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为皇》 1.第一章 开 杀 大晋平治九年春,国都燕京。 北城甜水儿巷尽头,一群蓝衣带刀官差气势汹汹由远而来。‘咣’的一声巨响,为首戴英盔的一脚踢开一座上书‘姚府’二字的三进宅子,“兄弟们,跟我来,立功的机会到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他大喊一声,率先冲进门去。 “抄抄抄!!”后头足足二,三十人,拔刀拿棍如狼似虎的跟进去,遇人就抓,见东西就砸,如蝗虫过境一般。 “哎呦我的天呐!!” “救命啊,官爷,饶命啊!!” “夫人,老爷,啊啊啊!!” 姚府宅子里,小厮丫鬟们哭天喊地,惶惶奔跑,偶尔迎头撞见官差,被一把拽住扭着胳膊儿,“都捆起来,别叫跑了,这些小妞子都是要发卖的。”为首官差抓过个四处逃命的小丫鬟,在她胸前狠狠拧了一把,吓的小丫鬟连声尖叫“啊啊啊啊!!”嗓子都撕破音儿了。 “还不如包子大呢,爷们一手都握不实,有什么脸喊!”为首官差撇着嘴角,看神色是对丫鬟的胸很不满。 “娘啊!!娘,呜呜……”小丫鬟才十三,四岁的模样,哪经过这个,又羞又惧,面上红白相间,心脏都抽抽了,又见为首官差一脸凶色相,干脆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哈哈哈哈,头儿,您可真是威武,这小丫鬟不经事儿……”围观的众官差轰然大笑,戏谑间将外院的小厮丫鬟们赶牛般的聚拢到一起,两指粗的麻绳四马倒攒蹄的捆起来扔在墙角,“走,进内院去,咱们也瞧瞧官家女眷。”为首官差举臂一呼。 一众‘恶狼’扔下几人看守,剩下的拔腿冲进内院。 诺大姚宅跟遭了土匪似的,一片狼藉。 直到这会儿功夫,眼瞧着平静了些。甜水儿巷的邻里才敢出门,远远躲着,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看热闹。 “姚大人家……这是怎么了?得罪了谁了?怎么还有官差上门抄家呢?” “哎呦,你不知道啊,这段日子上头都抄了好十几家,午门那块儿杀头杀的地都染红了。” “我的娘嘞,好端端的,这,这是为什么啊?” “说是南边那头发大水,把堤给冲毁了,淹了好几个州县,查来查去是户部老爷们贪污修河银子,龙颜大怒啊,户部尚书霍大人,直接就给诛连了三族,死的人不计其数。” 甜水儿巷在燕京以北,地理位置不错,住的都是些小官富商,消息灵通的很。 “那,那跟姚大人有什么关系,那是个老实人呐!”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姚大人也在户部当职,他没背景啊!”可不就让人给推出来填坑了吗?说话这人长叹一声,掩面而走不忍在看,“可怜了姚府女眷了!”这时节,破家灭门的,就是作践都白作践了! —— 姚府内宅的偏僻西间儿,姚家一众女眷们抱团儿聚在屋里,满面慌恐,瑟瑟发抖的看着紧闭的大门。 外头,隐隐能听见踹门的声音,男人得意张狂的笑和急促行走的脚步声。 “来了,他们来了!!娘,咱们怎么办啊?”姚府大夫人李氏一脸惨白靠在婆婆身边,双手紧紧抱着女儿。姚府发绩的晚,她这大夫人不过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哪里见过等破家灭门的阵仗。 公公、丈夫、儿子连带小叔子们全让抓走了,如今生死不知,要不是女儿还在身边儿,李氏都能撅过去,“千蔓,别怕,别怕啊,娘在这儿呢!”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身子都在发抖。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老三媳妇……千蔓,千叶……你们都过来,到祖母身边来,别怕,有祖母在呢!”姚府的当家主妇——老夫人季氏年迈,到底经历的多,她柱着拐站起身,将年纪最小的孙女姚千蕊揽进怀里,脸色难看,却依然稳得住。 姚府男人在户部事发时,就直接被抓起来关进兵部大牢了,如今府里只剩下女眷——老夫人季氏领头,膝下四个儿媳,长媳李氏,次媳郑氏,三媳姜氏,四媳宋氏并五个孙女,都是花样年华的女儿家。面对如狼似虎的官差,她哪能不怕? 五个孙女啊,最大的十七,最小的才十三,满院粗鲁大汉,但凡挨着碰着一星儿半点的,让她们怎么活? ‘咣咣咣’几声巨响,朱红雕花的大门被大力踢开,门分左右,‘嘎吱嘎吱’的来回晃动着,那声音直让人牙酸。 “哎呦,我说咱们爷们找了半拉院子都没找着人影儿呢!赶情官老爷家的娘们全躲在这儿了”穿着蓝布官服的官差大马金刀的出现在门口,语气轻漫的嗤笑着。 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进来,影子映在地上,张牙舞爪的。 “他们都跑正院抢去了,把老子挤到这破地方来,却没成想是便宜了老子,这一屋子的水灵小娘们啊……”进门官差长着张大饼脸,斜戴着帽子,嘴里叼根草棍儿,一双肿泡眼色眯眯的看着屋里的女眷,撇着嘴直砸舌,“啧啧啧,姚老头官职不高,家里小娘子长的到挺俊儿,个个都不错,这个尤其好……”他说着迈步进屋,打量了几眼,伸手就去捏姚千蕊的下巴。 姚千蕊是姚家四房的嫡女,今年才十三岁,相貌却极是出色。 “娘啊!!祖母,不要,呜呜呜,救命啊,不要!”姚千蕊被吓的泪如涌泉,连动都不敢动,直接僵在当场。 十三岁的小姑娘,这辈子没经过什么大事儿,祖父亲爹全让抓走了,砸门抄家,大老爷们上手捏脸,她没直接撅过去,就算坚强了。 “千蕊!!混帐,你别碰我女儿!”四夫人宋氏是农家女出身,就算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依然还是身大力不亏,为了护女儿,她强忍着恐惧扑上前,伦圆了胳膊对着那官差就撞了过去,“你走开,你离我女儿远点。”她高喊着。 斜戴帽子的官差三十岁上下,身体单薄,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的模样,哪经得住壮年妇人的冲撞,这突如其来的……被怼的连退好几步,歪歪扭扭差点摔个狗吃屎,“抄家灭门的罪妇,活该进教司坊千人骑万人压的X货儿,你她娘敢打老子!!”斜帽官差丢了脸,呲牙咧嘴的破口大骂,“老子宰了你!!”声音气急败坏。 ‘苍啷啷’一声脆响,他把腰间别的刀抽出来,阳光下,明晃晃反射着利光,让人心里直发寒。 “呜呜……”宋氏濒死似的抽泣一声,也不敢说话,只是拼命抱着女儿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官爷,这位官爷,圣上明旨已下,我姚家满门只是抄家流放,并未有杀头大罪,外子和小儿不日即将出狱,流放押往晋江城,老身等女眷亦要跟随,路途艰难,千里之遥,求官爷手下留情,饶了老身这儿媳……您发发慈悲吧。”眼看那官差的刀奔着宋氏来了,季老夫人赶紧扑过去,‘嗵’的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四媳和孙女,咬牙连哀求带要挟的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姚家老太爷姚敬荣是农户出身,十数年刻苦考到进士,如今年过六旬,才做了个户部员外郎,区区从五品官职,他没什么背景,一路全靠自身努力。户部贪污案——大浪头打下来,他没能幸免,好在官卑位小,也轮不着杀头灭族的大罪。 贬官,抄家加流放边关恶地,就算是齐活了。 男人得了这罪名,女眷自然不能幸免,季老夫人的意思很明显,她家只是流放的罪,这官差占点小便宜——打砸抢是可以,但欺辱姚千蕊,甚至是杀人……万万不行。 来抄家的官差们,不过就是兵部的小流差,连品级都没有,真闹出人命,他们不好收场的。 被季氏个老太太一语逼住,斜帽官差脸都绿了,“老不死的东西,你算个什么玩意儿,罪臣的家眷,老子活剐了你都没人管,一个从五品的绿豆儿官装什么威风,正一品的户部尚书家都是老子抄的……”他骂骂咧咧的,看得出底气不足,却强撑着举起刀来。 季老夫人心里咯噎一声,知道这是遇见愣的了,不由暗自叫苦,揽着儿媳和孙女,膝行向后退,口中连连求饶,“官爷息怒,官爷息怒,是老身言辞不当,冒犯了官爷,求官爷大人大量,饶过我们吧。” 六旬的老人,白发苍苍,满目泪痕的膝行求饶,这场面何等凄惨。 偏偏,那官差就是个混横的,见姚家人这样示弱到越发得意起来,抬腿两脚踢开季老夫人和宋氏,他抓着姚千蕊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哼,今儿老子就要当场玩了这小娘们,也尝尝官家千金的滋味,你们有能耐就去金殿上告我啊,看谁会管你们这些个犯官家眷……”说着,伸手就去撕姚千蕊的衣裳,臭轰轰的大嘴也凑到她脸颊边上。 “啊啊啊!!娘,爹,救命,祖母,呜呜呜……”姚千蕊快被吓疯了,手锤脚踢拼命挣扎着,可她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哪里敌得过成年男人,‘撕啦’一声,前衣襟就被撕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肚兜。 “千蕊啊……” “五娘!!” 季老夫人一声悲鸣,姚家女眷们都喊着上前想要阻拦,可在官差手中那把明晃晃钢刀的逼持下,却根本无法靠近,甚至,宋氏因太急切想冲上前,还被官差拿刀砍中了手臂,发出声声惨叫。 “老四媳妇……”季氏捂着被踢的胸口老泪纵横,苍天啊,这是要亡她姚家吗? 就在这紧要关头,姚千蕊都叫那官差给扒了上衣按在地上了,房间角落里,不知从哪突然窜出来个身影,借着官差意乱情迷脱裤子的功夫,她猫儿般灵敏的冲上前,一把拧住官差的胳膊肘儿,上手就将他的刀抢下来,随后…… 寒光一闪,血花飞贱。钢刀的刀刃抹上脖子,皮肉翻卷,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官差凸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咔咔’两声怪响,慢慢栽倒在姚千蕊身上。 “啊啊啊啊!!”被咸腥的血喷了一头一脸,姚千蕊翻着白眼儿,放声大叫。 “快闭嘴!!怕招不来人吗?”冷静,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女声响起。季老夫人忙抬头去看,就见大门口,穿着鹅黄半身褂子的三孙女一手拎着钢刀,一手抓着死挺儿了的官差脖领子,背着太阳站在那儿,皱眉斥着姚千蕊。 “千,千枝……”漫延而开的满地血迹,充斥着鼻端的血腥味,季老夫人茫然着,喃喃不知所云。 2.第二章 弃 尸 站在门口,姚千枝拎着官差的脖领子,把他沉重如死猪般的身体拽离了姚千蕊。脖子上的大动脉被割断,他泊泊喷着血,四处飞溅。见此,姚千枝皱了皱眉,手上微微使力,把伤口对准地毯。 西偏院外间,正院那边儿隐隐约约还能传来官差们兴奋叫嚷‘打砸抢’的声音,姚千枝心知手里这尸身绝对不能让人发现,要不然姚家女眷们就铁定进教访司的命,心里沉了沉,她微吸口气回首,“你们……”过来帮个忙,把她手里的‘东西’处理了! “千枝,你这臭丫头,死孩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不要命了啊!!”姚三夫人姜氏——就是姚千枝的亲娘仿佛终于被这一声儿唤醒,惊慌恐怒,她涕泪纵横的扑上来,“你,你,你怎么敢杀人!!这多险啊,那是大男人,还是带刀的官差,万一,万一出了差错,你出了事儿,你让娘怎么活??你这死孩子,你,呜呜,你吓死娘了!!” 她一边拍打着女儿的背,一边骂着,最后还是忍不住抱着女儿失声痛哭起来。 “额,那个……”姚千枝被抱了个满怀,满面尴尬的站在那儿,小心把尸体往旁边挪了挪,免得鲜血染到姜氏的裙摆上。 相处了两个月,以她对姜氏的观察,她这个‘娘’是清高讲究,还多少有点洁癖的古代妇人,如今这举止怕是太激动忘了形,一会儿反应过来,见染了一裙子血,她能直接抽过去。 “老三媳妇,你快别骂了,孩子是被逼无奈,她救了咱们,救了千蕊……”老夫人季氏爬过来,颤抖着手去摸孙女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轻拍抚,“千枝,你别怕啊,你杀的是坏人,他要欺负你五妹妹,想杀咱们……你杀他是救人,你救了祖母,救了你四婶……你是好孩子,杀他没错啊……” 看得出来季老夫人也很害怕,眼角都不敢横那官差的尸身一眼,却还强忍着劝慰孙女,生怕她因杀人留下心理阴影。 当然,就姚千枝而言。没穿越之前,有个当雇佣兵的大咧咧养父,她七岁就开始混迹战乱地区,九岁杀了第一个试图强迫她的反动势力人员……尸体嘛,在她眼里跟死猪肉没什么区别。 ——毕竟都一样沉。 但季老夫人的舐犊之情,她还是领的,眉眼柔和了些,伸手将蜷缩在地上的姚千蕊扶起来推到季老夫人怀里,“祖,咳咳,祖母,你照看点千蕊,我看她是吓坏了,四婶,你也过来……”她朝宋氏招手,见宋氏连滚带爬的靠近,抱着女儿无声痛哭。 默默摇头叹了口气,她又吩咐,“大姐,二姐,四妹……你们把屋里的帘子拆一拆,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大伯母,二伯母,娘,你们力气大一点儿,把地毯卷起来,扛着跟我走……” “千枝,你要干什么?”姚千蔓从亲娘李氏怀里探出头,微泣着轻问。 “干什么?得把这些‘东西’处理了啊!”姚千枝伸手划拉了着地毯和家具上飞浅的血迹,“咱们藏在西偏院里,虽然偏远了点儿,终归还是在姚府,听‘这个’的言语……”她晃了晃手上的尸体,“是个让人排挤,偶然找过来的,杀了就杀了,乱轰轰的一时半会儿没人察觉,但是……” “尸体摆在这儿,满地的血,瞎子都能看出来吧……不赶紧借着那群抄家的还在正院抢东西的功夫,把屋子收拾了,一会儿他们找过来,可没处说理去了。” “你要把他藏到哪儿去?”季老夫人到底老成些,知道孙女说的是正理,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开口问。 “我记得院子里好像有口井吧,直接扔进去!!”姚千枝随口说,拽着尸体往外拖。 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又是死挺儿,少说一百五,六十斤——按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绝对是拽不动的,但姚千枝早就发现,她现在这个身体表面上细胳膊细腿儿,软面条似的,实际力气却很大,甚至比前世经过无数缎练的她还来得有劲儿。 穿越过来之后,她仔细测量过这具身体,皮肤娇嫩,肌肉软软的,绝对没经过什么缎练,可是那股子劲儿——单手能拎起八十斤重的东西,还不觉得多大负担,除了天生神力之外,姚千枝想不出别的解释。 而且,这小姑娘的家人也绝对是知道她这把子力气的,没看她杀了官差后,姚家人都只是怕她留下心理阴影,而没人怀疑过她为什么能杀吗? 姚千枝拖着尸身迈过门槛,姚家人眼睁睁看着那死挺儿的脑袋磕在红漆门槛上,一直凸瞪的眼睛都仿佛动了一下,泛着死不瞑目的光……心里‘呯呯’直响,满身的冷汗,她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季老夫人老道,“千枝说的不错,咱们落到这境地,就别讲究了,赶紧把屋子收拾了,真让发现人死在这儿,不止咱们,家里男人都受拖累。” 做为婆婆,季老夫人还是挺有威严的,她既发了话,姚家女眷们不管多害怕,多恶心,也都忍住动作起来。撕了帘子和旧衣裙,姚千蔓领着两个妹妹——姚千叶和姚千朵四处擦试零落的血迹,三位夫人脸对脸的跪在地上卷地毯,一边做一边呕…… 都是闺阁女眷,平时杀鸡都不敢看,谁干过这个呀? 季老夫人和宋氏抱着姚千蕊,紧赶慢赶的给她换衣裳,用锦巾沾凉茶给她擦头脸,人就是被杀死在她跟前儿的,她身上痕迹最多,而且,她年纪又小,方才那通儿恐怕吓着她,不管姚千枝说了什么,季老夫人怎么安慰,她都懵怔怔的瞪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 事关性命,女眷们动作还是挺快的,姑娘们拎着沾满血的布,夫人们扛着地毯颤兢兢的出门,一抬眼就看见院子左边,葡萄架下姚千枝正抱着尸体的腰,举着他大头冲下往井里塞呢!! 姚家女眷们:…… 毕竟是内院的井,井口并不大,官差个大老爷们,身上还带着不少零碎东西,支支愣愣的,确实不大好塞。 “我刚才把偏院的门拴上了,你们看着堆点东西在门口,我听正院那边动静不对,恐怕有人要过来了。”看见姚家女眷们出现,姚千枝弩了弩嘴,示意脚下,“你们把东西放这儿,去堵门吧。”她吩咐。 女眷们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支使的滴溜儿乱转,赶紧把手上的地毯湿布堆到姚千枝脚下,她们手脚并用,连扛带踢把些什么‘矮凳、炕桌、椅子……’挪到正门口,只是,刚刚支上门,就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 ‘当当当’很快的,砸门声响起,还有男人惊喜的喊嚷,“头儿,你快过来,这门让堵上了,里头有人!!” “有人?哼,姚家那些娘们,赶情藏这儿了!”在正院‘打砸抢’完了,官差们终于想起正职——把姚家人不论男女聚到一块儿,一起去流放,这才四处寻找起来。 姚家本来就不大,三进的宅子。就像姚千枝说的,在偏僻能偏僻到那儿去,人家二十多号大男人,四处找找可不就寻着了! “开门,里头的赶紧把门打开!!别让爷们费事!!”‘咣咣咣’的踢门声伴随着粗鲁的大骂。 “千,千枝……”女眷们骇的遍身冷汗,惨白着脸回头看,就见姚千枝已经把官差的尸身塞进井里大半,只剩下两条腿在外晃当着。 “你们拖一会儿,先把门顶住了!!”姚千枝一步跨上井沿,抬腿冲着尸身的大胯踹过去,她下足了狠力气,连踹了三四脚,听得‘鼓嗵’一声,尸身终于艰难无比的顺下井去。 而且,非常万幸的没有卡住。 门边,姚家女眷们拿身子顶着门,被踹的一晃一晃的,门栓发出‘咔咔’声响,眼看就要折了。 “妈的,什么玩意儿?姚家娘们,赶紧把门打开!!”骂骂咧咧声音极怒,仿佛是气急了。 尸身终于落下,姚千枝跳下井沿,抱起地毯卷着扔进井里,又飞快的去抓散落在地上沾血的布,姚千蔓见状也赶紧跑过来,跪在地上就捡,头都不抬往井里扔。 紧赶慢赶的,总算把眼前能看见的全扔井里了,红漆院门也终于不敌男人巨力,‘咣当’一声大敞四开。 “哎唉!”姚家女眷们都让大开的门打中脸和身子,疼的哀哀直叫,四下歪倒。 “妈了个巴子的,你们这群臭娘们聋了,堵着门干啥,都是犯官还能逃过去啊!!欠X的臭娘们!!”撞门累的一身臭汗,率先闯进的官差二话没说,抬脚就往离他最近的姜氏身上踹去。 “啊啊!!”姜氏被踢的滚倒在地,抱着身子痛呼出声。 眼看亲娘受难,姚千枝眸光闪了闪,咬着牙举步往姜氏身边扑,拿身体挡住了她。 娘俩滚在地上,眼看就要挨打,就在这紧要关头。外间突然闯进来两队人马,领头的长眉一皱,沉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住手!” 3.第三章 流 放 这次河款贪污案闹的挺大,光户部就清空了大半,燕京让抄家灭门的官员,连大带小能上三位数——兵部的人就有点不大够使唤。 姚家官位不高,区区从五品,来府里抄家的——明面儿说是兵部官差,其实根本就是兵痞帮闲,地头上收拢的流氓无赖,也不领月钱,就靠着那身官衣儿走街窜巷,今儿这抢些,明儿那拿点,收些保钱。 像抄家这种活儿,那是顶顶的美差,得有背景又舍得花银子的人才能抢得上,不过,这帮人层次低,就算是抄,也只能抄像姚家这样中低层的官员,能‘打砸抢’的还是有限。 “律法有例,当职官差不得骚扰殴打犯官女眷,就是被发卖或罚入教司访的都不例外。”闯进门这队人约莫二十来个,穿着同款的青布官衣,黑亮官靴,官帽尾端镶着官翅儿,个个年轻力壮精神抖擞,看着就跟‘打砸抢’那群不一样,非常专业的模样。 为首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天青色的云纹衣裳,身材高大,相貌长的很俊,一双眼睛尤其吸引人,他皱着眉,带着一股……恩,说不出是阴沉还是忧郁的气质,看了眼滚在地上的母女俩,他问道:“姚夫人,姚姑娘,没伤到哪里吧?快快起身。” “可是……云,云都尉!?”季老夫人捂着被门打肿的脸颊,在儿媳的搀扶下艰难起身,眯起老眼看了来人好一会儿,她才恍惚认出来。 云止——万圣长公主嫡子,当今万岁爷亲表哥,出生就得了先帝轻车都尉的封爵,如今在兵部任职,妥妥的实权派。 季老夫人曾有幸参加过万圣长公主的寿宴,坐在最偏远的角落里,但云止相貌确实出色好认,哪怕只远远看过一眼,没说过话,她也认得出来。 万圣长公主的儿子带着兵丁来了,这位家世雄厚,燕京顶尖儿贵公子,风传又温文而雅,肯定是不缺银子的。 跟那群‘打砸抢’不一样,她们总算能走正常抄家流程了——季老夫人徐徐叹了口气,刚松下心神准备开口道谢几句,在想法子问问丈夫儿子的情况,谁知…… 都六十多岁的人了,眼睛还那么好使,无意识环视四周想确认儿媳和孙女们的现况——季老夫人一眼就瞧见井沿子边上,正正搭着一块染着血的半截裙子,好死不死还是白色的。 灰扑扑的井,染着血的白裙子,显眼的简直无法形容。 也是多亏了姚家女眷们被打的连滚带爬,鬼哭狼嚎,吸引了云止这群人的注意力,‘打砸抢’们也挨了训,个个缩头缩脑,暂时没人发现。可是,那么显眼的玩意儿,挂的那么突出,早晚的,这群人肯定能看见,也肯定会起疑,到时候真派人去搜井,发现那死挺儿…… 姚家要完呐!! 眼前一黑,季老夫人使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脸上的表情,深深吸气稳住要倒的身子,她尽量自然的偷偷使眼色给跪在井边的大孙女儿。 姚千蔓活了十七年,头一回做这么刺激的事儿,又差点让官差抓个正着,此刻正跪摊在井边儿浑身酸软麻着爪儿,猛然瞧见祖母的视线,眼角微撇顺着看过去—— 染着血的裙子就那么映入眼帘,姚千蔓头皮发炸,整个人都酥了!! 她就跪在井边,离裙子的距离不算远,但想要把它扔进井里,不管怎么慎重,动作都不会太小。西偏院就那么大点儿地方,院子里挤了这么多人,她老实缩着是不起眼儿,但凡一动…… 谁看不见呐!!又不是瞎!! 姚千蔓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额上冷汗泊泊而出,她紧紧握着拳,身子发颤,想动——却不敢!! 站在高处一直注意着,季老夫人很快发觉了大孙女的为难处,脑子拼命运转,她眼珠转动,极力想应对之策—— “云,云都尉啊!!”紧急关头,顾不上脸了,季老夫人把心一横,纵着身子往前扑,一把抱住云止的大腿放声痛哭,“大人呐,您发发慈悲,我们姚家是冤枉的啊!!我们老爷最老实不过的人,不可能贪污!!万岁爷,您睁睁眼吧!!我的夫,我的儿,我的孙呐,全让抓起来了!!苍天呐,厚土啊!!可怜我这把岁数,半截土埋脖子的人啦,还要流放啊!!那是晋江城啊,是边关啊,没法活了!!我可活不了啦!!!!让我死了吧!!!” 抱着云止的大腿,她一边哭一边喊,拍着大腿老泪纵横,还顺便把眼泪鼻涕抹到云止裤腿上。 云止:…… 姚老夫人这么一放悲声,姚家女眷虽然惊讶素来庄重沉稳的祖母/婆婆突然这般行事,可想起被关进大牢里的丈夫/父亲,回忆方才受到的惊吓,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呜呜呜……” “相公!” “爹爹……” “我们是冤枉的啊,哇哇……” 一时间,西偏院跟死了人似的,充满了鬼哭狼嚎女人的‘叫丧’声,还不止一个女人!! ——是一群呐!! 这样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官差们的注意,姚老夫人一边哭一边用眼角描着,就见跪在井边的大孙女低垂着头,不声不响的一点点用膝盖跪挪,拿身子挡住井沿,她转过手去缓缓把白裙推进井里。 就算染了血,裙子也是布做的,悄无声息的掉进井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季老夫人却仿佛听见‘卟嗵’一声,那是她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老,老夫人!”云止脸色有些僵,伸手不知该不该去扶季老夫人,他是万圣长公主的儿子,又没长成纨绔,脾气还出名的好,在燕京这地介儿,那是最尊贵的公子,生平从来没让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太抱腿嚎丧过。 虽然这老太太是犯官之妻吧,可人家年岁摆在那儿,云止还算是个君子,不管是斥责还是拿脚踹开,这都不符合他的行事原则,“老夫人不必担忧,陛下圣明,自不会……”说到底,户部尚书霍言因贪污而死,诛连三族,是属于党争失败的结果,户部里的小官们儿,包括姚家在内,都是被殃及的池鱼…… 云止心里明白,这群或砍头或抄家的小官儿们,大部分都是被连累,算是无辜的。但他个公主之子,面对御座上才七岁的小皇帝,和皇太后的亲爹韩首辅,他能说什么? “老夫人且带着晚辈回屋去吧,先让云某把皇差办了,但事一了,云某便送诸位出城,姚家诸君还在等着你们呢。”云止叹了口气,低头对季老夫人温言道:“姚老先生并未受刑,几位姚兄精神也算康健,老夫人,且听云某一言,此等时节,旁个不说,能一家团聚便是福了。” 户部有那么些个砍头腰斩的,都血流成河。女眷不是发卖就是入教司教,姚家虽然流放,好歹全身而退,未死一人,还有什么奢求的? “云都尉说的是,老身失礼了。”季老夫人本就不是强求的人,到这等地步一家平安就是万幸。之所以那般情态,不过是时势所逼——得吸引人注意力罢了。现今大孙女儿手快,危急解除,她当然恢复往日雍容,只是眼泪依然不断而已。 到不是放不下,而是……唉,想她季氏这一生,哪怕农户出身,亦是小家碧玉,久读诗书之辈。到燕京成了官夫人,跟那些个名门贵族出身的姑娘夫人交际,也没谁挑出她的不是来,都赞她端庄自持,沉稳有度,谁知临了临了,还成老无赖了!! 扒人家大小伙子裤腿,耍混放悲声,又让儿媳妇和孙女们目睹,但凡一想来,她这张老脸呐!! 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招呼着晚辈,“老大媳妇,带着孩子们跟我来。”她率先迈开腿,往里屋走去。 姚家女眷们也互相搀扶着,跟随季老夫人,姚千枝装老实的低头混了进去,谁都没察觉官差里头少了一个人,院子井里塞了个死挺儿。 见女眷们——尤其是季老夫人进了屋,云止隐晦的松了口气,开口吩咐手下,“将姚家家产查点入册,贴封条。”开始走起正常的抄家流程。 “是。”两队官兵齐声应是,领着帮闲的散开,各自办事。 站在院子里,云止看着砸门时散落一地的家具,耳边还隐隐传来外院里,被捆住的丫鬟小厮的哭喊声,他面色阴郁,幽幽叹了口气。 少帝年幼,外戚当道,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已被韩首辅除的差不多了,如今霍大人这一去,保皇派群龙失首,少帝不过七岁的年纪,被韩太后捏在手里,握的紧紧的,哪怕他母亲——身为少帝亲姑姑的万圣长公主都很少能见。南方水患,今年粮食怕要失产,边关胡人虎视眈眈,但军资却因朝庭党争,到如今都未发下…… 大晋,这是风雨飘摇了。 霍家被诛连了三族,午门砍了上百个人头,俱是他亲自监斩的。想起好友锦城——霍大人独子那滴血的眼神,云止心都在抽搐。 哪怕冒险换出了好友,救了他的性命,可想到锦城状元之才却要一辈子隐姓埋名,终生不敢示与人前,云止周身的气场,就越来越沉郁,越来越低靡…… 唉,不知锦城现在是否平安出了燕京,又逃到哪里去了! 4.第四章 团 聚 姚家女眷们相互搀扶着,刚进了屋,姚千枝就猛的抬起头,反身把门关起挂上了拴子。观察一会儿,见外头没人注意她们,才放心低声问姜氏,“娘,你身子怎么样?有哪里不适吗?”方才姜氏可是让人狠狠踢了好几脚的。 古代后宅女眷的体质,姚千枝是不敢奢求的,毕竟无原无故都能流产,——当然,她是例外,天生神力什么的,那是百年难求。 “千枝,娘没事,你别担心,你呢,你怎么样?”姜氏连忙摇头,又担忧焦急的追问,“你说说你,方才做什么要扑过来?娘是大人,挨几下没什么,你个小姑娘家家的,他踢坏了你可怎么好!”语气带着埋怨和心疼。 “我身体好,一点事都没有。”没学打人之前,都要先学会挨打,她在现代刚被养父送到黑水佣兵营的时候,挨的那个打简直就不要提,惨烈的无法形容。 跟那会儿比起来,今天这个,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姜氏没事,姚千枝放下心来扒着门边,透着雕花往外看,见云止带着人认真抄查记册,帮闲的也都老老实实,没人关注屋里,她才站起身,“祖母,娘……大家赶紧把身上戴的金银首饰摘下仔细包起来,在找找屋里有没有什么珍贵又好藏的东西,多收拾一些,日后要靠这些度日的。” 前面早就提过,姚千枝不是原装货,她是个穿越的。在现代,她是孤儿出身,亲生父母是援非医疗组织的无国界医生,被恐怖份子杀害。在战乱地区,她父母曾救过一位国际雇佣兵,那位就收养了她,成了她的养父。 刀口舔血的汉子,谁会照顾孩子啊?她从小就是在枪山血海里长大,十四,五的时候又被赶着出任务的养父送进了黑水佣兵营,在各国输送的精英,特种兵,间谍,清道夫……里面混了三,四年,才被终于反应过来,发现‘她居然是个女孩子!!’的养父接出来。 雇佣兵的行当,就是有今天没明天,那会儿养父年纪也大了,就退了休,带着她在各国黑市里打拳为生,后来养父因为早年旧伤去逝,她就继续在黑市里混着,一混就是好几年,慢慢成了老油子,很有了些名声。 挥金撒银,姚千枝过的很潇洒,她不是道德卫士,偶尔打打假拳,钱来的非常快。不过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肯定要湿鞋。在一场假赛里,她那个不知犯了什么脑抽的对手不止服用了兴奋剂,还私藏利器上台,她一个没注意,就那么倒霉被割中了大动脉,没两分钟就死了…… 当然,在死之前,她同样把手指插进了对方眼眶里,只是不知剜没剜着她的脑浆。 这辈子活的不亏,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抱着这个念头,姚千枝从容赴死。谁知道一睁眼,就来到了陌生的时代——成了大晋朝燕京姚府三房的小姐! 古代小妞儿!! 这小妞儿才十四的年纪,比她小一轮还多,大夏天的不知为什么滑脚掉进水里,还热感冒死了,将将便宜了她。 重活一回,还回到了古代,姚千枝到没在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的思想里,感觉深受什么鄙视,束缚之类。要知道,跟养父在战乱地区长大,她是最能适应环境的了。 古代啊,还是贵族,不用干活,不用杀人就能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妥妥的享乐阶级,仔仔细细观察了姚家人两个月,姚千枝翻遍古代小妞儿的记忆,开始试探着想要跟姚家人接触,融入古代环境,结果…… ‘咔嚓’一个大雷,姚家摊事了!! 男人全让兵丁抓走下了大狱,女人们跟赶鸭子般的被圈在姚府,关了一天半,都没反应过来,只顾着花银子拼命打听,偶尔得到些乱轰轰,不知真假的消息——这家砍头了,那家抄家了。吓的如惊弓之鸟一般,好不容易,姚家事小只是抄家流放,没损了人命,气没倒出一口呢,来了群‘打砸抢’。 犯官的女眷——真被怎么着了,哪个会多事会管?姚千蕊虽然只是古代小妞儿的堂妹,姚千枝穿来两个月都没见过几回,但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真在她眼前被糟蹋了…… 姚千枝哪能受这个气,肯定是要出手的。 当然,她这番表现很明显跟古代小妞的风格不一样,不过……古代贵族千金跟抄家流放女犯根本就是两个概念,行为准则当然不同。 流放嘛——扛枷带锁的男人,娇滴滴没受过苦的女人要一起靠着双脚走上千里地,以罪人的身份去陌生的地方重新安家,姚千枝觉得,她还是恢复原本的风格比较好。 起码适应环境。 “唉,家里虽遭了难,好在没闹出人命,孩子也比以前成长不少。”一旁,季老夫人最先恢复冷静,“千枝是好的,干练果决,利落干净。千蔓也好,沉稳冷静,当得起大事。”她先赞了两个孙女,这才怜惜的把姚千蕊抱在怀里,“千蕊受了苦,可一直都忍着,不哭不闹,没坏了事儿,真是好孩子!!” 得了这一句,一直呆懵着的姚千蕊才细细碎碎的哭起来。 见小孙女哭出声来,季老夫人在心里松了口气,将姚千蕊推到宋氏怀里,她道:“老四媳妇,仔细看着你闺女,剩下的都按千枝的吩咐,细细找一遍,不拘贵贱,只把那好拿又细小的东西藏起来,流放路上千里之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知道了,娘/祖母。”姚家女眷们齐齐应了一声,各自散开,里间外间,抬衣挪柜,小心翼翼的翻找起来。 轻手轻脚的,还不敢弄出声响,生怕引得外面官差注意。 跟姚家这群翻箱倒柜,经常磕着碰着,偶尔还呼痛一声的女人不一样,姚千枝的动作明显利落熟练的多,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都被她翻出来。不过西偏院本就是个荒废的院子,充做仆妇洗衣之地,翻的在仔细,也确实没多少值得一用的东西。 掀了半块地砖,姚千枝在个耗子洞里找到了一包大概十多颗半两重的小银稞子,不知是哪个仆妇藏的私房儿。又在个废篓子里找见半截火折子,也揣进了怀里。 姚府本就不是高门大户,罪名来得也突兀,让关起来的时候,女眷们都穿着最家常的衣裳,首饰亦戴的普通,被圈起来那会儿,大部分还塞给守门官打听消息了,如今聚在一起,不过剩下三根素金钗,几个金瓜子,两个金锁圈儿,并季老夫人的檀木佛珠,以及一个摔成三截的玉镯。 玉料儿还挺好,可惜摔的太碎了。 女人们算着分了分,每人一部分各自藏起来,姚千枝暗自捏了捏她自穿越后,就一直贴身坠在肚兜里的一块玉坠和半包金豆子…… 玉坠是温玉,雕工精致,乃是古代小妞儿周岁时外祖父给的,金豆子则是年节时长辈赏下来,让姚千枝藏起一半,贴身带着。 到不是防着什么,而是她在现代战乱地区生活时养成的习惯——最值钱的家产随身携带,方便跑路。 正经官差办事果然利落,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云止就带着人把姚府抄了个老底朝天,所有家产均都入册,贴上大封条。轻声叩门,他将姚家女眷们叫出来,“诸位夫人,请随云某来,姚家诸君现已在城外驿站等你们了。” 姚家人是判的全家流放晋江城,大案子下的小杂鱼,还是皇帝亲自下令,肯定要立刻启程的。 “多谢云都尉。”终于能见着丈夫/父亲,哪怕是流放,姚家人都不由喜极而泣。 “诸位随云某来。”姚府在燕京内城,离外城驿距离不算近,云止是个体贴的人,见姚家女眷们折腾了几天,个个脸色惨白,形容憔悴,便开恩在户部挪运的马车里均了一辆,将姚家人安排在上头。 ‘啪啪’几声脆响,官差扬鞭,俊马嘶鸣,“坐好了~~~”有人高喊一声。 马车晃动着驶动,姚家人挤在车厢里或跪或坐,呆怔怔的默默无语。 好半天儿,二房庶女姚千叶糥糥开口,“祖,祖母,我好害怕,我们这是去哪儿啊?”说是流放充州晋江城,边关之地,可她一个闺阁姑娘,连燕京城都没出过,给个地名就让她明白,呵呵,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呢。 姚家四房五个姑娘里,独姚千叶是庶出,亲姨娘不在身边儿,嫡母又不亲近她,自然格外害怕,忍不住就想开口问。 “千叶,没事的,别怕啊,咱们,咱们去找你祖父,找你爹爹,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穷啊富啊的,都能过下去。”季老夫人温声怜惜的摸了摸庶孙女的头发,幽幽叹着。 “嗯,我不怕,去见爹爹。”姚千叶点头,哭唧唧的。 余下的姚家夫人们见此,都伸手抱住女儿,虽然前程未卜,好歹能一家团聚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眼底闪烁着泪光和隐隐的希望,坐着马车,她们奔向未知的前途。 不过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姚二夫人郑氏,无声的看着婆婆将庶女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百般疼爱,她目光冷淡,嘴角无意识抿出个倔强的弧度。 5.第五章 和 离 马车赶的很快,大概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出了城,驿站在城外十里处,姚家人下了车,云止已经跟押刑官交接完毕了。 “诸位,望有一日燕京在见。”抱了抱拳,云止扔下一句祝福,上马离去。 这次户部贪污案闹的大,涉嫌及广,流放人家不在少数,小小一个驿站连男带女押了四十多人,共三家之多,全让六个押刑官管着,当真乱的很。 “赶紧进去,在这戳着惹什么嫌儿。”押刑官的伍长,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粗壮男人,季老夫人听云止手下唤他陈大郎,便连忙上前,“陈大人,老身是原户部员外郎姚敬荣之妻,请问我家老爷现在何处?”她焦急问着,动作隐晦的往陈大郎袖子里塞了两个金瓜子。 一两金十两银,两个金瓜子就有一两,算是一笔小财。 陈大郎见袖角一抹金光,颠颠份量这才满意点,“元宝?元宝,带她们去姚老头那屋,就是带着女人孩子的那家。” 随着他呼唤,驿站里来了个十六,七岁的小年轻,一边跑一边嫌弃,“叔,这大热天的,让她们自己去找呗,还非得我带……” “让你干点活儿那么多闲话,吃饭的时候到是挺机急!!”陈大郎追在后头骂他,“个懒蛋玩意儿!!” “叔叔叔,我这不是干呢嘛!!”叫元宝的押刑官嘟囔一声,不敢跟陈大郎犟嘴,只恶狠狠的横了姚家人两眼,埋怨的说:“别磨蹭,赶紧跟过来,动作慢了,别又让老子挨骂……” “大热天的,真是劳烦小哥儿了!”季老夫人带着人连忙跟上,又偷偷塞了个银豆子给骂骂咧咧的元宝,这才堵住了他的嘴。 燕京边上的驿站面积也大,三层的小楼还分着院子,不过那是给行路贵人们住的,像流放这帮罪官都塞在驿站后院一排灰朴朴的土房里,元宝带着姚家女眷停在最里角,隐隐透出孩子哭声的一间房,指着不耐烦道:“就这里了,你们自个儿进去吧。”说完,转身甩手就走。 “多谢小哥儿。”季老夫人连连恭手道谢,姜氏却早按奈不住,哭着扑进门里,口中连连喊,“小郎,我的儿啊!!” 姚家三房——姜氏和丈夫姚天达膝下有一女一子,女儿自然就是姚千枝,儿子嘛,却是刚刚周岁,连名字都没起的姚小郎。 姚府男人被带走的那天,乱轰轰的不知怎么弄的,许是错乱了,姚家除了男人让抓了,还被带走了二房的白姨娘——就是姚千叶的生母和三房义女——古代小妞儿的贴身大丫鬟,因救了主子被除奴籍,还被姜氏收做义女,给了姚姓的姚青椒。 一步扑进屋里,不大的房子,炕上半卷破席,冷碗凉茶,墙角还挂着蛛网,一副落败景象。但姜氏却根本没在意,满目泪痕的看向带着枷锁歪在炕上的姚家男人。 “天,天达啊,你,你这是……怎么伤成这样?”见丈夫扛枷带锁,削瘦憔悴的模样,姜氏悲鸣着奔上前,颤抖着手跪地摸着丈夫青紫的脸,心疼的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青梅,我没事儿,这都是皮外伤,不碍的。”姚天达咧嘴露出个安慰的笑,勉强打起精神装出振奋模样,晃了晃脖子上的木枷,“你瞧,我还戴上了‘首饰’,连项圈带镯子都有了!” “你这个不正经的,都这时候了还说这般的话。”姜氏哭不下去了,轻扭丈夫了一把,姚天达又忙着转移话题,“青梅,你快去看看小郎,这几天在大狱里,他可跟着我们受苦了。” “小郎!”提起儿子,姜氏抛下心疼站起身,左右一望,就见二伯家白姨娘正抱着孩子恭敬上前,“三夫人,这几日奴一直抱着五少爷,狱里虽乱,好歹没吓着。” 姜氏哪顾得她说什么,连忙伸手抱过孩子,姚小郎才过周岁,话都说不利落,闻着亲娘的味道,只会‘哇哇’的放声哭,姜氏上下摸索着孩子,见他穿的厚实,裹着白姨娘的衣裳,脸颊上奶膘儿退了些,精神到还好,吊着的心松了下来,她一边哄孩子,一边对白姨娘道谢,“真是,这回多亏了你……” 被抓进大牢的女眷只有白姨娘和姚青椒两人,姚青椒跟姚千枝差不多,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在照顾孩子上头哪有白姨娘这等生了两胎的妇人利索。 “不敢不敢,都是奴应份的。”白姨娘连连推辞,欲言又止,“三夫人,您既到了,是不是二小姐也一块儿……” 姚家二房有一子两女,二小姐姚千叶和小三郎姚明轩都是白姨娘所出。姚明轩是男人,自然跟着姚家男丁被关进大牢,如今正在屋里。而姚千叶,一个女孩家家身边只有嫡母,乱轰轰的抄家……白姨娘真是生怕她有事儿。 不过,没等姜氏回答,外头姚家女眷们已经一个个连串儿的跟进来,以季老夫人为首,一声悲泣,“老爷啊!!”扑到姚老爷子跟前,姚家女眷们‘儿’一声,‘夫’一声的全奔过来了。 窄窄一副土炕上,女人们围着带枷的男人,以每房为例,分成了五堆儿,同时放着悲声,那动静儿简直响彻云霄,吓得在院子里闲逛的押刑官直骂娘。 片刻,还是姚老爷子最先平复下来,收了泪,他环视着满堂儿孙,“总算不幸中的大幸,一个都没少!”他轻叹,语气带着庆幸。 姚老爷子——姚敬荣是农户出身,一路苦读至举人,得妻族相助,才有银进京赶考。三十岁中进士,二榜一百四十六名,辛苦三十余年,才得了从五品的官职……在寒门子中,姚敬荣算是不错的。 少帝年幼,保皇派和外戚争斗厉害,姚敬荣不是没察觉,只他自觉官卑位小,且膝下四子尚未成材,只老三一人中了个举人,孙辈又年幼,刚刚开始科举,姚家还需要他站在朝堂里帮扶,这才心存侥幸未曾告老,谁知户部一场风浪,他这小杂鱼就让打下来了! “唉,贪心不足呐。”姚敬荣长叹一声。 “爹,都怪我们不争气,立不起来,要不是为了帮扶我们,您这么大年纪了,何必遭这样的罪?”早告老,早没事了!!姚敬荣长子姚天从一脸惭愧,自责不已。 姚敬荣和季氏膝下有四子,长子姚天从,次子姚天礼,季氏生他们之时,姚敬荣只是个童生,家境颇艰难,学业上就担误了,姚天从性格憨厚老实,打小物农,姚天礼体格健壮,天生力大便学了武,给镖行做学工,当了几年镖师。 