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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軍稅

    姚家小院,危房前頭,姚天從和姚天禮一左一右攙扶著老父,滿面擔憂的看著他。

    姚敬榮顫顫微微的,腿發眼發花,這麼大歲數了,迎頭挨這一下人真有點受住。

    “老頭子,怎麼樣?”見丈夫眼楮發直,季老夫人忙關切的問。

    “……”姚敬榮把著兒子的胳膊,腦袋不受控制的晃了兩下,好半晌,才緩緩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你們這些官差,好生不講理,收稅便收稅,肆意驚擾百姓,還隨意毆打老人,真真……”見老父氣息奄奄的模樣,姚天達不由憤憤,指著院中幾個皂衣兵痞,他眼楮都紅了。

    純是氣的。

    “嘖嘖嘖,說我們打人?,明明是這老不死的沖撞官爺,阻抗稅收!!”官差領頭的咂吧咂吧嘴,‘呸’的聲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好叫你等知道,我們可是加庸關的兵,收的稅全是軍稅,是用來打胡人的……”

    “軍稅,拒交是要當造.反處理的,我殺了那老不死的都沒人說個不字兒!”他瞪圓眼楮,高聲喝罵,“敢惹爺爺,讓你們全家吃不了兜著走!!”

    “伍長說的對……”

    “這家人不開事兒!”

    “治他們,治死兩個就知道爺爺們的厲害了!”

    余下幾個兵痞子吵吵嚷嚷的叫喊著助威,拍的腰間刀鞘‘啪啪’作響,到有幾分駭人的氣勢。

    一干女眷被嚇的夠嗆,姜氏心里直哆嗦,卻還是忍不住出聲,“誰不交稅了?你們上來就要十兩銀,空口白牙,說不清道不明的,我公爹問一句,怎麼還不行了?就非得打人?”

    “他老人家都快七十了,打出個好歹來,你們給陪命嗎?”

    姚敬榮是將七旬的老人,自幼讀書,打二十多歲中了秀才後,在沒摸過鋤頭,此回流放,乍一干農活,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真是把老頭兒累的夠嗆……一熬幾個月,姚家人慢慢適應了小河村的環境,眼見生活安穩下來了,幾個兒子一商量,干脆把姚敬榮按在家里,不讓他下田了。

    不過,姚敬榮閑不住的人,在家里幫著季老夫人干干家務,跟著孫女們喂喂牲口,伺候伺候菜地,這日,季老夫人帶著幾個孫女去挖野菜,家里只剩下姚敬榮和姚千朵、姚青椒兩個伺候大騾子,院外就來了這麼幾個兵痞,二話不說就要銀子,還一要十兩……

    十兩——對戶部員外郎姚老爺來說不算多,一個月的零花錢,但對小河村老農姚老頭兒那幾乎是全家一年的收入,怎麼可能說給就給?肯定要問問的。

    偏偏,幾個兵痞態度強橫,罵罵咧咧的,眼神還不干淨,沖著姚千朵和姚青椒一眼接一眼,臊的兩小姑娘臉跟著了火一樣。身為祖父,姚敬榮怎麼可能不生氣?語氣自然沖一些,把幾個兵痞激火了,倒拿刀柄照著他腦袋就輪過來了。

    這一下就把老頭兒給打倒了,半天沒回過神來,姚千朵和姚青椒嚇壞了,一聲‘爺爺’,一聲‘祖父’的哭喊,把周圍鄰里全喊了過來,其中就有白家人。

    白淑、白惠和桃家姐妹交好,見狀緊趕慢趕的往二溝村跑,半途正好撞見結伴而回的姚家眾人,告訴了急情,一行人匆匆趕回,姚敬榮才將將緩過勁來,睜開眼楮。

    親爹沒讓人打死,姚家人長出口氣,繼而便是壓都壓不住的怒火。

    直接就跟兵痞子們懟起來了!!