三子姚天达,是姚敬荣几个儿子里最有读书天份的一个,身上背着举人功名,幼子姚天赐,却是夫妻俩收下的养子,在经商上颇有些天赋。 四个儿子都说不上出色,孙辈也没有天赋异禀之人,不过平平,姚敬荣才拖着残老之躯挣扎朝堂,落下这端祸事。姚天从身为长子,眼见老父受苦,弟弟遭难,儿侄辈前程尽毁,哪能不心疼? “怪不得你,是我贪心太过,存了侥望。”姚敬荣怎会不懂长子之意,只叹了一声,望着满堂枷锁在身,疲惫憔悴,茫然不知前路的儿孙们,心中不由苍惶。 “闻樱,你嫁我已四十余年,吃过半生苦头,熬了岁月艰难,好不容易享了几年福……岁已至此,却要遭背井流放之苦,是我对不起你啊!”看着满面担忧望着他的老妻,姚敬荣忍不住老泪纵横。 “说这做甚,平安便好了。”季老夫人轻笑,面上皱纹横出,露出久经岁月的宽容。 经历磨难霍乱,姚家人终于一家团圆,哪怕即将面对的未来——恐怕不会太过美好,到也没人害怕,对比后院旁处屋舍传出的痛哭和叫骂,姚家气氛罕见温馨,姚千枝对此到是乐见其观,毕竟在陌生的时代里,又是流放这般境地,有如此家人,总比拖后腿的强。 微微启唇,她张口想问问晋江城的情况,她穿来两月,只是初初摸清了姚家底细,大晋地图都没看过一张呢,充州的晋江城,她除了知晓是临近边防,居天险加庸关之后,时时有胡人临城之危外,剩下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们是罪犯,被流放的,短时间内想离开晋江城,恐怕不太可能,姚千枝自然要打听清楚那里的情况。 只是,刚刚开口,话还没出唇边儿呢,外间就有满是不耐烦的高声叫喊,“姚家人,有人找你们!!”那动静带着些青涩,仿佛是方才带路叫‘元宝’的人。 “是谁?”姚敬荣略显诧异,这等时节,竟还有人敢沾他们? 挣扎着想要起来,只是他到底年迈,在狱中受了苦,身上还扛着十多斤的大枷,动作哪会灵敏?还未等他离炕,破旧木门‘刷’的一响,有三人推门进屋。为的首乃是个四十岁上下,面白微须,身形瘦高的男人。 “郑大兄!” “亲家?” 姚家人纷纷低唤,见相公行动不便,季老夫人便赶紧起身,望着来人满面笑意,“原来是郑家大侄,怎劳烦你走动?亲家身体还好?是担心女儿和外孙吧,淑媛,千朵,快快过来见过你兄长舅舅……” 郑淑媛乃是姚家二房夫人,姚千朵则是她膝下唯一嫡女。 “劳姚伯母惦记,家父家母并不无适之处。”郑大兄抱拳行礼,随后便满面肃穆的道:“今日小侄来此,并无他意,只求姚伯父姚伯母宽仁,容小侄接三妹回府。” “接淑媛回府?”季老夫人心下一沉,“贤侄这是何意?”她下意识的望了眼脸色微白的二儿。 “求天礼手书一封,放三妹和离归家,以安老父老母之心。”郑大兄敛眉垂首,一躬到地。 6.第六章 弃 女 姚敬荣膝下四子,长子娶妻时家中尚贫,李氏妮儿不过是个商户之女,为人温厚略软弱,跟憨直孝顺的姚天从很是相配,两人生一子一女,这么多年没红过脸儿。 三子天达娶了恩师之女姜青梅,两人恩爱非常,可惜子嗣缘不丰,膝下只有一女千枝,求医问药多年,才又得了姚小郎,如今将将周岁。 四子天赐是养子,迎了乡绅——说白就是大地主之女宋大兰,夫妻俩一精明能干,一坚韧和善,算是互补,膝下一女一子,亦是举案其眉。 唯有二子天礼,素厌文喜武,爱耍枪弄棒,却偏偏得姚敬荣上峰保媒,迎了翰林院编修家的三女郑淑媛,此女相貌平平,额间有一指宽寸长,幼时摔伤留下的疤,因此过双十年华尚未出阁,就便宜了姚天礼。 然而,郑淑媛学问人家的女儿,爱浑毫泼墨,出口成章,而姚天达大字不识一箩筐,连‘四书’是哪四本都不知道,两人哪有共同语言?夫妻感情很是平平,膝下除嫡女千朵外在无所出。这就算了,偏姚天达还纳了昔日教他武术的镖师白老头的女儿做良妾,白姨娘肚皮还争气,生了一子明轩,一女千叶…… 二房唯一的男丁是姨娘生的,郑淑媛心中滋味可想一般,夫妻更是‘相敬如冰’了。 “和离?贤侄此话当真吗?”郑大兄一言算是惊散四座,姚敬荣勉强支起身子,神色没变,语气却淡了不少,“令尊令堂亦是此意?” “姚伯父,小侄知晓此时谈论这事,确实无状,但自贵府出事,家母便卧床不起,日夜垂泪,昨日昏撅时还不忘低唤三妹名字……”郑大兄目中含泪,满面羞惭。 若他家跟姚府结亲不久,此时接回三妹尚说得过去,可如今……嫁都嫁了二十多年,女儿都眼看能成亲的岁数,姚府落难,他们便要接回早嫁之妇,实在是…… 经不起人讲究!! “令慈舔犊之情,我家不是不能理解,但此事……”姚敬荣面色沉重,好半晌儿才叹了口气,“还需天礼夫妻决定。” 刚刚落难,亲家就上门和离,姚敬荣不是不生气,只他到底是心胸开阔之人,姚家前程艰难,儿媳若真有意求去,他怎好留人受苦? 尤其是,二媳连个儿子都未有,又跟天礼情意冷淡,就算他能用辈份强留?但……留有何用啊?不过徒惹怨怼罢了。 只是,可怜了他那孙女儿! “天礼,此事……”姚敬荣将目光投向二儿,意思很明显,此事便由他决定。 “淑媛。”在牢中住了数日,又受了刑囚,本来高大魁梧的姚天礼身形有些佝偻,脸色白中带青,他虎目微睁看向郑氏,“大兄言和离,实乃你之意?”语气平静,竟不似寻常男人被逼问上门的模样。 大舅子上门,嫡妻要求和离,这等对男子来说奇耻大辱之事,人家那态度,就似等闲般。 “不错,正是我之意。”郑淑媛立在郑大兄身旁,脸色苍白,却还是咬牙坚定道:“就是我要跟你和离!!” “你我夫妻情义淡薄,富贵尚好,如今落难,我不强求你跟我受苦。”姚天礼沉默半晌,突然开口,“可千朵呢?她是你亲生亲养,乃姚家之女,不能随你归家,你……”就这么放弃她了? “千,千朵。”一直态度强硬的郑淑媛听得女儿名字,身形突然晃动,艰难的回头,她看着呆怔不敢置信,满目泪水的女儿,“我的孩儿……”跟丈夫感情淡漠,她在姚府多年唯一的支撑就是女儿,父母疼她至深,愿担着干系接她大归回家,难得兄嫂也不嫌弃,她千甘万愿侍奉双亲,可她的女儿…… “娘,娘,你要走?你别,你别!!你,你,你不要我了啊!!娘你为什么不要我?呜呜呜,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呜,娘,我不让你走!!”姚千朵好像反应过来了,瞳孔扩大,她手脚并用的扑过来,紧紧抱着郑淑媛的腰,放大声哭着耍赖,“我讨厌大舅舅,你为什么要带走我娘!!我讨厌你,你走,你走!!”她冲着郑大兄怒吼。 被外甥女指责,郑大兄低低垂着头,眼角有些湿润,一句话都没说。 “千朵啊,娘,娘……”郑淑媛眼泪终于流下,抱着女儿颤抖的身子,她表情飘渺的望向丈夫,口中喃喃,“姚天礼,你我结缡二十年,这些年,我侍奉公婆,相夫教女,管理家事,御下持物,自问尚称主妇之名,可是你……”未得嫡子先纳良妾,令妾生庶长,于妾同欢,如同一家,视她这嫡妻如摆设!! “若你我夫妻能同家中兄弟般……”一生一双,恩爱非常,“今日,我便是陪你流放边关,吃糠咽菜,哪怕是陪上性命,我郑淑媛不会有一句怨言,可是……” 燕京官家子弟纳妾成风,家中有一,二姨娘乃是雅事,哪怕有庶子在前,只要不待慢嫡妻,谁都说不出错了。姚天礼和郑淑媛感情淡薄,但待她却是尊敬,白姨娘恭她如主母,言谈行事不曾有半点不敬,一双儿女都养在她膝下,晨昏定醒,一日不落。 燕京的贵妇,十中有七都过着这般的日子,余二者甚至过的更遭。郑淑媛知道,若让她闺阁中的好友知晓她的情况,说不定还会羡慕,可是……家中兄弟四子,长嫂弟妹都是一生一对,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她遭这个罪? 她郑淑媛也是十里红妆,被姚家八台大桥抬进门的,她侍俸公婆,伺候丈夫,同样捧着一颗真心,想要跟姚天礼好好过日子。二十年了,她眼睁睁看着白姨娘拢着她的丈夫,生下一双儿女,偶尔相视,温馨甜蜜,就如最普通的一家四口,姚天礼面对白姨娘时,也温言和语,是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的模样…… 那她呢?她算什么??横插进人家家里的‘闯入者’吗? 每次,她一进屋,那一家四口笑声骤然而止的时候……郑淑媛的心都仿佛坠入冰窖里。她也是父母掌中瑰宝,疼爱有加,姚天礼——凭什么这么对她?为什么这么对她?? 她不甘,她不甘呐!! “我爹娘年事已高,我身为人女,不能侍俸照顾,本就不孝了,却还让母亲担忧,日日垂泪!”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高,“姚天礼,夫妻这些年,我对得起你,此时求去,哪怕世人指责辱骂,我亦不觉有愧。公公,婆婆——”她说,转身面向姚敬荣和季氏,手举过头,跪拜在地,“和离之事,儿媳心意已决,求公公婆婆成全。” “淑媛呐!”季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归还是没说出口,用手捂着眼,泪水缓缓顺着指缝流下,她带着哽咽的说:“你我婆媳二十余年,终归没有缘分,去吧,去吧,跟着你爹娘,以后好好过日子。” 姚敬荣深深叹了一声。 “公公,婆婆,儿媳不孝!”郑淑媛闻言大悸,连叩三首才起身,额上一片通红。 “娘!!你真的要走啊!!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娘啊!!”眼见郑淑媛下了决心,姚千朵又慌又怕,抱着亲娘的腿,哭泣着哀求,“娘,你别不要我,我听话,我以后在也不任性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别走啊!!” “千朵……”郑淑媛只觉得心脏都在抽搐,可还是蹲下身一根一根的掰开女儿抓着她的手,“你,你好好跟着你爹爹,要听话!”她咬着牙,嘴里一片咸腥,眼前阵阵发黑,“千朵,娘对不起你,你恨娘吧!!”说完,她猛然起身,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娘啊!!”姚千朵‘哇’的一声哭出来,举步就要往外追,却被郑大兄带来的两人给拦下了,“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混蛋,混蛋,你们带我娘,我恨你,我恨你们!!!”她连推带搡。 一时间,屋里充满了姚千朵的哭喊声。 “千朵,你是大孩子了,你听话,放你娘走吧!”季老夫人上前抱住孙女,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姚家人掩面泪流,不忍去看。 “天礼,此事是我郑家对不起你,你们要去晋江城,那是久战之地,加庸关外就是胡人……淑媛她是我亲妹妹,我,我不忍看她……”郑大兄斥红着眼眶,掀起袍角就要跪下。 “大兄不必如此,此事无甚对错,不过时势所逼。”姚天礼抬手虚扶郑大兄,脸色不太好看,却还勉强保持着冷静,深深吸了口气,他道:“我姚家此等情况,大兄还能做出接回淑媛的决定,确实是兄妹情深。” 如今朝中韩首辅权势滔天,已有摄政之实,姚家因罪他而被流放,亲朋避之为恐不极,郑家却愿意冒着风险接郑淑媛这出嫁多年的女儿回家…… “和离书已备好了吧?请大兄取出。”姚天礼在白姨娘的搀扶下起身,苦笑着抬了抬枷在肩上的木枷,他道:“我如今行动不便,就按个手押吧!” 郑大兄掩面从怀中掏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取了丹墨,在姚千朵的哭喊声中,姚天礼歪着身子,在纸上按了手押。 “天礼……这真是让我无颜以对。”收了合离书,郑大兄长叹着掏出一个两巴掌大的荷包,“这些黄白之物请天礼收下,不敢说补偿,好歹松快些。”他说着,递了过去。 姚天礼沉默半晌,亲自接过握在手里,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这些银子,我便腆颜收下,除照顾父母子侄,我在此向大兄起誓,余下者,均会用在千朵身上。”那意思很明显,他不会把银子花在白姨娘和两个庶出身上。 “不敢强求,请君随意。”郑大兄说罢,跪地给姚敬荣和季老夫人磕了个头,道了句,“多谢伯父伯母宽容。”随后,便起身离开了。 门外,马车驶动声响,在姚千朵痛彻心肺的哭求声里,带走了她的亲娘。 7.第七章 退 婚 郑淑媛离开后,姚千朵哭喊不休,不过她年纪小,又经历了许多磨难,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哭了一刻钟的功夫,就半睡半昏过去了。 姚家男人们在牢中苦挨几日,身上都带着伤和一身尘土,姚千朵又哭又跪,亦是满身狼狈,妯娌几个商量着,便把宋氏留下照顾家人,李氏和姜氏出门求些伤药热水,简单衣食。 妯娌两携手步出屋往外走,李氏边走边叹着,“二弟妹实在太无情了些,如今家里艰难,正是需齐心协力的时候,她怎么能撇家舍女,独自离开呢?”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若想夫妻同心,共度难关,平素就要两心相印,二哥待二嫂……呵呵,怎么白姨娘不吵着闹着要离开?”姜氏摇头叹着,到没如世人般一味指责,“本就相敬如‘冰’,怎能苛求人跟你共苦?” 姚家男人——包括姚敬荣在内都无甚妾室庶出,连通房丫鬟都不置,一心一意跟嫡妻过日子,偏偏只有姚天礼身边跟着个白姨娘,还是良妾,还一子一女,且,庶长子姚明轩还先与嫡女姚千朵而出,姜氏是个清高讲究的人,未免有些看不惯。 “……弃二伯和离归家,这事对错于否尚且能论,不过,二嫂就这么撇下千朵,实在是狠心了!”君若无心我便休,扔了爷们姜氏能理解,连女儿都不要了,确实有点…… “唉,三弟妹,你进门晚不知实情,白姨娘那事不能全怪二弟。一喜武,一喜文,二弟和二弟妹的性格本就南辕北辙,初成亲的时候,二弟妹年少性傲,没少勒逼二弟读书,二弟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喜武,爹娘都没犟过他,二弟妹还找了郑家人来压服……他们夫妻的感情,就是那会儿坏了的。” “后来,大概是郑伯母劝了她,二弟妹便妥协不在强求,谁知赶在那儿当口,白师傅……就是二弟当初在镖行当差时教的那位生了重病,二弟想回乡照扶他,可那会儿二弟妹因父亲要过寿,就阻了二弟,拦了他三天,结果白师傅不治身亡。二弟对二弟妹生了意见,闹了好大脾气,夫妻俩就僵了。” “白师傅膝下只有白姑娘一女,二弟带她回来,想认做义妹,好生发嫁……谁知,二弟妹想跟二弟道歉,又拉不下脸来,便准备将贴身丫鬟给二弟做通房,让二弟给拒了,那丫鬟不甘心使了手段,在二弟酒里下了药,谁知偏又撞上了白姑娘,唐突了人家……” “白姑娘就进府做了姨娘,她性格温软知礼,跟二弟脾气相合,二弟待她到比待二弟妹还要好……”李氏长叹口气,摊了摊手,无奈道:“也是阴差阳错,老天爷配错了姻缘。” 姜氏嫁进门晚,头回知道还有这事,听了到是无语,说不出什么来了。 妯娌俩一边说话,一边往驿站外院厨房走,途中遇见元宝,递银子说尽好话要了些金疮药,又在灶房遇见个烧火老头儿,哀求着给烧了热水,这才端着壶往回返。 结果,刚行至后院门口,她们就见那儿站着一行八,九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为首是个穿酱色半截短衣的老嬷嬷。 李氏站定,觉得这人有些眼熟,“您几位?”是找她们? “大夫人,老奴是礼部侍中府的管事嬷嬷,曾有幸见过夫人的。”酱衣嬷嬷上前问礼,眼角却斜飞抬着,带几分刻薄意味。 “你们是,是孙家的……”李氏下意识的一颤,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有几分胆怯之意。 到是姜氏,上下打量了那嬷嬷几眼,拧着眉问,“你们这会儿来,是为了孙大郎和我大侄女的婚事?” 姚府长房长女姚千蔓年已十七,两年前就跟孙侍中府里的大郎君订了婚,若此时姚家无事,她该秋日出嫁的。 “实不瞒姚夫人,我家大郎君不幸染了病,久治不愈,我家夫人恐担误了姚大姑娘,就想着干脆……”酱衣嬷嬷话没完,李氏脸就白了,急急插嘴问,“你们家是想退婚?” “……确实是有这意思。”酱衣嬷嬷肃着张脸,从袖中掏出一纸红帖,“这是贵府大姑娘的生辰八字,原物奉还,还请大夫人将我家郎君的红帖还回,好聚好散。” 听了这话,李氏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了。全家流放晋江城,那穷山恶水的地方,男人或许还有出头的可能,但姑娘家家的,怕一辈子就是个村妇的命了。 李氏本还庆幸她家千蔓早就订了亲,虽然在这等情况下嫁出去,公婆相公肯定不会待见,定然得吃上不少苦,可无论如何,都比跟着流放强,等熬上几年生个孩儿,脚根站稳一辈子就过去了,谁知,谁知……姚家被封门,孙府没来人,李氏就觉得不好,心里却还存着侥幸,可到底…… “我家千蔓没处不好的,你们怎么能,怎么能……”退婚呢?这会儿被退了婚,难道真让她女儿一辈子当个农妇吗? “贵府大小姐是好的,只是我家郎君无福。”酱衣嬷嬷接口,话说的挺好听,可态度着实轻慢非常,她拿着姚千蔓的八字红帖,单手就往李氏怀里塞,“请姚大夫人莫要拖延,让奴婢不好交差。” “哼,话说的到是好听,无非就是看我姚家败落了,嫌贫爱富而已!孙家大郎君病重??真真可笑,我记得前月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不行了?难道是平日不积福,报应落身?”家里被抄,丈夫被抓,女儿杀人,还亲眼目睹了二伯一家妻离子散,姜氏心情本就不好,那酱衣嬷嬷还这态度,吓的李氏颤兢兢,眼泪横流,她哪还能温声细语? 姜氏是家中独女,父娇母宠,嫁了人婆婆宽厚,夫妻恩爱,脾气就不算好,几句话怼的酱衣嬷嬷脸都青了,“三夫人,请您慎言,您家里这情况,我家夫人肯寻了体面理由退婚便算是慈悲了,您何必还要强求?真撕破脸就难看了!!”她拧着眉厉言。 姜氏哪能服这个,启唇就要回嘴,袖子却被紧紧拉住,她惊诧回头,“大,大嫂?您这是……”拉她干什么啊? “青梅,罢了,别争了,退婚便退婚吧。”李氏虚弱的说,脸色带着几分灰败,她把手中伤药递给姜氏,随后,慎之又慎的从怀里掏出个绣着鸳鸯成对儿的香囊,“……这是红帖,你拿走吧!”她哑声递上去,又跟抢似的夺过女儿的八字红封,拉着弟妹,“青梅,咱们走!!” 说完,逃也似的往院子里奔去。 风中,隐约还传来酱衣嬷嬷的惊喜声,“哎哟,这事儿办的还挺容易,姚家人竟没浑起来,来来来,快跟嬷嬷回府领赏去……” 心脏‘噗嗵噗嗵’的跳,眼前景物模糊,李氏拽着弟妹奔进土屋,捂着嘴眼里全是泪。 “大嫂,三嫂,你们回来了,这是要着热水了,伤药有没有?爹爹说二伯被用了刑,得赶紧擦擦好上药!”见门帘子动,宋氏起身迎过来喋喋问着,一眼瞧见李氏的模样,惊道:“大嫂,你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了?”好端端哭成这样?难不成是舍不得二嫂? 不能啊,平时没见两人关系好到这程度? “我,我……”李氏拼命眨着眼,泪水如泉涌般流出,颤微微的把酱衣嬷嬷给的红帖拿出来,“这,这是孙家送过来的……” “什么啊?”宋氏一怔。 “孙家?退,退婚了?”季老夫人脑子最快,几乎看见红帖的瞬间,她就反应过来了。 “恩,恩……”李氏哭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娘……”还是姜氏利落些,扶住长嫂,将方才遇上酱衣嬷嬷讨要八字的事儿全都说了出来,最后还愤愤道:“孙家实在欺人太甚,当初是他家看中千蔓的人品行事,亲自上门求娶,说尽了好话,万般保证咱们才应允,如今……孙家哪怕出个主人登门呢,好歹圆了面子,派个奴婢……”还是酱衣嬷嬷那样看似恭敬,实则高傲的奴婢…… 孙家——根本就是认定姚家在翻不了身啊!! “退,退了也好!”姚敬荣面色沉重,徐徐吐出这么一句,季老夫人叹息着抱住掩面而泣的大孙女,“别怕,好孩子,退就退了,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大妹这门婚事,若成了她就能留在燕京,不用跟着我们徒步千里,跋山涉水,孙家也是世代官家,就算刻薄一些,大妹嫁进去在艰难,总比流放的好……”大房长子姚明辰——就是姚千蔓的亲哥哥跳将起身就要往外冲,“不行,不能让孙家就这么退婚,得让他们认了大妹,迎大妹进门,哪怕是……”当个妾呢,都比流放到晋江城来得强。 “明辰,你别闹,孙家这事算了就算了,日后……咱们在给你大妹找个更好的。”姚天从艰难的拦住长子。 “爹,咱们是去晋江城啊,那是什么地方?临着加庸关,指不定什么时候胡人就进城了!!”到时候命都留不下,还提什么更好?更别说……“咱们是流放啊,是罪民,哪怕不用给披甲人为奴,五代内都不会有考取功名的资格,只能为农户,连行商都不行……” “大妹已经十七了,到了晋江城,她除了农户还能嫁什么人?”到时候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汗珠摔八瓣儿……进孙府在被刁难都比这样强吧,“娘,你怎么这么胡涂,轻易就答应了,不行,我去找孙家人!!” 到底年轻气盛,姚明辰扛着枷,推开姚天从就往外冲。 “明辰!!” “儿啊,你别闹!” “回来!!” 姚敬荣,季老夫人和姚天从几乎是同时高声喊他,一块儿去拦,但扛着枷的男人和六旬的老太太,那速度,怎么可能追得上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 姚明辰闷头往出跑,眼见就要出门,突然一股大力从后传来,拉的他踉踉跄跄,一个后抑坐在地上,尾巴骨断裂一样的疼痛。 “嗷嗷!!”疼的直咧嘴,他仰头去望,就见三堂妹冷峻的抓着他颈上木枷,满面不耐的道:“你闹什么?人家既然选择退婚,摆明就是趋利附势的人家。他们好歹找了理由,没让大堂姐失了面子,你还非得让她去送死不成?” 8.第八章 行路难 “送,送死?”姚明辰顾不得疼了,两腿伸直的坐着,傻呼呼的问,“怎么会是……送死?” “有什么不会的?姚家落败了,咱们都走了,在燕京这地介儿,大堂姐连个娘家人没有,你还要她出嫁?孙家能来退婚,难道是什么好人家?呵呵,就算你拿当初承诺逼着他们接受大堂姐了,等娶进门去,他们心不甘情不愿,一年半载的,直接把大堂姐‘病逝’了,你能拿他们怎么办?你能从晋江城找回来?” 姚千枝冷笑数声,跟看大傻子似的看姚明辰,“你恐怕连信儿都得不着!!” “这,这不能吧,好歹是官宦人家,不得……”要脸呐?从来是念书人,没见过时事险恶的‘大傻子’直愣愣的问。 “不能?呵呵,户部霍尚书被诛连了三族,他两个女儿,有子的那个当夜急病去了,无子的直接被休回家,当天就进了教司访,那还是嫁的豪门候府之地呢,不也这样了吗?咱们姚家,大堂姐多个什么?怎么就例外?”姚千枝挑了挑眉,随手摔开木枷,甩的姚明辰一晃悠。 就算是现代人,没经历过古代男尊女卑的大环境,她都知晓如今这情况,孙家肯在自己儿子身上找毛病退婚,就算是全了姚千蔓的面子。当然,孙家确实是不讲究,但要说多卑鄙无耻——确实算不上,人家孙家也是体面人家,儿郎不差,凭什么娶罪臣之女,连个正经亲家都落不上? 现在他们还肯给姚千蔓面子,真逼急了,人家拼着儿子续娶迎姚千蔓进门‘病逝’了她,姚家能怎么样?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儿了。 “不,不能吧……”姚明辰喃喃着,双眼迷蒙,很明显三堂妹的话突破了他的三观。 “有何不能的?明辰,若真有可为,你当你娘愿意那么干脆的退婚吗?”季老夫人长叹口气,踱步过来扶起大孙子,“女子嫁人,不比在闺中,就算是门当户对的人家都艰难了……更别说如今这情况,孙家不算厚道人,咱们不能在近前看着,你大妹真出点事儿,后悔都来不及。” “你别怪你娘,她是不得已!” 季老夫人一句话说完,李氏突然掩面痛哭,抽噎声在屋里响起,姚明辰垂头搭脑,在没说什么。 到是姚敬荣若有所思的看了姚千枝一眼,表情带着几分惊讶和不解。 姚千枝就当没看见,直接别过头。 —— 因为二房和离和大房退婚,姚家人团聚的欢喜心情瞬间低落,女眷们沉默着帮男人们擦洗伤口,简单抹了些伤药,天色就已经不早,都疲惫不堪的,将将挤在一个屋儿睡下了。 弄了几块破布帘子隔在中间,男人睡炕梢,女人睡炕头。到是姚敬荣和季老夫人年迈觉少,且做为姚家家长,两夫妻对姚家流放后怎么在晋江城安置下来,未来怎么生活?都需要老两口操心…… 坐在两把破椅上,看着睡熟了都不忘皱眉的儿子,偶尔还抽泣两声的孙女……老两口心疼的直抽抽,絮絮叨叨了好半夜,姚敬荣才犹豫着道:“……闻樱,我看千枝脾气硬了不少,身上戾气颇重,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戾气重——那是当然的,姚千枝是什么出身?雇佣兵,黑市女拳王,手下人命不在少数,到了古代就算在收敛,多多少少都会露出些来,在姚家这些群读书人眼里,可不就是戾气重吗? “唉,你莫要提了,都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不争气,遇事还要她小孩子家家的出头。”季老夫人脸色苍白,撇眼看了下炕上孙女们儿都在熟睡,便凑到姚敬荣耳边,“抄家……有官差要欺辱千蕊……是千枝……她杀了……”压低着声音,她把姚千枝杀人填井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 “嘶……怪不得我听她白日跟明辰说话儿,那么直冲,性情仿佛都有些变了,这是受刺激了吧!”姚敬荣皱着眉头沉默了好半晌,神色带着几分自责和哀伤,“好好的孩子,别怪她,也别跟老大他们说了,是咱们长辈不做份,才逼得她这样。” “她个小姑娘家,连鸡都没杀过,直接杀人……心里恐是害怕的很,行事有几分异样是正常的,咱们别多表现什么,把这事混过去,待过几年她大了,慢慢忘了就好了。”姚敬荣低声,又叹着惊奇,“说来,千枝到是厉害,我是知道她力气大些,万没想到她敢下手杀人,能敌得过个大男人。” “她那力气哪是大些能形容的?你是没看见,扛个大男人跟扛鸡崽子似的,至于她那身手……”季老夫人苦笑,目露回忆,“我依稀记得,前年千枝去她外祖母那儿消夏,不是说遇着个远房伯舅是当武将的,就跟人家学了几手吗?还晒的跟个黑猴子似的,老三媳妇老大不满意呢!” “到是有这事儿,我还以为人家只是教她个皮毛,哄着她玩呢,谁知道竟还学了真本事回来了!”姚敬荣摇头嘟囔着,“不知是哪个武将这么不正经,竟还教个小丫头杀人的手艺!!” 其实,人家武将哪教过姚千枝真功夫啊,确实是胡乱练了些五禽戏之类强体的玩意儿罢了,不过,去年并州内乱,武将伯舅已经战死杀场,算是死无对证了。 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听着老公母俩儿的对话,姚千枝嘴角微微勾出个笑。 杀人后遗症嘛,心理影响生理在正常不过,又有了死无对证的远房伯舅在,看来……她以后行事可以更‘大胆’一点儿了! —— 一夜好梦,次日清早太阳还没出来呢,姚家人就被元宝叫醒,匆匆用了粗粮窝头儿,噎的女眷,尤其是姑娘们直翻白眼儿,用水顺着生吞了,一行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出了驿站,顺着官道往北方走。 黄土辅的官道,打风一吹漫天黄沙直迷人眼,被流放的几家人,连带姚家并押刑官六人,一行四十多人顶着太阳和风沙,走的脸上直冒油,身上水泼儿了般,瞧着黄沙泥地里滚过似的。 晋江城离燕京足有数千里之遥,步行起码要三个月,女眷们就不用说了,身娇肉贵跑一千米就能死挺儿,男人们就算身体好些,可那大枷足足十多斤重,锁着颈拧着手,别提多难受了。 这批被流放的,算上姚家一共是三家,不过那两家许是身后有些背景,只流了三百里,紧赶慢赶十来天就到了,陈大郎交接放人后休整了两天,在次启程,就只剩下押刑官和姚家人了。 十来天——说起来时间真是不长,现代旅游都旅不痛快,可在这会儿,这十来天早起晚睡,姚家一群人基本都熬脱相了,脸上晒的红肿破皮,脚上磨的全是大血泡,晚上睡觉鞋都脱不下来,一揭一层皮。 女人们体力弱,男人们带着枷,走路的时候神情都是恍惚的,尤其是姚敬荣,季老夫人和姚千蕊,两个六旬老人一个十三岁的娃娃,这十来天走下来跟游魂似的,表情都透着飘渺升仙之意。 季老夫人和姚千蕊还勉强好些,一个身体底子不错,一个年轻恢复能力强,但是姚敬荣就……他读了一辈子书,又是将七旬的老人,还跟壮年人一块扛枷,十来天下来就气息奄奄了,脸色随时青中透黑,仿佛下一秒就会咽气儿。 如今刚出燕京地介儿不远,姚家人递在多银子,陈大郎等押刑官都不敢给姚敬荣去了枷,顶多就是饭食好些,不随意责打而已,连每日少走路程都做不到——就怕赶不上驿站,要夜宿荒山野岭。 六个官差,带着这么多女人,南方又发了水,流民四处奔逃,真出了什么事儿,哭都找不准调儿了。 就这般日夜不停又熬了几天,姚家人跟水打的青布似的,范儿着不好色儿,就不说游魂似的姚敬荣了,就连姚千叶,姚千朵和姚天礼都有些不好了! 毕竟,姚天礼在狱里受过刑,据白姨娘说后背十来道鞭子印儿,条条见血痕,这些日子虽然一直擦伤药,但此时天气炎热,但凡上路就跟水洗过一样,上什么伤药都冲掉了,怎么可能会好转? 甚至,不止不好转,姚天礼背上的伤还有些红肿发炎,幸而没起高热。 不过,若不得及时救治,妥善休息,姚天礼能不能熬下去,真是没人敢保证。 哪怕都累的半死不活,姚家人却还是竭尽全力的照顾着姚天礼。行路时,姚明辰和姚明轩,两个孙辈里最大的男丁一左一右的护着他,承担他的体重。用饭时,最喧最软的饼肯定是给他,大太阳底下,大伙儿熬的嘴角都泛着白沫直起皮,都不会缺了姚天礼一口水,晚上歇息,他都睡在最凉快的地方。 就这么护着,姚天礼才能在重伤的情况下,支持这么久。 只不过,半个月的时光,天天突破身体极限,时时刻刻都处在脱力状态,随着姚敬荣和姚天礼双双倒下,姚家人终于熬不住,眼看就要崩溃了。 9.第九章 大青骡 按大晋律例,抄家流放的犯官们,在流放途中——押刑官是有‘死亡名额’的,但凡不超过五中有一的死亡率,押刑官便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也就是说,姚家这一行二十人,只要没死超过四个,都没押刑官什么事儿。 甚至往年中,有些大胆的押刑官还会在流放途中,将犯官里貌美的小娘们发卖几个,以填荷包之用。 姚家人是有准备,出手大方,将陈大郎等押刑官喂饱了,才没有这等惨事,要不然,以姚千蔓为首,姚千蕊打底儿,在算上姚青椒,一行六个花季年华的美貌小娘子,会遭遇些什么,真是想都不敢想。 押刑官不打不骂,没想着作践人,姚家便谢天谢地,哪还敢有什么休息养身的妄想?都只是苦熬着,生怕连累了家里。 刚开始的时候,姚千枝到没察觉什么,毕竟这般赶路——古代小妞儿这十四岁的身体也有些吃不住,好在她精神强大,古代小妞儿又确实天赋异禀,就当野外徒步,恢复性训练了,半个来月熬下来,她虽然黑了瘦了,但身子结实不少,手脚有力,连马甲线都快有了。 到后来,她甚至开始游刃有余,自行加重,腿上坠石块。随着力气越练越大,古代小妞儿的天生神力慢慢开发,姚千枝简直不亦乐乎,直到姚敬荣和姚天礼双双躺倒,她才感觉到不对了。 到不是她精神不敏感,实在是……在现代的时候,她接触的是什么人啊??战乱地区连小孩儿都能端着机枪杀人,黑水佣兵营全是人间凶器,黑市拳场里个个高头大马,女人都有八块腹肌,她哪儿见过姚家这样的弱鸡群体? 一个大男人,不缺吃不缺穿,负重六公斤徒步慢走,每两个小时还能休息十五分钟?累是可以理解的,熬不住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走死??这是什么概念? 姚千枝无法明白‘读书人’是种什么生物?怎么能弱鸡到这种程度?但是,她必须接受。 做为犯人,她当然是仔细检查研究过‘管理’她们的押刑官的,这一日,流放一行途至纷州昌平县,刚在一处破旧的驿站停了脚儿。看了眼躺下就着,睡的死猪一般的家人,姚千枝叹了口气一一帮他们脱了鞋,给他们血肉模糊的脚上了药,这才转身走出屋子。 进驿站时她就观察过了,四处转了一圈儿,找烧火大娘问了问情况,姚千枝非常容易的在后院一处废井旁边,找到了正在升火烤土豆的钱元宝——这是押刑官里年轻最小的一个,跟姚家人有过接触,脾气不算太好。 钱元宝长的高大,可今年不过才十五岁,是押刑官领头陈大郎的亲外甥,他活泼好动,体力还好,最妙的是有些贪财,品性却不算坏,且,没沾过女人开过荤,还是个不开窍儿的小雏儿。 就姚千枝的处境和身份——十四岁的犯官小丫头,无论想办什么事儿,在六个押刑官里,钱元宝都是最佳人选。 要不然,但凡换一个,没忍住对她动手动脚的,她还能杀了人家吗? “元宝哥!”笑眯眯的,姚千枝走上前蹲身叫他。 钱元宝正在那儿呲牙咧嘴的啃土豆呢,闻声没好气的抬起眼皮,“姚三丫头,你叫我干啥?” 在姚家几房大排行里,姚千枝行三。行路这半个月,她不像姚家人主攻陈大郎和那些成年押刑官,曾刻意跟钱元宝接触过,撒了他些好处,到是说得上话。 “元宝哥,帮个忙呗!”她伸手去拔拉火堆,歪头看钱元宝。 “帮啥忙?”钱元宝有些不耐烦。 “我听说今天昌平县开集市,四里八乡都会赶来,还挺热闹呢,你带我去看看呗!”犯官——哪怕是女眷,在流放途中都是不能私自外出的,就算是走出驿站范围,都得有押刑官跟着才行。 “大热的天儿,出去逛什么逛?”钱元宝皱起眉,张口就想拒绝。却被姚千枝截住话头儿,“开大集,肯定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咱们出来这么长时间,一直都在赶路,多没意思,去看看呗!” 用胳膊肘儿拐了钱元宝一下,她抬下巴示意,“到时候,你相中什么,我掏钱给你买,不告诉你舅!” 钱元宝年纪小,他做差的工钱——包括打赏都是让陈大郎收着给家里,手里只落下些零碎大子儿,听姚千枝要给他‘买买买’,怎么会不高兴?“小丫头片子就是爱热闹,本来大热天不想动,不过……你都这么求了,那行吧!”抹了抹嘴上的黑灰,他眉开眼笑的,嘴里却仿佛勉强。 “那谢谢元宝哥体贴我了。”姚千枝也不挑剔,抱着拳道谢,两人做贼似的悄声从驿站大门溜出去,一边打听一边走,很快来到集市上。 小县城里的集市能有多热闹?无非就是个空场子聚满了四里八乡的人,买卖之流亦多是粮食时蔬,要搁往常,在燕京混惯了的钱元宝连眼角儿都不带夹这地方一下的,可如今嘛……既然白给花钱,菜叶子看着都新鲜不少。 钻进个卖山珍的摊位前,他伸手就去抓松子,吃的满嘴流油,又挑了糖人,买了卤肉……姚千枝都二话不说,跟在他身后付钱,逛了好半天,待他心满意足后,姚千枝才开口,“元宝哥,你跟我往前去去,帮我买点东西呗?” “帮你买东西?你要买啥啊?”钱元宝把大凤凰糖人咬的‘嘎吱嘎吱’,甜的眉开眼笑,格外好说话。 “我想买几匹骡子代步,你看看咱们这才走了半个来月,我都成什么样儿了?在这么腿儿着走下去,我可是熬不住了!”姚千枝摊了摊手,又看了眼钱元宝,“更何况,别说我了,你也累吧?我多买几匹骡子,把你和你舅的都带出来,到时候,省了咱们脚力啊!” 押刑官是不用杠枷,可照样步行上千里,日夜赶紧,终归还是累的。 “买骡子?你们姚家还有银子啊?”竟然没让我舅他们掏光了?钱元宝表情惊讶。 押刑官——专管流放人员,一年四季的在外奔波,跋山涉水,时不时还能遇上个土匪贼山之类,那日子不比犯官好过,月钱又不多,自然要想办法‘创收’。扒犯官的皮——这是最基本的做法。 事实上,除了藏在最隐避地方的应急东西之外,姚家那点东西,早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让以陈大郎为首的押刑官们连要带抢的掏光了。 如今,姚千枝表示还有银子买骡——那可不是几个大钱儿的零食儿能比得,怎么能让钱元宝不吃惊? “我还藏着一块玉坠呢,是我周岁的时候外祖父送的,大前儿在通译府的时候,让我当给驿站的马驿头儿了!”姚千枝随口应对他。 玉坠——她是有的,据古代小妞儿的记忆,那玩意儿最少值三百两,她哪舍得便宜卖出去?早早藏在肚兜里了,根本不可能拿出来。如今,她买骡子想花费的,是古代小妞儿的‘私房’,就是年节时收的那袋金豆子! 三钱一个,她数过那一袋有二十三个,共是六两九钱。一两金十两银,买骡子是够了。 “你到是真会藏,不过也是我叔和善,一般押官儿押犯人,狠点的到了背人地儿,无论男女先扒光了,什么都藏不下!”钱元宝到没有想抢的意思。做押刑官是有规矩的,凡事留些底线,不能把人逼到绝路。像他们虽然有‘死亡名额’,可死的多了,他们照样有麻烦。 更别说,一般情况下,流放的犯人都是几家几户,肯定要比押刑官多上不少,但凡闹僵,人家下了狠心,真把他们杀了落草为寇,也不是没发生过,“姚三儿,你不是个不懂规矩的人,想买什么就买吧,到时候我跟我舅说!”钱元宝拍了拍胸脯。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相信以姚小三儿的为人不会亏了他,而且,这半个月走下来,他也脚疼啊!! “我就知道元宝哥为人最实在了!”目地达到,姚千枝也不争辩,带着钱元宝往集市里头驴马市儿的方向走,没多大功夫便到了地方,“元宝哥,我对这些不大明白,您帮我掌掌眼儿啊!” 让她比越野车性能,拆装枪械,这姚千枝当人不让,可活物儿还是骡子……她还真品不出好坏。 到是马还行,她在现代玩儿过。 “就知道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没用!”钱元宝翻了她个白眼儿,在驴马市儿里左逛右望,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停在了个穿粗布衣裳,七旬左右的老头儿面前,蹲身去看他牵着的几匹大青骡,一边看一边问姚千枝,“你想买几匹啊?” “这东西,应该多少银子?”姚千枝同样蹲下身,低声问。 “骡子不能下崽儿,卖的比驴还便宜,左右超不过六,七两。”而且还是燕京的价儿,这边应该更便宜点。 “那,就买六匹吧,在带三辆大车,那时候你们差爷一辆,我们娘们两辆。”姚千枝暗自算了算银子,掏出二十个金豆子递给他,问他,“带着三辆大车够吗?” “满够了!”钱元宝颠了颠重量,满口保证,“这都多!” “元宝哥去帮我买,剩下的都是你辛苦钱。”姚千枝笑了笑,瞧了他一眼,“到底,咱们回去的时候,这车的事儿,我还得求着你呢!” 如今离燕京远了,犯官坐车不算什么大事,可她们跟陈大郎一群都没什么交情,平白无顾的怎么好开口?可不得借着钱元宝说话嘛。 “行,姚三儿讲究人,这事我给你办!!”钱元宝攥着金豆子眼睛直发光,看那模样仿佛恨不得上嘴去咬。拍着胸脯他保证着,都没等姚千枝回话,就自行去跟那粗衣老头儿搭话了。 这角落里,粗衣老头儿看着四头牛,八,九头驴和二十多匹大骡子,甚至还有匹马,应该是个驴马经济的地盘,粗衣老头儿是个看守的,跟钱元宝搭上话后,眼见是这么大的买卖,就赶紧支使个小子,去找了主家儿。 主家儿是个四十来岁的憨厚男人,钱元宝跟他到角落去谈价儿,姚千枝就蹲身去看那马。那是匹枣红的马,神俊非常,一看就不是拉货的,皮毛顺滑,浑身肌肉都泛着光,姚千枝看着喜欢,伸手想去摸它,粗衣老头儿赶紧开口阻止,“小姑娘,那是退下来的军马,脾气烈着呢,可不敢随便上手,小心它踢你!” “军马?怎么会在这儿?”姚千枝一怔,神色微敛,不动声色的问。 “加庸关那边儿,胡人又犯边了,说是差点没打进晋江城去。咱大晋的军队死伤无数,这马就是那时节退下来的。”粗衣老头儿叹了口气。 晋江城?那不是她们流放的终点吗?姚千枝瞳孔一缩,拳头攥了起来。 10.第十章 山 匪 对晋江城,从姚家人嘴里,多多少少姚千枝是打听到一些的。晋江城在大晋最北方充州境内,两面环山,山高入云,不知几凡,养活了无数山民,土匪和无处活命的胡杂儿。 城内有一条贯穿大晋的运河晋江,城外两百里便是加庸关,依天险驻扎着十万士兵,挡着关外茫茫草原里如狼似虎的胡人。 胡人牧马而居,逐草而行,生活比较艰辛,对大晋这等中原腹地虎视眈眈,每至春秋总会犯边打谷草,尤其是近些年,小皇帝登基,皇威不稳,外戚横行,大晋自个儿打的烂桃似的,胡人就越发猖狂,只去年一年,就接连犯境五次,其中一次还进了加庸关,冲入晋江城杀掠劫抢三日,才让边军巷战打了出去。 就那三日,晋江城内外被杀的男人,被羞辱的妇人不计其数,还有倒霉催被胡人虏走的女人,去到草原成了任人宰割的奴隶。 白天干活,晚上□□。 凄惨的无法形容。 晋江城的生活环境是艰难的,别说贵族女眷了,大男人都少有能适应的。到是姚千枝对此还算熟悉,临近战争地区嘛,她前世大部分的童年都在那样的地介儿混着。 姚家是官宦人家,姚敬荣对晋江城多多少少是有了解的,只是不深,情况也并不及时,且,这段日子,姚敬荣只赶路就去了大半条命了,见天儿游魂似的,有点功夫歇息还来不及,姚千枝也不好总缠着他打听。 万一没休息够,在猝死了怎么办?都快七十的老头儿了!! 哄着钱元宝到集市里,姚千枝本只想买些牲口带步,到没想到能得着晋江城那边儿的消息,眯起眼睛,她仔细打量了粗衣老头儿几眼,突然笑着开口,“大爷以前当过兵吧?” 时间肯定还不短,少说三,五年打底儿,要不然职业军人的习惯不会留到如今还残存着。 “还年青那会儿是让抓过壮丁,当了六年的兵,打的南边土人,后来残了腿就给放回来了。”粗衣老头儿从腰间抽出汗烟袋,捅了烟丝儿,吞云吐雾起来,“小姑娘,如今这世道乱的很,南边发了大水,北边还在打仗,城里好点儿,城外四处都是流民土匪,你和那小哥儿要没大人陪着,等闲就别出来乱逛了。” “前月儿大方村还让土匪给劫了村,抓走了好些人呢。” 姚千枝和钱元宝一个十四,一个十五,就算钱元宝高大点儿,亦都是半大孩子的模样,粗衣老头儿这样说也都是好心。 “大爷,多谢您提点……我家有大人陪着,就是有事儿才支使我和哥哥出来买东西,在集上人来人往的不碍事。若是出城,我们肯定会谨慎,不会自个儿行动的。”姚千枝心里琢磨着,面上笑呵呵的道谢,蹲下身,跟这粗衣老头儿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小心翼翼的套着想知道的信息。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钱元宝回来,还带着三辆大骡车。 “咱们买的多,丘师傅就让伙计给咱送驿站去。”眉开眼笑的,他对姚千枝的态度和善极了,想来是没少占便宜,“走,三妹子,你坐上车去,哥拉着你!!” 跳上骡车,钱元宝意气风发。 “哎!”在流放路上,这小子还有用处,姚千枝当然不会甩他面子,脆声声答应了一句,她跳上骡车,跟粗衣老头儿诚恳道了谢。钱元宝熟练的甩着鞭子,带两个帮着赶车的伙计缓缓起启。 骡车很快到了驿站门口儿,钱元宝招呼一声,自然有人帮着卸车,只是三辆大车,六匹大青骡,人声骡子叫的,很快就把陈大郎等人‘叫唤’出来了。 “大中午的,闹什么闹?让不让睡觉了!!”押刑官们揉着眼睛,堵气冒烟的喊。 一走半个月,他们也累啊!! “陈大人,各位差爷。”姚千枝从骡车上跳下来,垂着眼眸含笑的唤,“晋江城千里之遥,路途又天燥日晒的,要劳烦差爷们辛苦送行,小女子实在是惭愧的很,就自做主张当了祖传的玉坠换了这些骡车,赠给众位官爷们,徒做脚力。” 她这意思很明显,祖传的玉坠都抠出来了,骡车到晋江城后凭白赠送,只要能让姚家人在途中代步便可。 陈大郎没说话,看看骡车,又瞧瞧姚千枝,似乎在思量。 破船还有三千钉儿,犯官手里都有油水,押官刑见地刮三层是惯例,只是陈大郎信奉的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真把人扒的一干二净,人家不得拼命啊!! 不过,姚家底子挺厚啊,竟然还有银子买这些个骡车…… 见陈大郎神色莫名,姚千枝不用猜都知道他怎么想的,抬手拐了钱元宝一下,立目使了个眼色:兄弟,该你出手了!! “舅,你想啥呢?要不是姚家那几个熬不住,眼瞅着要死挺儿,人家小姑娘能把压箱底儿的老陪嫁当出去?姚家狗屁小官儿,有多少油水咱心里都有数的,刮的够干净了!!六匹大青骡,三辆大车,人家姚小三儿直接供给咱们了,说的多明白,就路上想轻松点儿,有啥不行的?” “你不让人家坐?真把姚老头他们累死了可怎么办?狗急跳墙,人急拼命,男人熬死了,姚家还那么些娘们呢,想不开在吊死几个,咱们不好交待的,万一把差事弄没了,哭都找不准调儿!!” 钱元宝立着眼睛直拍胸脯,“姚小三儿够爽快了,咱们捞的差不多就行了,舅,不是你跟我说的,平安是福,别太贪吗?”他一脸憨直的把陈大郎的老底儿全给掀了!! “个败家玩意儿,顾头不顾腚的小犊子,有你这么说老舅的吗??”陈大郎气的肝火上升,追着钱元宝满院子要打他。 “得得得,陈大哥,元宝孩子家家的,可别跟他生气……” “他小,性子愣,你还不知道,跟他发什么脾气啊!!” “别打孩子,在打坏喽!!” “陈哥,陈哥!!” 本来抱着膀没言语,一直用眼神紧紧盯着骡车的余下四个官差纷纷上前,拦住陈大郎一边劝他,一边转头对钱元宝喊,“你这臭小子,有你这么跟你舅说话的,还不赶紧滚,你舅气极了打死你!!” 呸!!打死你!!要不是因为你们贪心不足,智商不够,用的着我们甥舅这儿配合着‘点’你们吗?陈大郎被拦着,一边面目狰狞做撕打状,一边在心里拼命鄙视。 他的外甥,打小儿他跟前儿长起来的,他还能不了解。那小子面上憨直粗鲁,实则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得着好处,他能这么给姓姚的说话?更别说,凡事都有定理,管人家姚家藏了多少,喂饱你们就行了呗?还非得掀底儿? 瞧瞧那副眼皮子浅的样子,瞧见几辆骡车就纵不住了,那么看着人家姚三儿,是想上前扒光人家怎么着? “得了,都松开!!”陈大郎甩着袖子,把手里的鞋冲着飞奔的钱元宝打去,又仿佛不耐烦似的对姚千枝说了一句,“这车,两辆归你们,一辆我们坐,等明儿在上路的时候,把姚老头和他那病儿子的枷去了,剩下年轻力壮的,就先带着吧!” 吃了人家的,就得吐好处,他是讲究人呐。 “多谢陈大人了!”目地达到,姚千枝当然不会在留下碍眼,生疏的福了个礼,转身她就离开了。 身后留下几个差官,继续‘纠缠’…… —— 陈大郎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姚敬荣和姚天礼的枷就被卸了,妥善安排到骡车上。 当然,两辆大骡车,肯定是坐不下连男带女足足二十个人的,骡子都得累死!不过,好在有时有晌儿,行路之时,不拘男女,真累的狠了,都能轮换着休息。只有姚敬荣、季老夫人和姚天礼,才有长驻骡车的待遇。 六十多岁的老两口儿外加一个伤号,谁能跟他们争这个? 当然买骡车这事儿,姚千枝很是得了几句埋怨和夸赞,姜氏知道她把外祖给的玉坠当了,还抱着她哭了一通儿,姚天达也是长嘘短叹,红着眼眶保证日后给她买更好的。 姚敬荣埋怨她不该为他招官差的眼,花光老底儿,季氏赞她有孝心,是好孩子,还偷偷塞给了她两截断了的玉镯,姚天礼膝下的三个孩子,包括刚走了亲娘的姚千朵都亲自向她道了谢,几个堂哥把脚走出大血泡来,都要让出时间来让她坐骡车。 事实上,自从有了骡车之后,姚家女眷们——包括曾是丫鬟身份的姚青椒都没怎么走过路,反到是男人们,不累到实在熬不住了,都不会跟女眷们抢位置。 日子一天天的过,天气越来越热,离燕京距离越远,驿站便越来越稀少,一行人时常会露宿荒野,少少的也遇到两次流民,好在陈大郎等人是穿着官衣儿,带着钢刀的差爷,流民们惧怕他们,只是远远避开,没发生过什么冲突。 就这么着,行了两月余,眼见入充州地介儿了。这一天,一行人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驿站,落到了坞山脚下,左右连个村子或破庙都没有。 “得了,生了火,咱们在这儿凑合一宿吧!”找了平整地方拾柴点火。好在夏日夜里并不冷,裹着衣裳,女眷们缩在骡车上,男人们靠在树下。 餐风露饮走了两多月,在有骡车,这一行也都累的跟灰孙子似的了,就算住宿条件不好也都很快睡着。 乌云遮月,夏风阵阵,深夜的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儿叫声,姚千枝靠在姜氏身边睡的正熟,突然,她耳边微动,缓缓睁开眼睛,幽深漆黑的瞳孔看向山上树林深处。 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并不整齐的脚步声……姚千枝坐起身伸手去推姜氏等人,张口便欲唤人,只是,还未等她发出声音,大山深处,树林子里就发出一声叫嚷。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留下买路钱,牙缝儿里蹦出半个不字,管杀,不杀埋!!” 11.第十一章 杀杀杀 山匪!!这是劫道儿的来了!! 轰隆隆脚步声响,树林里由上而下奔过来一片黑影,持刀拿棍,粗看起来到是气势磅礴,但仔细一瞧儿…… 约莫三十多人,打头二十多全是破衣烂衫,脸色腊黄,脚上连鞋都没有的瘦弱汉子,手里拿着——锄头,木棍,铲刀和树枝。真正拿着正经兵器的,姚千枝眯眼看了看,只有跟在最后头的七个人。 膀大腰圆,满脸横刀,一身灰衣短打,手里拎着泛寒光的刀刃,白森森的牙在夜里直晃眼,确实有几分悍匪的模样。 这群人声势浩荡冲下来,在漆黑的夜里,眼里仿佛都冒着绿光。 连续不断的赶路,对人的消耗实在太大,姚家人都累的跟死狗一样,不管什么环境闭眼就着,土匪们闹出那么大动静,叫嚷着‘报了号’,姚家人都没醒,只有从前做武行的姚从礼微微动了动。 到是几个官差,终归是当过兵的,土匪们一叫号,他们就陆续醒了过来——睁着迷茫的眼,左右乱看,闹不清是什么情况。 姚千枝:…… 这群废物啊!!! “起起起!!都起来,有土匪杀过来了!”她一步跳下骡车,拎着马鞭敲打车辕,发出‘啪啪’的声响。 在空旷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拴在树上的大青骡子,在马鞭的刺激下,也开始叫起来,林子里的夜鸟儿‘呼啦啦’的飞起来,发出尖锐的鸣叫,迷茫的官差外加姚家人们,都被闹醒爬将起来。 “怎,怎么了?”睡在大车里侧的姚家女孩儿们揉着眼睛,有点愣愣的。 “有土匪来了,你们躲起来!!”姚千枝左手握着马鞭,右手捏着尖锐的银钗,立在骡车前。被乌云半遮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映的她眸光闪亮,泛出淡漠的光。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土匪们冲到火堆跟前,举着木棒铁钗,口中胡乱的喊着,“杀杀杀,有女人啊……” “我们是燕京的官差,是官府的人,你们敢杀官!!灭你们九族!!”以陈大郎为首的官差脸上冷汗直流,手里握着钢刀围成一圈儿,口中威胁着,可看起来就色厉内茬,“快滚,快滚,滚远远的我们不追究!!” 燕京那地介儿出来的官差,都肥的可以,往常仗势欺人,踢踢老太太鸡蛋筐还行,如今像这般钢刀亮像,你死我活的局面,没直接吓尿了裤子,就算他们胆子大了。 也是他们倒霉,第一回押这么远的差,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就遇到了土匪。 不过,匪终归是匪,到底还是怕官的,陈大郎这么一喊,冲在最前头那些难民一样的土匪还真犹豫了,颤抖着手握着铁钗木棒,他们咬着牙站在那儿,借着月光,姚千枝能看见他们因为恐惧而显得狰狞的表情,牙齿都在打颤儿。 “杀的就是你们这些狗才官!!都是吃人喝血,挨千刀的玩意儿!!”反到是那七个最称头,最像悍匪的男人中的一个,‘呸’的一声吐出口吐沫儿,指着陈大郎等人骂咧咧的,又指派前头‘难民’,“还不赶紧往前冲,愣着干什么?” “狗腿子都是欺软怕硬的玩意儿,杀了他们冬天有粮食吃,抢了女人生娃!!”七个人分散开推搡着‘难民’往前冲,“杀杀杀,敢不动手的当场砍了,别忘了,你们老子娘还在山上呢!!” 前头那二十来个‘难民’像是认识,闻言发出窒息般的抽气声,眼睛里隐隐有些水迹,像是吓极了的泪,又仿佛是冒着凶悍的光。 “杀,杀……都是这些官老爷的错,要不然……他们不杀胡人,杀我们……”‘难民’们胡乱喊着,举叉拿棒的就往人群里冲。 “这批真不行,猫似的胆子,连杀人都不敢,真想不明白大当家的干什么收他们?白耗了粮食,大半夜还得跟他们出来做‘外活’儿……” “都是这么过来的,练练就好了,这回‘活儿’过去了,能胳膊腿儿齐全的回山里,这沾了血的,不就都练出来的吗?” 隐隐约约,姚千枝还能听见几个离得近的悍匪们大笑着闲聊。 ‘难民’们冲进了火堆范围,一部分吓破了胆的,闭着眼不管不顾跟陈大郎等人纠缠起来,还有一些聪明的看中了躲在骡车后头的姚家人。 官差有六个,姚家却足足有二十人,看起来差距大破了天,但官差身强力壮手里持刀,姚家呢——大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而能拼能打的男人们基本都着枷,连活动都难,更别说御敌了。 而且,就姚家这群惯读诗书的‘弱鸡’,就算没有枷,姚千枝都能怀疑他们能不能干得过那群枯瘦如柴的‘难民式’土匪。 “杀啊!!杀杀杀,杀你们……”有六,七个人壮胆般嚎叫式的冲着骡车冲过来。 “啊啊啊!!!” 姚千朵、姚千蕊——姚家两个最小的姑娘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千朵,千蕊,你们别怕,跟大姐过来!!”姚千蔓手脚并用的从车板上爬行来到两个堂妹身边,一手一个拽着她们退到骡车后头。 而姚千枝,也被姜氏拉着后退。 此时,姚家人早就以骡车为准聚在一起。女眷们手里握着平时走路时用来当拐杖用的树枝,团团围着将女孩们圈在里头,男人们——以姚敬荣为首站在前头,用杠着枷锁,行动不便的身体护着母亲、妻子和女儿们。 被圈在中间,姚千枝能清楚的看见还带着锈迹的锄头和铁叉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奔着二房庶子姚明轩的脑袋就来了。 他‘啊!!’的一声惊叫,脸色吓的煞白,想抵扛——双手却被木枷所制,濒死的恐惧让他忍不住想往旁边躲,但身子只是微微一动,却又马上克制住了,就闭着眼睛怔怔站在原地。 他身后——是姚大夫人李氏和……他的嫡妹姚千朵。 “啊~~啊!!”锄头划过的风声在耳边响起!!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姚明轩脑子直发懵,怕的心脏都停跳了,却依然死死站着,一动都没动。 “你是木头吗?还不了手不会挡啊!!看看别人是怎么干的啊!!”就在他闭目等死的时候,耳边一句女声斥责,随后后腰仿佛被顶上什么东西,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姚明轩‘哎呦’一声,被拽的向后弯腰,伸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痛苦呻.吟。 ‘当’一声响,锄头避过脑袋,直接砍在了木枷上,震的姚明轩几欲作呕,“学着点儿,用木枷先挡着!!”耳边依然是那道女声,他睁开去看,就见三堂妹姚千枝正越过男人和女眷垒成的两堵‘肉墙’,几步冲到了最前头。 “千枝,你快回来,前面危……”险!!一句话脱口而出,却还未等喊完就被咽回肚子里,姚明轩瞠目结舌看着眼前的一切,哑口无言。 左手马鞭,右手银钗,姚千枝在夜色中像猎豹一样无声无息的冲出去,几个错步避过迎面而来的锄头和木棒,她扬起马鞭,冲着砍姚明轩那人的眼睛抽了过去。 “啊啊啊啊!!”痛苦的叫喊声在森林中响起,那人捂着鲜血淋漓的眼睛跪倒在地,身子抽搐了半天,最后竟然不动了。 姚千枝那是什么劲道?天生的神力啊!!一鞭子下去骨头都能打断,这回儿照着眼睛抽,脑不脑震荡是不知道,反正两个眼珠子肯定是被抽爆了的。 回身一脚踹开偷袭的人,她捞过尚未落地的锄头,照着来人的脑袋铲去,鲜血飞流,那人连喊都未来得及喊一句,半个脑袋就被铲飞了。 “妈啊!!鬼啊!!杀人了!!”几乎是瞬间就杀了两人,剩下几个围攻姚家的难民土匪吓的鬼哭狼嚎,连滚带爬跑了。 隐隐的,风中飘来些许骚味儿,这是——有人吓尿了? 姚千枝:…… 喊鬼她还能理解?喊杀人了算什么?他们不就是来杀人的吗? 搞不搞笑啊!! 耸了耸肩,姚千枝飞快将三辆骡车拉到一起,形成个三角形将姚家人围在里面,随后,在姚天达和姜氏的追问下,她连解释都没顾一声,就飞快往官差那边儿跑了。 姚家这边儿——或许是因为人多势众挺能吓唬人,来围攻的不过六,七个罢了,被她杀了两个吓跑,余下的可都在官差那边儿的。 足足十六,七人。 而官差就算手持利刃,也不过是六个罢了。 刚才杀人的时候,她隐约好像听见了官差那边有人在喊,此时定睛一看,果然五个官差正背靠背的跟难民土匪僵持着,钱元宝则捂着胸口,身下一滩血,不知生死的歪在地上。 另,除了钱元宝外,地上还有四具鲜血淋漓的土匪尸身。 七个悍匪抱着膀子,狞笑着注视着这一切,不知为何并不上前。 杀了两个,姚千枝心里早有称量,这些难民式的土匪并不难对付,没经过缎练,身体条件不好,又连点同归于尽的狠劲儿都没有,在这等荒山野林里,只要给她时间,哪怕只有一夜,她全灭了这二十多人都不成问题,保证一点儿伤都不会受…… 真正有威胁的,是那七个旁观的悍匪。 眯着眼睛思量了两秒钟,她冲向官差的方向,甩起鞭子抽开围拢的土匪,在皮开肉绽的喊叫声中,她弯腰一把抄起钱元宝的钢刀,如风般刮出了包围圈儿。 众官差:这么艰难的冲进来,原来不是为了帮我们啊! 拎着钢刀,姚千枝两步窜到了那七个悍匪身侧。或许是没将众人看在眼里,那七个悍匪虽然警惕却并未聚在一起,反而各自为营。 冲到离她最近的悍匪面前,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姚千枝举起大刀,一刀就剁飞了他的脑袋。 12.第十二章 杀良冒功 做为黑水佣兵营出来的‘杀人武器’,相比冷兵器而言,姚千枝显然更善长热武器,刀这种兵器,她是会用的,只是不大熟练而已。 甩着手腕耍了个刀花儿,她飞快适应了刀的重量,在头一个被杀的悍匪腔子里刚刚喷出血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第二个身边,甩出马鞭套住他的脖子手下使力,‘嘎’的一声,那人脑袋转了半圈儿,倒地而死。 连杀两人,余下的五个悍匪终于反应过来,“妈的,小.婊.子,杀我们兄弟……X你老母……”口中大骂着,他们围攻上来。 悍匪们的‘装备’比难民们强上许多,手持的是钢刀和狼牙棒,他们魁梧高大,满脸凶煞冲过来的模样,确实是挺吓人的。 “千枝,快跑!!” “三堂妹,小心!!” 顾不得看见姚千枝在开杀戒的惊骇,姚家人焦急的喊她,曾做武行的姚天礼还翻出骡车,举着树枝往她身边跑。 因为伤势,姚天礼早被去了木枷,此时到是姚家男人里最自由的一个。 “离我远点!!”姚千枝竖着眉斥,锋利的刀刃,喷.射的鲜血让她觉得,她仿佛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那跟着养父厮杀飘泊的日子,让她带着无限的怀念和……近乎享受的轻笑。 被五个人慢慢围住,姚千枝丝毫不惧,甩开手中的马鞭抽向一人,在他狼狈躲闪的时候,她灵巧的钻出包围圈,扔了马鞭,她抬手拧住那人的脖子,‘嘎’的一声脆响,那是颈椎骨被拧断的声音。 那人连声叫喊都未出,瞪着眼睛就咽气儿了。 弯腰避过砍来的刀,她用手扶地飞起一脚正踢中来人的胸腹,就见那人倒着飞出一米多远,胸骨处有明显的凹陷……姚千枝对她自身的力量不由更深入的了解了几分。 站起身握着刀,如虎入羊群,她幽灵般游走了几个悍匪身侧,无声无息的抹着脖子,钢刀透胸而过…… “啊啊啊啊!!有鬼!!”不到一柱香的功夫连毙六人,唯一剩下的悍匪吓的肝胆俱裂,在不敢有拼杀的念头,他抹头就跑,边跑边喊,完全吓破了胆。 姚千枝并不追,只轻笑看着他的背影,掂了掂手里的刀,眯着眼飞执出去。 ‘噗’的一声闷响,钢刀从背后而入,直穿心脏,透体而出。 悍匪瞪着眼睛,牙齿上下打颤儿,慢慢的跪下身,蒌顿在地。 担忧不止的姚家人:…… 目瞪口呆的官差们:…… 气喘须须跑过来帮忙的姚天礼:…… 所以,他们押送的一直都是个人间凶器吗?好庆幸没逼姚家人太甚,要不然,人家把他们灭了种,直接落草为寇都很有操作性啊!!几个官差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们都被我杀光了,你们还要接着抢吗?”找到那个被她剁头的悍匪,姚千枝拎着头发把还在滴血的脑袋提起来,一手头颅,一手钢刀的走到火堆旁,双目泛着寒光的看向那些‘难民’。 ‘难民们’举着锄头棍棒,僵硬着身形,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滚,退下去!!”姚千枝踏着满地的鲜血,拎着脑袋一步一步的往骡车方向走。 ‘难民们’看着满地的悍匪尸身,缺胳膊断腿儿的,吓的神魂俱散,不由自主的后退,颤颤兢兢聚成一团,话都不敢说。 “元宝,元宝,快给老子拿金创药过来。”围攻的难民退走了,陈大郎赶紧扶起外甥,嘴里高声嚷着。 他身边,就有官差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金创药递给他,一双眼还紧紧盯着那些‘难民们’。 从山上冲下来的土匪约莫有三十多人,姚千枝杀了九个,官差们杀了四个,还是剩下将近二十有余。虽然算起来,两边人数比例差不多,但跟姚家大部分都是女眷相比,那些‘难民们’却实打实全是壮年男子。 一眼扫过去,枯干瘦弱归枯干瘦弱,但看年纪就没有超过四十以上,全是二,三十岁的大老爷们。 “你,你们别过来!!过来俺,俺们就不客气了!!”难民里头,一个三十多年,看起来称头些的男人被拥在最前头,双目炯炯的盯着姚千枝和陈大郎,“官,官家的人杀俺们,俺们没活路了才逃跑,让土匪给抓住逼入伙儿的,俺们是没办法,俺们不想杀人,你,你们放俺们走!!不追究俺们……” 扛着锄头拿着叉,难民们神色恐惧中,带着股难掩的恨意,几近刻骨。 以陈大郎为首的官差们被刺激的紧紧握着刀柄——麻杆儿打狼,两头害怕,两方人马就这么僵持着,气氛更加紧张了。 “官家杀你们?”见事情不对,姚千枝突然挑眉开口,“你们是什么来历?跟这些个……”她划了一下地上尸骨不全的悍匪们,问,“不是一个山头儿的?” “俺,俺们跟他们不一样,俺们是良民!!”被一地的胳膊腿儿刺激的一缩缩,那领头的咽了口吐沫儿,肩膀缩了起来,“俺,俺们是晋江城外二沟子村的村民,年前听说胡人打进城来,俺们就逃到山里藏起来了,隔几天派人到村里看看胡人退没退?” “……有那么半个月的功夫,官差到俺们村敲锣打鼓说胡人让打退了,俺们就下山准备开垦,谁知道官家的人突然说俺们勾结胡人,要杀头……官家不止杀俺们,还把附近几个村全杀尽了……一共就逃出俺们三十多人,还有十几个老弱……” “俺爹,俺娘,俺媳妇和孩子全死了,就剩下个丫头片子……”那领头的一边说,一边抱着头蹲地上呜呜的哭起来。 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围在他身边佯做凶悍的难民们也都放声大哭。 看着他们像难民……赶情还真猜对了!!晋江城年前被胡人攻破,姚千枝是知道的,还从驿站抵报上看见加庸关将领姜企率军巷站打退胡人,杀敌五千,将功抵过受赏的消息。胡人的战斗力如何,姚千枝是不知道,但就在打退胡人的当口儿,晋江城外的村庄遭了灭门…… “杀良冒功!!天地不容啊!!”骡车后头,被扶着坐下正喘息的姚敬荣突然开口,神色悲凉,深深叹息着。 果然是这样,看来晋江城比想象中的还不好混,姚千枝皱了皱眉,看向那些难民们,“……你们出逃后,便没人管你们,直接落草为寇了?” “俺们不知道,人都让杀光了,俺们不敢回去,就一直往南边逃,可是县城里头都不让俺们进,嫌俺们是难民……俺们就走山岭趟晋江,路过坞山让大当家的给抓了……” “大当家的本想杀俺们,让霍师爷给劝住了……他们前几个月刚劫了并州那边运来的粮食,让并州商人雇的镖师给杀了不少,寨子里就剩下二十来人了,让把俺们留下。俺们不愿意,他们就杀了俺们好几个人,还把女人和孩子全扣下了……” “今天他们那边打听到有官差押着犯人过,就让俺们下来杀官,说是什么‘投名状’,杀了就只能老老实实跟着他们……俺们,俺们……也不愿意,俺们真没办法……” “你们别杀俺们,你们放了俺们吧……俺们不想杀官儿啊……”本来看着多少还有几分凶气的领头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脸上涕泪横流,一副窝囊像。 “放你们到是不难,可是,放了你们之后,你们打算如何?直接跑了,不顾还在山上的家眷了?”姚千枝垂眸琢磨了琢磨,突然笑道。 “哪能不顾?十多个人呢,俺们,俺们回山……”领头人焦急的说。 “下山一回你们一人未杀,那七个土匪也都死了,回山!你们怎么解释,不怕那山大王宰了你们?”姚千枝挑眉。 “那,那……俺们,俺们……”领头人茫然着,回头看乡亲,俱都是一脸的绝望,“俺们咋活啊!!这世道咋不让俺们活呢!!” 他拍着大腿,放声痛哭起来。 “叔!!” “二舅!” “王大哥!!” 余下的难民们都围在一块儿,你一声我一句的哭嚷。 “只要敢拼命,有什么不能活的!!你们既然从晋江城逃出来,没死官兵手里。又有勇气举着锄头来杀官……怎么就不敢杀土匪呢?”姚千枝沉默片刻,肃穆正色的说:“你们方才也说了,坞山土匪遭劫只剩下二十几人,又让我杀了七个,你们这些人……哪怕不算山里的女眷都比他们人多,为何不敢拼一拼?” “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并不知你们背叛,完全可以打个措手不及的!”姚千枝看着他们,诱惑性的说。 “这,这成吗?俺,俺们……”领头人抹了把脸上的泪,犹豫而胆怯。 “为了活命,为了家眷,你们敢杀官,又为何不敢杀匪呢?”姚千枝步步紧逼,“今日之事,我观你们确是被逼,我们的人既无大碍,我可以在此保证,官府不会追究你们,你们大可放心!” “且,你说那土匪刚劫了粮食,库房丰厚,你们做下这桩买卖,收入定然不菲,拿了银粮带着家眷,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买上几亩田,做个富家翁……也不枉你们遭了这场罪!” “俺,俺……你们真不追究俺们?”领人头搓着手,嘴里纳纳的问,脸上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眼中却放着光。 “陈官爷?”姚千枝侧目,寻问似的瞟了陈大郎一眼。 13.第十三章 连夜出逃 这些难民看着凄惨,为首这姓王说的可怜兮兮,又是杀良冒功,又是家眷被劫,万般无奈似的,但姚千枝又怎么会看不见,这些人到如今这地介儿,还是手持锄头棍棒,一言不合就要大杀一通儿的模样呢? 既已落草为寇,又敢下手杀人,那跟普通的百姓就是不一样了!! 姚千枝可不会忘了,方才就是这群可怜人中的一人打姚明轩……可是奔着他脑袋去了,若不是她阻止的快,姚明轩半个脑袋都能让他削掉了。 且,钱元宝还满身是血的躺在那儿呢,说这群人一点害人心没有,小绵羊一样任人欺负,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不过……“能好好活着,谁都不愿意刀口舔血,他们也是没得办法,瞧在咱们的人没太过伤亡的份儿上,陈大人您大人大量,放他们一条活路吧!”姚千枝垂着手,将钢刀插在地上,悠悠的劝。 不是她觉得这群人可怜,战乱地区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同情心真这么旺盛,她怕是活不到穿越……之所以这么说,原因无非只有一个,就是她累了。 古代小妞儿确实是天生神力,剁脑袋如砍鸡子儿,但这具身体终归只有十四岁,还在发育中,无论长性还是耐力都远远不如她以前,而且这段时间日夜赶路,早就疲惫不堪。不到一柱儿香的功夫,她暴发杀了九个山匪,别看干净利落,还稳稳的站在这儿震摄着,可实际上…… 她早就手脚发软,小腿肚都抽搐着疼了。 这帮人要是不管不顾的冲上来,姚千枝依然自认能逃得性命,慢慢反杀,但姚家那群人怎么办?哪怕死上一个两个的,她都觉得不值! 只要没有必杀的把握,就别把人逼到绝境。这是她养父告诉她的,姚千枝一直都遵守着。 “这,这,是是是,三姑娘说的不错,你,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我等又无大伤,此,此事就当没发生过,我等不会多言。”钱元宝确实伤的不重,胸口划了道儿罢了,金创药一上血都不流了。陈大郎也不是那等不知事的人,姚千枝一个眼神,就算不甚明解,依然还是顺着说了下来。 贫民百姓——就算快轮落成半山贼了,对官府的恐惧依然发自肺腑,权威性很强。陈大郎这披着官衣儿的一发话,难民们难以抑制的哗然出声,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儿。 “大老爷天恩呐!”领头的高喊着,跪下就冲着陈大郎磕了三个响头,难民们也慢慢的散开,把堵住的出口小道儿让出来,只是,他们手里依然握着叉子锄头,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 陈大郎看着月光下发着寒光的‘玩意’,忍不住拽了拽脖领子,背起钱元宝一步一步的小心往外挪。 姚千枝赶过骡子车,“你们都上去,咱们走!”姚家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心里害怕,还是听话爬上车,女眷们坐在车上,男人们围在骡车旁边护着,一行人慢慢走出了难民的‘包围圈儿’。 路过王姓首领的时候,姚千枝突然顿了顿脚步,侧目对他说了一句,“你不妨想想我刚才说的,既有拼命的胆子,跟官府对扛到不如剿匪,总归杀他们又不犯律法,还落得囊中有银……”说罢,赶着骡车一路扬长而去。 看着他们缓缓离去,慢慢让树林遮挡住的背影,难民们中有个年纪最小,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凑到领头的身边儿,“王叔,咱就真放他们走了?他们说话不算数咋办?”他拍着大腿,很不赞同的模样。 “不放他们走?你还能杀了他们吗 ?那小女娃有多厉害,你没看见?”王叔忍不住照着小伙儿脑袋上给了一下,直砸着舌,“那七个那么厉害都让杀干净了,咱们多个啥?” 小伙儿让打的一缩脖子,不敢在犟,“叔,那咱现在咋办啊?是跑还是咋?花儿她们还在山上让那帮人压着呢?” “嘶!!这……”王叔为难的直搓搓手。 他对姚千枝说的话不假,他们确实是晋山脚下的村民,让官兵杀良冒功逃难出来的。只是他们这个所谓的‘良’,确实也不太‘良’就是了!! 晋山巍峨险峰,直插苍穹,乃是大晋第一峰,立在晋胡边界上,山里还有不少前朝遗民,胡晋混种……势力复杂,他们这些晋山脚下的村民屡受迫害,官府又难管,难免半黑半白,半良半匪…… 逃出来入坞山匪,他们是不愿意,到也没想象中那么无奈,只是遇见姚千枝这个不合理的让屠了干净,“入伙是不成了,这七个死了咱回去没法交待,可花儿她们不能不管……”王叔咬着牙,看着眼前乡亲,他猛然一拍大腿,“咱就按那小女娃的话头,干脆做了那群人!!” “叔,山上还有十好几号,咱手里没兵刃,打不过他们啊!!”小伙儿焦急的说。 难民们加上山里亲眷算算足有三十来人,按理是比土匪多。但实力这事儿,还真不是按数量算的,姚千枝一个就能敌十!!吃喝不愁,酒肉不断的悍匪壮汉,跟脚步无力,面黄肌肉的难民之间的实力,还是相当有差别的。 锄头对上钢刀,除了折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小伙儿不怕杀匪,他就单纯的怕死而已!! “没事儿,霍师爷是让大王绑上山的,人家是读书人,当土匪老不乐意了,咱偷摸回山跟霍师爷商量商量,求个主意给一锅端得了!”王叔咬牙,一脸狠色。 “霍师爷不是寨子里老人儿吗?那么受尊贵,他还不乐意?”小伙儿挺惊讶。 “屁个老人儿?人家上山还不到一个月呢,是受伤了让大王绑回来的,你看他手上那老茧,那身量儿,肯定是个会武的,要不是伤的严重,大王管的厉害,怕早就跑了,还能留到现在?”王叔很嫌弃的骂了一句,“狗子,让你多听多看多琢磨,你就偏偏不干,见天儿大大咧咧的,以后咋办?” “有叔在呢,我管这个干啥!”狗子嬉皮笑脸的。 “我还能管你一辈子!”王叔见他那样儿就来气,顺手掐了他一把,口道:“赶紧的,把咱那几个人埋起来,剩下的别管了,咱回去。” 咱那几人——说的就是姚千枝和陈大郎等人杀的难民。剩下的——很自然就是悍匪们了。 “又不是咱村儿的,小岗山都是大土匪,连村子里的人都祸害,不是好玩意儿,让狼叨去正好,咱管他们干啥?”扛着铁铲挖坑,狗子不满的嘟囔着。 “就你话多,咱既然一块出来的,就是一个地儿,就该互相照顾,挖个坑还能累死你!!”王叔照头给了他一下。 二十多号大男人,挖坑还不容易?很快将村民埋葬,一群难民般‘老实巴交’的农人眼里闪着狼一样的绿光,磨拳擦掌的上山了。 —— 山脚下,崎岖蜿蜒的山路中,一行人艰难的行走着。 官差们轮流扛着钱元宝,闷声不吭的赶路,偶尔用惊恐的眼神瞟瞟姚家人——关键是姚千枝,在察觉她侧目回观的时候,又忙不迭的转头,装做没事样。 实在是不敢招惹,九具尸体血还没凉透了,但凡想想,肾都疼的慌儿!! 到是姚家人,许是有了那井漏官差打底儿,姚千枝这回杀人,他们心里渗归渗,到没人在嘴里说什么,生怕她心里不自在。 “三妹,你方才……做甚要跟百姓说那等话?都是穷苦人家,好不容易逃出来,让他们去杀土匪,这实在……”姚明轩凑到姚千枝身边儿,艾艾期期的说,瞧模样不大赞同。 到底是官宦人家娇养出来的读书公子,不识人间烟火险恶,人家方才还拿锄头削他脑袋呢,这一会儿的功夫,就给忘了,到同情担忧上人家了。 “坞山不算小,如今刚过子时,城门未开,咱们老的老伤的伤,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走了,那群山匪追过来了怎么办?”姚千枝瞧了他一眼,到没鄙视他的意思,只是扶着骡车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那群百姓,不管他们听不听我的意见,是反杀回去还是逃,但凡弄出些动静来儿,土匪总会更注意他们的……” “他们毕竟人多!”只要山匪奔着他们去了,官差连带姚家人就能安安稳稳等到天亮,进了县城就彻底安全了。 “那,你们不是拿他们……”当挡箭牌吗?那可是二十多条人命,加上女眷就更多了……姚明轩倒抽口凉气。 “敢选择就要敢承担后果,我又没逼着他们去。在说了,他们是来杀我们的,二哥……”姚千枝摇头笑笑,“你不会认为,刚才……如果没有陈大人那身官衣震着,没有我没直接把他们杀毛了,他们会开开心心抢了东西,然后就放过我们吧?” “那些也不是什么良善人,那姓王的,呵呵,我打鼻子一闻就知道他沾着人命呢!”前世这样的人她见多了,手上沾了血跟普通人就不一样,过眼儿就能瞧出来了。 “啊?!啊!!”姚明轩天真归天真,又不是傻子,真落到那群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他心知肚明。不过是今夜事情发生的太多,冲昏了他的脑子。 三堂妹说的这么轻描淡写的,那态度到让他忘了问:个闺阁千金,走的最远的道儿,除了流放就是寺庙,怎么‘打鼻子一闻儿’就知道沾着人命?脑袋胀胀的,他扶着骡车跟着艰难的往前走。 乌云遮月漆黑的夜儿,连星星都没几个,陈大郎约莫是让姚千枝杀人的劲儿给吓住了,宁肯自个儿背着,都不愿意把钱元宝放在骡车上。 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两个来时辰,直到天都擦亮儿了,这才到了县城门口,背靠着背,挨到天光大亮,他们才算进了城,这一夜惊魂告以断落。 寻到驿站,治疗歇息,擦擦洗洗,两方人各自散开,各干各的,只坞山境内,却是火光冲天。 14.第十四章 霍家锦郎 充州多山多水多匪,尤其是临近晋江城的地介儿,山匪水匪不计其数,坞山这小小的盘龙寨不过是最不起眼儿一处。 整个寨子——连关在后山的女人都算上,也不过百人。前段日子还因为消息错误劫了官粮让砍杀大半,好在抢回来个重伤的年轻师爷。读书人有能耐,帮着卖了官粮,处处安排妥当,又提意让抓着的难民冲入寨中,风雨摇摆的盘龙塞才算妥当些了。 放了心腹带着新入伙的去杀‘投名状’,盘龙寨寨主正美滋滋的琢磨着,怎么施恩给新入伙的,挑个做个二当家之类的……美梦没做完了,老窝儿就让人掀了。 火光冲天啊,他连喊都没喊出几声来,就让连人带寨子给灭干净了。 “霍师爷,这好好的寨子,您看咱烧他做甚?”王叔站在后山坡往下看着一片火光的寨子,心里疼的没法儿形容,“这老大一片房子,有屋有田的,咱留着呗!!” 反正他们也没处儿去,好不容易得个现成地方,他们直接落了草多好啊!! “大田叔,盘龙寨能在坞山清静,连劫了官粮都没人清剿,是因为寨主是县令的小舅子,县令帮他压服……”说白了,盘龙寨是县令的私人掠财工具,“咱们端了他的地方,又怎能留得?” “又是这些官老爷!!”王叔——王大田拍着大腿直‘哎呦’,一脸的苦相。好不容易找着个妥善的落脚地方,“这往哪方去啊,难不成去南边儿,听说那边发了水,也不好活啊!!”他喃喃着。 在盘龙寨抢出了约莫四,五百两银子,他们这群人算是有了钱,可惜户籍不全,都是黑民,大城镇去不得,小乡村论个宗族,他们融入不进去。要说落草,他们人太少,单拔地插杆儿做不起来,投别人吧,带着女眷,想想都觉得危险。 盘龙寨最合适了,有地儿有盘儿,结果还沾着官家皮儿占不了,王大田可惜的心脏直抽抽。 “大田叔,你们若实在没有去处,不如想想归乡之计。”因伤未愈,霍师爷脸色有些苍白,捂着唇轻咳两声,他垂着眼帘提议。 “归乡?这,这咋行?咱们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狗子头发都惊竖起来了,急急的抢话。 “杀良冒功不过一时,如今胡人早退,捷报已传燕京,加庸关功过相抵,并不需在玩这些花活儿。晋山脚下鱼龙混杂,寻个偏远地介儿避开官府立个小村并不难,实在不行上山插杆,总是故乡地介儿,不比旁处强?”霍师爷垂着眼帘,轻声说。 “这……”王大田踢了一脚还想说话的狗子,心里暗自琢磨,觉得这小白脸师爷说的还挺有道理,不管是当农夫还是当土匪,总是离家乡近点儿好,旁的不说,远亲近朋都在一处,消息通灵,跑都方便点儿。 亲不亲故乡情嘛。 “那咱!!就回!!”悄悄的回,打听清楚了,不行在往出跑,反正有银子了!! 王大田咬牙决定。 “我名霍锦,乃并州人仕,家中遭了水患在无亲人,也无处可去,到不如跟着大田叔,多少有个照顾,不知……”意下如何?霍师爷——霍锦城言词恳恳。 “霍郎君愿意随行,咱们求之不得,您是学问人,救了咱们性命,在没在不愿意的。”王大田大喜,没口子答应下来。 霍锦城勉强笑着点头道谢,嘴唇苍白没有半点血色,眼眸深处,却蕴藏着刻骨的仇恨。 韩太后,韩首辅——祸国之贼,杀他霍家三族五百余口,父母兄妹陨落的陨落,入坊的入坊,只余下他一个,在好友相助下苟且偷生。 加庸关守城大将姜企,他记得嫡亲的姨母便是嫁给这人,落到这境地,他此时是无仇可报,无处可去,去到加庸关,到未必会去寻姨母,免得连累人家。但霍家三族被抄,他留下血缘最近的便是这姨母,总想去看看。 “那就多蒙田叔照顾了。”沉默半晌,望着燕京的方向,霍锦城长长叹了口气,回身对王大田施了一礼,一行人收拾行囊,没多做逗留,顺着森林匆匆离开,奔晋江城的方向而去。 —— 霍锦城等人行踪暂且不表,在说姚家这一行,在驿站歇了两天,给钱元宝养了养伤,表面收了皮儿不在流血,陈大郎就催着起了程。 出行两半月有余,他们进了充州境,离晋江城并不远,眼瞧没几天路程了,这一路风尘,本来陈大郎是想慢慢走,结果出了悍匪这一茬儿,尤其是姚千枝杀人那‘风采’,实在是把几个官差吓的够呛,生怕哪句话惹她不高兴,在让剁了脑袋。 当初刚离燕京没多远那会儿,那么求着,又递银子又说好话儿,才勉强把姚敬荣和姚从礼的枷给卸了,余下还得扛着,但这会儿,都没用谁开口,陈大郎就忙不迭的把姚家男人们的木枷全解下来,不管是在驿站,还是野外,大枷在没上过身。 无枷一身轻,足足让捆了两个多月,大枷刚卸下来的时候,姚家男人们无端都起了股身轻如燕,将要飞升的错觉。 陈大郎这么明显的巴结,余下官差们在贪财的都没人敢提个不是。给犯官带枷,除了折磨人之外为的就怕半路逃了,毕竟一般情况下,犯人都比押刑官来得多,实在看管不过来,可姚家的情况……不说别人,单说姚千枝一个…… 那是以一挡十,大刀剁脑袋如砍瓜切菜的人物儿,真想跑,别说带着枷了,带着什么都不好使啊!! 到不如卖个人情儿。 就这般轻轻松松,姚家人跟游山玩水似儿的走了五,六天的功夫。这一日,流放路程终结,总算来到了晋江城地介儿。 一行入了城门,陈大郎带着人直奔府衙方向,通报了姓名进得内衙,他拿着兵部敕令前去交差,跟府衙的师爷认点犯官,造籍入册。姚家男人们是主犯自需亲自在场,女眷们不过随从,清点了人数便被放出来,暂且歇息了。 府衙大院里,姚家女眷们被下人领着圈到一处角落老实等待,姚千蔓牵着骡子车,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为首大青骡的毛儿,面上带着几分隐忧,“也不知我们会被分到哪里去安家?” 流放——是为了受罪受罚,哪会真让他们在晋江城这等地方落户,肯定是要下放到周边穷困山村过活的。晋江城离加庸关就已经很近了,出城约莫两百余里地。加庸关外就是草原,里头住的就是传说中吃肉饮血的胡人。 胡人三天两头的犯境,时不时还打进来,晋江城有城墙护着,驻军守着还好些,外面那些村庄……时不时被屠村都是有的。 “大姐,我给陈大人递了话儿,让他帮咱们盯着,若非要下放山村,就择那离晋山近的,放在山脚下便成了。”姚千枝开口安慰道:“等胡人真打进加庸关,咱转身往山上跑……” “晋山高耸入云,里头什么人没有,那插杆儿的山匪,前朝的遗民山民,还有胡杂儿,未必比胡兵好应对。”姚千蔓面带愁容。 “这么艰难,咱们都一个没损到了地介儿,总不会没有活路的。”姚千枝瞟了她一眼,笑眯眯的说。 “那到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晋江城这么繁华,外头小村成百上千,人家都能活,咱们肯定也能。”姚千蔓也笑,隐去忧愁,她眉目舒展,自带着股大气坚定。 姚千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欣赏赞叹之意。说真的,姚家这群女人,连老带少全算上,她最欣赏的便是季老夫人和姚千蔓两个了。 一个老而弥坚,一个豁达开朗。 季老夫人尚且有阅历在,方嫁人那会儿熬过些年月。姚千蔓可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她出生的时候姚家就富贵了,在没吃过苦头,被退婚后,在这流放路上,她身为姑娘里最大的一个,确实是担了长姐的责任。 旁的不说,就这六匹大青骡,日常照料,喂草顺毛都是她在做。在农家姑娘中,这或许不算什么,不过是伺候牲口罢了,就算多些不过得一句‘勤快’,可姚千蔓是什么?官家千金啊,跟她同辈的姚千叶,姚千朵看见骡子凑过来还喊呢? 都是差不多的姑娘,能一样吗? 为了生活,姚千蔓是真正肯努力,肯改变的人,对这样的人,姚千枝一向是尊重的。 “大姐,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先这儿看着。”起身,她对姚千蔓交待一声,抬步就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啊?咱们户籍入了册后,便要出发了!!”姚千蔓微怔,上前追了两步,连声问她。 “不用担心,我很快回来。”没正面回答她,姚千枝扬了扬手,快步离开。 “那你可别耽误了,早去早回啊!”姚千蔓叮嘱一句,瞧着三堂妹的背影转过二门儿,眨眼就不见了。 回身伺候祖母,照顾弟妹,左忙右乱的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见正院里门声一响出了几个人,陈大郎在前,有个穿青灰色褂子,留着两绺山羊胡,看着四,五十岁的老头儿跟在后头。 “姚家的储位,抬抬脚儿,咱们要走了嘿!”站在门口,陈大郎扬声喊。 这么快就分到地方了?千枝还没回来呢?姚千蔓倒抽口气,捂额叹息着。 15.第十五章 小河村 姚千枝去干嘛了呢,其实并不难猜,她只是想借着晋江城繁华,寻个地方把玉坠卖了罢了。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她觉得姚家人确实不错,无论长幼都生了些感情,也愿意为他们的未来打算。姚家抄家来的急,身上的家底儿有限,还被官差扒了一路,细算下来,真没剩下多少银子了。 最起码,如果下放到村庄,饿死是不至于,但要苦熬些日子,那是肯定的。 流放嘛——不遇大赦基本几辈子都要留在晋江城范围内了,姚千枝同为姚家人,不想插杆儿立柱当土匪,做反民,肯定也要遵守大晋律法,当个普普通通的农女。 拜‘习惯’所托,相比姚家人,姚千枝的‘私房’是很厚的,那袋金豆子她甘愿奉送是为了让姚家人活命,可玉坠是她留着保命用的,原没打算拿出来,但……姚家人确实不错,待她亲人也似,一路上慢慢打动了她的心,到也让她愿意费些心意为他们打算。 