    “姚老叔,這些就是刮地皮的,年年歲歲的來,咱跟他講不出理去。”一旁,見姚家人要跟兵痞對上,白爹趕緊過來,低聲勸他,“現官不如現管,咱不是以往了,這樣人兒,咱得罪不起。”

    白家亦是流犯出身,以前也是當官的,家里兩大人帶仨兒孩子,自來到小河村後,因人單力薄,真是沒少受罪,算算,他都得把閨女舍出去才能換來‘鄰里和睦’,更別說這些見天來刮地皮的……

    真真是把白爹刮出血來,白家刮下三層皮!!

    “他們都是各處縣城里的兵賴子,領著加庸關的餃兒吃空餉兒,軍里不給他們月錢,就扒咱們四里鄉親的皮,給他們奉供了,平時來個流胡野匪們,他們還給管管……村里不敢惹他們,姚老叔,你要是不供給,不說他們,就是村人里都不能讓嘍。”白爹長嘆口氣,滿面真誠。

    這都是他的經驗之談,血的教訓啊。

    “可是,十兩……太多了。”幾乎是他家全部的存款!!姚敬榮捂著還冒血絲的額頭,滿臉苦澀。

    他家家底本來就不多,老妻兒媳將首飾俱都當了,才制辦下家伙什兒,一應農具種子……安了家,種下田,如今家里存銀不過十一兩零兩百多錢兒,這幫兵痞子一要,完全是掏老底兒了。

    “他們這是欺負你們新來的,打你們殺威棒呢,要是好言好語的求著,說不定還能少要點,可這會兒……”白爹跟著愁,還是勸,“老叔,這幫人都是狼,咬住不撒口,就是這回打退了,日後一伙兒接著一伙兒的來,不喂飽了他們,你家不能安生了。”

    “錢財都是身外物,比不得人重要,而且……”他頓了頓,“你家這麼多閨女,招不起他們吶。”

    姚敬榮的老臉慘白,透著青灰,知曉白爹說的都是正理,但心里這口氣,怎麼咽都覺得別扭。

    知道貧民百姓的日子不好過,卻從沒想過能不好過到這種程度,想著流放之罪,兒孫一生都要過這樣的日子,他心里小刀割似的,一時頭昏眼花,喘了好半晌兒才回了勁,院子里的情況就不對了。

    ——幾個孫輩,明辰、明軒、明修年青氣盛,跟兵痞子們干起來了。

    讀書人打仗嘛,沒甚架勢,正反王八拳,上爪子薅頭發,姚明修最陰,抬腿就踢人家襠,還薅人家蛋,把個兵痞子疼的臉都綠了,大怒著拔刀,這就是要真殺了!!

    “住手,快,快住手!!”你們打不過人家啊!!姚敬榮急的嘴角都歪了。

    “明辰,明軒,明修……回來。”看孩子們要吃虧,姚從禮沉聲喊。

    幾個孩子還是听話的,也懼兵痞手里的刀,老老實實的退了回來。

    “我 你娘的小崽子!!”他們退了,兵痞哪能干休,尤其是讓薅蛋的那個,此時□□巨痛,都不知道會不會影響生育能力,“老子殺了你!!”他怒吼,提著刀就過來了。

    這會兒,見事不對早早回屋取銀子的季老夫人匆匆趕出來,急切的道︰“官爺息怒,銀子我們給。”說著,高高舉起荷包。

    “老子不要銀子,老子要他的命!!”兵痞怒極,完全失去了理智。

    姚家人見狀都有些急了,緊緊皺著眉頭,順手拎起身邊的鋤頭洗衣棒,心里都有準備若無法善了,就干脆你死我活。

    只是,你死我活後,他們怎麼生存……暫時想不了了!!

    “官爺莫要欺人太甚,加庸關里,誰家沒幾門親戚?鬧得太過了,日後不好相見。”一旁,姚千蔓突然開口,目光冷然。

    這一句話聲音不大,卻是治住了人,兵痞領頭一把拽住人,眼神猶疑不定,“親戚?你家個流犯,有個啥親戚?”