在现代长混战乱地区,黑白两道都是熟的,虽然古今相比大不一样,然一法通则百法通,拐进个偏僻的小巷子里,约莫一顿饭的功夫,里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隐隐约约的哀叫和求饶声中,姚千枝拧着腕子走出来,朝东边儿十字道口走去。 没多大功夫,穿过人群走到尽头,三层的木制小楼高挂匾额,上书‘金玉坊’三个大字,朱红的雕花大门,两个穿着整齐的小二儿站在门边儿,满面堆笑。 姚千枝抬步就进,小二儿笑盈盈的迎上来,“这位大姑,您瞧瞧您需要些什么啊?小的给您介绍介绍?”打手一指屋里,柜台中金碧辉煌,原是个卖首饰的金银辅。 “麻烦这小二哥儿,请掌柜的出来一趟,我这儿有件玩意儿想出手。”姚千枝迈步进屋,对着店小二儿露出掌中的玉坠。 姚千枝不买东西,没得提成赚,小二儿依然客客气气的,“呦,这事儿小的还真做不了主,这位大姑请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 说完,小二儿转身就走。 “那成,烦劳了。”姚千枝就在屋里来回转转,四处瞧瞧,顺便还打听打听价儿。没多大会儿功夫,小二儿回转,“这位大姑,掌柜的里头有请。” “你带路吧!”姚千枝也没怕。她进这家的时候就打听好了,店面不大,却是正经买卖人家,压价是有的,黑吃黑干不出来。 小二儿在前引路,掀帘进内屋,上了杯香茶后退下。屋里坐着的约莫四十来岁,满面和气的中年男子站起身,“听骆子说,姑娘有玩意儿想出手,请给赏赏眼吧!” “赏眼不敢说,你瞧瞧吧!”姚千枝伸手把玉坠放在桌上。 这坠子大概有小儿拳头大,雕的是百福临门捧青松——就是蝙蝠落树钗上。雕工精湛,玉质细腻,水头儿十足,拿手一搭,还有些温度,是块暖玉。 美中不足的,就是玉料不大,当不成正经东西——不过,那是指燕京一等一富贵繁华地所说,像晋江城这等偏远州府,姚千枝这块儿玉,算是相当不错了。 “哎呦……”果然,掌柜的打眼一望,忍不住摸了摸胡子,他凑近观瞧,还拿在手里把玩一阵儿,这才小心放在桌子上,面向姚千枝哈哈一笑,“这位姑娘,我说今儿开辅的时候,怎么喜鹊在房檐下一个劲儿的叫唤,左眼皮子直跳,后院早就枯死的大柳树还发了新枝儿了,赶情是有贵人临门!!” “您这东西是好玩意儿,咱们这地儿少见的精细雕工,玉料也好,百姓家用不起,只不知是个什么来历?你赏赏耳音?” “不瞒掌柜的您说,东西确实是官家院的。不过,千倾良田难抵子孙不孝,人嘛,总有个落魄不凑手的时候,您要是看玩意儿还过眼,我就抵给您。”姚千枝含糊着应对过来。 好在——晋江城嘛,边关境地,时常都有官宦流放,掌柜见多识广,见姚千枝的行事打扮,心里就明白了,也没捅破,只是沉吟半晌,“姑娘既这么说了,我也不打虚的,您这东西……我给您二百两,您看怎么样?” 姚千枝这玉坠,是她周岁时外祖父赏的,当时花了足六百两白银,玉这东西都是越戴越贵,不管在甚个地方,闭眼都卖三百两。只是如今这境地,晋江城这地方,又是旧物卖出,二百两,不算少了。 这还是首饰辅才会给这个价儿,要是卖到当辅去,那会更少!! “我不还掌柜的,就按您说的给吧!”姚千枝没在挣兑,点头答应了。 掌柜的也爽快,给拿了三张五十两的银票,四个十两一个的银锭和十两碎银子,满面堆笑的把姚千枝送出了来。 站在辅子里,姚千枝迈步刚想往外走,就见街上由拐角处过来个穿着蓝色短打,头戴绿方巾,膀大圆腰的男人,一溜儿小跑的往前走,奇怪的是,身上还扛着个年轻女人,正垂着眼眸,端端正正坐在他肩头,素白的脸儿,细长的眼儿,打扮的花枝招展,一双小脚儿垂下来,晃荡在男人腰间。 “那是什么?”姚千枝挑了挑眉,打眼望着觉得很新鲜。 “大姑,那扛的是长三书寓,叫幕三两,不是甚好人家,您别瞧了。”一旁,小二儿插嘴。 长三书寓——是晋江城高级妓.女的称呼,一般都是楼子里的红牌姑子,琴棋书画样样俱全,还得吹拉弹唱甚事都会,相貌要好,气质要佳,提笔能写文章,开口会吟诗书,这才能得长三书寓的称号。 “听说那还是个官家姑娘,以前是泽州那边儿有名的才女,后来家里犯事让打成官妓了,来往都是贵人,进得门甚事不干,光喝杯茶就要三两白银,就得了个浑号叫‘幕三两’。”小二儿啧啧有声的说,看着幕三两双眼放光。 “哦?是个红姑啊,那这扛着是做什么呢?”姚千枝现代人,哪见过这个?根本不觉自家个闺阁女眷打听妓.女有甚不好,还挺兴致勃勃的。 “是出台啊!肯定是有哪个大户人家相邀了,这伴当才扛着过去的。大姑,您不知道,咱们大晋的规矩,像那下等的妓人是要裹脚的,小小巧巧的贵人喜欢,可行动就不大方便了,这才得让人扛着!”小二儿说的口沫横飞,眼里带着憧憬。 “个臭小子,跟姑娘胡咧咧什么呢?嘴上没把门的,啥都往外说!!”越听越不像话,掌柜的一个大巴掌就冲小二儿后脑勺来了,打的他一个踉跄显些没摔个狗抢屎。 “哎呀!!”小二儿嚎了一声,捂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掌柜的,您别怪他,都是我多嘴,这没见过怪新鲜的,顺口问两句。”姚千枝忙笑着帮忙解释。自觉出来有段时间了,就跟掌柜的告辞,迈步离开了。 走在街上,她还回头看了那被扛着的幕三两一眼,见她瘦瘦小小,面无表情让勒着腰,扛着往前走,心里怪不自在的,无意识的叹了口气,她转身离开返回府衙。 顺着角门进了内院,打眼一望,她正看见姚千蔓一脸惊喜的扑上来,“三妹妹,你这上哪儿去了,陈大人带着宋师爷出来,给咱们点了地方,眼看就要出发了!!” “这么快啊!”姚千枝忙问,“点了哪里?” “是晋山南山脚下的小河村,村中有三百户,约莫千人,是个大村子。”陈大郎走上前,低声说着,“三姑娘,我本想着给你家寻个晋江城边上的村子,有驻军守着时时寻查,多少安全点。但后来仔细琢磨琢磨吧,万一胡人打进来,晋江城城门一关,离得在近,进不得城也是没用!” “或是像您说的,寻个晋山脚下百来人的小村庄,我也是找了,确实有不少,我知道您的打算,您家是外来的,又都是女眷读书人,怕不好融入,可我又转念一想,胡人犯边屠村,屠的多数都那等人少的小村庄,像小河村这样千户人家的,胡人很少招惹,就算招惹了,人多终归好办事儿,就是逃命都有放哨的,日常警惕之流,也得有人不是。” “一般流放人家不沾大村子,是怕挨欺负,可是姚家有您在……”您不提刀杀人就侥天幸了,谁敢欺负您呐!!回想姚千枝杀人的‘英姿’,陈大郎觉得心里直突突。 “你这么说到也对,那就这儿吧!”姚千枝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并未反对,点头允了。 一行人就开始收拾东西。三辆大骡车,本来说好到了地方就送官差们的。但姚千枝发了威,陈大郎等人怎么敢在白捞她东西,连三推辞着不肯要。姚千枝就做主留了一辆骡车在府衙,让他们能坐着回燕京,剩下两辆,姚家人坐上,出了府衙,奔城门方向往小河村去了。 小河村——陈大郎特意给挑的,端是依山傍水,土地肥沃的好所在。出了城走了约莫半天的功夫,一行人来至片挺大的竹林子,赶着骡车顺着黄土路继续慢行,过了小山坡儿,没多大会儿便进了小河村的范围,还没等定晴瞧瞧日后居住的所在环境呢,就直接傻了眼了…… 只见黄土路上,乡村门口,连男带女足有百十来人,都举着扁担锄头,你来我往,打的血肉模糊,骂的口沫横飞。 官差们:…… 姚家人:…… 姚千枝:……溅我这一脸血!! 16.第十六章 争水 村间小路,都是人拿脚踩出来的,只有像小河村这般的大村庄才舍得物力人力用黄土辅路,两辆骡车宽的道儿,辅的整整齐齐,瞧着称头,走着方便。 方圆百里之内,都少有这么好的。 不过,如今这既方便又称头的黄土道上,挣扎扭打着上百条身影儿,不分男女纠缠在一起,锄头铲脚,扁旦打腰,大镰刀挥舞着鲜血飞溅。女人们穿着免裆裤,披头散发的撕扯在一起,攥头发挠脸,下作些的还撕衣服,掐的满地乱滚,骂声不绝。 “你们这些挨千刀的下作肠子,敢截我们的村儿的水,当我们是泥捏的,随你们摆弄,真是想瞎了你们那烂心,今儿不把水道放开,就别想全合儿着回去!!” “呸,你们想的美,放水道!!凭什么??那水道儿是我们村修的,往日没事儿的时候给你们使就算了,今年天旱,我们村儿的水都不够呢,凭什么给你们!!” “晋江是你们的吗?那水是充州百姓的,县老爷都说了,全能使!!” “水道是我们的,就不给你们使,让你们小河村霸道欺负人,把我们村长都打伤了。” “野牛肏的烂货,谁欺负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断水,我们能找你们村长吗?你们看看去啊,我们田里的苗儿都蔫儿了,坏人粮食丧良心呐,老天爷咋不下大雷劈死你们!!” “凭啥劈我们?你们上我们村打人砸东西还有理啊!!” 这百十多人,男少女多,还跟着不少老太太,横锄头竖扁旦的,打的真挺热闹,女人攥头发撕衣裳边打边骂,“缺德的,挨刀的,八百里不见人烟你这狼掏的,你那腔子里没肚肠,干断水这不是人的事,我们去讲理,还敢打回来!!” “哎,你敢打我男人!!” “大嫂,过来帮把手,撕烂了这个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妇!!” 女人们打成一团,黄沙滚滚,灰头土脸。还有那柱着拐儿的几个老妇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白发散乱不知被哪个推倒在地,索性坐在上拍着大腿嚎陶叫骂,“死短命的缺德鬼儿啊,好不殃儿跑到我们村儿里挺尸,臭私窠子放出来的□□,歪拉骨接万人的大开门驴儿,丧尽天良打娘啦……” 黄土道上人声鼎沸,人脑袋都快打成狗脑袋了,姚家这一行人坐在骡车上,跟看西洋景儿似的,表情茫然,眼神都是懵怔的!! 什么情况?? “这,这个……”陈大郎燕京大地方出来的,当然少见这等阵仗。好家伙儿,百十来人啊,还都拿着铁器,这在燕京那边儿,都能算得上是械斗了,五城门的兵丁都得出来!! 捂着呯呯乱跳的心口,躲开飞溅过来的血,他骇的直缩脖子,转头艾艾期期的问,“这……宋师爷,您看这个……” 宋师爷——就是晋江府衙的书启师爷,专管晋江城内外户籍入册事宜。其实,像姚家这等犯官下放的小事儿,本用不着请他,随意使个胥吏跑腿儿就成,只是陈大郎燕京来的,又是头回至晋江城押送犯官,日后想来要长打交道,宋师爷卖了个面儿,才特意陪着。 如今,见陈大郎被骇的脸皮青紫,他不由心里暗哂一声:果然是富贵地出来,没见过市面儿的东西,这等小场面就被吓成这样,要是生活在晋江城,三天就得让人打出肠子来。 “陈大人莫要惊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且先站在我身后,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在说。”宋师爷抚着三绺长须,一脸气定神闲,见陈大郎满面不解的凑过来,还笑着给解释,“晋江城这地方,民风从来彪悍,鲁夫粗妇,脾气冲愣的很……” “听他们方才相骂,应该是两村争水。今年夏天天气旱的很,关系到耕种大事,火气都上了头儿,就是咱们出面也未必阻得了,到不如等他们打的差不多了在做打算。” 宋师爷说的含蓄,意思到是明白:现在这两村人正打的热血上头,六亲不认呢,他们虽是官身,但上去了……呵呵,小胳膊小腿儿的,人家未必认得出他们,在被误伤了却不好,到不如等他们人脑袋打成狗脑袋,都打消停了在说! “宋师爷说的是,果然老成之言。”陈大郎缩着肩搭着头,眼角直抽搐,整个人都蔫巴儿啦。 晋江城——到底是什么地方?百十人的械斗只做平常,还有没有天理啊!! 两个村儿,面黄肌瘦的村夫村妇还挺有长性儿,一场大仗直打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拍腿儿骂街嘴角都泛了白沫儿了,才渐渐要平息下来。 见情况如此,宋师爷当人不让直接上前,许是他比较亲民经常下乡,两个村儿的村长——一个胸口裹布让抬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脸血道儿——竟还都认识他,忙上前跪地行礼。 宋师爷老神在在,虚抬手扶起两村长,开口寻问,“你们两村为何争斗?” “哎呦,回大人的话,是小河村欺人,打上我们村去,打伤我……” “呸,白二猫儿,你不要老脸,是你们断我们的水!!” 两村村长对骂起来,随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械斗的前后因果显现出来。 果然不出宋师爷所料,这两个村子确实是因为争水而斗。因充州境内有一条几乎惯穿全境的水道晋江,远达黄海,直至胡境,晋江城内外从来都是不怎么缺水的,不过今年夏天天气隔外炎热,两村又多种了些水稻,时时都离不得水。 偏偏白家村在上游,前年又修了水渠,许是怕晋江水流不够,竟直接把水道截了,小河村滴水不泄,几天功夫水田就半枯,稻苗直打蔫儿。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断人田地如杀人父母,小河村的人怎么肯让?纠结着村民就上白家村‘讲理’。这小河村和白家村都是大村庄,随手招招百十来老爷们,相互间还有些嫌隙,三说两说的吵了起来,小河村的人没绷住,一锄头就把白家村村长给铲倒了。 这可了不得啦!!本来白家村断水理亏,还自认心虚些。这回可好,村长都让铲倒了,哪还能善了?叫嚣着让偿命赔药费,越说越僵,两村人缠斗起来。小河村人来得少,且战且退,白家村的人纠结起来就追,直追到小河村村口儿…… 结果让寻迅而来的小河村村民给包围了!! 这连男带女一百多人,有七成都是小河村的,就在宋师爷问话这时节,还有人扛着扁旦锅铲等物从远处村落里跑过来…… “正是耕种时节,怎能断人水路?今年税收便是水稻,要供给加庸关的兵士,抵扛胡人的。府台亲自下令勤耕细种,尔等是要阻拦不成?”宋师爷绺着长须,先斥了白家村村长一句,吓的那村长捂着胸口直‘哎呦’,又转头去看小河村村长,“他断你水路,你上报县令府台均可,怎能擅自纠结械斗,还伤人如此!!” 小河村村长捂着让抓的满脸花的脑袋,低头不说话,心中却道:报县令府台?呸,说的好听,去了谁管啊?阎王不好见,小鬼儿也难缠,一进官儿门没个二,三十两的就出不来,他上哪儿掏弄钱去?到不如拳头说话来得便捷好使。 “……总归,白村长回去赶紧把水路放开,至于你们……打伤了多少人细算算,给人掏银子治伤,尤其是白村长,我瞧着伤的还挺严重!”一通杀威棒,两边敲打过后,宋师爷又软下语气,“你们俩村离的近,日常并无甚大过节,不过些许小纠纷罢了,怎就值得如此?” “咱们晋江城离加庸关太近,胡人时时犯境,过的着实艰难,正该团结一致对外才好,怎么自己人到打起来了,照我说来,很不该如何……” 不紧不慢,宋师爷抓着两村的人给上‘思想教训’课,大热的太阳地儿,晒的人直冒油的天儿,村民们大多遍体鳞伤,满脸的血。尤其是农妇,让打厉害点儿的,上半身衣裳都撕去了大半,拼命捂着肩膀蹲地上都露肉,一脸窘迫就那么听着宋师爷‘叨叨叨,叨叨叨……’没完没了。 “……宋大人,我知道错了!!我回去就把水道放开!!”白村长捂着胸口面白如纸。 他可受不了啦!!这让说的腔子里的血都快往出涌了。 “哦!知道错了就好嘛。你呢?”宋师爷意由未尽的点点头,转向小河村村长。 “马上给送药钱儿,一个大子儿都不会少的。”小河村钱村长哭丧着脸点头如捣蒜。 “那就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钱村长,我找你还有事儿呢!!”挥挥手,宋师爷随口打发。白村长千恩万谢带着村人离开,临行前,还给了钱村长个兴灾乐祸的眼神。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啊?”钱村长苦着脸,把周围打架的村人都踢散了,开口问宋师爷,眼神瞟着,瞧向陈大郎等差官,又见姚家一行人,心里就有些明白了。 “燕京来的犯官,府台大人给安排到小河村入籍,你挑个地方安置他们吧!”宋师爷指了下姚家人。 “哎呦,这人真不少!!大人呐,安置他们到容易,前儿胡人进村,房子空出不少,到是尽有的,只是这田地……”熟地是能出粮食,卖银子的,就算村里有让胡人杀绝了,田地空出来的,也都让私下分了,谁肯给让出来? “这无妨的,他们是入了籍的人,自有田地分他们。晋山西坡脚下沃子沟那边儿,就是以前二沟子村儿的地介儿,我划了他们二十亩旱田,三十亩坡地,等他们安顿下来,你捡个人领他们认认地儿便是了。” 二沟子村儿?官府不是说那里的人勾结胡人,都让屠尽了吗?如今那地方荒凉的很,山上土匪有时爱下来乱晃,没谁人敢沾的地介儿?怎么就分了他们了?钱村长心里一凉,瞧了瞧姚家这一群老弱病残,到觉得有些可惜。 好多白净漂亮的小丫头片子呢,摊上这么个地介儿,能活多长时间呐! 17.第十七章 安顿 小河村村长前头带路,一行人穿过村子,一路往晋山方向走,直到眼看快进山沟儿了,才停在一栋将塌未塌的‘小院儿’前。 说是院儿,实则未有院墙,几排荆棘木栅围着,勉强圈出块地儿,约莫五间半黄泥房,墙壁都开着裂,裂里还冒几根‘倔强’的野草,正是半塌不塌的样子。房顶稀薄薄盖着些茅草,院子里有颗两人合抱粗的大柳树,飘散的四处都是落叶,怄的半烂不烂,打鼻子一闻,一股子腐臭味儿。 这院子建在一处小山坡上儿,离村子很有些距离,周围稀稀拉拉有那些几间小房儿,都紧紧关着门户。 “我看你们人挺不老少,村子里没那么大地方,你们就住这儿吧!”村长指着那‘危房’,对姚家人说。 姚家人:……这半夜睡觉倒不倒啊!!塌了会死全家的!! “行,你是村长,你看着办。”宋师爷到是没说什么,招呼姚家人一声,“男丁跟我去入籍。”随后,转身而走。 姚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姚敬荣长叹一声,“闻樱,你带着孩子们收拾收拾,我们去去就来。” “唉。”季老夫人脸色微变,好歹还绷的住,点头应下。 “得了,走吧!”姚敬荣就带着儿孙们,跟着钱村长和宋师父前去入籍,余下女眷们收拾屋子。 然——从哪收拾起呢,这房子开门时能不能震塌了,万一收拾到半截儿的时候屋顶掉下来,那死的多冤枉啊!!姚家女人们站在门口,无声彷徨着。 “三姑娘,您看,您这都到地方儿了,我是不是……”就能走了!一直跟在姚家人身边,把她们护送到准地方,宋大郎陪笑着说。 姚千枝面沉如水,在晋江城生活不会容易,这她早就想到了,可艰难到眼前这种程度……她真的有些接受不了。 在现代,虽然是孤儿,虽然在战乱地区长大,黑水佣兵营里熬出来……但在物质方面,姚千枝是从来没吃过苦的,甚至可以说,她过的是挥金撒银的日子。 养父是最顶级的雇佣兵,刀口舔血,有一个花两个的人,她本身也能挣钱,□□拳日进斗金,日子过的不要太潇洒,眼前这种危房,小河村这生存环境…… 真是太恶劣了!! “……麻烦陈大人一路辛苦了!”把牙磨的‘嗄嗄’响,姚千枝非常艰难的吐出这么一句话,勉强扯出个笑脸,她看向陈大郎,“既已到了地方,您是交了差的。元宝哥还在府衙等您,我就不留您,您忙去吧。” 这事儿跟陈大郎没关系,她不能迁怒人家。姚千枝深深叹了口气,在心中劝慰自己。 “哎哎哎,那三姑娘,咱们有缘再见,后会有期啊!”这是要咬人吗?看着姚千枝‘狰狞’的表情,陈大郎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搭手抱拳,他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儿,随后转身就走,顺着小道,一溜烟儿似的就不见了。 “他,就这么走啦!”姚家女眷们看着陈大郎的背影,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儿,虽然这位是押送她们的官差,路上对她们一扒一扒,家底儿都快让掏空了。然终归是燕京出来同路的人,就算没甚交情好歹相熟,他就这么走了,将她们留在这陌生又……画风难言的地方,姚家女眷们总是难免有些害怕的。 尤其,她们站在这烈日炎炎的晋山脚下,背后靠着高耸入云的险峰,面前就是日后要住下的‘危房’,风中,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小河村村民的指指点点,笑骂讨论…… “得了,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总是要适应的。”季老夫人最先镇定心神,上前卸着两辆大骡上的家伙什儿,她道:“老大媳妇,老三媳妇,三四媳妇跟我进屋收拾收拾,千蔓,你带着千蕊把骡子车安顿了,千叶,千朵和青椒,你们把院子先简单扫扫,千枝,我看屋后头好像有口水井,你力气大,多打些井水上来……”她一一分派着活计。 在姚家,季老夫人还是很有威望的,她这一声令下,女人们不免修整心情,四处散开,听话干活儿去了。 姚千枝沉默无声的走到屋后,就见挨着左侧木栅的地方,果然有口水井,井边搭着绳子,绳子上拴着个半旧的木桶,她过去惦了惦见还结实,又从旁边不知是厨房还是苍房的半截土屋里找出个木盆子,满满打了水端进屋去。 屋里尘土飞扬,几个媳妇拿着不知从哪儿掏换出来的竹条帚扫着地,季老夫人则半跪在土炕上,拿着撕碎的旧衣裳擦着。 “哎哟,水来了!!快洒一些,免得扬一屋的土!!”四夫人宋氏是地主出身,在闺中时到干过家务活儿,多少明白些,“大嫂,三嫂,这屋里咱们先简单打扫打扫,能住人就行了,得先把厨房收拾出来,在想办法捡些柴伙,要不然明儿没法起伙儿!” 一路上奔波,吃食什么的,骡子车上备上了不少,但姚家泱泱二十口人呢,都喂饱了可不容易。 “捡柴伙儿得上山才行,等老大他们回来,让他们去!”季老夫人开口,又招呼儿媳,“这屋里我收拾就行了,千枝端着水,你们几个把另一间打扫打扫,像老四媳妇说的,能住人就成。” “唉,娘,我们知道了!”几个媳妇齐声应。拎着条帚,拿着破衣撕成的抹布往外走,姜氏还抬头看女儿,“千枝,你跟娘一块儿。” “嗯。”姚千枝单手拎着盆,另一只手捂眼睛,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黄土迷人眼的。 就这么着,娘几个儿迈步正要往出走,院子里突然传出一声细碎的叫嚷,透着那么惊恐,“啊啊啊!!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是千蕊!”宋氏一耳朵就听出女儿的声音,急慌慌迈步就往出跑,“千蕊,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别怕,娘在这儿呢!!”一边跑,她一边喊。 屋里女眷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连忙奔出来。一步迈出门槛,她们就见角落里,宋氏正抱着发抖哭泣的姚千蕊低声安慰,姚千蔓则高举个搂草的耙子站在院中,面色有些苍白。 黄土道上,遥遥望着,还有几条身影跑动,瞧那衣着打扮,像是小河村的村民。 “千蔓,怎么回事?”到底是亲娘,李氏忙不迭的跑到姚千蔓身边,上下齐手的翻检她,“那几个人是谁?他们可是……是打扰了你们?”她小心翼翼的问着。 “娘,我没事!”姚千蔓脸色并不好,却还算镇定,紧紧握着手里的耙子,她有些紧张的道:“刚,刚才我和千蕊收拾骡车,我见墙角草长的挺好,就想让千蕊拔些喂骡子,谁知道突然那几个人冒出来,说话不三不四的,我,我都不认识他们……” “娘,祖母,那个男人摸我的手!!他还拉着我,我好害怕!!”被亲娘揽在怀里,姚千蕊仿佛终于反应过来,放声大哭起来。 这孩子也是倒霉,姚家姑娘辈里她年轻最小,才十三岁而已,偏偏长的最好看,胆子也小,在燕京那会儿让井漏官差吓破了胆,这一路上都蔫巴巴的,好不容易缓过来点儿吧,还遇到这事。 捋羊毛也没在一个上捋啊,可怜那孩子的脸色,紫中带青,苦胆都快给吓破了!! “有几个人啊?是这村子里的,让你惊跑了?”姚千枝一凛,上前快走几步,拧眉望了望已经快瞧不见身影的那几个人,回头问姚千蔓。 “嗯,我听千蕊喊,就拿耙子打了那拉她的人,那人或许是惊了,又见你们都出来,就吓跑了!”姚千蔓拎着耙子走过来,“至于那几个人是不是村子里的,我到不敢肯定,只是看他们衣着打扮,应该是农夫。” 面色焦黄,手脚粗糙,半襟子的粗布衣裳还穿着草鞋,读书人不是这打扮。 “以后小心点儿,不管出门多远别落了单。”姚千枝抿着唇。看来这小河村比想象中的还不好混!! 没拿着现形,人已经跑没影儿了,姚家一群女眷也没办法,只能留下宋氏安慰姚千蕊,可怜孩子吓的够呛。余下的,接着收拾屋子,晚上还得住人呢。 五个房间都简单擦过,重点把厨房收整出来,骡车里卸下铁锅坐上水,院子里耙的烂叶子点火……姚家女眷基本都没干过这个,烧的那叫一个浓烟滚滚。 打远一看跟着了火似的。 搬搬弄弄,烧‘糊’了热水,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五间屋都收拾妥当,姚家女眷们滚了一身的黑灰,坐在炕上正喘气儿呢,屋门一响,男人们回来了。 “户籍录入完了,一切可还顺利?”季老夫人忙起身问。 “有宋师爷陪着,到是顺利,钱村长直接录入,没什么波折。”姚敬荣一脸倦容,招呼着儿子坐在炕上,刚想说话,就见炕稍上,儿媳宋氏揽着姚千蕊,小孙女蔫巴巴,小脸腊黄,眼眶泛着红,不由连忙问道:“千蕊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还哭鼻子了!!” “唉,这……”季老夫人闻言就叹了口气,把下午有不知名赖子上门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道:“一样米养百样人,小河村人多事杂,咱们初来乍到,没宗族依着到底寡薄,千蔓她们还正当年华,日后……就像千枝说的,姑娘们少出门,忙活着家里事吧!” 少出门——大家闺秀少出门行,一个村儿里农女,不出门怎么活?姚敬荣嘴里直发苦,对着老妻,勉强露出个宽慰的笑,他刚想开口说话。一旁,姚明辰突然暴发了,猛的拍着土炕,他满脸胀红,破口骂道:“这日子怎么过?破屋烂地,暴夫鲁妇,都是一群臭无赖,早知道这样,当初在坞山的时候,不如直接落草当土匪算了,省得还要受这样鸟气!!!” 18.第十八章 大赦 姚明辰——姚家长子长孙,大房夫妻俩膝下唯一的儿子,姚千蔓的亲哥哥。 这位今年十九整岁,家里有祖有父的,虽然是长子长孙,养得还挺娇,没经过什么事儿,性格有些冲动,因打小儿念书,还多少有点天份,便天真书生气了些,被连累了,跟着家人受苦流放,他是能接受并没有任何怨言,可小河村这种环境,住进第一天就来流氓,还调戏到他妹妹身上……姚明辰表示:他想掀房不过了!! 做为兄长,姚明辰还是不错的,不管是亲妹妹,还是几个堂妹妹,他都是真心真意的疼爱,姚千蕊让吓成那样儿,缩成个蛋似的一抽一抽的,他是真心疼啊!! “肏他老娘的,半路途中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撒野到小爷爷面前了,待我……”姚明辰恨的磨拳擦掌。 自古文人骂人都是厉害的,姚明辰也会拐着八十道弯儿文雅的骂,只那样并不解气,便学了偶尔听过身边伺候小厮的言语。别说骂出来还挺痛快,就掐着腰还要继续,不过,这一句还未等说完,后脑勺兜头就让人给了一下。 “哎呦。”突如其来的力量,打的姚明辰一趔趄儿,差点往前扣倒,嘴里叫着疼,他回身瞪着眼睛,刚想说话,姚天礼就又照头给了他一下,“臭小子,又没喝酒撒什么疯!!长辈都在你面前,轮的着你作乱?想翻天不成?” “二叔~~”被姚天礼斥了,姚明辰也不敢说什么,蔫巴巴的回了一句,“我也是心疼家里人,这环境……一日半月的还好,一辈子啊,怎么住啊!!” 姚明辰的亲爹姚天从性格敦厚,从来不打骂孩子。家里几个淘气儿的都是在姚天礼手下长大的,他是镖师出身,手底下有功夫,几个男孩子对他又惧又敬,他出手教训人,姚明辰在放肆都不敢翘尾巴了。 “怎么住?都住了怎么就你不能住?一样米养百样人,哪里没有地痞无赖?还上山当土匪!!你当那里比小河村好,全是刀头舔血的人!!在说了,就你这样的文弱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落草做什么?给人当帐房啊?”瞪着眼睛,姚天礼连斥带骂,拍着大侄子的肩膀,拍的他左摇右晃,“哼,小鸡子似的弱,你当土匪!!我还差不多。”他低声嘟囔着。 最后一句露了心思,侄女让调戏了,还拉袖子摸手,做为叔叔,姚天礼心里也不自在,恨不得拿大片儿刀把那几个不知名的东西活剐了。 “唉,忍忍吧,百忍能成金,早晚有咱们回燕京的一天。”姚敬荣坐在炕头,低声劝着。 “回燕京?爹,咱们是让流放了……”五代不得出晋江城,不得科举,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呢,您说这话……是气糊涂了吧?姚天从呐呐抬头,望着屋门,心里琢磨着能到哪儿给老父请个大夫? 听说癔症不大好治啊!! 姚天从苦着脸直砸吧嘴儿。 “户部犯案,我等不过是屈从之例。并不在十恶不赦之中,若哪日万岁大赦天下,姚家亦会在其中。”姚敬荣说着,语气挺坚定,看来是琢磨了许多。 “大赦天下?”姚天达抬头,眉头拧着,“爹,这……”不太容易吧?好端端的,没甚喜事,为何会大赦天下? “万岁爷今年不过九岁,既未亲政,亦未成亲。自古帝王临朝,帝后同鸣之时,都可能大赦天下,又或者嫡皇子降世,太子受封……”算算机会还是挺多的。姚敬荣扶了扶颌下长须。 “成亲?亲政?万岁爷才九岁年纪,且还有韩首辅和太后娘娘在……”先帝早逝,当今万岁爷文帝四岁登基。三年已过,未见任何贤德之相,当然,强迫一个九岁娃娃开天辟地,文成武德……确实是强求。然而,文帝智商有点低,胆子非常小,这确是满朝肯定的事儿了。 九岁了,着实不算小,一般人家的公子早就启蒙,快点的三百千都读完,四书上位了。可文帝呢,据说连字还不会写,上朝时还要韩太后抱着才敢入御座。 一代君王,这个模样……当然,或许这是韩太后和韩首辅刻意养成,怪不得文帝,但他如今这状态,要说盼望着若干年后,他怎么怎么英武,如何如何厉害,拳打南山太后,脚踢北海首辅,瞬间英明神武……确实是亏心点儿。 韩首辅会不会谋朝篡位,这谁都不知道,然可以想象的是,他会无限期的推脱文帝成亲亲政的时间,文帝才九岁,拖个十年八载,甚至更久都毫无压力,更别说生嫡子封禅了!! 得猴年马月啊!! 十年二十年……姚家男人们或许能等,总归是个盼头,但姑娘们呢,最小的姚千蕊今年都十三了,十年二十年之后,她都快能当祖母啦!! “爹啊,您这个念头真是……”太不切合实际了,“尤其,万岁爷……”就算排除万难成亲亲政,生子立嫡,可是,谁能保证他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大赦天下?自古以来,大晋开朝,一辈子都没大赦过的皇帝多了去了,文帝多个什么?他凭什么要大赦? “您别想太多了!”面对亲爹,姚天从特别诚恳的说。 大赦天下什么的,不过就是个美丽的盼望而已,梦里想想就得了,真把期盼寄托在这上,容易想瞎心!!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看着儿子真诚的脸,姚敬荣觉得特别糟心。人生在世,大起大落他经历过,活到这份儿上,都落到小河村,孙女让调戏的境地……他不得有点梦想啊,要不怎么熬?万一实现了呢?? 这一通儿插科打混,祖父还给画了个美丽的‘扯’,姚千蔓和姚千蕊到是暂时忘了被骚扰的害怕,一家人就着井水简单擦洗了一番,噎了几个路上剩的饽饽,勉强填了肚子,便睡下了。 环境是不好,房顶儿结着蛛网儿,炕缝里还有草呢,但一路风尘,姚家人实在太累了,到顾不得这些,就着男女分了五间屋子,连几个娇姑娘都卧倒就着,在没什么讲究了。 子夜时分,月朗星稀,树叶被夏风吹的徐徐做响,晋山林中偶尔响起几声鸟鸣,整个小河村都陷入沉睡。 挨着姜氏和姚千蔓,姚千枝闭眼躺在土炕上,感受着四面漏风的恶劣环境,她放空心神,准备入睡。但,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耳朵微微一动,她突然起身,睁眼向外望去。 月光透着半截木窗照进,院子里朦朦胧胧的,一人高的木栅外头,隐隐约约,她仿佛能看见几道黑影,正踮着脚儿往里张望。 姚千枝的眉深深拧起,掀开身上薄被,她刚想动,“千枝,怎么了?”姜氏感觉到身边动静,半梦半醒的睁开眼,张口就问。 木栅外头的黑影儿好像听见声音受了惊吓,‘哗啦啦’转身就跑,眨眼消失在夜色里了。 姚千枝:…… 这破土屋什么隔音?姜氏声音不大,随口那么一句而已,外头竟然能听见!!! “……没事,睡吧!”沉默好半天了,姚千枝从牙鏠儿里挤出几个字。 “既没事就早些睡,明儿咱们还得去田里仗量,在瞧瞧能不能补种些什么呢。”姜氏叮嘱一声,转身又睡下了。 擦!!还要种地啊!!!流放还限制地域什么的,真是太讨厌啦!! 姚千枝抽了抽鼻子,蔫巴巴的躺下了。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呢,小河村各家各户的公鸡像疯了一样开始打鸣儿,让早就习惯一觉睡到天明的姚千枝揉着眼睛,堵气冒烟的醒来!! ——这日子没法过啦!! 就着烧‘糊’的井水接着啃凉饽饽,一家人面黄肌瘦,两眼无神洗漱完毕,季老夫人就道:“既到了正经地方,咱们就要好生过日子才是,天从两口子和天达今日赶着骡车进青河县,买些粮食和日常家什儿回来。” 晋江城离小河村太远了,赶着骡车往返都要一天的功夫,到不如临近的青河县,虽然地方小点儿,好歹是县城,来回有个一,两个时辰就够用了。 “我这里还有碎银七两并几件首饰,你们看着当了吧!”从腰带着掏出几两碎银,两副金耳环并一截碎了的玉镯,季老夫人将其推给了李氏,“老大媳妇,天从天达都未理过家事,到了县里,家里需要什么,你看着先捡要紧的置办吧!” 居家过日子,样样都要银子。房子嘛,不拘好坏人家小河村给提供了,但人不是有房子就能活的‘物种’,衣食住行,什么都少不了…… 姚家人——除了骡车里那点东西外,几乎算是光身子被流放的,粮食,衣裳,家里用的家什儿——正所谓破家值万贯,季老夫人给那点儿东西,真未必够用。 “娘,我这儿还有点首饰,一起当了吧。”李氏琢磨了琢磨,从怀里掏出两个金戒指。 “娘,我这儿也有。” “还有我!” 姜氏、宋氏纷纷应声,都拿出了偷藏的家底儿。就连几个姑娘,包括姚千蕊和姚青椒在内,都你一个银戒指,我一个金锁片儿的拿出东西来,姚千枝琢磨了琢磨,把季老夫人给她的两截玉镯贡献了出来。 “这是当日官差捉人时,小少爷身上带的,我偷拿下来藏着,没让官差搜走。”自郑氏和离走后,就千古罪人似,光干活不说话的白姨娘悄声走出来,从紧紧梳着的发髻里掏出个半个孩子巴掌大的金蝙蝠,两个眼睛镶着红宝石,正是给周岁孩子压脚儿的福金。 把福金递上去,白姨娘又默默退了下来,站在最外面的角落里。 姚千朵侧眼看了看她,咬着唇没说话。 “成了,老大媳妇你拿着这些,差不多就够用了。”季老夫人装做没看见,把银子首饰归置到一块儿包裹起来,递给李氏。 “唉!”李氏便点头,带着姚天从和姚天达兄弟俩,赶着骡车出门了。 19.第十九章 胡杂儿 大房夫妻带着姚天达走了,余下的姚家人又开始收拾院子,锄草平路……直到天光大亮,姚敬荣才道:“看看田地去吧。”那是他们日后的根本啊。 昨儿宋师爷分了他们二沟子村的二十旱田,三十亩坡地。对姚家——男丁女户加起来二十人整,这些田地是不算少了,但瞧那钱村长的神情,二沟子村怕是甚不妥的地方。 不过,他们初来乍到的,有田分就算天幸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天礼,天赐,明辰,明轩,明修,你们跟我去见钱村长,收拾收拾田地,老四媳妇领着几个女孩儿,留着收拾院子,照顾小郎……” 姚敬荣的目标还是很明确的,男人跟他去耕田,女家收拾屋子并看孩子,算是各得其章。 毕竟,种田嘛,对读书郎姚家男人来说,都是一项艰难考验,更别说娇滴滴的女眷了。 “祖父,小河村不算安稳,昨儿还出了那……咳咳,还是一起行动吧!”姚千枝开口建议。 姚千蔓和姚千蕊被不知明流氓调戏,昨儿夜里还有人扒墙根,姚千枝深觉小河村环境还挺危险,姚家这群弱鸡——不分男女——就这么让放出来,她挺担心的,还是跟着比较好。 是的,她是担心出去耕田的姚家男人,至于女眷嘛……呵呵,有她在身边,流氓是什么?直接打跪。 “嘶……”听孙女提起昨日之事,姚敬荣脸色都发黑了,半点不犹豫,他大手一拍,“行,那就一块走!!” 定了算,说了干,天大困难都不变。已经打定了主意,连同刚刚周岁的姚小郎,姚家人解开剩下那辆大骡车,连大门都没锁——反正屋里什么都没有——一行人出门开路。 头一站自然是钱村长家,二沟子村什么的,他们根本不认识,昨儿宋师爷离开时也交代了让钱村长照顾他们,姚家人并不客气,赶骡子直接登门。 对此,钱村长到没推辞,只是年纪到了,二沟子村那边又有点乱,便点了儿子钱砂领路,彼此客套两声,姚敬荣还隐晦的提了提昨儿那几个无赖,不过钱村长没搭这茬儿,直接给折过去了。 人家不接话,明显偏向自个儿村里的人,姚家人也没甚法子,总归没抓到现形,无奈暂时放下。钱砂领路,骑着小毛驴,姚家人赶骡车后头跟着,出了小河村,一路往南走,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二沟子村就到了。 钱砂没领着人进村,而是拐了道向下,姚家人站在小山坡儿上往村里瞟了两眼,很明显,这村子规模不大,临临丛丛约莫六,七十间院子,都破败的很,有明显火烧的痕迹。 坞山遇见那土匪王大田不就是二沟子村的人吗?杀良冒功,这村子让屠尽了吧!! 瞧了两眼,隐隐看见村子中墙角草丛里没擦烧净的血痕,姚敬荣赶紧招呼家人一声,“快走吧!”别看了,跟着女眷呢,在吓着。 听着姚敬荣呼唤,姚家人就没在细打量,匆匆离开山坡,大骡子嘶鸣几声,跟着钱砂‘啪哒啪哒’往前走,坐在车上,越行越远。姚千枝突然挑着眉回望,就见村口处草垛动了两动,仿佛几抹黑影儿一闪而过。 垂了垂眸子,她眯了眯眼。 骡车‘哒哒哒’的,越走越远。 一行人走了,二沟子村口那株三人合抱粗的大杨树后,胡逆忙不迭转出身来,一溜儿小跑来到草垛前,低声唤,“狸子哥,柳儿,你们出来吧,他们走了!!” 草垛动了两下,枯草被只黑呼呼的手掀开,两道细瘦的人影儿一身草灰钻了出来。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娃娃,男娃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身材高大,但却瘦的很,女娃则是五,六岁的年纪,瘦瘦小小,长的却很漂亮,皮肤白皙雪娃娃似的。 “那些人是谁啊?”那被唤做‘柳儿’的小女娃娃跳出草垛后,就一脸好奇的踮着脚儿往姚家人远去的方向看,“那骡车上的几个大姐姐长的真好看。”她赞着,声音清脆。明显说的是姚家几个姑娘。 “长的那么俊,要是十里八乡的,肯定得传名声,约莫是最近刚来的。”胡逆伸手给胡柳儿拍身上草灰,又对胡狸儿道:“我让巷子打听去了,晚点儿就能有消息。” “不知他们是路过,还是日后会常来。”胡狸儿眯着眼深思。 “我瞧那样子,仿佛会常来。”胡逆砸吧砸吧嘴儿,“不过,具体的,得等巷子消息了。” “嗯,让大伙儿小心点吧,不知这些人的脾气。”胡狸儿叮嘱,又叹了口气,“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废村,有屋有田的,还没安生几月又出了事儿,真是……”流年不利。 “狸子哥,那几个大姐姐长的那么好看,不会对我们不好的。”胡柳儿睁着一双圆眼,羡慕又渴望的看着远去的骡车,“尤其是穿青色衣裳的大姐姐,看起来好温柔,就像娘一样……”她小声说。 “柳儿,那不一样,她就算在温柔,都不会对我们……”摸着胡柳儿微卷发黄的头发,胡狸儿神色有些黯然。 出现在二沟子村的三个孩子,年纪都不大,穿着破烂脏污的旧衣裳,仿佛谁不要捡来似的,脸上是常长常吃不饱的干瘦菜色,可出乎意料的,长的都挺不错,头发是天然发卷的粟黄色,眼睛或棕或蓝,眼窝极深,轮廓较常人深刻,尤其是胡柳儿,那小脸蛋儿压霜赛雪,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细腻如瓷器一般。 根本不像个常年流浪在外的孤儿。 “我去跟大伙儿说一声,让他们多留神避着点儿。”胡逆咬着牙,玻璃般的眼睛里星光闪闪,忍着哭泣的欲望,他转头就跑走了。 “狸子哥,那几个大姐姐也会像坏人一样打我们,骂我们野杂种吗?”胡柳儿拉着胡狸儿的衣角,神色怯怯的问,“上次那几个小哥哥,打的我好疼呢!”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胳膊,那上面一片青紫痕迹。 “柳儿是好孩子,打你的都是坏人,所以,日后遇要外人,一定要跑的远远的。”胡狸儿蹲下身,勉强挤出个笑容。 他们这些孩子,都是胡晋混种,多为胡人入境时强迫晋女所生,这类胡杂儿,大部分在还未出生时就被落了胎,小部分幸运出生的多被生母遗弃,众人鄙视。 胡人不收,晋人不认,野狗般长起来,或是落草为寇,或是饿死荒野,女子中长相漂亮的被贩卖为妓,运气好的被大户人家收做妾室,下场多为凄凉,难有善终。 —— 三个胡儿那边怎么伤情感慨,姚家人是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正顶着大太阳,撅腰瓦腚的画边线呢!! 宋师爷给了二十亩旱田,三十亩坡地,都是二沟子村的熟田。北方嘛,土地本就不如南边肥沃,二沟子村的田又荒了小一年的时间,端是一个野草丛生。 季老夫人给递了好话儿,钱砂人还挺厚道,挑着最上等的良田给姚家人择了二十亩,又在离着近的地方画了三十亩坡地,人家就骑着驴着走了,只留下姚家人,汗流夹背的捡树枝或碎石等物,正忙着把这五十亩地圈出来呢。 “等老大两口子买了农具回来,咱们这几日多劳累些,把地里的荒草除了,补种点地瓜之类的,好歹添些粮食。”捡石头捡的满脸大汗,姚敬荣直起腰来,半死不活的说。 如今已是六月中旬,大夏天了,种什么水稻啊,小麦啊,玉米啊之类的,绝对是不赶趟儿,到不如种点土豆地瓜,三月一熟好养活的东西,不拘味道如何,是不是烧心……总得存点粮食,不能光靠银子买!! 毕竟,姚家人也没有余粮啦!! “嗯~~~” “知道了,爹~~~” 姚敬荣这一声吩咐,姚家人头都没抬,从鼻子眼儿里哼出那么一声答应,到不是不尊重长辈,实在是累的说不出话来了。 都是娇养出来的大家公子,闺阁贵女,在是流放一路艰辛……下地啊,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儿,谁干过这活儿? 一下午劳做下来,姚家人脸色苍白,灵魂都快出窍了!! 做着骡车‘飘移’回家,姚天从夫妻和姚天达已经从青河县回来了,正归置屋子呢,李氏见长辈孩子累的厉害,忙烧水做了顿热饭,全家人就着井水简单冲了冲,躺下就挺了尸。 就连姚千枝都睡的着着的,在没注意院外是不是有人偷窥!! 日子就这么苦熬,转眼小半个月过去,姚家人一边归置家里,一边收拾田地,又跟钱砂买了些粮种菜种,干了三天——直接撂倒,撑不住花银子请了短工帮忙,这才把田地补种完。 在补种期间,姚千枝也碰见过野宿在二沟子村的胡狸儿等人,不过他们警惕的很,偶尔现身不过一晃眼儿的功夫就跑没影儿了,只留下在风中吹动的粟色发丝。 不过是帮孩子,并不影响什么,姚千枝天天耕地累的眼珠子都蓝了,到也懒的搭理他们,算是相安无事。 但,许是瞧着他们挺温和,那帮孩子里就偶尔有人偷偷来接触他们,或是讨口热水,或是要个凉饽饽……姚千蔓、姚千朵几个姑娘都不是狠心的人,见玉雪可爱的孩子可怜成那个模样,也不管风言风语,什么胡杂儿不胡杂儿的,到是照常相处,时常施舍些。 就这么着,七月临近,流阳似火,姚家人慢慢(被迫)适应着环境——不包括姚千枝——跟小河村的村民们艰难的打着交道。这一日,天方清晨,姚家人吃过早饭,刚想赶着骡车去二沟子村浇田,院外头突然有人推门进屋,尖声嚷嚷: “哎呦,季老嫂子,我给您道喜,有人相中您孙女,托我上门提亲来啊!!” 20.第二十章 做媒 来人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穿着酱红色的粗布衣裳,满是皱纹的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儿,辅的不那么均匀,像冬瓜上浮的那层霜一样不自然,手里甩着绣鸳鸯戏水成双成对的大帕子,髻角斜插一朵大红花,走路一踮儿一踮儿的。 “季老嫂子,给您道喜啊!!”不请自来,推门而入,都没顾被她吓的四下逃窜的姚家男人们,一眼叨中季老夫人,她满面堆笑的嚷。 声音尖锐粗糙。 季老夫人被喊的一愣,眯着眼好半晌儿才反应过来,“哎呦,这是……额,是,是冯妹子吧?”住村东头那媒婆儿,日常出门总见她扭着腰在村里乱转,拿着手帕还一甩一甩的,真正的挺显眼…… 偶尔遇见,性格还真热情,跟谁都能搭上话儿,季老夫人跟她寒喧过几句,勉强算是认识了。 “冯妹子今日登门,见面就道喜,所为何事啊?”冯媒婆声音太尖了,季老夫人耳朵不大好,她那句‘托我上门提亲’隐藏在尖锐的笑声后,季老夫人没听见。 不过,她没听见,姚家人是听真真的,姚千蔓、姚千叶,姚千朵几个正当年的姑娘脸上羞的飞红,扭身子就躲出去了,临走前还拽走了不大懂这些的姚千蕊,至于姚千枝嘛…… 呵呵,姚千蔓是拽她了,可惜没拽动!! “季老嫂子,咱们打过照面儿,您是知道我的。寡妇失业拉扯个孩子,过着不容易,那下生鬼死的早,可不就苦了我嘛,娘们家家,田里的活儿拿不下来,不就得走街窜巷,给人接个生,保个媒……”冯媒婆真是不客气,没等季老夫人招呼,一屁股坐在炕上,端着茶水就往嘴里灌。 “我这些年保媒拉纤儿,咱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在不骗人做丧良心的事儿。你家虽是犯事儿刚来的,我瞧着到像正经过日子人,几个闺女长的也俊,这不就有人相中,托我来给说媒了吗?” 冯媒婆这话说的太明白,季老夫人想装听不懂都不成,心里是又苦又涩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膝下几个孙女,除了姚千蕊年纪还小之外,余下的都是当嫁之年,有人上门提亲,按理是件畅快的事儿,但这地点,这人物儿…… 季老夫人真不是看不起乡下人,她们如今也是了,可小河村……不是她自傲,哪家配得上她孙女?哪户养得起? “不知哪户人家托劳了妹子……唉,我们初来乍到的,我这孙女还小,想多留几年呢!”她面上带笑,实则婉转拒绝了。 “哎,嫂子,你这孙女,我可细打听,最大的都十七不算小了,成亲快的都当娘了,你不能不着急,得抓紧为孩子想啊!”冯媒婆大概是没听懂,依然笑眯眯的说:“我给你说的这家,咱们小河村算是头一份儿的日子,咱村口磨豆腐家的二小罗黑子,家里衬着一百亩水田,五间大瓦房,又有磨豆腐的手艺,你家蔓姐儿嫁过去,享不尽的福儿!” “蔓姐儿?”这是相中她们家千蔓了?罗黑子又是什么鬼?“这……我们初来乍到的,人头儿还没认齐呢,婚姻乃两家大事,罗小公子连见都没见过我们蔓姐儿,就相中了?家大人同意?”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 “哎呦,谁说没见过?不止你家蔓姐儿,还有你家蕊妮儿,打头一天来他就见着了,还说了话儿呢!其实,就是你家蕊妮儿年轻小,要不然,黑子更相中她呢!”冯媒婆也是马大哈,几句话间就给罗黑子露了底儿。 头一天就见着,更喜欢千蕊?季老夫人面色一沉,心里就对上号了,赶情是她们初至那天,调.戏千蔓千蕊的那人??还想娶她孙女,简直痴心妄想啊!! “冯妹子,我家中情况你是知道,初至小河村,事事都不便利,我家蔓姐儿懂事,愿在家中多留照弟妹,并不急着出嫁。”脸色都发黑了,季老夫人还是勉强挤出笑脸应对冯媒婆,好言好词的推辞,“多谢冯妹子记着我家蔓姐儿,只是这回着实是不方便。” 小河村是千人大村,钱、冯、罗三姓,算是村里中大族,人多势重,宗族相连,像他们这等外来的单门独户,着实得罪不起。 不过,就像季老夫人这么客气,冯媒婆的脸子依然搭拉下来,“季老嫂子,别怪妹子嘴大说句难听的话,是,你家以前是高官人家,跟咱土里刨食儿的泥腿子不一样,可常言说的好,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你家都到这地步了,还择捡什么啊?” 说真的,冯媒婆这话说的确实是正理,姚家的确落到这地步,都是老农民了……但,正理归正理,难听也是真难听啊!! 季老夫人一下就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了,屋里剩下的女眷们,李氏神色难看,嘴角抿着,“冯婶子,谁家的闺女谁家疼,蔓姐儿跟着我们这样不做法的爹娘受了苦,我还想多留她几年享享闺女福,就不劳您费心了!!” 身为姚千蔓的亲娘,听冯媒婆这么贬低她闺女,李氏当然是生气的,只是她天生老实憨厚人,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到是姜氏嘴角伶俐从不让人,心里又疼爱姚千蔓,侧过脸儿,她斜着眼珠子冷笑,“冯婶子,媒人行的是两家之好,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哪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难不成往常冯婶子做谋,就是人家不愿就强词贬低?” 这话说的不大客气,好歹却还收着些,没撕破脸。然冯媒婆却没领情,眉毛挑着,髻角插的大红花都跟着抖儿,“季老嫂子,你家这规矩真不怎么样,婆婆说话,儿媳妇还敢随便插嘴,敢情大户人家都这家教,我真是领教了!” “既瞧不上咱们庄户人家,你家这蔓姐儿就留着吧,我到要瞧瞧,日后你们能把她许给什么天仙?”搭拉下脸子,冯媒婆扭着腰站起身,理都没理季老夫人,甩着帕子就走了。 把姚家人气的脸都青了,季老夫人午饭都没吃,还是姚敬荣劝了好半晌儿,这才慢慢缓过来。 气归气,活还是得照干,因着上午冯媒婆的事儿,一家人都蔫巴巴的,尤其是姚千蔓,心里既是自怜,面上又不敢露出来怕家人难过,强撑着笑容忙这忙那,眼眶微微发着红,“祖母,娘,我去山沟那边儿摘些野菜回来……” 姚家恳的菜地,撒了种儿还没出芽,日常用菜,除了偶尔跟村里相处不错的人家买些外,便是靠女孩们摘野菜应对。 “大姐,我跟你去!”姚千枝站起身搭话,随手拎过竹筐,根本不容姚千蔓拒绝。 那姓罗的在她们进村第一天就敢调.戏人,还摸了姚千蕊的手,如今拒了婚事儿,姚千枝生怕他耍横的,而且,那晚院子外扒墙角偷窥的,她如今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这小子,总要小心的。 “哎,那成。”姚千蔓脸色苍白的笑笑,迈步走出屋子。 姚千枝赶紧跟进。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屋里,李氏抽了抽鼻子,眼泪汪汪的,“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一家人默默听着,神色黯然。 ——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挨着晋山脚,除了时不时有胡人进犯外,这十里八乡的生活都还不错,姚千蔓和姚千枝跨着竹筐进了山,刚来到山沃的一片小林子里,就发现已经有人抢先蹲在树下摘蘑菇了。 那是两个姑娘,姓白,大的十六叫白淑,小的十一叫白惠,正是姚家的邻居。身份嘛,跟他们相同,都是犯官流放至此的,不过白家到小河村已有四年了,家里爹娘又会交际,到是融入的不错。 “蔓儿姐,千枝,你们来了!!昨儿晚上下了场小雨,我就知道今儿肯定会有蘑菇,快快快,一起过来摘,一会儿该不新鲜了。”一眼瞧见姚家姐妹,白淑忙站起身招呼她们。 “你们来的真早啊!”姚千蔓笑笑,拉着妹妹上拉,蹲身扮演起‘采蘑菇的小姑娘’。 姚白两家离的近,又都是罪臣的身份,挺有共同语言,两家相处的不错,白淑和姚千蔓年纪相仿,平时摘个野菜,挑个柴伙儿,就总爱凑在一块儿。 一株三人合抱粗的老杨树,夏雨阵阵后,树底下真是长出不少蘑菇,四个小姑娘闷头快手的摘,白淑偶尔抬头斜瞧姚千蔓,脸上满是欲言又止。 “淑儿,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啊?”让这么瞟着,姚千蔓又不是死人,哪会察觉不出来,忍不住就开口问。 “……蔓儿姐,我听说今儿上午冯媒婆去你家了!”白淑犹豫的问。 姚千蔓:“……是啊……”消息传的好快啊,这眨眼的功夫,连没出嫁的小姑娘都知道了,冯媒婆到底多大嘴?? “你家没答应?”白淑又问。 “……是啊,家里心疼我,想多留我几年。”姚千蔓轻描淡写的说。 “没答应就对了。”白淑左右望望,见四下无人,才凑到姚千蔓身边儿小心翼翼的道:“我听我娘说,罗黑子家不干净,有亲戚在山中当土匪呢,嫁到他家的媳妇,都没得到什么好儿,还有送到山上寨子里的呢……” 21.第二十一章 土匪 早先便说过,晋江城这范围,一惯就是多山多水多土匪,尤其是晋山,大晋第一峰,山高不知几凡,那云深雾照里头的,全都是一丛丛,一处处,一窝窝……插杆立道的大小山寨。 因着胡人时时犯边,加庸关那边道不出手来,且晋山上土匪行事很有分寸,从来不劫官家的钱物,藏得还严实,对他们……官府方面是剿都剿不过来——实在是不计其数!! “我到是知道晋山多匪,到没成想村儿里还有跟他们有勾结的?”姚千枝突然开口,神色不动的笑着打听,仿佛只是好奇,“淑儿姐,你是说罗家是土匪?村儿里都知道?怎么没人告他们,让官府来剿啊?不是说府门贴告示,抓住一个土匪给二两银子吗?” 罗家提亲被拒,跟冯媒婆撕破脸,姚千枝都没怎么当回事儿,左右不过‘村民级’家长里短的矛盾,碍不了什么!不过,地痞想求亲被拒,跟土匪欲纳美被撅,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危害等级好吧? 一个就普通无赖,想惹事揍两顿就老实,一个是能拿刀敢杀人的活‘爷爷’,那能一样吗? “我听我娘说,你们以前是燕京地方的官儿,不了解咱们北方的情况。在晋江城这地方,像小河村这样的富贵大村子,跟山上匪盗没点关系,早让人抢干净了,这十里八乡的,哪个村子没几个当土匪的亲朋?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有亲朋在山上立杆儿,平素交些保佑银子,土匪都不下来抢,有时候零星胡人进犯,土匪还能帮着杀……” “像去年胡人进城,要不是山上有人下来通风,咱们得了消息及时进山,说不得就让胡人堵住呢!”白淑很老道的指点,“都是沾亲带故的,谁去举报?真举了,别说官府管不管,能不能拿着人?让人知道了,日后还怎么在村儿里过活,那土匪刀上都是沾着血的,且不是善茬子呢!” “哦,还有这样的事儿啊!”真是长见识了,姚千蔓觉得挺惊奇,突又一蹙眉,“那,我家拒绝了亲事,罗家会不会……”找麻烦啊? “我就想跟你说这事儿,正经找麻烦到不至于,罗家也要脸,不过……蔓儿姐,咱们都是落难的人,有缘份才聚在小河村,相识这一场,我觉得你这人好,便是交浅言深,你别介意。”白淑看起挺犹豫,却还是道:“咱们都是女孩子,又是这个年纪,既落到这地步,总归要想法子活下去的。” “罗家是坐地户,山上又有人,蔓儿姐想躲过他……到不如早早做准备,我听我弟弟说,钱村长家的三孙儿,前日提起姐姐的时候,脸都是红的……”她有些羞涩的说,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姚千蔓赶紧嫁人,且最好挑个‘有权有势’的,免得罗家找麻烦。 有权有势的——村长啊!!这官儿真是不小啦!!姚千枝哭笑不得,但人家白淑确实是好意,也不好多说什么,回头看姚千蔓,那是一脸的担忧中,夹杂着说不出的无奈…… “淑儿妹妹,姐姐领你的情,真是谢谢你……”至于是不是要出手勾搭村长三孙,这个暂时让她先考虑考虑吧!! 没出阁的小姑娘谈论嫁人的问题,多多少少还真是有点尴尬,尤其还是这局面,磕磕绊绊说了几句,一时无话,半晌,树下蘑菇采尽了,几人便笑着分开,各自离去。 “姐,我看蔓儿姐不大想听你的呢!”白惠瞧着姚家姐妹相携远去,侧过脸瞧自家姐姐。 “都是千金小姐,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刚到这地方,谁能适应?那点子高傲自尊,谁又能轻易放下?不过,唉,等山穷水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就像她一样!! 摸了摸妹妹的脸,白淑苦笑着自嘲。 想她打小儿也是官家千金,吃金喝银的贵女,落到这小河村,几年下来,还不是磨的什么都不剩?她家还不如姚家人多势重,不过是老两口领着三个孩子,她为嫡长,又是女娃儿,刚到小河村的时候,吃的那个苦头,真是不敢去想。 白天泼妇进门抢着似的‘借’东西,晚上无赖扒墙跟儿,一宿一宿的踢门,家里人吓的神魂颤颤,若不是这两年她大了,爹娘又咬牙将她许给本村大户钱家旁枝,说不得,她们就会像以往落到这儿的罪官一般,无声无息的就没了。 “我是对的,蔓儿姐姐会明白我的好意。”白淑喃喃着,不知是在辩解,还是在催眠自己,“人嘛,总要先活下去,才能想以后!” —— 心里存事,采了蘑菇后,姚家姐妹就匆匆回了家,将白淑说的情况向长辈说明,姚家人惊讶之下,却也别没的办法,他们不是坐地户,对本地情况本就不了解,罗家是不是跟土匪沾亲带故,更是没处打听,只能私下注意着,表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整日往返二沟子村,给田里浇浇水,除除草,姚家人累的臭死的同时,发现小河村开始慢慢排斥起他们来…… 往常,季老夫人是会做人的,李氏和宋氏又都老实憨厚,姜氏一手好针钱活儿,哪怕初至,跟小河村的女人们多少也能搭上些话儿,且,姚家男人都是读书郎,能识会写,村民对‘文化人’保持着本能的敬畏,不说多客气,见面点头露个笑脸儿总是有的。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自撅了冯媒婆,推掉罗黑子的婚事后,小河村对姚家人实施了‘冷暴力’的手段,不管是村头树下,女人们‘张家长里家短’聊的多热火朝天口沫横飞,但凡有姚家人一靠近,人家就‘呼啦啦’惊鸟儿飞的四下分散,而男人们…… 就前儿,姚天礼挑水把水桶磕破了,想找人借把刨子修修,整个村儿的挨个敲门,竟没一个给他开的。 不过,许是姚家人确实多,足二十个挤在一个小院儿里,到没到他家来‘借东借西’,但,村里儿那些游手好闲不做法的赖子总爱在他家门口转悠儿,对着女眷们扯点闲片儿,这还真是有的!! 还持续了好几天呐!! 直到被姚千枝打的鼻口蹿血,一巴掌扇掉半口牙,才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屁滚尿流哭着跑了为止!! 小河村民:…… 以前挺好用的招数,怎么这回这个下场了!!! “这是要逼咱们就范,退了一步就没有休止,不单是为了千蔓。”姚敬荣看得明白,还特意安抚儿孙,生怕他们因这起了嫌隙。 “爹你放心,我们又不是傻的,那罗黑子便是真正良民,老实本份的,我们都不愿意将千蔓给他,更别说如今这样了!” 要是论武力,智力,财力……姚家人或许算不上顶尖儿,但若说团结力,那真真首屈一指,挑不出别的毛病。不像旁的人家,面对这情况,干脆舍出闺女保平安,他们不止不舍姚千蔓,还团团聚在她身边,将她保护起来。 “千蔓,瞧罗家行事不像良善的,备不住真像白家大姐儿说的是土匪人家,这些日子你可跟紧着点千枝,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儿!!” ——千枝是咱们家最强武力,你跟着她,若罗家真有人上门找茬儿,就让千枝抽烂他!! “大家知道你是受了委屈的,别难过,这些日子莫要下田了,好好歇歇,缓好了在说。” 姚家众人用各种办法,纷纷安慰着姚千蔓,到是叫她既感激又贴心,把原本那些个自责伤怀尽去了。 承了家人的好意,姚千蔓歇了几天,并未在下田除草,但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怎么好在全家劳累的时候高坐,便拉了姚千枝揽了家里的活计,天天烧火做饭给家人送到田里,顺便在二沟子村四处采点野菜,摘些果子,或寻点野鸡野兔给家里人添些荤腥儿。 当然,最后这样一惯是姚千枝来做。 这一日,听白淑说二沟子附近的山沃里有颗桃树结了果儿,姚千蔓挎着菜筐,带着‘保镖’妹妹给家人送过饭,便拐进山沃里去摘。姚千枝别起裙子上了树,踩着树枝一手一个,姚千蔓在底下端着菜筐接着,姐俩儿合作的那叫一个愉快。 半晌功夫,底枝儿上的桃子都摘干净了,姚千枝踩着枝子往树顶爬,姚千蔓在下头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危险,又发现不远处石缝儿中间长了株野莓子,红通通的果子长的喜人,记起家里千朵,千蕊爱吃甜的,她便上前几步蹲身在那儿采…… 一个一个摘下来放进筐里,姚千蔓嘴角翘着,心里挺开怀的,只是,刚刚采完果子,还没等她站起来呢,身背后,她就感觉有道黑影笼罩过来,一只粗咧的手按在她肩头,仿佛使足了力量,按的她肩膀生疼。 “姚家的娘们,以为自个儿是天仙呢,都是两个眼睛一个X儿,上门提亲竟然敢不应,真是给脸不要脸!!”骂咧咧的声音响起,姚千蔓被按的趴跪在地,心胆俱裂之间,她连忙往前爬了两步,翻身仰头去看。 站在她身前的,是个又粗又黑二十来岁的汉子,铜铃般的眼,蒲扇大的手,满脸黝黑筋肉纠结着,“今儿爷爷到要看看,你这小娘皮多大门脸儿,多嫩的皮子,爷爷耍了你,看你们姚家是不是还有那么硬的钢口!!”仿佛越说越怒,那人抬腿就冲姚千蔓踢过去。 姚千蔓一咬牙,避着他的腿想往外爬,只是,她个小姑娘哪有人家动作快,眼见一条粗腿夹着风声就到了胸腹下,她抱着肚子准备承受,谁知…… ‘刷’的一声厉风,有道身影从天而降,一大脚正跺在那汉子脸上。 “嗷嗷~~~~”刹时鲜血飞溅,那汉子倒地翻滚着嚎叫起来。 22.第二十二章 狗子 不需多言,临空而下那个,毫无疑问就是姚千枝,她正扒树枝儿,踩在树梢儿那摘桃子呢,就听见底下有动静,站定身形放眼望去,正看见那汉子踢向姚千蔓那一幕。 姚千蔓十九岁小姑娘,那汉子膀大腰圆,那一脚踢实了还了得?内脏都能踢坏了,只是,那紧当紧的口儿,想慢慢下树肯定来不及,姚千枝干脆就一纵身,从天而降,拿那汉子的脸当了下脚石。 汉子惨嚎着仰面而倒,姚千枝一个小翻身儿干脆利落的落到姚千蔓跟前儿,伸手去扶她,“大姐,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没,没有,你来得及时。”姚千蔓就着妹妹的力道站起身,态度非常‘从容’的说。 实在是,这一路着实见的多了,死人血她都抹过,踩脸算什么。 扶起姚千蔓,姐妹俩扶了扶裙子,上前几步来到‘翻滚的汉子’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姚千枝挑眉,“你是罗黑子!!” 很肯定的口气。实则这人她真见过,远远曾瞧过几眼,以她的记忆力,绝不会认错。 “他就是罗黑子啊,怪不得这个口气呢!”姚千蔓拧起眉,求婚不成冷暴力就算了,还上门找茬儿,殴打妇人,着实不像个好饼。 “小,小踮人……”罗黑子脸上血泪纵横,撅着个腚头朝下,疼的眼珠子都快暴出来了。 姚千枝十四岁小姑娘,还没发育呢,体重是没多少,但她‘着陆’的那个地点太完美,直接跺在面门上,罗黑子嘴里一口钢牙直接踩碎了一半,上下共八颗门牙全合着血喷出来,鼻梁骨直接踩塌,那叫一个火辣辣的疼! “求亲不成,就在村里使些下作的小手段,呵呵,罗黑子,堂堂大老爷们,我们没去找你,你反到找上我们了!!”姚千枝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提起罗黑子的脖领子,把他临空拎起,扬手就给了个大耳光,直接扇掉罗黑子半口牙,都没顾吐出来,‘咕噜’一声咽了下了肚,“敢欺负我姐姐,你不打听打听你姚姑奶奶是什么威名?” 那些敢上门找茬儿的半大地赖都让她打尿了,罗黑子还敢来挑衅,还真是……天真的让她不知说什么!! 被打的头昏脑花,眼珠子暴起,罗黑子悔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是听说过,以前跟他混的挺好,帮他报不平的小伙伴们让姚家娘们打的挺惨,把人家吹嘘的厉害,但他一直以为是小伙伴们没打过女人心里臊儿的慌,才为人家扬名…… 在说了,他是谁啊?他可是在黑风寨里混过的半拉土匪,他嫡亲堂哥那是黑风寨的小头目,连人都杀过的,跟土里刨食儿的能一样吗?他能惧个娘们? 罗黑子是不惧姚家人,没把‘威名赫赫’的姚千枝看在眼里,这才来挑衅,谁知道…… “臭,臭娘们,你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老子让宾子哥杀你全家,二当家的饶不了你,小娘们早晚进山千人骑万人跨……”并不服气,罗黑子嘴里没个干净。 “哟,欺负女眷不成被打,你不说羞的挖个坑钻进去,竟到还敢叫嚣?真是……呵呵,小河村还有这道理?走走走,咱们去见见钱村长说道说道……”那些被她打的在惨的扒门无赖,都灰溜溜走了,没说去告状,小河村也没人因此找她麻烦,这罗黑子挺大老爷们堵女眷墙角就够丢人了,没打过还骂人告状找靠山,要不要脸? “说去,说就说!!谁怕谁啊,你以为村长会向着你们这些小娘皮,他敢!!”罗黑子还挺硬,让姚千枝掐着脖子拎起还敢叫嚣,“赶快放开你爷爷,要不饶不了你!!”那态度叫一个有势无恐。 能管理一个足有千人,称得上小镇规模的大村,钱村长是挺有能耐的,听说年轻时还考上过童生,算是读书人,小河村是三姓大村,彼此间颇有些矛盾,又有不少外来户,当真算是人员复杂,钱村长能管理的井井有条,令村人不发怨声,说明还算是个公平——最起码表面公平的人。 罗黑子因婚被拒来堵姚千蔓……这明显不符合‘村规’,亲事嘛,成不成的两家之说,被拒便被拒了,背地里说道几句就算完,都像罗黑子似的仗着武力打上门来,还有谁家敢说亲? “看来,你还确实是有点依仗啊!”姚千枝抿着嘴角,拎着罗黑子的衣领,她回头招呼姚千蔓,“不管怎么着,咱先回村去,大庭广众之下,我就不信村长会明着偏向他。” “成。”姚千蔓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身点头,她明白三妹妹的意思,不管村里是什么态度,她们得先占着道德置高点,“走,先找上祖父,咱评理去。” 说着,便抢先迈步,两姐妹拎着罗黑子正要往回走,一旁突然响起个怯生生的声音,“姚,姚大姐姐,你们别去,罗家不是好人,是专给黑风寨作‘买卖’的,小河村那村长不会管的。” 两人一回头,就见树后头伸出个扎着两个小啾啾的脑袋,肤白赛雪,眼窝深邃,约莫六,九岁的漂亮小姑娘。 “你是——胡柳儿?”姚千蔓眯眼认出来人,正是寄居在二沟子村,被周边众人鄙视为胡杂儿的那批孩子里,最小的那个。 “姚大姐姐,你,你们别去了……罗家好厉害,黑风寨吓人的,他们抓了你,会卖掉的!”胡柳儿六,九岁的孩子,长年营养不良,又少跟人交流,实则不大会表明意思,只是怯怯的站在树后,反复的摇头。 “柳儿,你别怕,你跟千枝姐姐说说,这姓罗的家里到底怎么回事?可会时时卖人?你知道多少,都跟姐姐学学。”一脚把罗黑子踢到树下,看着他脸色发青跪地呕吐,姚千枝笑眯眯的蹲下身,冲胡柳儿伸出手,温声的问。 胡柳儿有些害怕的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眼满佩服。 千枝姐姐真是厉害,一下子就打倒了时常欺负他们,还抓姐姐们的坏人…… “罗黑子是坏人,他时常抓跟我一样的大姐姐,逆子哥哥说,他有亲戚在黑风寨里当土匪,抓了大姐姐们不是送进寨子里,就是卖到不好的地方……”跟胡柳儿一样的大姐姐,毫无疑问便是那些胡晋混血的胡女。 胡女多相貌美艳,身份低贱,背人地方抓住卖堂子里,根本没人管。 听胡柳儿这么说,姚千枝就厌恶的蹙了蹙眉,一脚把罗黑子踹出三米远,她又问,“那你说,他会卖我们,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过罗黑子以前娶过老婆,对外说是病死了,但狸子哥哥跟我说,他老婆是被送进山寨献上去了……”胡柳儿一脸懵懂,“千枝姐姐,什么叫献上去?不就是卖了吗?” 胡柳儿年纪还小,对这类事不过是听话学话,其实并不明白其中深意,但姚千蔓和姚千枝却是大姑娘了,甚事都懂,听到这话,脸上刹时变颜变色,尤其是姚千蔓,做为有可能被‘献’上去的,她头皮都炸起来了。 “三,三妹妹……”僵硬的转过头,她看着姚千枝,眼眶有点泛红,明显是害怕了。 “没事,有我呢,我来问!!”伸手安抚的拍了拍姚千蔓的肩膀,姚千枝上前单手拎起吐的正欢的罗黑子,在他丝毫无法反抗的情况下,把他拎到了树后。 “小娘皮,你放了老子,老子饶不了你,早晚让山里兄弟把你……”罗黑子还强硬的叫嚣着。 树后响起了‘噼哩啪啦’拳拳到肉的声响,偶尔还有筋断骨折的脆声儿,以及罗黑子那痛彻心肺的惨嚎,和越来越虚弱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娘呦!!”那动静,跟活猪退毛一样。 “姚大姐姐,千枝姐姐是把罗黑子打死了吗?”叫声实在太惨烈,胡柳儿吓的直缩肩膀,指着树后头草丛里洇出的一片血迹,雪白的小脸儿上满是惊恐。 “没事,你千枝姐姐有分寸……”的吧?姚千蔓伸手捂住胡柳的耳朵,默默别过头去,不忍在看。 好半晌儿,足有一刻钟的功夫,姚千枝拖烂肉一样,拖着罗黑子从树后满面笑意走出来,对姚千蔓说,“大姐,我问过这家伙了,他不过是个外围小人物,黑风寨里有个当小头目的哥哥,真正的大事儿他不知道,不过,来咱家提亲,确实是那寨子里对他的吩咐……” “寨子里的吩咐,是哪个?”姚千蔓心里一凉,眉头拧了起来。 来小河村这么长时间了,别的不晓得,她是完全明白这里的土匪有多猖獗,那大一点儿的山寨,等闲官府都不敢得罪,他们这外来户,一家子老病弱残的…… “我问了,他确实不知情,只是他哥哥吩咐下来,他照办罢了,不过……”姚千枝晃了晃手里的‘肉’,见姚千蔓一脸焦急,便道:“他到是说了,这附近刚巧有黑风寨里出来巡逻的人,单崩一个儿,他知道住哪儿,咱们找上去问问清楚!!” “这,这样的人,咱们躲都来不及,找什么找?”见三妹妹一脸跃跃欲试想‘搞事’的脸,姚千蔓汗都下来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咱们还得在这儿长住……有些事儿躲是躲不掉的。”一条血痕,姚千枝拖着罗黑子往前走,边走还边道:“你要是怕就先回去,别跟着我了!” “三妹妹……”姚千蔓哪能放她一个人闯,拽着胡柳儿,三步并做两步的赶上去。 一行三,额,不对是四人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左拐右绕,攀山越岭,一行人徒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罗黑子磕的都没人样儿了……终于,来到了一座山中小屋前。 没墙没院单崩儿一间屋子,就座在两道山谷缝隙中,姚千枝晃了晃手里的罗黑子,寻问眼神瞟过去,罗黑子半昏迷着点点头,姚千枝甩手把他往树桠上一挂,扔给姚千蔓和胡柳儿一句,“你们在这儿等着。”随后,踮步凌腰就冲上去了。 抬起腿对着门狠狠一脚踹过去,大门横着飞起,屋里正盘腿儿坐床上啃猪腿儿的男人懵怔怔的抬起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女,女爷爷!!”那人喊!! “狗子!!”姚千枝定睛一看,不由咧开了嘴。 哟,还是个熟人!! 23.第二十三章 黑风寨 这小屋不大,一辅板床儿,两个椅子,小小的桌儿是木板拼的,西侧靠床坐着个正烧着火的炉子,墙上挂一副弓箭,角落扔着些死了的野鸡野鸭子,看起来似是山中猎户临时落脚儿的地方。 盘腿儿坐床上,王狗子这儿正啃酱腿猪啃的香呢,满嘴流油,神情专注。结果,‘嘣’的一声巨响,门横着飞出去了,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门口就出现了那个,他做梦梦见时,都能吓尿的存在。 “女爷爷!!”一声哀嚎,王狗子从床上滚下来跪地不起,猪腿都扔了。 “王狗子,好久不见了!”姚千枝迈步进门槛,挑着眉含笑上下打量他,“自从上次一别,我还以为咱们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呢,没成想山不转水转,竟跑到这儿来相聚,到还真是出乎意料,说明咱们有缘份啊……”她颇有深意的说。 要说这王狗子是谁?确实还真是个熟人,在坞山遇见的那群劫道的,那群自称‘良民’,被杀良冒功的难民式土匪,领头那姓王的身边,就跟着这个叫狗子的男人。 大眼睛小刀条脸儿,二十来岁的年纪。许是回了乡养得好,比当初在坞山见时壮了不少,瞧起来还挺精神。 “怎么着?在坞山落草落的不顺当,做个土匪还得找离家近的地儿?亲不亲故乡情,你们还挺讲究!”笑眯眯的,姚千枝拽着动都不敢动的王狗子出了门,指着树桠上挂着的罗黑子问他,“怎么着,好不容易遇到个熟人,我到要向你打听打听,这人……你认识吧!”她问。 王狗子抬头去望,一见枝上那团‘烂肉’,吓的肾都快裂开了,哭唧唧的,他两腿儿发软挂在姚千枝胳膊上,“女爷爷,您想问什么?直接赏话儿吧,但凡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这小子说是跟你们黑风寨沾亲戚,奉了寨子里的令,要娶我姐姐……”姚千枝到不瞒着,简短截说把事情过了一遍,最后才拎着王狗子,“说说吧,怎么回事?”她拍着他的脸。 “我的天,赶情罗宾子说要给二寨主献那美人是您姐姐……这可要了命了!!”王狗子看着婷婷玉立站在一旁的姚千蔓,在望望含笑瞧着他,夜叉也似的姚千枝,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不敢弄鬼胡说,他跪在地上,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就把自家山寨给卖了个干净。 据他所言:他如今在山上黑风寨里做匪。那黑风寨嘛,在晋山里算不得什么,不过两,三百多人的小势力,就算都是敢打敢杀的汉子,像小河村这等千多人的大村,他们也不敢轻易招惹。 但偏偏,寨子里的二当家是个花心烂肠子的,山下花娘不够他糟,就爱个良家妇人。寨子里的兄弟投其所好,劫着个大姑娘小媳妇的,都给他送去。 不过,黑风寨不劫乡亲,外来人带女眷路过这等地方的,终归是少数,三两年不定能劫着个合适的,就有人起了歪主意。 山中抓着的胡女作践够了尤还不足,他就将主意打到了乡中良家身上,令寨子里的兄弟发动七亲八故,以娶妻为名聘了良家女,一年半载‘病’死了,送上山去,由着他耍弄,够了便赏给寨子里兄弟或是发卖了赚笔银子…… 姚千蔓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只是长的尤其漂亮,进村第一日就让罗黑子瞟上了,托信进寨子里,当晚罗宾子来瞧过,这才定下了计罢了。 “赶情那晚扒墙角儿的是罗家兄弟啊!”姚千枝摸了摸下巴,又狐疑的看王狗子,“黑风寨既然是这个作风,你们怎么还投了他们?是坞山匪当的不自在,非回家乡来祸害?什么毛病?你们不是自称良民吗?” 当土匪还要挑地方?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女爷爷,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说起这个,王狗子更想哭了!拍着大腿,他眼眶泛红,哭唧唧断断续续的解释着。 原来,烧了坞山寨,带着大笔银两,王大田领着一众乡亲和霍锦城翻山越岭往回奔,他们抄的进路,日夜不停,竟比姚家人早了将近一个月的功夫回了乡。二沟子村早被屠尽了,他们远远瞧过不敢靠近,就找了个没人烟儿的山窝子,扒了山洞住下来。 手里握着银子,无奈身份不明不敢露面儿,至于霍锦城,本就受了重伤了,一路风尘没得休息,到地方就躺倒了,高烧不退,人眼看就迷糊了。 做为‘智商担当’的霍师爷病了,王大田就瞎了眼,手里捏着银子都不知到哪里去‘做’户籍,他们便暂时先在山洞里窝着,结果……怎么就那么倒霉,那一日,王大田的闺女王花儿出去摘野菜的时候,正巧巧就遇见了黑风寨的二当家。 王花儿才十五岁,嫩生生的小姑娘,相貌不算美艳,也是一股子青春气息,正对了二当家的口味,就给按住问清楚来历,知道是群见不得光的,二当家直接把小姑娘掳走,当夜洞房,成了他第七房小妾儿。 一家都死净了,只剩个闺女。王花儿没了,王大田怎么能不急,左寻右找起了飞智,最终寻到消息知道是让二当家给拿走了,都是半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热血冲头,王大田领着人上门评理,他可忘了他在不是山下良民,跟土匪间没了‘互不相扰’的无言默契,直接就让人抓了。 男人捆着扔地牢,女眷圈到后山等着发卖,还好有王花儿忍辱负重,在二当家面前递尽了好话儿,王大田一行才免了暴尸荒野的命运,被黑风寨吸收,充做喽啰了。 “不止是花儿,黄婶子,刘大娘她们全让押在后山了,我们等闲都见不着!”王狗子吸了吸鼻子,抹的一脸都是泪。 被押起来的女人里,还有他娘呢!! “所以说,我姐姐的事儿就是二当家在裹乱,只要没了他……”一个两,三百人的寨子,姚千枝就是在自信,都不会觉得挑得了。不过,若只暗杀二当家一个,她还真做得到。 在黑水佣兵营的时候,她是学过不少暗杀术的,就算碍着古代环境,很多手段用不了,但只要给她时间,一个土匪当家而已,确实不算事儿。 “女爷爷,这事儿……唉,不光是二当家,其实,像黑风寨这样的小势力,在晋山上不计其数,劫道儿抢不过大寨子,乡里乡亲又不好直接下手……贩卖胡人胡女,歪门邪道儿拐点妇人孩子卖了,这算是寨子里一大财路……”王狗子小心翼翼的说:“像您家这样的外来户,家里女人又多又漂亮,就算您英勇,杀了二当家,这回躲过去了……” 也总有下回!! “不止是您姐姐,我记得您家里还有好些个年轻小姑娘……”王狗子犹犹豫豫的,指了指姚千枝,“还有您呢!” 乡下地方,女人在漂亮都是村妇村姑,相貌先不说,光说气质谈吐,姚家女人就甩她们八万道,居移气,养移体,她们是官家千金,往出一站,那通身的气派,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普通的村姑村妇,长的美艳也不过值得一,二十两银子,可姚家女人们是能往大楼里卖的,三,五百两都不多,能当花魁的主儿。像晋江城那个有名儿的长三书寓幕三两,打个照面儿就得三两白银,出台的费用更是数不清,绝对的摇钱树啊!! “您家离不开这儿,黑风寨又知道了您,早早晚晚的,您躲不过去啊!”王狗子哀气的说,被头发挡住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呵呵!”姚千枝看了看他,笑着没回应,反倒是拎起罗黑子,二话没说,拧过脑袋攥起头发冲着山石撞了过去。 ‘呯呯’两声脆响,罗黑子连喊都没喊一声儿,脑袋跟摔碎的西瓜似的爆开,红的白的花花一片,鲜血脑浆喷溅出来。 “哎呦妈啊!!”王狗子临头被喷了满脸血,‘嗷’的一声就坐倒了,裤子里头温热一片,臊气升腾而起,直接就吓尿了。 到是姚千蔓早有准备,在三妹妹抓着罗黑子时就觉得不好,直觉闭上眼睛,还伸手把胡柳儿按在怀里,耳边听着动静是不对,到天幸没瞧见什么。 树梢儿上,草丛里……罗黑子的脑浆嘣的花花白白,腥气四散,王狗子吓的魂不附体,不远处的一块大山石后头,也微微发出了些响动。 就好像有谁喘气儿,死死抽了一口的‘嘶’声。 “出来吧,跟了我一路了!”姚千枝随手把罗黑子的尸身扔出去,正摔在王狗子身前,吓他抱着脖子嗷嗷叫,“都让发现了还不现身……怎么?想让我亲自请你们出来?”她笑着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大山石后行。 那山石后头声音更响,仿佛隐隐有人争执,随后,不晌儿功夫,两道身影慢吞吞的走出来,脸上还带着股子余惊,看姚千枝的眼神跟瞧大魔王似的。 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脑袋棕色小卷毛,蓝瞳白肤,瞧着挺漂亮的两个男孩子,“狸子哥,逆子哥!”胡柳儿听见动静抬起头,惊喜的叫。 挣开姚千蔓的怀抱,她跑到那两孩子身边,拉着他们的衣角,一脸依赖的表情。 两孩子把胡柳儿藏在身后,满面警惕。 “胡逆和胡狸儿……对吧?”姚千枝挑眉看着他们俩儿,笑眯眯的往前走,“你们俩个小胡儿一路跟着我,是想做什么呀?” 24.第二十四章 胡女 二沟子村被屠的突然,村子里有屋有地,柴伙粮食都还尽有,附近的人又忌讳这里不吉利,少有愿意来的,这十里八乡没人管的孤胡们,就抱团儿在这里落了脚。 都是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野生野长,也没人管他们。 姚家在二沟子村有地,姚千蔓姐妹们又可怜那些个小胡女,时常施舍她们吃食。做为‘姚家弱鸡’的保护者,姚千枝当然不会不了解自己‘地盘’中的‘势力’。 住在二沟子村的胡儿——约莫有三,四十人,最大的就是眼前这个叫胡狸儿的孩子,其次便是胡逆,这俩算是领头的,拽着一帮半大不小的胡男胡女,挣扎求活。 做为‘地主’,姚千枝早把他们摸的透透的,知道这俩孩子从来谨慎的很,不同胡柳儿年幼爱亲近人,他俩做为‘头领’,长的还格外好,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哪怕以姚千枝的眼力和警惕,也不过远远打过几个照面而已。 此一回,这俩人跟过来,碍着已经死挺了的罗黑子一路叫唤着,姚千枝心里有事,还真没察觉,要不是方才她动手——脑花四溅,许是吓着了他们,弄出些动静,她还真不一定能察觉。 口中‘啧啧’两声,姚千枝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腥,心里暗赞着:灵敏警惕,行动隐蔽,还真是干侦查的好料子。 “姚,姚家姐姐,我,我们什么都看见,你别杀我们,我,我……”看着满脸都是‘脑花’的杀神一步步向他走来,胡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控制不住踉跄着往后退,他牙齿都在打颤儿。 野生野长这么多年,他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软娃娃,甚至手上还沾着人命,按理不该害怕,可是…… 满石满树的血啊,夹着白花花还冒着热气的脑浆子,扑鼻是咸腥欲令人呕的血腥味儿,平素凶狠异常的罗黑子软塌塌躺在那儿,脑门稀烂,两眼圆睁,妥妥的死不瞑目。 偏巧,他那瞪着的眼珠子还直勾勾冲着胡逆,泛着股死鱼般的诡异无神,吓的胡逆脑浆子沸腾,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本能的辩解着。 “你们……什么都没看见?”姚千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伸出沾满血的手,“你觉得我傻?”还是你们瞎? “姚,姚姐姐,您别生气,他,他是让吓坏了,我们不过是些孤儿,多亏了姚姐姐这样的善心人,才能在这地面上讨生活,罗黑子是坏人,他是土匪,打我们,还抓我们的人,我们都恨他恨的不行,姚姐姐你杀他是,是为民除害,是帮我们……”胡狸儿到底年纪大点儿,性格稳重,强忍着害怕,他一手抱着胡柳儿,一手拽着胡逆,嘴里不停的说着,腿却绷的紧,身子微侧,看动作——随时准备要跑。 “对,对对对,狸子哥说的对,姚姐姐,你杀了罗黑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肯定不会乱往出说,更何况,就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说了,也没人会相信。”胡逆也反应过来,连忙跟进。 小哥儿俩拼命说着好话,小心翼翼瞧向姚千枝,就怕她杀的起性,再顺手结果了他们仨儿。 到是姚千枝,没太注意他们的神色,反而拧了拧眉,“你说,罗黑子抓了你们的人?什么时候?” 小哥儿俩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时懵住了,有一会儿,胡狸儿才反应过来,小心开口,“姚姐姐,这附近十里八乡,像我们这样的孤儿有好些,抱团活一块儿,有男有女的,都是半大的没人愿意要,不过,山上那些人到是爱抓我们……” “光我知道的,这些年,沃子沟那边有三,四个被抓,白家村附近那伙也有五,六个,就连我们都让劫走了两个人,前天,胡雪也不见了!” “什么,雪儿姐姐也让坏人抓走了?”胡狸儿怀里,胡雪儿猛然挣扎开,抬头急急的问,大眼睛里含着泪水。 胡狸儿抿了抿唇,神色黯然,胡逆也别过头去,不愿回答。 