    “你既知道我們是流犯,就該曉得家祖以前是當官的,你是衙門口兒出來的,就該知道官官相互的道理,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呢,我家子嗣繁茂,哪怕倒了,還有親家在,你就這麼肯定,這其中沒有跟加庸關沾親帶故的?”姚千蔓冷著臉,態度強橫。

    她如此姿態,到讓兵痞子不敢輕視了。欺軟怕硬——人性從來如此。尤其,欺負流放官員結果惹了有大靠山,讓整治的金光閃閃的……他們真不是沒听說過,見姚千蔓這麼強硬,姚家小子還敢薅他們蛋,確實不像沒背景的主兒。

    兵痞領頭目光閃爍,有些猶豫了。

    見人被孫女唬住,季老夫人連忙上前,“她小姑娘不懂事,軍爺別她計較,這些您拿著交差,剩下的請您們喝茶……”她將荷包硬生生塞進領頭手里。

    “……哼,看在老太太的面上,我們大人不計小人過。”得了台階下,兵痞領頭確實心有顧忌,決心回去打听打听姚家什麼來歷,就拽著兄弟,罵罵咧咧的走了。

    他們走了,小河村看熱鬧的圍觀人群也散了,走的時候還交頭結耳,撇著姚家人切切私語,神色帶著幾分好奇和懼意,怕是同把姚千蔓的話听進心里了。

    他們人群一散,自然就把站在最外邊兒的姚千枝顯出來了,“千枝,你回來了!!”姚千蔓眼楮最尖,一眼就瞧見她了,三步並做兩步的跑過來,邊拽著她往院里走,低聲匆匆說︰“我今天跟白家姐妹在山上轉了一上午,不見你回來,本想一直等著,可白家姐妹著急回家,我實在沒法兒,只能跟著……”

    “……三嬸問起,我說你進山時看見野兔子,打野味兒去了,一直沒回來,我不知道你去哪兒了,才獨自下了山,你記著點,千萬別說差了!”她仔細叮囑。

    “嗯。”姚千枝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不過,姚家眾人圍攏著姚敬榮擔憂關切,季老夫人吩咐姚天從去請大夫,又燒熱水又抹藥……家里鬧轟轟的,竟然沒人注意消失了一天的姚千枝,只有親娘姜氏問了兩句,讓她隨口塘塞過去了。

    亂了一晚上,姚敬榮抹了藥,一家人疲憊睡去,姚千蔓這才空出時間,小聲問她,“那寨子里怎麼樣了?辦妥了?”堂妹全須全尾的回來,她聲音里帶著幾分著定。

    “妥了。”姚千枝平躺在炕上,雙眼直直望著屋頂,目光空洞。

    “妥了就好,那有沒有傷亡,寨子里的東西你怎麼處理?三,四拔人兒呢,可得分好了,要不然鬧起來有得亂呢!”姚千蔓欣慰的點點頭,復又擔憂的問。

    “傷亡?哦,胡狸兒那邊有兩個讓刀砍傷了,王狗子有個兄弟被砸了頭,到沒人死,至于東西……還沒徹底分呢,我看時辰不早先下山了,明兒在分。”姚千枝有些心不在焉的答。

    姚千蔓到沒察覺,只自顧自的欣喜,連聲的贊堂妹厲害,又叮囑不能虧待了胡兒們,瞧起來怪可憐的……好半晌,她突然問了一聲,“黑風寨,你打算怎麼處理呢?白空著嗎?好大地方呢!”

    “黑風寨啊!”姚千枝目光一凝,微微眯起眼楮,好半天沒說話,直到姚千蔓催她,她才慢吞吞的開口,“堂姐……”她問,“你說,我如果在黑風寨里插桿立旗,當個女土匪頭子,祖父會不會氣中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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