却原来,这小河村附近生活的孤胡们不止胡狸儿这一伙,林林丛丛好些,多则三,五十,少则七,八个,都是吃的多,干的少的半大孩子,或者刚刚被家里扔出来的婴幼儿。 这样的孩子,不管是卖身为奴,还是上山做匪都没人愿意要,干不了活不说,还得白吃饭养活着,就扔在野地里自生自灭,待得天幸长大了,十七,八岁成人,在自谋活路。 他们的成活率是很低的,十里能存一就不错了,毕竟,除了生存的磨难,他们还得面对外力的威胁,就比如说,胡狸儿说的土匪抓人。 其实,土匪抓人如果是为了让其入伙,胡儿们还真未必不愿意,做为混血,他们的选择相当少,就算长大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前程,就是做土匪,做炮灰,能当良民的,少之又少。 若是早早就被抓进山里,哪怕挨打挨骂呢,能混个饱肚就高兴了——胡儿们的要求,非常少。 可惜,哪怕只有这一点点要求,老天都不会满足他们。 晋胡混血的孩子,普遍相貌都在及格线以上,一部分还长的格外好,就像胡柳儿雪娃娃似的可爱,胡逆和胡狸儿也是俊美的很,土匪抓的就是他们这类的。 十岁往上的年纪,不拘男女,抓住了或充做寨妓,或卖到青楼相馆,都是大笔收入,还没人追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钱? 胡狸儿说的胡雪,就是他们这一团伙里长的最好的胡女,才十四岁,前天去山里挖野菜,就在没回来,胡逆和胡狸儿发动人四处去找,在沃子沟那边得了消息,说有人看见她让罗黑子抓走了,两人便寻着罗黑子,想找机会打探打探情况,看看有没有办法救回来? 谁知道就能遇见姚千枝这么个杀神奶奶,直接让堵住了!! “狸子哥,逆子哥,雪儿姐姐……呜呜,不能不管她,要救她,不然,又要像苦刺姨姨一样,在也看不见了。”打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两人一沉默,胡柳儿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哀求两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胡狸儿和胡逆眼眶也红了,小声抽泣起来。 苦刺——是捡了胡狸儿和胡逆,照顾他们长大的人,对他们来说,跟亲娘差不多,五年前被抓走,在没见过。 见三个胡儿抱在一起艾艾期期的,姚千蔓不由怜惜,伸手拉了拉堂妹的袖子,示意别在为难他们,姚千枝便耸了耸肩,没在逼问,反而垂下头,眸光闪烁不知在思考什么,好一会儿,她突然抬头看向王狗子,“哎,狗子,他们说的那胡女,你在黑风寨里看见没有?” “啊?!”没想到会被点名,王狗子一哆嗦,随后没口子的点头,“见过,见过,黑风寨就管着小河村这片儿,抓的胡女多了去了,说不定他们说的那个什么苦刺的,都在寨子里呢。” 闻他此言,三个胡儿瞬间止住哭,猛的抬头满眼期盼的望着他。 “真的?”姚千枝突的挑眉,不咸不淡的问。 王狗子正想点头保证什么,却见‘女爷爷’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直突突,他陪笑着,“那个,女爷爷,前车之鉴这摆着呢!”他指了指罗黑子,“小的哪敢骗您呐,前儿寨子里确实是抓了个胡女,小的远远望过两眼,长的怪好看,至于是不是他们说的胡雪,小的就不知道了。” “寨子后山,也确实关着许多女人,大多数都是胡女,全是附近抓的,留给寨子里的大爷们用,说不定就有那个苦刺呢。”他喃喃着,小心翼翼偷窥着姚千枝的脸色,低声嘟囔着,“那些人总挨打,看着太可怜,我还托过亲娘照顾她们呢!” “所以,你亲娘,或者说你们二沟村这些人的家眷,也都在后山关着了。”没理会王狗子的辩解,姚千枝一语挑破真相,见他脸色讪讪的,便道:“对了,你方才不是说,那个王叔的女儿,也让二当家给强纳了吗?” “你这么热心,是想挑着我出头,帮你们脱苦海吧!”她一副了然模样,像没看见王狗子突然变幻的脸色,惊恐的神情,反而不解道:“我竟不明白了,你们那一群……二,三十个大老爷们都办不成的事儿,怎么就指望起我一个小姑娘来了?” “我单枪匹马的,就是能以一挡十,黑风寨二,三百的人,我能杀几个?还是你打算拿我当枪使,用过就丢啊?”姚千枝面上笑着,眸光却是冷然。 王狗子头皮都炸了,“不敢,不敢,小的哪敢骗您,就是,就是觉得……女爷爷您英雄了得,威武神勇的,跟我们刨地儿的不一样,想求您帮忙,到底,您姐姐那事儿……”他一指姚千蔓,“总得解决不是?我们这一群,就算不中用,好歹是大老爷们,在您英勇的时候,帮着跑跑腿,至于我们家眷,就是顺便,顺便……” “两,三百的人寨子,你真觉得我一个人就管用?”这是智商有问题,还是把她奥特曼了?她都没有一挑三百的勇气,又是谁给了王狗子她超人无敌的错觉。 “也不是,就是觉得您……”实在太神勇,大刀横剁脑袋乱飞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而且,病急乱投医,好不容易抓到根救命稻草,王狗子实在不想放弃,“女爷爷,咱们人虽然少,但有心算无心,有您神武,有霍师爷帮着出主意,肯定能赢。” “再说了,咱人也没少多少,我们有二十多人,我娘还拢住了后山的女人们,到时候她们也能帮忙,在说了……”王狗子陪笑着指了指胡狸儿三人,“不是还有他们那群吗?就算岁数小,好歹也是助力嘛!” 算的到是精,姚千枝挑了挑嘴角,到是没否认什么,只是略带疑惑的问,“霍师爷?什么人?” “您是不知道,霍师爷可是了不起的人物,特别聪明,别看病殃殃跟小鸡子似的,但我们能安稳在寨子里生活,可多亏了他……” 25.第二十五章 盐湖 在王狗子嘴里,这位姓霍名锦的年轻男子,自称是南边来的乡绅子弟,读过几年书,因家乡发水举族逃难,半路途中一场时疫死了干净,他浑浑噩噩往北边走,让土匪给劫了,一刀砍向胸口,差点丢了命,好在人聪明,让土匪留下当了师爷。 不过,他是个读书人,傲气的很,不愿意屈就从贼,就勾结外人,直接把寨子给挑了。 “女爷爷,他伙同的外人就是我们,挑的寨子是坞山匪,咱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们后来给烧了,能挑了那地方,多亏了霍师爷帮忙,人家厉害着呢!”一提起霍锦,王狗子赞不绝口,又挺可惜的道:“就是啊,霍师爷身体不好,整天介儿病殃殃的,这疼那疼,走山路还能撅过去,要不是刚回村的时候他烧着,咋叫不醒,我们说不定早就办成户籍,买了良田,成富家翁了。” “根本不能让二当家给绑了,花儿也不能让他糟蹋了,我娘她们……”王狗子抽了抽鼻子,蔫巴巴的。 “这姓霍的,如今也在黑山寨里?”在的话,她们怎么找? “没有,没有,二当家嫌他病歪,怕过人,不让进寨子,我们把他安排在老拐弯那边的树屋里,轮留照顾着呢。” 霍锦病的厉害,还缺衣少药,初时一直处在濒死状态,如今好些了也是时醒时昏,下不得床,但,不得不说,有智商跟没智商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王狗子这一伙儿能在黑风寨混得平稳不挨欺负,喝酒吃肉的,都多亏了霍锦相助,就连王花儿个村姑,都因他的提点,成了二当家的宠妾,有几分脸面了。 “咱去找他,让他给咱出主意。”王狗子拍着大腿,跃跃欲试。 姚千枝沉吟着,思考利弊,好半晌,回头看了眼大堂姐,见她娇花般容颜上掩不住的惊慌担忧,不由叹了口气,“成,那就去!!” 见见这位霍‘智商担当’。 —— 打定主意,一行人收拾了收拾——就是把罗黑子的尸身从山崖边扔下去毁尸灭迹,姚千枝‘劝通’了两个小胡儿,便起身行动了。 胡狸儿,胡逆:我们是被逼的,她举着拳头看我们笑,多渗人呐!!谁敢不跟着!! 翻山跃岭,拐弯抹角的走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她们来到一处枫树林子,如今临近秋天,树叶泛黄,打风一吹飘飘洒洒,叶落如黄金,看起来还挺漂亮。 “哟,许久没见这颜色了,还真个景儿。”姚千蔓停下脚步,紧了紧手臂,满眼赞叹。 “是啊,真好看。”被她揽在怀里的胡雪儿连忙点头,笑的眯眯着眼。 她们身后,胡狸儿和胡逆嘟着脸恨恨的瞧着,眼里全是委屈,什么姚家温柔大姐姐,全是骗人哒!!抱着他们柳儿不撒手,还带绑架人质的!!他们能不跟着吗?? 说了两句进林子,踩着金黄的树叶,她们来到一处三人合抱的大枫树旁,就见诺大的树冠底下,贴着大树建了做极小的屋子,俱是木制的。草扎的屋顶,小小的院子,外头是葛藤缠木桩的篱笆,炸着刺儿。 王狗子领头上前开院门,引着人往里走,几步进屋,一行六人把个小小的房间塞的满满当当。 定睛去看,屋里一辅大炕,两床铺盖,一个起火的炉子,余下的桌椅板凳一应没有,干干净净,根本不像能住人的地方。 不过,炕上,红面绿花的大被下供着个人行,似乎听见门响,他艰难蠕动着撑起脖子,“是谁来了?怎么这么早?” “哎哟,我的霍大哥,你可别乱动,小心把胸口伤伸开。”王狗子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扶他,“我来,我来。”他小心扶着那人的肩,一点一点把他撑坐起来,那模样,跟伺候亲爹似的。 借这功夫,姚千枝也仔细打量这‘智商担当’。 越打量,眉头皱的就越紧。 王狗子说:姓霍的是南边乡绅家的公子,但她瞧着这人的面骼骨架,完全是北方人的体格,而且,哪怕脸色腊黄,形容憔悴,那眉眼依然透着一股锋厉,不大像个读书人,通身气派十足,是居移气养移体的尊贵,乡下土财主,养得出这样的儿子? 姚千枝表示怀疑。 据她看,这位霍师爷给她的整体感觉……更像姚千蔓,就是那种受过家族教养的嫡长子女,哪怕受难,依然坚韧稳重,不过,跟姚千蔓不同的,面前这男人的眼神,那股子藏在深处,却掩也掩不掉的恨意,到有些像姚千朵,被硬生生强走亲娘,失去亲人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霍师爷——有故事啊!! 姚千枝抿了抿唇,笑容带着几分深意,霍……这姓还挺熟悉,连累她们的祸首,户部那犯事让杀了三族的主谋,不就姓霍吗? 心里有了些猜测,姚千枝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看着王狗子忙上忙下扶他坐起,嘴里念叨叨的说:“霍大哥,你不是说,你其实办法帮我们逃了黑风寨,就是手里人不够吗?今天我给你带了女爷爷过来,这位,我以前跟你提过,就是在坞山放过我们的那女杀神,特别厉害,他家人还多,虽然都是念书人,女人也多,好歹能壮门面……” “还有,这些小胡儿,他们这边凑凑还有三十好几口子呢,加上咱们,外带后山的女人,有一百来了,哪怕都是老弱病残,但女爷爷不一样,一个顶百个……”他没口子的夸,顺便把姚千枝的神威夸大一百倍。 霍锦城歪在床上,抬起眼皮看过来,神色淡淡的,说不出什么感觉,只眸光有些闪烁,仿佛怀念,“姚姑娘,在晋山中,黑风寨虽不算大,好歹有两百多的丁壮,哪怕有王叔他们里应外合,终归不算好谋,罗黑子已死,令姐之事,暂时有缓,你真的要冒风险挑了寨子吗?” 他顿了顿,捂唇咳嗽两声,脖子上透着青筋,“以狗儿所言,你武艺高强,到不如灭了罗宾,在暗杀二当家来得妥当。” “霍大哥,我好不容易找来女爷爷,你怎么……”没等姚千枝回话,王狗子急切的插嘴。 “咳咳咳!!狗儿,人,咳咳,人命关天,系着姚姑娘一家的安危前程,咳咳,不能强求,必要讲清厉害才是。”霍锦城捂着嘴,咳的满脸通红,依然强撑着。 “你就是读书人,臭讲究。”王狗子嘟囔着。 “霍……先生,我这人一向讲究先下手为强,毕竟家里女眷多,还有好几个姐妹,有危险直接掐灭了最好。”姚千枝道,不顾姚千蔓使劲拉她袖子,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万事不能强求,黑风寨具体什么情况,我初来乍到,知晓不深,本不想冒进,但狗子说你智谋超群,便来讨个主意罢了。” “若成,当然斩草除根更好。”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霍锦城出不了让她觉得‘成’的主意,她肯定不会出手,“到底,您瞧瞧,我手边还有这些可怜孩子,我得为他们着想呢。”她说着,一把拉过胡狸儿,摸了摸他的头发。 胡狸儿:擦,摸的老子头皮都炸起来了!! 胡逆:谁是可怜孩子?谁让你为我们着想了?明明是你硬拉着我们来的!!我们打根上就不想参与啊!! “所以,您有什么打算?咱们商量商量!”把一群胡儿拉到自个儿阵地,向霍锦城展示了她的‘势力’,姚千枝正色的问。 霍锦城也不含糊,事实上他早就受够了眼前的环境,伤成这样没医没药,如今还活着,不过是熬寿命,眼看有得救的希望,哪怕很渺茫,他还是紧紧抓牢,微微垂眸,他在心下盘算着手里这些人,“姚姑娘,黑风寨共有两百八十七人,其中老弱女眷占了近百余,这部分女眷多是山下抢来柔顺的,孩子都不大,到是老人要警惕些。” “余下一百八,九都是正当年的汉子,这些人最难对付,不过,有了姚姑娘带来的胡儿们……我到是有个主意。” “黑风寨三面环峰,易守难攻,若在外攻打,哪怕数倍兵马,亦是难破,且,寨内屯粮颇巨,并不惧围,咱们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所幸有王叔他们做内应,不过,依然人数太少,便要用上姚姑娘的人了。”他眯着眼看了看胡狸儿等人。 胡狸儿和胡逆齐齐退了一步,脸上满是警惕,双眼充满控诉:你们这两个无耻的大人,究竟想干什么? “你打算怎么用?”姚千枝沉声。 “从黑风寨向北两里外有一险峰,四面环绕,然中凹陷,内有怪石巨湖,惜山高入云,攀爬不得,不过,黑风寨寨主得天幸,知晓一溶洞,直通内湖,遂建秘墙,命众人把守……你等胡儿们只需佯做胡兵胡匪误入此中,杀了看守人,在放个回去通信儿,黑风寨必派人前来震压,我估计,不会下百余……” “到时,只需将这些人困在溶洞中,黑风寨里剩余的丁壮就不多了,我等有心算无心,还是有些把握的。只要能控制住黑风寨,到时,哪怕外出壮丁脱离回来,依山谷之势,我等也能与其周旋,慢慢解决。”霍锦城弱声弱气的说着,眼神闪着寒光。 “你之计若能成事,到是有可为,不过,你怎敢肯定,内湖被占,还是被群半大孩子占领,黑风寨就会查都不查,直接派出百多壮丁?”那可是山寨里大半的战半力啊!哪个头领会这么草率。 “若旁处被占,他们自然不会,但内湖却是不同!”霍锦城著定。 “为何?”姚千枝追问。 “因为那湖乃是盐湖!!”霍锦城一脸的胸有成竹。 “盐湖!!”屋内人,包括姚千枝在内,齐齐惊呼。 26.第二十六章 劝说 盐——这个在姚千枝的年代随处可见,毫不起眼,超市一块钱一包的存在,在大晋,却是由朝廷统管,跟铁,甚至是比铁还要重要的经济利器和战略物资。 普天之下万万民,无论贫富贵贱,哪怕皇帝老子日常都缺不得盐,士兵出征打仗,若无盐则体力下降,占斗力也跟不上,且盐乃天生天长,非寻常人辛勤劳作可得,非得耗人力,物力,财力才能熬治的出,产地分布又不均匀,非常有利朝廷掌握。 盐——亦是重税,姚敬荣还在户部时曾无意在家中感叹过,南方盐商之豪富,国库年五中有一的收入,均是盐税。 一个国家一年五分之一的收入是因为盐,可想而知,朝廷为维护利益会将其保护成什么样。只要没有盐引,不拘官商贵贱,但凡有人敢犯卖私盐,超过五十斤,便可不报上官,就地直接杀头。 不过,俗话说的好:当利润超过百分之百,人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古往今来,为了挣钱,人什么事儿干不出来?更何况,犯卖私盐的利润,又何止百分之百? 但,熬盐并不容易,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等闲民间富商,月余熬个千八百斤就能累吐了血,且,食盐并不是随处可取,要寻个能出盐的地方并不容易,多都是朝廷掌握。 可晋江城靠海边,这一路沿海的渔城小村,到每每都会闹偷熬食盐的事儿,不过都是升斗小民,一次煮熬个五,七斤,官府屡尽不止,罚了又罚。 霍锦城口中能说出‘巨湖’两个字,姚千枝等人就知道,黑风寨这私盐,可就不是五,七斤的小打小闹。 “这消息……你确实?”姚千枝弯腰,双手按住炕边,双目炯炯直视霍锦城。 “自然,霍某从不虚言。”霍锦城回望她,认真的点头。 两人目光对视,气氛一片凝重。 “这,霍大哥,你自回来之后就躺炕上了,连门都不出,我四处寻山都不知道,你,你咋知道的?人说都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话还是真不成?是能掐会算呐,还是长千眼啦!!娘勒,这怪吓人的!”一旁,王狗子小声嘟囔着,语意惶惶。 霍锦城闻耳不闻,依然真诚的望着姚千枝,只嘴角本能抽搐了两下。 “姚姑娘,霍某所言虽无实据,可确实是真……”黑风寨的经济状态,收支情况,丁壮置守,地理位置,照顾他的人偶尔支言片语,以及,最重要的他年少时曾读过的一本游记,霍锦城敢对天发誓,黑风寨子有盐湖这事儿,真实性高达八成。 “如果是真的,你之计到是可行。”姚千枝拧眉抿唇,思索着定语。 “此事最难的,便是初始,溶洞那处设了二十壮丁护卫,我等攻时需迅猛,除放走一人报信外,余下者要尽数屠尽,不可多逃,寨子里派去溶洞守卫的,全是精壮,想屠尽并不容易……”他以往就是卡在这一步上了。 王狗子他们人太少,武力又不强,等闲情况攻打不过,还容易让人全灭。 至于姚千枝?霍锦城暗下蹙了蹙眉,胡儿们虽然人多,却都是忍饥挨饿的半大孩子,一个个瘦的皮包骨,战斗力可想而知,也就是壮个声势,如今,他只希望王狗子没夸大实情,姚家三姑娘确实‘勇武’非凡,战神临世了。 “这你不必担忧,自有我在,不过困住人后,寨中内应要如何行事,还需要细说……”姚千枝眼波微转,探身低语。 霍锦城正色,勉力撑起身子,不顾全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跟她嘀嘀咕咕。 门边,姚千蔓满面茫然的抱着胡柳儿,侧头看看同样茫然,抱着团的胡逆和胡狸儿两兄弟,抬头怔怔的望着草棚顶。 什么情况?她妹妹想干什么? 波澜在起,是谁又要完吗? —— 在小木屋里留了小半个时辰,将一切商定完毕,姚千枝还跟王狗子赶到溶洞外头一趟,仔细暗查了地形布置,随后,才回到林子,跟众人告辞了。 送走王狗子前,姚千枝还跟他说:“你回去,跟你的人好生商量商量,若没什么问题,明日清晨鸡啼后就动手,免生后患。”杀人要早,早干早了。 “哎,哎,是是是,知道了女爷爷。”王狗子抹着一头冷汗,狗不颠儿似的就跑了。 余下的人,沿着密林一步一挪的往外走。 “千枝,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成吗?罗黑子都死了,说不定,不会有事呢?”半晌,一直低头无语的姚千蔓突然开口,声音难掩的担忧,哽咽和……歉意,“不干不行吗?算过去了好不好?” “大姐,你从来不是掩耳盗玲的性格,也不是担不起事儿的人,我不劝你别的,鸡已经让黄鼠狼盯上了,把头埋沙子里有用吗?”姚千枝在前探路,闻言头都不回的说。 “可是,这,这太危险了,你才十四岁,让你个小姑娘去杀人,去挑寨子,这怎么行?以前,以前那是逼到头上了,不反击就得死,没办法,但如今,如今……”姚千蔓眼泪都快下来了,害怕和内疚的情绪完全淹没了她,“就为了大姐……你要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有脸活啊!!” “要不然,咱们告诉祖父,祖母,告诉大伙儿,咱们一起想办法,肯定有别的主意。”她赶步上前拦住姚千枝,满脸通红,急急的说。 “祖父他们是良民,是读书人,除了二伯还会两下子之外,余下的连头驴都打不过,告诉他们除了跟着急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姚千枝侧头看她,“大姐,这里是晋江城,是边境,是土匪横生的所在……”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律法,道德,规矩,在这里没用,拳头硬才是真理。” “更何况,我干这事不单单是因为你,还有……我自己。”她指了指鼻尖,“我也是年轻女孩儿,长的还算可以,黑风寨离的这么近,又干这样的买卖,早早晚晚,我肯定会入他们的眼。” 她后退着走,“大姐,你不会认为,若这次妥协了,他们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吧?”狼吃肉是天性,堵住一窝兔子,怎么可能吃一只就满足呢? 姚千蔓不说话了,她最实际的人,并不天真,心知三妹妹所言全是事实,杀了罗黑子并不解决问题,就算她愿意牺牲,黑风寨卖她得了钱,也不能善罢干休,她家里,二妹妹好看,三妹妹好看,四妹妹好看,五妹妹更加好看,甚至,连她娘,三婶,四婶,五婶都很漂亮…… 她家里,除了祖母之外,都很值钱。 抽了抽鼻子,姚千蔓眼窝儿发酸,眼泪真的掉下来了,拉着三妹妹的胳膊,她刚想说什么,就见那边姚千枝一甩手,纵身往前一窜…… “哎!”她惊呼,透着泪雾,朦胧中瞧见三妹妹背对着她,一手扭着一个胡儿的胳膊,含笑着说,“怎么着,想跑啊?”她心下一凉,猛的低头,便见原本被她紧紧揽在怀里的胡柳儿,不知何时跑走了。 原来,这几个小胡儿,衬着她们姐妹说话的功夫,竟然悄无声息的想逃。 “姚三奶奶,我们不过是无依无靠,挣扎求活的孤儿,您是要干大事,有大本能的人,求求你,放过我们吧!”被拽着胳膊儿,胡狸儿不敢反抗,生怕激怒姚千枝,在给他们开个瓢儿,只能低声细语着说尽好话。 “是啊,姚三姐姐,我们都是孤苦的人,半大孩子哪有什么能耐杀人,就是去了不过是给你添乱而已,帮不了什么的。”胡逆也哀求,“那些土匪都是厉害人物,都凶的很,我们不敢去对付,您发发慈悲,饶过我们吧。” “呜呜呜,怎么了?哥哥,你们干什么?柳儿好怕,大姐姐,大姐姐……”胡柳不明白怎么回事,被两个哥哥的做态吓着了,‘哇’的声哭出来,伸手要去够姚千蔓。 胡逆和胡狸儿拉着她,不让她动。 胡柳儿就‘哇哇’的哭,不一会儿的功夫,雪白的脸都哭红了。 姚千蔓看着他们,脸上满是不忍和内疚,却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她妹妹是为了家人才要去对付悍匪的,本就势单力薄,好不容易拉着些助力——哪怕是几个孩子,都比什么都没有强。 “行了,别嚎了!!”被震的耳朵嗡嗡直响,姚千枝皱了皱眉,“我从不爱勉强人,明天的事儿,你们要真不愿意,我不强求你们……”她说着,话音刚落,就见胡狸儿和胡逆脸上难掩喜色,“不过,你们也要考虑好了,这事这对你们来说,其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都是半大孩子,我本来就没指望你们什么,要你们不过是壮声势,充充人头而已。我输了,你们一轰而散,我赢了,你们人财两得。” “你们丢的人,什么雪儿,苦刺的,指不定都在黑风寨,就算不在,打听打听总能得到些消息,而且,你们也听姓霍的说了,寨子里有盐湖,肯定银粮丰足,你们帮了忙,分钱的时候不会少你们的,到时候,人财两得,你们拿着银子,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东西买不来?还会像如今这样朝不保夕,有今天没明天吗?” “是,我得承认,跟着我干多多少少的,确实有点危险,但是……呵呵,你们现在就不危险吗?这些年,你们死了多少人?被抓走多少人?活到成年的,又有多少人?眼见近秋,马上就要冬天了,你们有纳藏的粮食,过冬的棉衣吗?” “这一个冬天下来,你们还能剩下多少?” 姚千枝逐字逐句的问着,两个小胡儿的脸色刹时惨白,眸底露出哀伤和思虑。 27.第二十七章 灭杀 因山上耽误的时间不短,别了胡儿们,姐妹俩紧赶慢赶的下山,到家天都快黑了。 在全家人担忧不止的目光中,两人被姜氏从头数落到尾才算了事。 吃了宋氏特意给留的热汤饭,姚千枝跟家人说了一声,“我明儿有事约了人,早上就得出去,许得一阵子,你们不用等我,下午不回来了。” “什么事儿?怎么一出去就一天啊?”姜氏语带疑惑。 “大事,很大的事!”姚千枝笑眯了眼睛,含糊着说。 “你个小姑娘家家,能有什么大事?还约了人?约了谁?”身为亲娘,姜氏肯定担忧,不免连声追问。 随着她的话,一家人的眼光全聚集过来,注视着这边儿。 姚千枝就舔了舔嘴唇,别开脸——她怎么说?去杀人灭口?去挑寨拔营? “额,那什么,就是,是白家姐妹说前儿在老窝沃那发现颗桃树,约我们一块去摘,那么老远的地儿,我们觉着来回不方便,就想让三婶给备下干粮,狠干一天摘干净,免得日后还得去。”姚千蔓急中生智,赶紧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哦,那成,明儿我给你们准备好饭食。”姜氏闻言点了点头,低头盘算着,“你四伯娘昨儿买了些白糖回来,我给你们烙点糖饼带着,不管凉热都好吃。”一边说,一边往厨房去,“得快点发上面。” 见亲娘让岔过去了,姚千枝就捂嘴笑,冲堂姐挤眉弄眼的。 姚千蔓狠狠瞪她。 夜幕降临,秋虫正眠,为了明日农活,姚家人早早都休息了。 西偏房——姐妹几人的住所,给妹妹们盖了薄被,见她们都睡熟了,姚千蔓伸手拽了拽三妹的袖子,“你说,明儿那些小胡儿们会来吗?”她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担忧。 白日里,三妹妹说了那番话后,没强迫他们立刻做决定,只道:若同意,次日便带人在小河村村尾等着她。 “别担心,他们会去的,我了解。”姚千枝安慰她。抱团求生的孩子,同伴的最要性不可言谕。且,改变命运,对战乱地区时时濒死的人来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就算付出性命,都是值得的。 前世,她见过太多,早就习以为常了。 “哦。”姚千蔓到没她那么自信,到也不泼冷水,沉默片刻,她道:“你明天去,要不要大姐跟着?” “你跟着干什么?在让人抓了更麻烦。”姚千枝连忙摆手,“你还是去找白家姐妹去摘桃,把谎给圆了吧。” “好。”姚千蔓没争辩,知晓自个儿跟着不过是拖后腿,不过,哪怕明白,她心里依然还是慌乱害怕的很。想抓着人说话吧,既怕吵醒妹妹们,又见姚千枝已经躺下,生怕打扰了她明儿精神在不好,只能干瞪眼盯着房顶,在黑暗中无声惶恐。 这边儿,姚千蔓一夜未眠,那边儿,王狗子已经将事禀告了王大田,两人借口匆匆找了霍锦城商讨片刻,彻底定了计,随寻了一众原二沟子村的村民,又想方设想通知了后山女眷们,偷摸开始行动起来。 月朗星稀,万里无云,夜鸟几声鸣叫,风卷树叶哗哗做响,黑布般的星空里,月亮慢慢挪移,转眼日起东方,小河村的公鸡像疯了一样开始打鸣。 将头发挽起锢紧,换了身方便行动的短打,背着萝筐,姚千枝和姚千蔓推门出院,往晋山方向走去。 行至村尾,胡狸儿和胡逆从山石旁跃出,随着他们,大树后,草丛里……陆陆续续走来不少胡儿。 都是男孩,个个成人身高,不过瘦弱的很,仔细看去,面容还很稚嫩。 姚千枝打眼一望——二十六个。 “来了!”看着胡狸儿行至身前,她含笑出声。 “嗯。”胡狸儿点头,低声解释,“女子和十岁往下的,我都没带,他们看起来太小了。” “好。”姚千枝点头,招呼声,“那走吧。” 胡狸儿就带头,一行人跟在她背后,迎着出升的朝阳,一步步走进深山。 进了山里,把不情不愿的姚千蔓打发走了,一众人来至枫树林,那里,霍锦城早就在等了。 “狗子你认识,这是标子和力娃,田叔派来帮手的。”坐在竹椅上,他脸色惨白的咳嗽着,指向王狗子身边的两个壮汉,开口介绍。 “女爷爷!!”标子和力娃点头哈腰,满脸陪笑的招呼。 都是坞山趟出来的,姚千枝的厉害,他们眼睁瞧过,胆子都吓破了,哪敢待慢。 姚千枝随意点点头。 “人都到齐了,就按昨儿说的,咱们走吧。”见这两人的巴结态度,霍锦城对姚千枝的武力到是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心里越发著定了。 “咱们……”姚千枝凝眉,“你也要去?” “不错。”霍锦城肯定。 “你伤成这样,并不方便走动,翻山跃岭在伸了伤口……”死在半道上多不吉利,“还是算了吧,你留这儿等消息好了。” “不行,不亲自跟着,我不放心。”霍锦城连连摇头,“标子和力娃会抬着我,小心些,没事的。”他保证着。 见他坚持,姚千枝便不多说什么,“那行,你自己决定吧。” 商量好了,一众人开始准备起来,按霍锦城的计划,昨儿王狗子回寨之后,下晚儿就和王大田等人擦黑摸了个小库房,打里头偷出不少衣裳和兵刃——狼牙棒大砍刀什么的,全都给胡狸儿等人武装上。 混血儿长的本来就高大,穿戴上还挺像那么回事,姚千枝出主意往他们脸上抹了黑灰,掩盖稚色,又令其解了头发,披散开来。粟色的卷发在风中飞舞,或蓝或绿或棕的眼瞳,加上胡逆和胡狸儿多多少少还会说几句胡语,‘唔哩哇啦’的做张牙舞爪状,打眼一看,还真挺像四处流窜打谷草的胡人逃兵。 姚千枝同样装扮,为了掩盖头发颜色不同,还戴了个毛毡帽子。 四处看看,都准备妥当了,王狗子打头,姚千枝一边安抚胡儿们,一边领着他们往外走,标子和力娃则抬着霍锦城的竹椅,紧随其后。 山路难走,还得抬着个活人,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才到了溶洞口。 蹲在草丛里,姚千枝双眸如鹰般闪烁,一瞬不瞬的盯着洞口,“大幕要拉开啦!”她笑着舔了舔嘴角,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 溶洞口,谢四踏拉着鞋子往外走,一手拎着裤腰带,一手揉着□□,打着哈欠,他骂骂咧咧的,“娘的,偏赶上这时节抽中守门的差儿,贴秋膘的时候,寨子里天天大鱼大肉,满嘴流油,咱们就啃窝窝头就凉水,狗娘X的。” “行了,手气不好,就别满嘴喷粪,万一让章领头听见,不得打劈了你。”在他身旁,铁豹拎着刀踢他,“撒泡尿那么多话,真是闲得你。” “还不赶紧的,万一让人看见,漏了咱寨子里的底儿,大家当能活剐了你片肉。” “得了吧,这荒山野岭,鸟都拉屎的地方,谁能看见啊!”谢四嗤笑,不屑的呸了两口,慢吞吞的往前挪,解开裤腰带,掏出玩意儿,开始‘哗哗’放水。 一股尿臊味迎面而来。 “哎啊,你多长时间没洗了,臊的你!!”铁豹被冲的迎头打脸,扔了刀双手捂鼻子。 “咋?兄弟这是爷们味,你毛没长整不懂欣赏,要让咱后山那些小娘们看见,不得浪红了眼……”谢四笑骂他,一转身还用尿去打。 “滚滚滚,恶心不恶心!!”铁豹正被扫中,臊轰轰湿淋淋,恶心的不行,连连往后退。 一时间,俩人的心神全散了,谁都没在警惕,只顾着打闹,就在这当口儿,突然草丛微晃,铁豹耳朵一动,转头刚想示警,就看见眼前黑影闪动,谢四‘嚎’的一声。 “四哥!!你……”脱口而出,话还没说完,铁豹就让一股腥咸的液体泼了满脸,打的眼睛生疼,赶紧伸手去揉,鼻端满是血腥味儿,好不容易忍着酸意微睁开眼,目光所视处俱是腥红。 脑子一片空白,他本能的想弯腰捡刀,突的,不远处黑糊糊的东西快速向他飞来,铁豹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定睛去看。 ——入目就是谢四带着半截脖子的脑袋,眼睛还圆瞪着,面目做狞狰状。 “四哥!!!妈啊!!来人啊,敌袭,敌袭!!”铁豹彻底被吓尿了,刀都顾不上捡,转身就往溶洞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溶洞里,头领章春正带人坐在地上啃肉干,听见这鬼哭狼嚎的动静,抓起刀赶紧起来,“有情况!!快迎敌。”他高喊一声。 坐在他身边的人也都急匆匆起身,跟着他往外跑。 章春打头,一手火把,一手大刀,脚下不停几步奔来,迎面就见铁豹抱着个脑袋,满身满头的血,脸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嗷嗷叫着往前窜。 一个腿绊儿踹倒他,没等他开口问,就听见‘嗞’的一声,光亮消失眼前瞬间黑暗。 是火把让人打灭了。 “都提防着!!人进来了!!”他高喊,眯眼刚想往后退,突然感觉劲间一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身子阵阵发软,他两眼上翻,软倒在地。 “章头领让人杀了!!”失去知觉前,他还隐隐听见兄弟们心慌的喊声。 28.第二十八章 尽诛 漆黑的溶洞里,铁豹抱着谢四的脑袋连滚带爬的奔窜着,东南西北都不分,只知往没人的地方跑。 耳边,全是曾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兄弟们的惨叫,偶尔还能听见尸身倒地的闷响。 “天佛老爷呐,满天神仙啊……”口中无神的念着,他吓的整张脸都是呆怔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做为土匪,铁豹不是没杀过人,甚至他还是寨子里的精丁,只是方才那情景……连人影都没看见,谢四脑袋就飞了,章头领一个照面没打过,人无声无息倒地咽气,实在是…… 娘勒~~别是个精魂鬼怪找上门了吧!! 铁豹浑浑噩噩的闷头跑,头昏脑胀分不清东南西北,恍惚间,他隐隐听见仿佛有人‘叽里咕噜’的在说话,那动静是…… 胡人!! 寨子里是卖私盐的,晋江城查的紧的时候,大当家就跟胡人做过买卖,他有幸在旁边守卫,平时也杀过个把流窜过来的胡匪胡兵,胡话他不会说,听音儿总懂…… 确实是胡话!!进得溶洞时间长了,眼睛慢慢适应黑暗,铁豹恍惚能看清些事物了,嘴唇颤抖着他停住脚步,缩头去看,就见溶洞里七扭八歪的倒着无数死尸——那是他的弟兄们,还有少数活着的或四处逃窜,或举刀迎敌,跟人撕杀着…… 他们的对手——溶洞里太黑了,铁豹看不清楚容貌,只觉得个子不高,矮蹲蹲的,不过偶尔他们兵器闪过的反光下,铁豹能看见,他们的眼睛,是,是蓝的! 是胡人!真的是胡人!不是鬼!!确实了不是鬼魂索命,铁豹那颗好像要跳出腔子的心竟然定了下来,脑子慢慢恢复正常,他深吸了口气,四下扫射,突然眼光一亮,对着个角落跑过去,正要蹲身去捡刀撕杀…… 横着一个‘东西’狠狠撞过来,正中胸口,疼的铁豹‘嚎’一声,赶紧转头提刀去防,他眯眼,“大全?”竟是他兄弟,“这群是胡人,快,把人喊一块儿,杀退他们,派人告诉寨子里……”他急急的说着,不过话还没未,就见靠着他那兄弟眼珠子突然瞪起来,嘴角血沫泛出。 “呕……”脖子僵硬着低头,就见兄弟胸口透体而出半截钢刀,寒光闪闪,刃上还带着血丝,刺的他眼睛生疼。 像死鱼一样,兄弟的嘴一张一合的,跟串糖葫芦般‘挂’在刀上。 “妈啊!!娘勒!!”方聚集起来那点勇气瞬间被击溃,在提不起任何斗志,铁豹连滚带爬的奔着那点亮光——溶洞口撒腿狂奔,那屁滚尿流的模样,真是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不过,早逝爹娘或许还是保佑了他,铁豹一路狂奔,竟然没人阻拦,跑出洞口一跃而出见着阳光的那刻,他好像获得了新生。 咽了口吐沫,他亡命样撒腿往寨子方向奔,边跑边下意识的回头,就见洞口处有半个背影晃过,映在阳光里,那微微卷起的栗色头发被风吹的一晃一晃的,像羊毛一样。 —— 溶洞里,姚千枝坐在石头上,微微喘着气。 她周围,胡狸儿,胡逆等一众小胡儿满身的血或坐或靠,甚至直接摊在地上,东扭西歪的,看得出是累坏了。 霍锦城坐在竹椅里,正指挥着标子和力娃搬尸体,全都堆放在角落,他抬头望了望洞外,吩咐道:“时候差不多,狗儿追上去吧。” “哎,我知道了。”王狗子点点头,擦了把手上的血,抹头出了溶洞,追着铁豹离开方向去了。 见王狗子的身影消失不见,霍锦城轻咳两声,脸色又白了些,喘了一会儿,他转头,“姚姑娘,诸位小兄弟,狗儿已去,片刻黑风寨就要派人来,我等该行动起来了。” “此一回人数不会少,想将其困住,需仔细布置。”他招手,胡狸儿和胡逆等人就听话的站起来,拖的疲惫的身体随他吩咐的搬石挪蔓,在溶洞口布置起来。 姚千枝坐在石上不动,无声的看着,霍锦城并不叫她,知晓过会儿还得让她出力,得让她歇够了,只指挥胡儿们。 好半晌儿,看霍锦城端坐竹椅把标子力娃和胡儿们支使的溜溜儿乱转,姚千枝突然站起身,“你……不想杀人?只想把来人困住?”她蹙着眉问。 眼前的布署,根本不像有杀伤力的模样。 “我知姚姑娘英勇……”霍锦城微怔,苦笑解释,“不过此回来人不会少,以一敌百并不可取,诸位小兄弟亦已疲累,如硬碰硬有些伤亡就太可惜了……” 他话说的客气,其实根本意思还是打不过人家。姚千枝的武力他看见了,真是厉害!!如果不是怕跑了几个,刚才那一场他觉得这位都不用暗杀,完全可以正面刚,但终归是小姑娘,力气是有的,韧性却不够,一场做过,霍锦城见她脸都白了。 胡儿们同样下了力气,悍不畏死,甚至还打杀了两人,可他们终归年幼,群殴偷袭还行,直面迎敌,还是悍匪……不是霍锦城说丧气话,一打三都打不过!! 更何况如今是人家人多,三打一他们呢。 “霍师爷,这你就不懂了,阴谋算计——我不如你在行,可论杀人……”姚千枝跳下石头,踩着很有节奏感的脚步踱到霍锦城身前,俯身咧嘴一笑,“我才是行家!!” —— 黑风寨大堂。 大当家正坐在虎皮太师椅上跟人说话,“老三,近秋了,盐湖那边你看的紧点,衬着冬日来前多熬点盐出来,咱们过个肥年。” “成,我知道了。”三当家点头,复又犹豫,“不过,大哥,晋江城那狗府台不知发了什么疯,又开始查了,咱这盐不好出……” “这狗官!!年都不让人过好。”大当家黑下脸,伸手络着连鬓的大胡子,骂骂咧咧的,“没事,你不用担心,狗官不让人消停,我去找那些胡人,让他们吃了盐,狠狠打那些狗杀官。” “哈哈哈,还是大哥有办法……”三当家拍着大腿。 两兄弟有说有笑正美着呢,外头急切的脚步声响起,小喽啰鬼哭狼嚎的奔过来,“大当家的,三当家的不好了,溶洞那边出事让人占了,咱们看守的人全让杀了,只有铁豹跑回来报信儿……” “什么!!!”闻此言,两人同时站起身,大当家眼睛瞪的滚圆,一手拎起小喽啰的脖领子,胡子全扎起来了,“那地方让人发现了???谁发现了??谁占的!!!” 小喽啰被拎的半悬空,吐唾湦子喷了一脸,湿糊糊的他拿手一抹,也不敢待慢,赶紧道:“大当家的,小的不知道,小的就是报信……铁豹在外头,您问他,您问他!!” “废物!!”大当家的怒吼,随手把他往旁边一扔,大跨步往出走。 三当家赶紧随后跟着。 小喽啰飞出去‘呯’的一声撞上墙,抱着脑袋疼的嗷嗷直叫唤。 大堂外头空地上,铁豹抱着谢四的脑袋摊着,累的眼前直冒火星,拉风匣似的喘着粗气,一口一口正抽着呢,眼前模糊着就见大当家气势汹汹冲过来,拽着他脖领子,“你是铁豹啊!!溶洞那边怎么回事?谁来打的?消息泄露了??” “大,大当家的,嗄……”铁豹脸涨的通红,双脚玩命的蹬,仿佛快咽气似的,“是,是胡人!!我们的人都死了,有好多,地方让他们占了,胡,胡……”他断断续续的说。 “胡人?这还没秋收呢,怎么会有胡人来打谷草?难道是丛领子那边的胡匪,还是哪个寨子里的胡杂儿?这么突然,我怎么觉得……”大当家沉吟着思索,拳头下意识收紧。 铁豹瞬间被勒的眼仁翻白儿,腿脚抽搐着,胳膊发软。 谢四的脑袋从他臂弯里落下,顺着空地的坡路,‘咕噜咕噜’的往下滚,直撞到人脚边才停下来。 “大哥,顾不得想那么多了,盐湖关系着咱们弟兄的富贵,万万不能出了问题,那群胡人,不管从哪来的,咱得先把他们灭了,把盐湖夺回手里是正糟啊!”三当家急切的劝,“万一晚了,让他们把消息泄露出去,咱以后咋活呀??” “这……”大当家眉头拧成了个铁疙瘩,犹豫着。 “大哥,快啊,没时间想了!!”见他如此,三当家跺着脚催。 大当家被催的脸都绿了,神色变幻,他狠狠磨了磨牙,把铁豹往地上一执,“老三,你点上人,咱们走!!”他指着三当家恨声。 “是。”三当家连忙应声,转身就跑了。 大当家踢开拘喽在地的铁豹,随手抓过空地旁站哨的守卫,急声吩咐,“你去告诉二当家的,我和老三领人出去了,让他把寨门关上,好好守住家,那边的消息我会时刻派人传回来,让他警醒着点儿。”说罢,头都没回,追着三当家去了。 他身后,被抓过的守卫——王狗子肃手而立,“是,大当家的,小的知道了。”他高声回着,低垂的脸庞上挂出一抹得意的笑。 29.第二十九章 花儿 寨子里,大当家和三当家点齐人都走了,二当家这边才得着消息。 王狗子‘择捡’着事情轻描淡写的禀告,二当家拧着眉头骂骂咧咧,“这些胡奴,有事没事竟来找麻烦,就该把他们全卖到相公馆子里,胬烂了看他们还浪!!”怒气冲冲的,他边骂边往外走,安排人看守寨门去了。 做为寨子里的二号人物,二当家单独住着个小院儿,五间大瓦房。正屋隔成了两段,后头是二当家住的卧房,前头是客堂,方才王狗子就在这儿和他禀报,如今二当家走了,王狗子蹑手蹑脚往里屋去,抬手叩了叩房门,他轻声唤,“花儿,花儿?” 几声喊过,就听里屋脚步声响,门‘嗄吱’一声打开,一张稚嫩的女孩儿脸庞映现出来。 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清秀,算不上特别出色,但一双眼睛长的尤其好,杏核状水灵灵的,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哪怕不笑也显着,看起来就讨喜。 她梳着两个麻花辫,穿着个粉色的花袄儿,灰色马面裙子,“狗哥,你咋来了?”手搭着门,她抬头问,神色带着憔悴麻木。 “花儿,昨儿说那事成了,你赶紧到后山告诉我娘和老婶儿她们,让她们把女人发动起来,我也得去跟大田叔干活了!”王狗子急匆匆的跟她说,见她怔愣着,就推了她一把,“赶紧的啊,你愣着干什么?把这糟过了,你就能脱出去,咱就得救了!!” “真,真成啦!”王花儿喃喃,完全不敢相信。 “可不是成了!!那女爷爷把守溶洞的全杀干净了,一刀一刀,那个英勇!!我回来报信的时候,霍大哥正跟着那群小胡儿们准备着呢,大当家他们往那一去,肯定让困住,到时候女爷爷他们还能来帮咱,只要把寨子拿下,大门一关,谁都奈何不了咱!!”王狗子喜笑颜开。 “那,大当家他们带走多少人啊?”随着王狗子的话,王花儿脸上逐渐添了神彩,忙不迭的问。 “我查了,点了一百二十多,全是精壮。” “这么些啊!”王花儿喃喃,低头琢磨着,“溶洞那边人少,不能指着他们能回来帮忙……寨子里剩下的人还是比咱多,还有那些娘们和老头儿……不行,得想点办法……” “你嘀咕啥呢?”王狗子没听清她说什么,捅了她一下。 王花儿瞬间回神,稚嫩的小脸儿正色起来,“行了,狗哥,我知道了,你赶紧去告诉我爹他们准备起来,我马上去后山,咱们按昨儿商量的行事。” “哎,那我去了,你自个儿小心点。”王狗子脆生的应了一句,转身就跑了。 王花儿就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扣着门框,指尖都泛白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她突然深深抽了口气,转身回屋拎起个竹蓝,快手快脚往里放了不少东西,扭着身子往后山去了。 黑风寨所谓后山,其实就是山谷峡道里头,几面环峰,峡道口又让大当家给修了道土墙,围的严严实实,里面关着的人,除了绑回的肉票,拐来的女人……外,便是家眷孩子和没法‘做活’的老土匪了。 土匪们的家眷,或是被拐来归顺的软弱女子,或是被买来的老妓子,土匪们并不放心她们,似那帮年老没法‘做活’的老土匪,就是用来看管她们的。 还有,像王狗子这类新归顺的青茬儿,他们的家眷,基本同样关在后山,为的就是防他们反叛。 王花儿刚进山的时候,晚上让二当家糟贱完了,半死不活的还是会被人拖回后山,不过如今她得了二家当的宠爱,到无需如此了。 一路快走来到后山墙,跟守门的两个土匪嬉笑打骂几句,王花儿就被放行了。 做为新入伙兄弟的‘家眷’,二狗娘这些女人的待遇跟寨妓肯定不一样,几间土房并排,除了不能出后山外,其下的都能自由走动。 “二娘,老婶儿。”见着人,王花儿赶紧打招呼,把王狗子安排的事儿小声说给她们听,“……你们赶紧准备,我去跟那些女人说,等前头一乱起来,咱们就动手。” “哎,哎。”狗子娘连声应。 王狗子这行人带的女眷,连老带少算上有十八人,大姑娘少,老娘们多,都是下田苦力出身,没有娇娃娃。不比南方,边关的女人凶悍的很,等闲能打的个大男人哭爹喊娘。 对付后山墙里的娃崽子简单的很,到是老匪们要小心些。 叮嘱了狗子娘她们,王花儿避开人群偷偷前往关押寨妓的地方走。 一排低矮的黄土房,约莫七,八间相连着,土房里除了窄小紧闭的门,就只有数个拳头大小的出气口,余下一丝缝隙都无,看着就憋屈。 男人嘛,天生离不得女人,尤其是干刀口舔血买卖的土匪,女人就是最好的奖品和发.泄物,黑风寨二百多壮男,十之有九都没媳妇儿,几位当家还要纳妾……寨子里的女人很是不少。 他们就是干拐人买卖的,日常大姑娘小媳妇人流不断,只是常拐常卖,寨子里稳定女人的数量,约莫就只有三,四十。 毕竟,时用时死的,数量算不真。 避着人轻手轻脚凑到房后的出气口上,王花儿抬手敲了敲墙壁,低声咳嗽了两声。 随后,没多大功夫,就听见里头有女人沙哑的声音,“花儿?” “苦刺姐,事成了,你们准备着吧,待时机到了,我婶儿就偷摸把你们放出来。”王花儿小声说。 “……好。”被叫苦刺姐的女人应声。 “我婶儿她们没见过大世面,拿住那些女人和孩子还行,但是老土匪和守门的,恐怕就得你们帮着应付了,按住了他们,在把墙门一堵,外头的事儿就不用你们管了。”王花儿仔细嘱咐。 “……你放心,为了活,我们会拼命的。”里头寂静无声,好半晌叫苦刺的女人才低哑道:“只要你没骗我们。” “我骗你干什么?我也是为了活命呢!”王花儿苦笑了声,又嘱咐两句,见远处有人过来,忙急匆匆的离开了。 黑暗的土屋里,骨瘦如柴,衣不敝体的女人们聚拢围着苦刺,胡雪儿满脸青肿,披头散发的抱着苦刺的腰,“姨,咱能逃出去吗?咱能活吗?”她抽泣着问,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希望。 “能!”苦刺从来寡言,就回了一个字,半晌又道:“拼一把,是死是活都认了,杀一个就不算亏。” 女人们没出声,黑暗里,只有无数双眼睛反射着冰寒的光。 —— 告别了苦刺,王花儿去寻了狗子娘,冲她要了点东西,就急着要走。 “你走啥?一会儿乱了,你个小姑娘在外头咋办?别去裹乱,留下跟着我们,还能安全点儿。”狗子娘拽着她,不让她走。 王花儿就笑,掰开她的手,“二娘,我爹和狗哥都在为咱们拼命呢,我不能干看着,我也得帮忙啊。” “你个小丫头,你能帮啥?”看王花儿那模样,小小年纪就让人糟蹋了,天天挨打挨骂,还得给仇人陪笑脸,狗子娘眼泪都下来了。 “我能帮,我肯定行。”王花儿握了握拳,面上笑着,眼底却是刻骨的仇恨。 撕扯着推开了强留她的狗子娘,王花儿紧赶慢赶回到二当家的小院儿,拿起锄头从梨树底下刨出两坛酒,她拍了拍上头的灰土,抱着艰难的回到屋里,小心翼翼解开密封着的油纸,她掀开坛盖,把从狗子娘那讨来的‘东西’倒了进去。 慢慢等着,好半晌,院门一响,她赶紧起身迎上去,就见二当家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一脑门子的汗,连忙陪起笑脸,脆生生的喊,“当家的,您可算回来了,奴给您道喜啦!” “喜?哪来的喜?今儿都倒霉透顶了!!”二当家搭拉着黑脸,挥手搡了她一下。 王花儿小小的身子被推的踉跄,胸口一阵阵的疼,脸上还得堆着笑,“哪能没喜呢?奴可是劝得前儿进山的小胡女,让她答应您的门啦。” 二当家是个色坯子,时刻断不得女人,寨子里大当家的妾都没他多,不过,他最是喜新厌旧,又爱打人,身边的妾刚纳回来欢喜个三,五月就腻了,眼都不眨转手就卖出去。后山的女人都知道他这毛病,新进亦被警告,宁肯当寨妓都不愿进他的门——生不如死呢。 “哦?真的?”二当家闻言心喜,前半年他刚把家里几个不下蛋的旧妾卖了,如今身边只剩下王花儿一个,这小丫儿虽然嘴甜会讨好,终归长的普通,新鲜了阵子有些腻了,刚好换换口味。 “可不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王花儿仰着笑脸。 “好好好,算你有功,赶紧的把那小胡儿接出来,爷要洞房。”二当家哈哈大笑。 “别啊,当家的,好歹是新人进门,哪好这么随便,怎么不得让兄弟们过来热闹热闹啊!”王花儿返身回屋,抱出酒坛子,“您看看,酒我都给你备好了,那不当差的兄弟,您请过来,大伙儿喝会子嘛。” “不成不成,外头……来了买卖,大哥领着人应差,让我好生看守寨子,怎么能弄这事儿?”二当家连连摇头。 “那有什么?咱们寨子严固的很,寨门一关连官兵都打不进来,派几个人看守住就成了,剩下的兄弟请过来热闹热闹,等大当家的满载回来,咱们在摆下几桌席给大当家的贺喜,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闹完了您在洞房……”王花儿顿了顿,进言道:“那滋味得多美啊!” “嘶,我琢磨琢磨……”二当家的神色有些意动,砸着舌头嘿嘿笑着,“那就让兄弟过来……” “哎哎,我去给支桌子。”王花儿赶紧应声,笑容满面,手指却死死扒着酒坛边缘,用力之狠,指甲都掀开了。 30.第三十章 挑 寨 黑风寨连老带少不足三百人,大当家和三当家就带走了将近一半的数量,除却后山里那些不能算数的,寨中丁壮不过剩下六,七十个——这还得算上王狗子他们这伙儿外白里黑的‘双面货’。 二当家当然不能把这些人全请过来,他这院子也塞不下,便只招了十多个要好的,但,这十多个——却均是寨中的小头目,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三哥,喝酒,喝酒~~”一群粗鲁大老爷们聚在一起,盘腿坐在炕上,拍桌子砸碗,手里握着油呼呼的烤羊腿,肆意笑骂。 王花儿就捧着酒坛,在其间四处游走,间或让哪个手贱捏把屁股,摸摸腰之类的。 “这酒,膈……这酒不咋地,怎么苦了吧唧的!”有人喝的直打酒膈,边灌酒,边嘟囔着抱怨。 不过,屋里大老爷们正各种‘呜嚎喊叫’着,他嘟囔着声音太小,根本没人注意,到是王花儿脚步一顿,心脏‘呯呯’乱跳。 做为‘俘虏’,做为‘家眷’,她肯定不能随意出寨,甚至,连新归顺还没做下‘投名状’的王狗子等人,进出寨门都要被搜身,根本带不进任何外来‘东西’,所以,王花儿手里,并没有什么能伤人的药物。 这也是二当家为什么这般放心她,一日三餐都由她操持的根本原因。 但,想害人总会法儿,筷子都能捅人眼睛。 被抓住糟蹋了,见天儿挨打挨骂,王花儿恨的眼珠子都是蓝的,偏偏为了亲人还得装出笑脸,对着仇人曲意承欢,每日晚上,躺在睡的死猪样的二当家身边,她琢磨的全是怎么才能跟他同归于尽。 外头带不进东西,进门还受限制,王花儿每天活动的范围就是二当家的院子,和偶尔后山墙——但黄天不负苦心人,她还真在后山坡上发现样东西…… 就是今天她下在两坛酒里的——苦蓖子。 这东西野生野长,算不上野菜,也不是药材,不过区区野草,没啥价值,不过却利尿通便,村里人有不‘通畅’的时候,就爱摘些来嚼嚼。 说白了,就是吃了就拉稀。 偶尔去后山墙那边,看见有老土匪嚼苦蓖子,王花儿就记下来了,叮嘱狗子娘她们偷偷摘了磨粉存起来,当时到没觉得个让拉稀的野草能有什么用,不过是本能的想存点东西…… 但,如今嘛…… “当家的,大喜事,多喝点啊!”王花儿笑眯眯的给二当家倒了满满一碗酒,嘴里奉承着,眸中却闪抹一过狠光。 喝!喝!!使劲喝!!拉死你们!! —— 就在二当家院子里正热闹喝酒的时候,黑风寨门前已经闹起来了,守门的小头目秋收不过转身撒泡尿的功能,寨子里竟然进来人了!! “谁啊!!谁,谁他娘的随便把寨门打开的!!”秋收看着眼前乱成一团,大刀片子挥舞着四处乱砍的‘来敌’,整个人都混乱了,狼嚎着大喊。 “嘿嘿,嘿嘿嘿。”王大田招呼着孩子们,翻身并入‘来敌’群中,嘴里‘啧啧’有声。 问什么问?看门的土匪里,十个有八个是他们的人,门还能是谁开的呢? 守门的势力太少,有王大田等人加入,姚千枝很快将其收拾了个干净,一刀横劈,把秋收片成两半,她柱刀在地,微微喘了两口,“把寨门关紧堵上,胡狸儿领十人看守,随时报信,王大田点十个精壮,去后山控制老弱,其余的,跟着我!!”她扬声吩咐。 胡狸儿和王大田随着声快手利脚的点了人开始行动。 “走!!”姚千枝见状不待慢,招呼声,便一马当先往前冲。 其下人都被杀戮刺激的热血沸腾,齐声高喊,“是!!”跨大步就跟上去了。 落在最后头,霍锦城憔悴惨白,脸上带着菜色,奄奄一息的让人抬着。 “霍大哥,你咋啦?是不是奔波着太累了,要不你就留在这儿歇着吧。”王狗子凑过来关切的问。 因为英勇在前的杀人,他身上沾了不少血,味儿挺冲,本来……大伙都如此,霍锦城应该早就习惯了,谁知此回他突然脸色一绿,喉头颤抖,‘哇’的一声,竟然吐了出来。 “呕……呕……”而且,等胃里存货没了,他还不停干呕,那架势,好像要把苦胆吐出来似的。 身子一颤一颤的,眼角还泛着泪,衣衫宽大,捂唇满面痛苦,那小模样,真是…… 啧啧啧!! “哎啊,噗……霍大哥,你,你这咋回事?啥意思?”王狗子迎头被喷了一脸,眼睛都糊住了。 “你身上,身上一股肉味儿。”抬着霍锦城的标子和力娃脸色也不大好,仿佛拼命忍耐着。 “肉味儿?有吗?”王狗子一愣,“哦,可能方才秋收他们烤肉的时候,我在旁边沾上了吧?”他猜测着。 “烤肉……”霍锦城怔怔的抬头,颤颤微微的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后,“哇……”的一声,苦胆都吐出来了。 王狗子:吐我这一脸苦胆!! “到底咋啦?”他急躁的问,指着力娃和标子,“你俩说!!” “你别问了,我,我,呕……”俩人勉强回了一句,仿佛也忍耐到了极限,口中喷涌而出。 王狗子:!!!! 啊啊啊啊啊!!去死去死啊!!老子衣服是新的!!! 半晌,终于控制住了造.反的胃,霍锦城虚弱的撑起身子,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侧耳听着风中隐隐传来的惨叫声,他缓缓闭上眼睛。 身为霍家嫡长子,未来霍氏一族的族长,他三岁习文,六岁习武,勤耕不辍,日夜不停,哪怕在燕京国都之地,亦是赫赫有名的佳公子,算是少年英勇,文武双全的典范。 哪怕合族被抄,家人丧尽,他隐姓埋名流亡在外,都不甘平凡,自觉要干出大事报仇血恨,为霍家平反扬名,然…… 霍锦城从来都不知道,人肉被烧熟了之后,竟然是那样一种味道,焦糊狰狞的尸体蜷缩在地上的模样,比大刀见血要可怕的多,濒临被烧死的恐惧时,人能发能那样可怕的叫喊声!!! 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不是没经历过死亡的娇娃娃,但…… 深深叹了口气,他苦笑一声。 这一回,是真的输了!彻底被一个小女子给吓住,他在升不起,在头次得知这个人存在的情况下,那股子必然要将其收服麾下的欲望了!! 他——不敢了! —— 后山,苦刺站在墙门旁,伸手扒着地上死尸的衣裳,三两下解开,她随手将其披在胡雪儿身上,遮住了少女裸露在外,布满青紫淤痕的乳..房。 许久不见阳光,苦刺仰头去望,就算感觉一阵阵的发昏,都舍不得闭眼,五年了,她终于——出来了呀!! 看见这蓝的天,白的云,绿的草,红的……血。哪怕没成功,哪怕死在这一场里,苦刺都觉得值得了。 闭着眼睛,她享受着风吹过身体的凉爽和痛快,忽然耳后一阵劲风袭来,胡雪儿的惊呼响起,苦刺灵敏的侧身,狼牙棒反手就要往后捅…… 结果,‘卟’的一声,盆大的铁锅从天而临,直直砸在偷袭她的老土匪的后脑勺上,碗大的窟窿,血泊泊流下,老土匪两眼一翻软倒在地,死挺了!! “雪儿她姨,你留神呐。”狗子娘挥舞着沾血的铁锅,冲她憨厚的笑。 “……嗯。”苦刺点头。 “不知道外头男人们咋样了?听着声到是挺乱的。”王老婶一手拎着脑袋大的抄勺,一手掐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娘们,踮着脚往墙外看。 不过,后山的墙高两米五,哪是她个不足一米六的妇人能瞧见的,左望右望看不着,又不敢随便开门,就怼着手里的小娘们,使劲掐她,“都赖你们,土匪婆子不干好事!!” 那土匪婆被掐的两眼直翻白,舌头都伸出来了。 “快住嘴,有人来了!!”狗子娘一探手铁锅打昏了那小娘们,指着不远处喊。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出去。”苦刺低声,双手握住狼牙棒,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狗子娘,王老婶,胡雪儿……等人,拎着手里的各色兵器(厨具),鬼哭狼嚎着奔向战场。 —— 寨子空地里,一群人在对峙着。 二当家挥舞着铁锤,正冲着个小胡儿脑袋砸去,那小胡儿哀哀叫了一声,退身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眼见铁锤就要砸中,小胡儿脑袋开花的当口儿,二当家突然脸色一变,肚子‘咕噜咕噜’直叫,肠子拧着似的疼,手下微颤偏了位置,‘呯’的一声,铁锤砸中地面,扬起一阵黄土,小胡儿连滚带爬的跑走,逃离了这场命劫。 “这咋回事!我这肚子!!操,哎啊!”二当家单手捂住肚子,表情诡异痛苦,“不行,不行,要出来了!!”他脚步踉跄的往后退,挺腰抬臀,收紧□□,姿势怪异。 而,在他没注意的地方,有不少土匪们的表情跟他异样的雷同。 偶尔还能听见‘噗’的微响,和环绕鼻端的那些,血腥味都掩不住的恶臭。 在战场上,任何微小失误都会引起最严重的后果,尤其是在面对姚千枝这种杀人凶器的时候,二当家那不同普通土匪的衣着打早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如今见他‘失误’,更是半点不客气。 两步上前,如幽灵般移到二当家身侧,手中刀冲着他脖子砍去。 不过,二当家到底是身经百战,感觉到不对,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扬铁锤横着去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刀和锤柄悍然撞上。 一片火花闪起,兵刃相交,锤柄仿佛受不住重力,发出‘嘎吱’声的呻.吟,应声而断,而大刀,停都未停顿,直下而来。 颈椎骨被砍断,半个脖子都豁开,刀刃却依然光亮,竟然滴血未沾。 ‘这刀……好像大哥那把。’临死前,二当家的在脑海中想。 31.第三十一章 分赃(改错) 混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黑风寨的丁壮被捆的捆,杀的杀,就连后山的老土匪都让苦刺和狗子娘那群女人们打的半死不活,余下些许妇人和孩子,自然就不需要姚千枝出手了。 坐在大堂虎皮太椅师中,手中拿着块粗布,姚千枝一脸爱惜的擦着刀,“好东西啊,好东西,没想到这里能有这么好的兵刃。”喜不胜收的语气,模样跟得了玩具的孩子一样。 “这刀……看形状不像大晋铸的,反而似外物,晋江城靠着海边,许是哪路海商让寨里劫了,才得着的。”霍锦城低声说,看都不敢看那刀一眼。 姚千枝手里这柄刀,长约一米半,宽半米,通体雪亮,刀芒锋刃,确实是柄百里挑一的好兵器,唯一的缺点——重四十斤,等闲人难得耍得动——对拥有天生神力的姚千枝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方才,姚千枝入寨,一马当先,连砍带杀,这柄刀起了不小的动用,按理霍锦城不该害怕,只……原这柄刀是大当家的所有,霍锦城是亲眼看着姚千枝从烧成焦炭的大当家尸身上夺下,为此把大当家的半个胳膊都撕掉了…… 霍锦城:娘啊,简直就是恶梦!!! “女爷爷,我查点完了,土匪里面死了的不算,活着的让咱们捆了九个,后山里妇人老土匪让我娘她们打死七个,剩下十三个全锁在原来关寨妓的土屋里,至于女人和孩子没什么伤亡,全捆着关后山了,有四十六个,其中三十五个是女人,九个孩子,有大有小……”屋外,王狗子带人进来,立在一旁禀告。 “竟然还活了这么多。”姚千枝眉头微挑,有些诧异。 在现代的时候,她养父出任务,基本都是全灭啊,没活口的。 “女爷爷,溶洞那边,咱们还关着二十来□□人呢。”力娃憨声补充。 霍锦城:……那算活人吗?已经烧的半熟了好吗? “这些人……咱咋处理啊?”标子小声嘀咕。 虽然杀土匪,他们没惧过,下手也是干净利落,没半点心软,但已经投降抓住的,尤其还有女人和孩子…… “我们杀了他们的兄弟,丈夫,父亲……难道你指望放了他们,他们就会感激你们?”姚千枝靠在柔软的虎皮上,嘴角勾着,“只有死了的敌人,才是最好的敌人。” 这她养父的口头禅,也是从小到大,战场教给她的铁的经验!! 无数怀里埋地雷的女人,肠子里缝□□的孩子带给她的血的教训!! “杀俘?这,这不好吧,不祥啊!!”姚千枝这话一脱口,霍锦城后背就出了层细密的汗。杀俘——大晋自认礼仪之邦,真是少有干这样事儿,哪怕是边关胡人,但凡让抓了,朝廷方面都是不允许杀的——当然,私下没让发现的除外。 教导他们,教化他们,让他们一心诚奉‘上国’,这才朝廷一惯给百姓贯输的概念,哪怕霍锦城心知这并不好,亦不反对杀胡人,可……寨子里这些…… 丁壮就算了,都是土匪手沾性命,杀了不算造孽,可后山的女人和孩子们…… 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霍锦城受的教育,让他不能接受肆意杀戮无辜之人。 “无辜?你说他们无辜?呵呵,他们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样是天下掉下来了?”姚千枝轻笑,一脸冷然,“要按你的说法,女眷孩子全是无辜,那朝廷杀人的时候,就该只斩罪首,不该动辄就灭人三族五族的。” 灭三族——这话真是直戳霍锦城的心脏,痛的他面目都扭曲了,他家就是让人诛三族,女眷全进教司访,连狗都杀干净了。 “不,不能这样,若如此行事,我,我不就就跟他们一样了吗?”霍锦城低头,拳头握的紧紧的,死死垂着头,他喃喃着,自己都没发现,哪怕这般不愿,他都不敢正面反对姚千枝的意见。 明明初见时,他们俩的地位是平等的,甚至霍锦城还隐隐高她一头,想着收服她呢。 “呵。”见霍锦城如此,姚千枝无声的咧了咧嘴。 就如同一个狼群中只能有一个狼王般,他们这伙儿小小的临时团体里,亦只能有一个‘声音’,哪怕分了贼脏,哪怕分散各奔前程,最起码,在还聚在一起的时候,这群人,就都得听她的!! 不管是王狗儿那伙村民,还是胡狸儿手下的胡儿们,姚千枝自觉能跟她‘匹敌’的,只有霍锦城一个,所以,制住,或者说吓坏他,肯定是首要任务。 恐惧——从来都是上对下的利器,虽然并不长久,但眼下这一时半会儿,姚千枝觉得还是够用的。 “胡狸儿他们呢?”逼迫太紧容易断弦,感觉差不多了,她没在坚持,转头问王狗子,“怎么一个胡儿都不见?” “哦!他们呐,在后山墙那边儿见着个胡女,就是他们上回说叫苦刺的那个,还真在黑风寨里……这会儿遇见了,正抱着哭呢。”不知为什么,王狗子心下突然松了口气,“还有胡雪儿,就前儿他们让抓的那个,也找着了。” “这样啊,那到是幸事,不免他们跟着忙活一场。”姚千枝垂了垂眼眸,笑了笑。 “哎哎哎,您说的对,是神仙保佑,神仙保佑。”见她神色松动下来,王狗子满脸陪笑,声音都比往常大。 “行了,俘虏的事儿,咱们往后在说,赶紧把库房里的东西点点,别白拼了场命。”姚千枝‘霍’的起身,边往外走边吩咐,“你去找胡狸儿和胡逆,让他们来一个,还有后山那些充做寨妓的女人里,挑两个说话算数的,她们也跟着拼命了,如今分脏,不能白着她们。” “至于你们嘛,是你做主,还是请人来啊?”她侧头调侃着问王狗子。 “女爷爷,小的去请大田叔。”王狗子缩着肩膀‘嘿嘿’笑,一溜烟儿的就跑了。 “这小子顾头不顾腚,就这么窜了,库房在哪呢?”站在门口,姚千枝环顾去望,茫茫一片,不由嗤笑着骂。 “女爷爷跟我们来吧,我们知道。”力娃和标子一左一右抬着霍锦城,迈步左拐。 姚千枝‘嗯’了声,紧步跟上前。 黑风寨不愧是犯私盐的,库房之丰足,满比得上那千人的大寨子,一百两一锭的银子有两箱,点点足有六千两,各色首饰摆件两箱,有金有银,字画一箱……这个姚千枝不认识,据霍锦城说没有太好的东西,当了却也值五千余。 谷仓有六座,那吨量,足够三百人吃两年的。 精盐五百斤,粗盐两千斤,据让人打的半死,被俘虏的寨里白纸扇(就是师爷)说,是刚熬出来,还没来得及‘出货’的。 齐齐拢起来,将将两万白银。 “发啦,这回发啦……”王大田头昏眼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这得有多少啊,得买多少地,够盖多少房……”他颤抖着,满脸胀红,额头青筋暴出,看着就跟要中风一样。 胡狸儿和胡逆一左在右,偎在苦刺身边,虽然没说话,但肉眼可见的脸颊发红,瞳孔扩大,太阳穴都鼓着。 苦刺的拳紧紧握着,呼吸急促,发出‘哧哧’声响。 就连霍锦城都难免侧目,两万两的白银,虽不过他家里年余收入,但……在燕京人眼中荒山野岭,未开化土匪们竟然能攒下这般丰厚的家底。 那大当家的果然很善经营。 死的有点可惜了!! “王大田,胡狸儿和苦刺一人搬一千两,好好分了……”姚千枝低头琢磨片刻,开口吩咐,在几人眼中露出喜悦时,又沉下声,“别让我知道你们独吞,要不然,我手里这刀可不认人。” 她惦了惦四十斤的大刀。 库房内众人均露出畏惧的表情,连声称‘是’,就连苦刺都不例外。 毕竟,她带着女人们‘收拾’的那些一截一截的尸体,全是这位给‘分’的。 “至于剩下这些……”姚千枝指了指粮库盐库,又踢了脚装金饰字画的箱子,“今天儿不早了,砍杀一天,大家都该累了,反正这些东西短时间内处理不了,咱们明儿在商量吧。” “我得先下山了!”这天都快黑了,姚家人肯定急了,她不回去,说不定就要进山来找,“狗子,你带点人把溶洞那边的土匪押回来,王大田派人看守寨子押管俘虏,胡狸儿和胡逆带着胡儿们看管后山老弱,至于苦刺,他们岁数小,你带人帮着点儿……” 她一一吩咐着,见众人,包括霍锦城在内都没有异议,频频点头称‘是’,才满意的笑笑。 拒绝了王狗子送她下山的殷勤,姚千枝简单收拾干净身上血迹,就离开了黑风寨。 俗话说的好:上山容易下山难,天黑路滑,山道艰险。翻山越岭花了上山时两倍的时间,姚千枝才落到平地上。 这一天,做为最主要的战斗力,她真是累的够呛,偏偏面对霍锦城等人时还不能表露出来,得装得精神百倍,如今终于离开,姚千枝粗粗的喘着气,迈着沉重的脚步,一路来到家门前。 还没等她调整呼吸,想着用什么借口塘塞家人,突然间,耳边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大伯姚天从的怒吼,姚千枝一怔,脚步加快转过拐角,院门映入眼前。 ——篱笆墙外,足有二,三十个农民一团团,一簇簇的围着,交头接耳,切切私语,而院子里,她家人都站在门口,手中举着锄头铲刀,连姚千蕊都拎着个洗衣棒,满面怒容的簇拥着额头红肿的姚敬荣。 站在他们对面,跟他们对峙的则是六个皂衣乌帽的兵痞,都拿着兵器,正骂骂咧咧着。 姚千枝:她才出去一天,她爷就让人打了??到底是哪个孙子生啃河豚,有这等作死的勇气? 32.第三十二章 军税 姚家小院,危房前头,姚天从和姚天礼一左一右搀扶着老父,满面担忧的看着他。 姚敬荣颤颤微微的,腿发眼发花,这么大岁数了,迎头挨这一下人真有点受住。 “老头子,怎么样?”见丈夫眼睛发直,季老夫人忙关切的问。 “……”姚敬荣把着儿子的胳膊,脑袋不受控制的晃了两下,好半晌,才缓缓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你们这些官差,好生不讲理,收税便收税,肆意惊扰百姓,还随意殴打老人,真真……”见老父气息奄奄的模样,姚天达不由愤愤,指着院中几个皂衣兵痞,他眼睛都红了。 纯是气的。 “啧啧啧,说我们打人?,明明是这老不死的冲撞官爷,阻抗税收!!”官差领头的咂吧咂吧嘴,‘呸’的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好叫你等知道,我们可是加庸关的兵,收的税全是军税,是用来打胡人的……” “军税,拒交是要当造.反处理的,我杀了那老不死的都没人说个不字儿!”他瞪圆眼睛,高声喝骂,“敢惹爷爷,让你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伍长说的对……” “这家人不开事儿!” “治他们,治死两个就知道爷爷们的厉害了!” 余下几个兵痞子吵吵嚷嚷的叫喊着助威,拍的腰间刀鞘‘啪啪’作响,到有几分骇人的气势。 一干女眷被吓的够呛,姜氏心里直哆嗦,却还是忍不住出声,“谁不交税了?你们上来就要十两银,空口白牙,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公爹问一句,怎么还不行了?就非得打人?” “他老人家都快七十了,打出个好歹来,你们给陪命吗?” 姚敬荣是将七旬的老人,自幼读书,打二十多岁中了秀才后,在没摸过锄头,此回流放,乍一干农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真是把老头儿累的够呛……一熬几个月,姚家人慢慢适应了小河村的环境,眼见生活安稳下来了,几个儿子一商量,干脆把姚敬荣按在家里,不让他下田了。 不过,姚敬荣闲不住的人,在家里帮着季老夫人干干家务,跟着孙女们喂喂牲口,伺候伺候菜地,这日,季老夫人带着几个孙女去挖野菜,家里只剩下姚敬荣和姚千朵、姚青椒两个伺候大骡子,院外就来了这么几个兵痞,二话不说就要银子,还一要十两…… 十两——对户部员外郎姚老爷来说不算多,一个月的零花钱,但对小河村老农姚老头儿那几乎是全家一年的收入,怎么可能说给就给?肯定要问问的。 偏偏,几个兵痞态度强横,骂骂咧咧的,眼神还不干净,冲着姚千朵和姚青椒一眼接一眼,臊的两小姑娘脸跟着了火一样。身为祖父,姚敬荣怎么可能不生气?语气自然冲一些,把几个兵痞激火了,倒拿刀柄照着他脑袋就轮过来了。 这一下就把老头儿给打倒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姚千朵和姚青椒吓坏了,一声‘爷爷’,一声‘祖父’的哭喊,把周围邻里全喊了过来,其中就有白家人。 白淑、白惠和桃家姐妹交好,见状紧赶慢赶的往二沟村跑,半途正好撞见结伴而回的姚家众人,告诉了急情,一行人匆匆赶回,姚敬荣才将将缓过劲来,睁开眼睛。 亲爹没让人打死,姚家人长出口气,继而便是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直接就跟兵痞子们怼起来了!! “姚老叔,这些就是刮地皮的,年年岁岁的来,咱跟他讲不出理去。”一旁,见姚家人要跟兵痞对上,白爹赶紧过来,低声劝他,“现官不如现管,咱不是以往了,这样人儿,咱得罪不起。” 白家亦是流犯出身,以前也是当官的,家里两大人带仨儿孩子,自来到小河村后,因人单力薄,真是没少受罪,算算,他都得把闺女舍出去才能换来‘邻里和睦’,更别说这些见天来刮地皮的…… 真真是把白爹刮出血来,白家刮下三层皮!! “他们都是各处县城里的兵赖子,领着加庸关的衔儿吃空饷儿,军里不给他们月钱,就扒咱们四里乡亲的皮,给他们奉供了,平时来个流胡野匪们,他们还给管管……村里不敢惹他们,姚老叔,你要是不供给,不说他们,就是村人里都不能让喽。”白爹长叹口气,满面真诚。 这都是他的经验之谈,血的教训啊。 “可是,十两……太多了。”几乎是他家全部的存款!!姚敬荣捂着还冒血丝的额头,满脸苦涩。 他家家底本来就不多,老妻儿媳将首饰俱都当了,才制办下家伙什儿,一应农具种子……安了家,种下田,如今家里存银不过十一两零两百多钱儿,这帮兵痞子一要,完全是掏老底儿了。 “他们这是欺负你们新来的,打你们杀威棒呢,要是好言好语的求着,说不定还能少要点,可这会儿……”白爹跟着愁,还是劝,“老叔,这帮人都是狼,咬住不撒口,就是这回打退了,日后一伙儿接着一伙儿的来,不喂饱了他们,你家不能安生了。” “钱财都是身外物,比不得人重要,而且……”他顿了顿,“你家这么多闺女,招不起他们呐。” 姚敬荣的老脸惨白,透着青灰,知晓白爹说的都是正理,但心里这口气,怎么咽都觉得别扭。 知道贫民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却从没想过能不好过到这种程度,想着流放之罪,儿孙一生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他心里小刀割似的,一时头昏眼花,喘了好半晌儿才回了劲,院子里的情况就不对了。 ——几个孙辈,明辰、明轩、明修年青气盛,跟兵痞子们干起来了。 读书人打仗嘛,没甚架势,正反王八拳,上爪子薅头发,姚明修最阴,抬腿就踢人家裆,还薅人家蛋,把个兵痞子疼的脸都绿了,大怒着拔刀,这就是要真杀了!! “住手,快,快住手!!”你们打不过人家啊!!姚敬荣急的嘴角都歪了。 “明辰,明轩,明修……回来。”看孩子们要吃亏,姚从礼沉声喊。 几个孩子还是听话的,也惧兵痞手里的刀,老老实实的退了回来。 “我胬你娘的小崽子!!”他们退了,兵痞哪能干休,尤其是让薅蛋的那个,此时□□巨痛,都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生育能力,“老子杀了你!!”他怒吼,提着刀就过来了。 这会儿,见事不对早早回屋取银子的季老夫人匆匆赶出来,急切的道:“官爷息怒,银子我们给。”说着,高高举起荷包。 “老子不要银子,老子要他的命!!”兵痞怒极,完全失去了理智。 姚家人见状都有些急了,紧紧皱着眉头,顺手拎起身边的锄头洗衣棒,心里都有准备若无法善了,就干脆你死我活。 只是,你死我活后,他们怎么生存……暂时想不了了!! “官爷莫要欺人太甚,加庸关里,谁家没几门亲戚?闹得太过了,日后不好相见。”一旁,姚千蔓突然开口,目光冷然。 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是治住了人,兵痞领头一把拽住人,眼神犹疑不定,“亲戚?你家个流犯,有个啥亲戚?” “你既知道我们是流犯,就该晓得家祖以前是当官的,你是衙门口儿出来的,就该知道官官相互的道理,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我家子嗣繁茂,哪怕倒了,还有亲家在,你就这么肯定,这其中没有跟加庸关沾亲带故的?”姚千蔓冷着脸,态度强横。 她如此姿态,到让兵痞子不敢轻视了。欺软怕硬——人性从来如此。尤其,欺负流放官员结果惹了有大靠山,让整治的金光闪闪的……他们真不是没听说过,见姚千蔓这么强硬,姚家小子还敢薅他们蛋,确实不像没背景的主儿。 兵痞领头目光闪烁,有些犹豫了。 见人被孙女唬住,季老夫人连忙上前,“她小姑娘不懂事,军爷别她计较,这些您拿着交差,剩下的请您们喝茶……”她将荷包硬生生塞进领头手里。 “……哼,看在老太太的面上,我们大人不计小人过。”得了台阶下,兵痞领头确实心有顾忌,决心回去打听打听姚家什么来历,就拽着兄弟,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们走了,小河村看热闹的围观人群也散了,走的时候还交头结耳,撇着姚家人切切私语,神色带着几分好奇和惧意,怕是同把姚千蔓的话听进心里了。 他们人群一散,自然就把站在最外边儿的姚千枝显出来了,“千枝,你回来了!!”姚千蔓眼睛最尖,一眼就瞧见她了,三步并做两步的跑过来,边拽着她往院里走,低声匆匆说:“我今天跟白家姐妹在山上转了一上午,不见你回来,本想一直等着,可白家姐妹着急回家,我实在没法儿,只能跟着……” “……三婶问起,我说你进山时看见野兔子,打野味儿去了,一直没回来,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才独自下了山,你记着点,千万别说差了!”她仔细叮嘱。 “嗯。”姚千枝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不过,姚家众人围拢着姚敬荣担忧关切,季老夫人吩咐姚天从去请大夫,又烧热水又抹药……家里闹轰轰的,竟然没人注意消失了一天的姚千枝,只有亲娘姜氏问了两句,让她随口塘塞过去了。 乱了一晚上,姚敬荣抹了药,一家人疲惫睡去,姚千蔓这才空出时间,小声问她,“那寨子里怎么样了?办妥了?”堂妹全须全尾的回来,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著定。 “妥了。”姚千枝平躺在炕上,双眼直直望着屋顶,目光空洞。 “妥了就好,那有没有伤亡,寨子里的东西你怎么处理?三,四拔人儿呢,可得分好了,要不然闹起来有得乱呢!”姚千蔓欣慰的点点头,复又担忧的问。 “伤亡?哦,胡狸儿那边有两个让刀砍伤了,王狗子有个兄弟被砸了头,到没人死,至于东西……还没彻底分呢,我看时辰不早先下山了,明儿在分。”姚千枝有些心不在焉的答。 姚千蔓到没察觉,只自顾自的欣喜,连声的赞堂妹厉害,又叮嘱不能亏待了胡儿们,瞧起来怪可怜的……好半晌,她突然问了一声,“黑风寨,你打算怎么处理呢?白空着吗?好大地方呢!” “黑风寨啊!”姚千枝目光一凝,微微眯起眼睛,好半天没说话,直到姚千蔓催她,她才慢吞吞的开口,“堂姐……”她问,“你说,我如果在黑风寨里插杆立旗,当个女土匪头子,祖父会不会气中风呢?” 33.第三十三章 苦刺 说真的, 打下黑风寨……好吧, 没□□风寨之前, 姚千枝就已经开始准备组织力量,拥有自己的势力了。 当然,她那时还没打算直接落草, 只是想拢些人——比如说无依无靠的胡狸儿胡逆这些——练出批人来,解决姚家人在小河村势弱的问题。 早先说过, 姚千枝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战乱地区长大, 长年混在佣兵营、地下黑拳场里, 她早就习惯适应环境,有一天过一天。哪怕穿越古代都能欣然接受,流放了土里刨食儿是苦了点, 好在有群团结友爱的家人, 不是不能接受。 姚家是正统读书人, 就算成了流犯想的亦不过是好生过活,培养后代在奋起。像她的想法——团结一批力量,圈地为王,游走朝廷和律法之外,姚家人未必接受的了。 相处这么长时间,姚千枝对姚家人是有感情的,并不想伤害为难他们, 所以, 她原本的想法, 不过是分了银子拢住胡儿们,买房置地过富农生活,但方才…… 见了兵痞逼上门打了姚敬荣,姚千枝才发现,原来古代的环境跟她曾经的生活是如此不同。 在现代只要有钱,就能解决生活中决大部分的问题。但在这里,权势——或者说力量,才是决定一切的基础。 越是蒙昧落后的地方,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就越盛行——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这个她在战乱地区九岁就明白的道理,今天竟然重新领悟了一次。 “真是傻了啊,还是活的太轻松。”姚千枝闭眼低笑一声。 旁边,姚千蔓没听清楚她说什么,还全身心投入堂妹要‘插杆’的巨大惊慌中,心脏几乎要停跳,她咽了口唾沫,完全不敢置信的问,“千枝,你,你要干什么?”当女土匪,还是头子?她是不是耳背了,听错了吧? “我要在黑风寨立杆。”打破姚千蔓的奢望,姚千枝毫不犹豫的回。 这一句真是戳了肺,在不敢抱有任何幻想,姚千蔓嘴唇都白了,顾不得身边就睡着姚千朵,姚千蕊几个小的,她高喊,“这不行……”但,一句没说完,就被姚千枝给堵回来了。 “大姐,为什么不行?咱家眼下这处境,谁拽着都能踢一脚的,还有什么不行的?”她嗤笑,翻了个身,“你别说什么读书人的气节,祖父都让人打躺下了,还说什么气节?” “可是,可是土匪不是良民……”姚千蔓艰难的说。 “能活下去谁不想当良民?”姚千枝嘲笑。 “怎么活不下去,黑风寨都没了,不是能好好活吗?”姚千蔓咬着牙。 “一个黑风寨没了,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晋山里漫山遍野都是土匪,我还能一个一个的全杀了?在说了,就算没土匪,就今天这事儿,那几个兵痞子,你当就能善了?” “我知道你是被逼急了才说了那些话,可他们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能当没事了?他们不会去查?你说天高路远,我当他们真查不出什么,可这回躲过去了,咱们能躲一辈子?” “千叶,千朵越来越大,千蕊越长越好看,就这么混着,这么‘良民’下去,你觉得你能保住她们?”姚千枝冷笑,“要不是有我,她们,甚至是你都留不到今天!!” 贫民百姓家养不住漂亮女儿,但凡有一个就是祸水,是败家的根本。往常姚千蔓偶尔能听见家中下人这么说,那会儿她还不明白,女儿家长的漂亮是好事,为何成了祸害?如今却是……“当土匪,太苦了,太危险了,你个小姑娘家,当了土匪,名声怎么办?日后怎么嫁人?让你为了家里人这样,我们怎么有脸……” 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姚千蔓抽着鼻子喃喃,嘴里在没强硬反对,她心里太明白——只有活下去,才能谈名声脸面,如果死了,就万事皆休。 —— 一夜无眠,次日清晨,在姚千蔓愧疚复杂的目光中,姚千枝随便寻了个借口就出门了。 一路往山上爬,她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说服众人入伙,王狗子等人到好说,他们本就是半匪半民的存在,见识过她这个‘女爷爷’的厉害,不怕他们不妥协,到是胡儿们有些难办,他们小小年纪历经磨难,警惕心强还抱团,当土匪……她很难让他们相信,她不是想直接把他们当炮灰看待…… 不过,那群胡儿似乎很看重那个叫苦刺的女人,应该可以从她那里想些办法,至于霍锦城嘛……姚千枝眼神闪了闪。 进了寨里,聚齐众人,姚千枝将她想法说了——‘立杆插旗’,不出她所料,王狗子这一群人只商量了商量就同意了,跪地起誓认了她这大寨主,可胡狸儿等人却显得犹豫不决…… “小兄弟,琢磨啥啊?咱都是黑户,没名没姓官府不认,就算买了户籍治了地也得成天提心吊胆,等着兵丁来刮地皮,胡人三不五时的入关,拿咱们当两脚羊来杀,咱们没个宗族依靠,手里捧着银子都活不好!”王狗子就劝,“尤其是你们,半大不小的还是胡种,更让人看低了,到不如跟了女爷爷,大口喝酒,大碗吃肉来的痛快。” “是,当土匪是有今天没明天,脑袋别裤腰带,可你们流浪着就安全吗?这些年,你们少死人了?”因着昨儿一起拼命的情份,王狗子这话说的确实真心,贫民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晋江城附近的尤甚,像他们这样的,当良民的时候,村里哪年没被流窜的胡匪杀几个农民,祸害几个姑娘? 老老实实的土里刨食儿,还让官府给当胡人砍了,成了黑户天地不收……说真的,要不是黑风寨太刻薄,二家当见天往死里打王花儿,家眷还让扣在后山,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寨妓……王大田等人才不会冒着丧命的危险勾结姚千枝,早就安稳被接收,当个小喽啰,努力往上爬了。 胡狸儿这些人还不如他们呢,他们好歹曾经是良民,有地可以刨儿,胡儿们呢,出生就是黑户,上无片瓦遮,下无存身处,完全野生野长。 “归了女爷爷吧,要不然就算拿了银子,你们都花不出去。”指不定啥时候就让劫了呢。 胡狸儿和胡逆对望一眼,脸上满是挣扎,王狗子说的这些他们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些年着实流浪怕了,好不容易得了大笔银钱,或许就能安稳下来呢? 进了寨子当土匪……他们半大不小的,不能当丁男使唤,说不定就成了炮灰了? 小兄弟俩面面相觑,拿不住主意,便将目光投向苦刺,这是养他们长大,被他们当成亲娘看待的人,在面对未来,甚至是性命的艰难选择上,他们下意识的想寻求她的意见。 “姨……”两人同时开口。 苦刺没说话,将他们一手一个揽在怀里,低垂着头无声沉默,好半晌儿开口,“你留他们下来能做什么?他们当不了劳力使唤,还有……”她顿了顿,哑涩着问,“后山里的女人们,你打算咋处理?” 在暗无天日的小排屋里关了五年,苦刺是黑风寨存活最久的寨妓,那些女人——无论是山下普通农妇农女,还是拐来的胡儿红姑,都是在她跟前生生死死熬过来的,好不容易脱离,她不能忘了这群人。 “胡狸儿他们年纪小,我没打算把他们当成丁使唤,先在我手下学本事吧。至于后山的女人……”姚千枝很爽快,“想回家的,就派人送回去,无家可归的就留下。” “……留下干什么?”苦刺慢吞吞的问。 “洗衣做饭,种田织布,砍柴熬盐,做战杀人……”姚千枝一样样念,“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是寨妓?”苦刺死死盯着她。 “我的寨子里,没有寨妓。”姚千枝岿然不动,坚定道。 苦刺就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直到胡狸儿和胡逆小心推了推她,才开口,“让我想想。” —— 日上中天,土堂村陈婆子正坐在柳树下看孙子,就见村口儿人影一晃,有个穿灰布短褂的老妇人拘啰着身子颤微微的走过来。 “罗奶奶!!”小孙孙手里抓着知了猴儿,脆生生的喊。 “你叫唤啥?她是你啥奶奶?老破鞋,脏呼呼的胡子妈,你叫她干啥!离她远点!!”陈婆子猛的拉下脸,刻意的扬声叫骂,伸手拍打小孙孙的背。 小孙孙遭了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被叫罗奶奶的老太太顿了顿,头都没抬加快脚步踉跄着走远了。 站在山坡上,苦刺默默看着这一幕。 跟大多数打出生就被遗弃荒野的胡儿不同,她是有娘的,还在娘身边长到九岁,只是后来姥爷姥娘过逝,母女俩实在活不下去。她娘出嫁,嫁的人家不要她,她才开始流浪。 不过,她娘没真不管她,不管怎么挨夫家的打骂,摸功夫抽空总会偷家里的粮食给她,无数个寒冷的冬天,她和一群小胡儿都是靠着那一把粮食,几块红薯熬过来的。 偶尔,她在野外打着山鸡兔子,摘着瓜果野菜,也会塞到她娘夫家的柴垛里,偷偷躲在一边儿,看着她娘满脸笑容的拿进屋里。 甚至,就在她被黑风寨的人抓走之前,她娘还跟她说:有家山里猎户的小儿子,打野猪把腿撞瘸了,想找个婆娘伺候,又出不起嫁妆,就放出话来,不管是寡妇还是胡女都愿意迎进门。苦刺清楚的记得,她娘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是那样的开怀畅意,说要找机会给她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嫁进去…… 那会儿,她也满心盼望着,嫁了人成了良民,从此炕上灶下,家长里短,过平平淡淡的生活,说不定还能跟她娘常常见面,互相帮扶…… 眼睛干涩涩的,苦刺看着罗奶奶拘喽着身形走远,沉默着,她突然转身,迈大步离开。 站在姚千枝面前,看着这个解救了她的女人,苦刺耳边响起她小时候,她娘对她说的话:‘娘的妮儿,苦刺是野草,霜淋不死,雨打不烂,漫山遍野的长不灭,娘就盼着我的好妮儿能跟苦刺草一样,好好的活着……’ “我加入。”喉头发硬,她哑着嗓子说。 苦刺想:她不是她娘的好妮儿,但她是一颗好苦刺,会好好的活着。 —— 农家院里,罗婆子麻木的听着儿媳妇的叫骂,放下鸡食盆准备抱柴伙做饭,突然手一颤,她愣了半晌,死命扒开柴伙垛,入目就是一只被扭断脖子的野山鸡。 布满皱纹的老脸止不住的颤抖,浑蚀的眼中流下泪,罗婆子身子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嚎陶大哭,“我大妮儿还活着呢,我大妮儿还活着呢!!”那声音就像野地里的狼嚎一样。 34.第三十四章 大刀寨 苦刺带着胡儿们和后山寨妓们归顺, 磕头认下大当家, 姚千枝就算彻底在晋山上‘立了杆儿’。 当然, 按理说土匪拔营立寨, 应该派下喽啰通传四方——就是给周围的土匪窝儿传个信儿:老子今日立营,你等有事没等别惹过来!! 周围土匪也会称量称量‘新兄弟’的份量,或是交好, 或是顺服,亦或是:感觉实在太弱,直接吞并当个小弟使唤。 以姚千枝的武力——这晋山之中没有一个能打的。然而她那小破寨子, 确实是经不起‘称量’。毕竟成年的丁男只有王狗子那一群,算算不过二十三个, 还都是专业种地, 业余土匪的半农民, 战斗力非常有限。 剩下的更惨——女人孩子。 当然,胡儿们因生存环境艰难, 自理后个个能当人使唤,女人们呢,无论是苦刺还是狗子娘、王花儿, 她们的武力值都很让姚千枝惊讶——她还以为古代女人全像姚家姐妹似的弱鸡——只是, 比较可惜, 这群女人在土匪窝儿里担惊受怕, 一旦脱险, 全都萎靡了。尤其是苦刺等寨妓, 身上是伤叠伤, 个个皮包骨,不好好养养,恐怕要有损寿命的。 都是苦汁子里熬出来的人,姚千枝怎么忍心压榨她们? 大笔一挥让她们休息,寨子里的战斗力锐减三分之二…… 没办法,女人比男人多,还个个都能打…… 大伙儿当众比试较量的时候,王狗子让苦刺打的跪地哭嚎,嘴里直喊‘娘’。 碍着各色现实难题,通传四方这程序暂时省略,姚千枝只领着人在山里围了个鹿群,大伙儿满嘴流油吃顿烤肉,就算了事。 不过,到底立了寨子,手里亦是百多人,姚千枝要理清的事儿确实不少,这头一件…… “说说吧!”大马金刀坐在虎皮椅中,看着下头霍锦城、王大田、王狗子、苦刺、胡狸儿、胡逆……这一众头目,姚千枝满面严肃,“我说的事儿,大伙都什么想法?”她问着,把目光转向苦刺。 苦刺搭拉着脸,别过头无声沉默。 姚千枝侧身子,复又望向王大田和王狗子。 “这……大当家的,我们,我们老农民,没啥学问,这大的事,我们哪有啥想法!”两叔侄齐齐偎进椅子里,鹌鹑样儿缩着。 “你们都没意见……那咱们寨子叫个啥?总不能还叫黑风寨吧?多不吉利啊!!”姚千枝抓头,为难‘啧啧’声,又看胡狸儿和胡逆。 小兄弟俩到是没闪避,理直气壮的回,“不认字!!” 噎的姚千枝直翻白眼儿。 “女爷爷,寨子叫啥?您是大家当的,肯定是您做主啊,您英勇神武,战神下凡的,不拘叫个啥?日后肯定扬名。”王狗子赶紧奉承。 擦!!就是知道日后会扬名,她这个起名废才不敢随便做决定好吗?姚千枝苦着脸,背都拘喽下来了,低着头好半晌儿没说话,突然她灵光一闪,异样兴奋的举起靠在椅边的四十斤长刀,“你们说,咱叫大刀寨怎么样?”即通俗易懂,还有威摄性,听着战斗力就强。 “哎!!别说,大当家这名儿起的挺好,大刀寨,听着比黑风寨就强!!”王狗子头一个应合。 “大当家的用刀好。”大刀片子横飞人脑袋,“这寨名应咱大当家。”王大田琢磨琢磨,亦是赞同。 苦刺没说话,就是没反对。 “挺好的。”胡狸儿和胡逆对视一眼,齐齐回答。 “那行,咱就叫大刀寨!!”姚千枝立时拍板。 底下人就交口称赞,你一句‘好’,我一句‘灵’,大堂里瞬间热热闹闹的。 独自坐在旁边,一直没轮上说话的霍锦城满面绝望:…… 这些人?都是什么审美?大刀寨是哪个鬼?没学问,不认识字儿来问他啊!!他中过状元的呀!! —— 办好了立寨的头一件‘大事’,次日,姚千枝就开始准备着手处理‘俘虏’。溶洞那边还二十多个半烧熟的人呢,硬熬了几天,伤重的都死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七个轻伤的还活着。 在加上寨子里的俘虏,壮丁算起来不到三十,反倒是老幼女眷更多,碍着霍锦城那点莫名的‘坚持’,和大刀寨确实很缺人,姚千枝就没直接杀了他们。 活着的壮丁们,粗鲁的抹了药之后,姚千枝就开始给他们‘上课’。 她是现代最顶尖佣兵营里出来的,什么人没见识过,不管是逼供还是劝降,她其实都有很多办法。尤其是——土匪嘛,能有多忠心?剔除一个死活不降的‘硬汉’,又请了苦刺分辨分辨人品,姚千枝就得到了十七个能下大力,狠操练的丁男。 当然,刚刚入伙,他们是不可能跟胡狸儿和王狗子一个待遇,肯定要受些熬难,但对比那些烤熟劈烂的‘兄弟们’,他们其实还欣慰的。 好歹命保住了。 至于后山老弱,女人就不用说了,都是跟苦刺般被抢拐上来的,能妥协给仇人当老婆,性格强不强硬可想而知,面对投降或死亡的选择,想想前几天让拖出去半截半截的尸身,就连平素很有威望的三当家媳妇都默默臣服了。 女人服了,孩子更不用说。黑风寨立寨时间不长,最大的娃才八岁,懂个甚啊?还不是娘让干啥就干啥。 这帮女人孩子,姚千枝交给了狗子娘她们管理,这群老娘们的战斗力出乎她的意料,收拾帮女人孩子手掐把拿。 剩余有些难办的,其实是老土匪们。 他们年纪大,经验足,战斗力是不行了,但智商还在。尤其是姚千枝在溶洞火烧的那群里,有不少是这些人的子侄辈,隔着血仇,怎么会降? 就算降了?谁敢信呐? “要不干脆……”王狗子面露狠色,抬手做出个杀的手势。 霍锦城眸光闪了闪,亦没反对。对人命,他是有原则,又不是傻,他们没那么多人手看管,而这群战斗经验丰富的男人,却能造成极大的损害。 “杀……都是劳力,有点浪费啊!”姚千枝沉吟了半晌,只道:“留他们或许还有别的用,等我先去看看盐湖在说。” 晋山有盐湖,入目无边,乃黑风寨主要收入‘产业’,大当家看的无比重要,如今落在姚千枝手里,被普及了一脸盐‘知识’,她同样很重视。 从后山牢房里抓过原黑风寨的白纸扇——就是师爷,她领着一众人,亲自开路往溶洞方向去了。 穿过乌漆麻黑,烧的一股子焦糊味儿的溶洞,几人腰弯钻出洞口,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被阳光直射,下意识的眯住,半晌,没那么酸痛后,才展目去望。 “我的天呐!”王狗子张大嘴,愣愣的喊。 入目就望都望不到边的天湖,湖面如镜面般反射着天空的美景,风吹过波光影动如碎钻般,湖中洁白怪石林立,湖边则是寸草不生,俱是焦黄的土, 溶洞口距离湖边约有数百米,这其间则架着三,四十架铁锅,山壁旁堆着成山的柴伙,林林丛丛好几十堆,都劈的极粗糙——小腿粗细,上头还枝着树桠和叶子。 “这是?”姚千枝皱了皱眉,侧目疑问的看向白纸扇。 黑风寨的白纸扇三,四十岁的年纪,脸色腊黄,一双眯眯眼鼻下留着两撇黑亮小胡子,身材瘦小干枯,看起来就不像个正经人。 姓夏名崔,据他自己说曾是个读书的,还中过秀才,落魄流落至此,被大当家掳劫,为保性命才当了个师爷。 本无甚忠心可言,自抓了都没人逼他,特别干脆就降了。 如今见新主用着他了,夏崔忙不迭的道:“大王有所不知,这盐湖虽好,然山高入云,溶洞崎岖,运输不便,不拘燃物还是熬盐,均需壮力,又要敝人耳目,往日大当家便派了不少精丁在此驻扎……”徐徐点点,他陪笑着把原寨子那点事儿全兜出来了。 “熬盐?怎么还用熬的?”姚千枝就皱眉,这山高路远,还要砍柴,还要搬运,溶洞的路又不好走……最后架大锅熬,得多废事? 做什么不用的晒的?山顶大太阳直晃人眼,打风一吹浑身通透,修几个池子,把湖水引出来一晒,哪怕没有熬起来快,可多省人力啊!! 在说了,想多出‘货’,池子修的大点,多修几个不就完事了吗? 姚千枝百思不得其解。 “这……大王,这盐不用的熬的?还能用什么?”夏崔一愣,两撇小胡子上下晃晃,非常忠诚的反应了主人内心的疑惑。 大晋的治盐法就是熬煮,连朝廷都不例外。不过这法子极端费柴费人费力,就导致盐价居高不下,私盐猖獗。 毕竟,比起官府的雪花细白盐,焦黄的大粗盐粒子便宜点是很正常的事情。 夏崔这话一问,众人便点头应事,齐齐把蕴含‘不通世俗,果然是落魄大小姐’意味的目光转向姚千枝,到是霍锦城敏感些,“姚姑娘……难道有旁的熬盐法子?”他不敢置信的问!! 所以大晋……果然是连晒盐都不会吗?姚千枝挑了挑眉,看了看面前一众‘无知的羔羊’,她缓慢搓搓手,突然咧嘴,笑容特别灿烂。 ——来来来,爸爸带你们看金鱼……额,不是,是走进科学,打开新世界大门!! 35.第三十五章 流民 大晋平治九年秋, 国都燕京。 公主府外院, 云止端坐书房, 回想今日早朝韩首辅种种决策, 脸上表情变幻,时而怒愤,时而悲悯。 缓缓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见无数流民百姓拖着将死的身躯,徒步奔命千里,却在看见那一点点活命的希望时, 被无情的关在城门之外。 紧闭的大门,彻底斩断了他们的生路!! “呼!!”突的抽了口气, 云止狠狠握紧拳头, 心潮起伏不定。早朝时, 清流保皇派和外戚那一场‘撕杀’,韩太后的偏向, 小皇帝的沉默不语,万御史为救万民命,乞开仓放粮而撞柱, 血溅当场都没能改变韩首辅‘闭城门, 拒流民’的决策, 云止便知道, 他无论说什么, 都改变不了结果。 但是…… 白皙光润的掌心握出血印来, 云止‘霍’的起身, ‘呯’的声一脚踢开书房大门,拔腿向外急走。 “都尉,您要上哪去?”守门侍卫吓了一跳,急急跟上前问。 “进宫面见圣上。”云止沉着脸,脚步不停的吩咐,“去备马。” “是,是!”侍卫愣了下,连连点头。 马房很快备了快马,云止翻身而上,扬鞭急催欲出府,不过,刚刚到了门口,前面便有行人拦住了他。 ——洋洋三,四十人,俱是宫装打扮,满面肃穆,垂手而立,模样恭敬的簇拥着御撵中的妇人。 明黄色的御撵,雕着赤红九凤,口衔冬珠,眼镶紫石,端是雍容高贵,看起来竟跟正宫皇后的御撵别无二样。 但,若仔细去瞧,就能看出那九凤的尾翎只有八根,却是半副皇后凤架。 “止儿,如今天色已晚,匆匆忙忙的,你要去哪儿?”御撵中的妇人——万圣长公主含笑开口。 “母亲,孩儿想,想要进宫面圣。”云止连忙下马请安,犹豫着回答。 “进宫啊……”万圣长公主垂首仔细打量儿子,沉吟半晌,突又笑了问他,“面圣做甚?” “母亲,孩子儿想请万岁收回呈命,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云止坚定道。 “我儿有慈悲之心,救民之愿,为娘心中甚慰。”仿佛完全没出乎意料,万圣长公主点头应着。挥了挥手,身边宫人便扶她下御撵,缓抬步走到儿子身侧,挥退宫人,她眼含欣慰的看着云止,就像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只是,你进宫面圣,有用吗?”她含笑低语,声音依然温柔慈爱。 “母亲!!”云止心头大悸。 “止儿,你年轻不小了,不该如此天真。如今朝中已经不是你皇舅舅还在时的模样,局势早异。自除掉霍言,你皇舅舅留下的老臣失了首领,在朝中,韩载道已无敌手,算是权倾朝野了,他是韩氏小妇的亲爹,是皇帝的亲外祖,如今这朝中,是这两人说了算,你面圣有何用?”万圣长公主面容依然慈祥,但口中吐出的话,却如刀子般的冰冷,“就算万岁同意了,他说话,算数吗?” “可是,可是,母亲……如今已是十月,眼见寒冬将至,流民身上无衣,腹中无食,朝廷若不开仓放粮,这凛凛寒冬,要他们如何熬过?”云止急急的道,努力想劝服母亲,“这一批流民,俱是因南方水患淹没良田而流亡,他们若死在寒冬,南方土地谁来耕种?” 大晋良田多在南方,气候之饴人,土地之肥沃甚至能一年三种,只灵州,并州两地的产粮便足以活养大晋四成民众,“无民便无田,无田便无粮,大晋的百姓谁来养?边关的将士吃什么?甚至……”民以食为天,当百姓活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难道会老老实实等死吗? 为了活命,蝼蚁尚能撼天,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一双含情目盈满了焦急,云止唇色苍白,“母亲,这是皇舅舅的江山……”不能让它亡了!! “止儿,若你皇舅舅还在,今日无需你开口,为娘立刻亲入皇宫,或者,或者御座之上,坐着的是太子……”大晋先帝当年继位的时候,做为嫡妹的万圣长公主是下了大力气的,甚至连驸马都为救先帝而死,先帝感念其忠,赐了嫡妹‘万圣’的称号,疼爱非常,还把唯一的侄子云止接进宫里,当做亲生的教养。 云止在宫中住了十三年,对先帝的感情,跟亲爹没什么区别。 先帝自幼身体就不太好,继位时还经了场‘风波’,身体越发虚弱,膝下便只有一嫡皇子,出生既封太子,也是文成武德,极有威望,长到十三,四岁,眼看要成亲的时候,先帝后宫韩淑妃又诞一子,便是当今小皇帝。 先帝皇后在逝时跟万圣长公主交好,云止又是伴着太子长大的,一家都是妥妥的太子党,只,那一年胡人犯边,连下三城,先帝骤然此信当朝吐血昏迷……太子在韩首辅等人‘劝说’下御驾亲征,本为鼓舞势气,却不知怎地,莫名上了战场,还被乱箭射杀。 先帝中年丧子,大受刺激,身子撑不住龙御归天,小皇帝被扶上皇位,昔日韩淑妃亦成了太后,韩首辅水涨船高,外戚当权。 一时间,兄侄皆亡,万圣长公主这太子党被吊在半空,上不上下不下,地位尴尬异常,且,自讨兄侄之死跟韩家脱不得关系,深恨又无法,万圣长公主便自闭家门,在不关心朝堂纷乱,事实上,她亦是有心无力了…… “云止,我儿,若你此去真能劝得皇帝收回呈命,救下万民,便是真为此丧了命,为娘我哪怕白发人送黑发人,亦不会阻止你。可是……”回想往事,万圣长公主终于敛去笑意,长叹一声,“我儿,有韩载道和韩氏小妇在,为娘怕你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霍言一死,你皇舅舅留下的老臣不多了,你还不如留得有用之躯!”她看着儿子,悲伤道:“你皇舅舅逝了,太子也死了,若连你都没了,为娘还有什么指望?” “……”见母亲苍老面容一片憔悴之色,云止猛的闭眼,凤目含泪,口腔中满是铁锈味儿。 —— 京效连云山万佛寺,郑淑媛虔诚的跪在佛前,默默祈祷:愿我母早日康复,愿我女平安无忧。 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她艰难的站起身,瞬时觉眼前阵阵发黑,扶住桌案站了一会儿,待有些缓过来了,她才举步往偏殿方向去。 “夫人,您这跪了一个时辰了,佛祖会看见您的虔诚,保佑老夫人和小姐的,您,您还是歇歇吧……”一旁,嬷嬷满眼心疼的说。 “我没事,今日是佛诞,不比平常日子,机会难得,我在去求求。”郑淑媛疲惫的笑了笑,迈着酸疼的腿往前走,那老嬷嬷一脸担心,却劝不听她,只能紧着扶着。 一晃儿又是半个时辰,郑淑媛跪的头昏眼花,终于求了个上签,得了‘万事皆吉’的助解,这才终于露了点笑模样,“嬷嬷,大嫂呢?” “夫人,大,大夫人说时辰不早,家里事多,她,她已经先回府了!”老嬷嬷面色犹豫。 郑淑媛一怔,复又苦笑。 自跟姚从礼合离归家已半年有余,吃住在家,父母兄长虽无怨言,处处照顾,可当家嫂子不待见,暗中使眼色,却是无法可想。 不过,嫂子的举动,她能理解,也没有怨言,不拘穷富,合离大归的妇人日子不好过都是一定的,更何况这般抛夫弃女的人。嫂子也有待嫁的女儿,受她这不做法的姑姑连累,几个原本正相看的人家都没了消息,嫂子生气,在正常不过了。 想起前几日母亲劝她‘在走一步’,又说武宁州那边有父亲昔日旧友丧妻……郑淑媛脸上不免苦涩,跟姚从礼合离,她不后悔。总归她的归来确实让母亲康复,让父亲免为她操心。 受些苦楚,遭人白眼,这都是她该承受,她早有心理准备的事。 只是,她的女儿啊,她的千朵…… 站在庙门口,回首望着屋内的佛像。菩萨手握净瓶,垂眸含笑,一双眼中仿佛能见世间千难,渡天下万苦,‘菩萨啊,求您保佑信女的千朵,让她能平安生活在晋江城,无忧富贵一生,信女愿减寿十年……不,二十年……’ 默默祈祷中,眼中苦涩滚烫,忙眨了眨,郑淑媛不敢让人看出来,匆匆转头,她道:“嬷嬷,咱们回府吧,别太晚了,让母亲惦记。” 本来就是跟嫂子出来为母亲祈福,两人同去不同归,就够让人担忧的了,若在晚了,怕母亲更加难过。 “哎。”老嬷嬷明白她的苦处,假装没瞧见她眼角的泪,忙不迭的点头,匆匆下去准备了。 宽阔的路上,马车缓缓行驶,郑淑媛坐在车里,心里百转,外头不知打哪儿来的嘈杂声响,更是让她心烦意乱。 紧紧皱着眉,她面容憔悴,脸色发白。 老嬷嬷看出她的异样,掀帘子往外问,“这是怎地了?这么吵闹,换条路吧?” “大娘,不成呐。”车夫摇头拒绝,“如今这路上处处都是难民,大路上宽阔人多,他们还不敢做甚,等闲换条小路,三,五个人进去怕是连尸首都瞧不见就没了呢!” “这可是燕京国都啊,那难民,就敢这么猖狂?”老嬷嬷不敢相信。 “哪是猖狂?活都活不下去了,哪能奔命,就在哪呗。”车夫憨厚的笑,说道:“莫说咱们这里,就连那北方边关穷苦之地,都有难民跋山涉水的奔呢。” “都不容易啊!”老嬷嬷就感叹。 车里,郑淑媛透着窗帘,看着道路两旁树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儿,不知为何,心中满是不安。 36.第三十六章 点破 大刀寨正厅, 姚千枝柱着肘坐在虎皮椅上,脸色苍白,背佝喽着。 “我的天呐,农民这活太不好干,秋收是什么鬼?”她嘟囔着, 口中大喘粗气, 累的三孙子一般。 姚家在二沟村有二十亩良田, 四十亩坡地,因来的晚种的全是红薯和土豆,那东西好种不好收, 姚家人还伺候的精细,六十亩地好几千斤,偏偏姚敬荣还发话:已经是农民了, 早晚得适应地里的活儿, 这回不许在雇短工, 就自家人收…… 这几句话一落,姚家人干活干的呀!! 都没人样了!! 做为姚家‘力量担当’,眼见一家人, 尤其是女眷秋收收的两眼发直,累的走路打飘儿。那是她亲爹,亲娘, 亲祖母, 亲妹妹……姚千枝既然有一把子力量, 就不能干看着, 撸胳膊挽袖子,刨地刨的啊!! 直想骂娘!!! 明明手底下百十来兄弟,都是大老爷们,当丁男使唤,可就不能往姚家人面前领,弯腰撅腚土里刨的时候,姚千枝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别提多难受了。 偏偏姚千蔓还笑话她,‘不想收地,把你的人带来跟祖父说啊,咱们姚家出了个女爷爷,山大王,英雄了得呢!!’ 气得姚千枝一噎一噎的!! 忙活了十天,幸运没赶上风雨的结果是:全家人全体躺倒,三千多斤土豆,四千多斤红薯,留下两千斤自用,剩下的俱都卖了粮商,换得四两三钱银子。 昔日燕京府中,姚千枝两月月钱。 多么可悲!! 全家人累的三孙子似躺炕上起不来,可怜姚千枝还得拖着酸痛的身躯上山当‘大王’,处理各色事宜,日子过来真心悲惨!! 坐在虎皮椅中,姚千枝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外间就听脚步声响,“夏崔求见。”原是白纸扇来了,叹了口气,她有气无力的哼哼,“进来!” “是。”夏崔应了声,直接走进来。 “什么事?说吧。”姚千枝累的臭死,没心情寒喧。 “大王,如今天日已寒,晒盐池出产骤减,恐不能长久,要明年天暖起来方可起用,已无需那么多劳力。”夏崔恭恭敬敬的回禀,又问,“所以,湖盐那旁的俘虏该如何处理?” 溶洞那边,姚千枝用土法子烧了些劣制水泥刨了七,八个大盐池,将俘虏的老土匪们粗麻绳绑手脚扔到那边晒盐,派了王大田叔侄日夜看守着,而夏崔,因他识字就做了帐房。 “先绑回来关后山,让他们跟黑风寨那些壮丁翻地。”姚千枝低头琢磨琢磨,回他道。 大刀寨后山其实地方很空阔,坡上有不少地,狗子娘等人试着开了菜地,居然还挺肥沃,姚千枝就把黑风寨投降的壮丁们支使着去开荒了。 到不是盼着能种出什么东西,只是罚足了他们,把他们累的半死,熬足了性,日后才好指派。 “哎,小的知道了。”夏崔点头应是,小心觑着姚千枝脸色,略带犹豫的开口,“这个,大王啊,因您英明有了晒盐法,如今咱们寨子里的粗盐已八四千余斤,该是想法子出手了……” 虽然内库有银,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尤其新大王还不让随便出门打劫!! “出手?”姚千枝面上平静,心里暗自叫苦,她立杆的时间太短,又不是晋江城本地人,周边各势力寨子都没打探清楚呢,从哪得知怎么‘出手’盐?“往日粗盐,你们都卖哪里去的?”她状似漫不经心的打听。 “回大王的话,往日未有晒盐之法,产量不高,这盐嘛,精细的给相熟私商,运到南方地境,粗盐则留在本地,七成给了私盐犯子,余下三成周边卖卖……”夏崔抚着胡子一一应答,复又皱眉,“不过,因近日晋江周府台应燕京令严检私盐犯,我等相熟的私商都暂停了买卖,库里才存下那多盐,原大当家还琢磨着想法子出手,还没结果呢,就让大王您……”给烧熟了!! “他琢磨着出手……出给谁?”姚千枝无视夏崔恐惧的小眼神,直接抓住重点。 “回大王,是胡人。”夏崔低声,神色有些不情愿,却还是道:“此事小的虽未参与过,各处到还认的,若大王想出盐给胡人,小的可代劳。” 虽然沦为土匪,夏崔多少还是有点读书人的气节,通敌卖国这等事,他真心不愿意搅合,但,黑风寨大当家敬他是师爷,纵容了他,面对姚千枝,他却不敢如此‘任性’了。 这位是能火烧活人的主儿!! “卖给胡人?”姚千枝下意识皱起眉,沉吟半晌,“你把霍师爷和苦刺他们叫来,大伙儿商量商量……” “是。”夏崔看了女大王一眼,应声转身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寨里一众头目,除了还在溶洞那边的王大田叔侄,连胡狸儿和胡逆都来了。 招呼人落座,就‘出货’的事,姚千枝很干脆,把种种困难和各各出路都说明了,“你们……都什么意见?”她很是民主的问。 “不能卖给胡人!!”出乎意料,不爱说话的苦刺头一个出声,面色亦常坚定。 “是啊,大当家的,苦刺姐说的对,盐卖了胡人,他们吃了涨力气,是要来打我们的!!”代表王大田叔侄出席的王花儿紧接着开口,态度紧张,仿佛生怕姚千枝答应了似的。 “胡人不讲信用,不好跟他们做生意。”胡狸儿和胡逆不知经历过什么,本能的这般说。 “通敌卖国,不耻之徒!!”霍锦城咬着牙骂,狠狠撇了夏崔一眼。 夏崔:关我什么事儿?我又没卖过,全是以前大当家干的好吗? “……你们这,意见还挺统一。”姚千枝有些意外,霍锦城官家子弟,这态度不出奇,王花儿生长在边关,身经胡人之祸,不愿意也不奇怪,到是苦刺他们…… 半胡半晋的,竟然也对胡人有这么大的怨念? 这地方的胡人到底有多凶残啊?这么不着人待见?姚千枝摇摇头,“你们都听夏帐房说了,如今晋江城严打走.私,咱的私盐,不卖胡人卖谁啊?总不能砸手里吧?” 黑风寨库房虽厚,但现银却不多,她还分给众人不少,剩下的基本都是吃用和奢侈品,这个严冬,她还准备多收点人,把四周寨子平了,那花费大大的啊!! 被迎头一问,众人都不说话了。他们这一群外来的、小村姑、奔命的……知道的还不如姚千枝多呢,卖盐的路子,他们上哪儿打听去啊? “这个,如果大王实在不愿意卖盐给胡人,小的到还有个法子,只是……”夏崔突然开口,“多多少少有点危险?”他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什么法子?你说清楚!”姚千枝忙问。 “把盐贩到加庸关。”夏崔道:“那边靠海近,同样犯私盐,不拘粗细,按市面减价三成,他们就收。偶尔晋江城严打,胡人联系不上,大当家就会把盐便宜出给他们,只不过,这帮人从来都是二当家的亲自联系,我没打过交道。” “那你知道跟二当家联系的人是谁吗?”姚千枝皱眉。 “是青河县福余杂货辅子里一个姓陶的管事。”夏崔回忆着。 姚千枝面露疑重之色,目光闪烁,她状似深思的沉默着,好半天才开口,“……不认识!!” 一众人绝倒:不认识做那么多表情干嘛!! 夏崔抽着嘴角咳嗽两声,“那个,大王,若是想联系此事,我到是可以,只唯恐他会怀疑……”往常都是二当家单线,突然换了个人,还不是二当家带着,是人都会觉得有问题。 “不行不行,陶管事做风很不讲究,经常黑吃黑,夏先生冒然前往,万一让人探着底细,太危险了!!”胡狸儿经常四里八乡流窜,知道的小道消息最多了。 “那怎么办?好好的盐,总不能真的囤在手里吧,光咱们用,啥时候吃的完!”王花儿满脸愁容。 众人都沉默起来。 好半天,“如果是联络加庸关,我到是有些办法。”霍锦城突然开口。 “霍大哥,你有啥办法?你不是南边来的吗?难道在这地方还有熟人?”王花儿惊喜的转头。 “嗯。”霍锦城含含糊糊的应,神色不大自然。 他的转变虽然不大,但屋里众人都是精明的,就连王花儿都在二当家手下被搓磨了那么久,怎能不会看人脸色?一时间,收敛喜意,眼神交汇寻问。 苦刺:花儿,这人什么来头? 王花儿:我哪知道?就说是南边乡下的读书人,大水淹来的!! 胡狸儿:瞧脸色不像,底细呢?真盘清楚了? 王花儿:日常都是我爹我哥跟他相处,我没大理会呀!! 胡逆:手边的人都弄不明白,你爹你哥糊涂蛋!!你看他那脸,他那气质,像乡下人??还南边的,切,好几千里地呢,他怎么跟加庸关有联系?? 王花儿:你才糊涂蛋,不许说我爹我哥!!指不定人家族里哪辈从军,在加庸关当兵呢? 胡狸儿:当兵的管卖私盐?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 王花儿:擦!!!我不信!! 一旁,夏霍仰头望天,面色肃然,心里却是闲闲:你等自己人窝里的事儿,千万莫要扯上老朽!! 他们这边眉来眼去的打官司,姚千枝简直想笑,横了眼颇不自在的霍锦城,她轻咳一声,“得了,盐这事儿,就我跟霍师爷商量吧,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哦,对了,狸儿,逆子,让你们把周边小胡儿拢住收进寨子的事儿,你们抓紧办啊!”大刀寨的人还是太少,又不好公开招弟兄,姚千枝就让胡狸儿和胡逆把这四里八乡相熟的孤胡们,不拘男女全招进来。 “哎,我们都劝得差不多了,会抓紧的。”胡狸儿和胡逆应了一声。 姚千枝就点头挥挥手。 一众人陆续退下。 屋里只剩下她和霍锦城。 霍锦城的伤还是没好,行动不大方便,坐在椅子里不安的挪了挪,他深吸口气启唇,“姚姑娘,您留我……”到底要干什么? “霍锦城,户部尚书霍言嫡长子,燕京温玉,状元之才,如今落到我手里成了个‘师爷’,真真是暴遣天物。”没等霍锦城把话说完,姚千枝突然咧嘴一笑,“不知是我太幸运,还是你太倒霉……” 她抬起头,满面可惜的看霍锦城,“对吧,霍公子?” —— 大刀寨里,不同王大田和苦刺等人认主,一门心眼儿奔着让寨子好使力,霍锦城就算留下,平素亦认个‘军师’称呼,但,从他日常称呼姚千枝做‘姚姑娘’,便能明白,他根本没想要长留,是准备养好伤就走的。 他是尚书府的公子,胸有血海深仇,留在个土匪窝儿里,不像话啊!! 姚千枝亦明白他的打算,只是如今刚刚立寨,手底下‘大将’连字都不认识,确实用的着他。又见他老老实实养伤,勤勤奋奋干活儿,不冒头不惹事,本性也还不错,便默认了这种短期‘雇佣’关系。 反正,一个逃犯,一个土匪,谁没点短处,谁又怕谁呢? 本来她想着约莫开春,这位伤养好了,或许哪天就无声消失……但如今,他打破默契插手了私盐买卖,想要做这卡销售渠道的重要职位,姚千枝就得跟他好好掰扯掰扯了!! ——是走是留,且得给个准话儿!! “……霍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怎么准备的,透个底吧?”不爱拐弯抹脚,姚千枝信奉有话直说,直点直透,半点虚的没有。 把个在燕京惯用‘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霍锦城吓的不要不要的!! 姚千枝怀疑他的身份,这点霍锦城心知肚明,只不晓得她竟已经如此确认?为什么?按理霍言一家早已满门抄斩,皇条例例,哪个能想到他是逃脱出来的?就算能,天下姓霍的多的是,凭什么她就认准了? “姚姑娘说的什么?在下怎么听不懂……”霍锦城脸色微白,神色却很镇定。 “听不懂?呵呵,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想懂啊?霍状元!”姚千枝仿佛认定般,轻松将身子偎进虎皮里,笑的山花灿烂,“本来没想戳穿你,但你已然打破这无声默契,想深入参与寨子的运程,那咱们之间的互相了解和关系,自然也得深入一下啦!” 说实话,对霍锦城的身份,单纯靠推测,姚千枝只拿准了四成,毕竟世上巧合的事还是有很多,不过,在某一次姚千蔓上山找她,背地见过霍锦城一眼之后,这种肯定,变成了百分之百。 霍锦城——文武双全,状元之才,号:燕京温玉,风靡万千少女。 做为被‘靡’的万千少女之一,姚千蔓表示:这人她见过!! 当年人家高中状元,风春得意马蹄急时,高坐两旁绣楼往下扔手帕的怀春少女里,就有她一个呀!! 脸认的真真的,根本不可能错!! 有了堂姐的援助,姚千枝觉得,她已成竹在胸,立与不败之地了。 霍锦城脸都是苦的,看着姚千枝著定的模样,他亦想起了这位的身世,官宦家的小姐,算是被他家连累流放至此,不客气的说,他在燕京还挺有名儿——尤其是闺阁少女中,指不定人家就见过他!! 真倒霉,都沦落土匪窝儿里还能让人认出脸来!! “……姚姑娘,你欲如何?”已经被人逼到面前了,霍锦城没打算抵赖,关键抵赖也没用,看模样人家已经认准了,到不如直接承认,还有些风度,“将我送官?”他挑眉。 “燕京至此一路数千里,咱们能遇见算是有缘份了,且这一回,你确实助我甚多,我哪会出卖你啊!”姚千枝就笑,“我不是说了吗?就好好深入聊聊……” “聊什么?”霍锦城被笑的后背直发凉,忍不住绷紧肌肉。 “其实,霍公子,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是大家出身,才华横溢,哪怕流落至此,心里亦有傲气,不愿留在我这小寨子是很正常的,龙游浅滩总想离开嘛!” 姚千枝摊了摊手,一脸理解,“不过如今,你想接我寨子里的盐物,跟加庸关联系,您这身份……说真的,我不得不怀疑你的目地啊!” 加庸关是天下第一关,一旦失守胡人进边,大晋危已,而霍锦城则是被晋国辜负的天之娇子,全家让小皇帝杀了个干净,这是血海的深仇。所以,如果霍锦城恨朝廷,想报复晋国,谁都能理解……虽然如今这位看起来挺正常,但谁知道他联系加庸关是要干什么?会不会精神压力太大,想报社啊? 万一借着这事儿,他真爬进加庸关高层,搞事情引了胡兵进关…… 晋山这边可是离加庸关最近,最先倒霉的!! 而且,不得不说,初见时不觉得怎样,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被王狗子胡狸儿这些大字不识的家伙们折磨的想仰天长啸后,姚千枝发现:霍锦城是真的很有才华!!她这里虽然庙小,容这大佛挺占地方,可架不住她有扩建的心啊!! 姚千枝:晋山是很大的,当土匪其实挺有前途,所以,小咂,你这条落难蛟龙不如就困我这浅滩里得啦!! 被满是别样笑意的目光注视着,霍锦城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似的寒毛倒竖,他下意识的动了动,轻咳道:“姚姑娘同出燕京,我便不说虚的,霍家被诛连三族,我身边在无亲人,依稀记得家母提过,闺阁中有一亲妹远嫁,如今正是加庸关守将姜企之妻……” “接了盐物,你是为了联系姨母?联系了又要做何?”姚千枝便问。 “……并不做何,只是,想看看罢了。”霍锦城长叹一声。 霍家书香门世,他嫡出嫡长自幼习武读书,累归累,其实世情上,他是没经过什么风波的,一瞬间父丧母亡,合族被杀,他侥幸逃脱,却是天下之大,在无容身之处。 要报仇,要血恨,要为霍家平反——口中,他是这么说的,可具体该怎么做呢?已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的处境,还身受重伤,能不能恢复都不一定,要怎么做,要做什么才能为霍家尽哪怕一点力?霍锦城其实很茫然。 初时,他不过是想离燕京远些,又知晓南方发水,才往北方走,后来回忆起有这么个姨母,想起母亲便下意识的来到了晋江城,如今…… “既然霍公子对未来还无甚想法,为何不干脆留在我的寨子里呢?”看霍锦城的神情,对他的心思,姚千枝多少就有数了,很容易明白嘛,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的贵公子,骤然遭受致命打击,家败人亡,又碍着家教不能报社,可不就直接懵了吗? “留在寨子里?我能做什么?”霍锦城就有些愣了,落魄归落魄,他的人生里,从来不存在落草这个选择啊。 “做什么?你能做的可多了,帮我打理寨子,管理人事,外通物盐,开山阔土……”姚千枝就笑,看霍锦城的目光就像看‘迷途小羔羊’一般,“反正你如今也无旁处可去,不如留在我这儿慢慢图谋,说不准,待我发展起来,还能救出你的家人呢……” “家人?”霍锦城目光一凝,随后苦笑,“霍家被诛灭三族,我还哪有家人?” “怎么会没有?诛连三族,男人都杀了,女子呢?”姚千枝反问,见霍锦城面色骤变,眸盈痛苦,便了然道:“是进了教司访吧?” “男人已经死了,我是没办法,可教司访里那些呢?她们不还活着呢吗?” “姚姑娘,罪臣家眷入贱籍,按大晋律是终身不得赎买,遇赦不赦,活着又有何用?”提起女眷,霍锦城心痛如割。 霍家嫡脉女眷,在得知御旨后,他娘就带着小女儿自尽而亡,他逃出燕京四处打听的结果,入教司访的女子除了三族中几个不大认识的堂姐妹外,余下的,就只有他一个嫡亲的二姐姐。 他这二姐姐其实早就出嫁了,按理应该逃脱出来,但夫家无情,得知霍家出事后,竟将他二姐姐休出门来,当街就被官兵拉走了。 他那时早已逃出燕京,并不知内中详情,然每每梦中惊醒,总觉应如地狱一般。 “教官家眷入司,终生贱籍,毫无办法……”他喃喃着,心脏如同被撕裂。 “你啊,还是没经事儿,年纪太小!!”看他那模样,姚千枝到有些不忍心调侃,就叹了口气道:“我不知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叫‘钱能通神’,教司访中的女子不能赎买?你当是铁律吗?是,朝廷律条是这么写的,可这天底下的人,这大晋朝的官,真的就全按律条办事了?” “简直太天真!!教司访的女人不让赎身,那是你给的银子不够多!!三,五百两人家不当回事,三,五千呢,三,五万呢?”姚千枝挑眉,“一手拿手,一手交人,回头找个无名女尸,往上回个暴病自尽,谁会查?” “还,还能如此吗?”霍锦城都听傻了,怔怔着问。 “怎么不能?底层人的智慧罢了,要不然你以为就凭访中人那点月钱,怎么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吃的脑满肠肥?”桃千枝耸耸肩,见霍锦城依然忐忑不敢相信,就又道:“成,我就当他们真的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但想在教司访里救出几个女人来,就真的那么不可能吗?” “别的不多说,装做寻芳客,进了屋把人往肩上一扛,翻窗越檐,爬了燕京城墙往外一逃,从此天高地阔,哪里不能去?” “这很难做到吗?”她摊了摊手,挑唇一笑,“我不觉得,最起码,我就能做到。” 你的身手,可不是等闲人能有的!霍锦城不由暗诽,死灰般的心却已经慢慢燃起希望。 “你的家眷能用银子赎,自然是最好,咱们寨子里的库银,如今虽然不多,有盐湖总会富的。若不能赎需救,论身手,打出生开始,我没见过比我强的,里外接应的人……等咱们寨子慢慢发展起来,什么都会有。”她道:“只要,你选择留下来!” 霍锦城没马上回答,眼神却越来越亮,虽然他心里明白,无论是赎买还是救出都是希望渺茫,哪怕能成亦不知何年何月,可总归,落水欲死之人哪怕抓住跟稻草都觉是救命之绳,更别说姚千枝所言多多少少还有点可能性…… “锦城见过主,主公。”恭拳抱手,霍锦城垂着头,无比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 姚千枝就看着他,嘴角缓缓弯起。 37.第三十七章 乞活 画了个大圆饼, 暂时收服霍锦城, 派人抬他出去跟加庸关方面接头, 姚千枝就开始专心操练手下丁壮, 不拘王狗子一伙还是胡儿们, 就连苦刺王花儿她都没放过,有一个算一个,这些人算是彻底陷入了无底的深渊。 姚千枝是谁呀?现代最顶尖儿, 最残酷,死亡率超过三成的佣兵营出来的杀人凶器, 她下了狠心, 就算碍着个体条件不同, 酌情放低标准, 亦不是古代这些没经历过高精尖私武化操练的人能接受的了的。 胡狸儿苦刺等人还能忍,做为半胡, 他们一直生活在地狱里,苦归苦, 熬归熬,总还能挺下去。可王花儿狗子他们就受不了了, 很多次, 一水操练下来, 王狗子满身泥水瘫在空场上,两眼无神嚎陶大哭!! 直接放悲声!! 姚千枝:哟, 还有力气哭呢, 看来潜力压榨的还不够!! 不过, 痛苦归痛苦,现代化精兵流程还真的是有用的,姚千枝不会什么散打,太极,空手道。说真的,身手也不算漂亮,她会的,只是杀人的手艺,她教的,亦是如此。 胡狸儿他们在濒死训练的间隙,还拉了十里八乡相熟的小伙伴们过来,都是半大孩子,乌乌鸦鸦两,三百人,本来还怀疑胡狸儿所言:供吃供住,只需训练,不当炮灰,偶尔还给月钱……天底下有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他们……然而,在姚千枝手底下操练了两天,通身发软,两眼发花之后…… 他们发现:这寨子有毒!! 招人真的只能招他们呐!!寨主这样的操(虐)练(待)程度,等闲人谁接受的了?好好活着不好吗?为口饭受这样的罪,除了他们,谁能接受?? 胡狸儿们的小伙伴的痛并吃饱着,数十半月慢慢熬练下来,每天生存在半死不活的边缘,那颗‘骗人哒,拿我们当炮灰,是不是骗来要卖掉’的心,竟然真的慢慢安稳下来了。 尤其是随着霍锦城成功勾搭上青河县那姓陶的掌柜,顺利把私盐卖出,还不知怎么操作的,竟然有越来越往上勾搭的趋向。知道其心思念念想见见姨母,姚千枝也不管他,反正就他这情况,他姨母在是有能耐,在是疼爱他,除了给银子,亦帮不了他什么。 卖了盐,手里有了银子,姚千枝并不亏待底下人,供他们吃的满嘴流油,练的欲生欲死,时间就这么缓缓流逝了。 天彻底冷了下来。 晋江城在大晋北方,冬天冷的刺骨,白雪皑皑往外扔块肉,狗都叼不走,因为咬不动!!做为农民,猫儿冬的时节,姚家彻底没事了,早先,刚打下寨子的时候,姚千枝还派人捧着银子往晋江城府衙送了一回,接触了个刑台师父,姚家税收的麻烦——那几个兵痞在没来找过麻烦,家里的日子过的比较平顺,用不着姚千枝。 到是外头,今年雨水本就不好,田里普遍减产,官府收的税却一文没少,漫天大雪下来,山珍野菜通通冻死,百姓们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家有余粮还行,那些租地的,光棍的,寡妇失业的,自家孤老的……正经日子没活路,自然要想歪招,于是,晋山土匪们又到了一年一度大收人的‘季节’。 姚千枝的大刀寨虽然没扬名,但她那伙食好,寨主还是女的,不怕‘潜.规.则’,带着家眷的百姓们就爱来她这里,到是收了不少人。 势力越来越庞大,大刀寨渡过了最初的困难期,姚千枝就派人通传四里,正式在晋山立竿,直到这时,周围势力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黑风寨竟然被灭了,打听到新立的寨子竟然是个女子当家,拢了帮胡孩儿,到是心思蠢蠢,有个愣的还派兵直接来攻打,想吞并大刀寨占个便宜。 结果……可想而知。 姚千枝是个什么样的‘爷爷’,不招她还憋着坏呢,更何况欺负上门,倒提四十斤的大刀,带着人从大刀寨杀出,直奔来敌老窝儿,把那意图占便宜的那位横着切了八块,冻的硬邦邦,挂了自家寨旗上迎风招展。 吓的围观群众头发都竖起来了。 这一个冬天,或别人招惹,或主动招惹别人,伴着漫天的雪花打打杀杀,收拢败敌,寨子越来越壮大,底下人越战越精悍,大刀寨进入了快速发展期。 —— 姚千枝的生活挺美好,然,距她千里之遥的路阳州,留柱儿赤脚踩在薄薄的雪地里,一双无神的眼睛在一片雪白中四下扫射着。 突然,不远处一点点焦黄映入他的眼,留柱儿猛的凛住,狼般的扑上去,跪地扒开雪窝儿,里面是一株已经枯黄了的野菜。 “呜呜……”眼睛赤红,他手脚并用刨开土,指尖泛着青紫将枯黄的野菜挖出来塞进怀里,警惕的四下打量,见周围无人,就赶紧离开了。 远处,半塌的破庙里,枯瘦如柴的妇人蜷缩着偎在墙角,怀里抱着个四,五岁模样的女孩儿,那女孩儿脸色腊黄,头大如斗,身子和四肢却细细小小的。 她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外,竟看不出是死是活。 “娘,招娣,我带吃的回来了!!”门边响起声音,冻的一脸青紫的留柱儿捂着胸口冲进来。 被叫做招娣的女孩儿手脚微微颤了颤,虚弱的睁开了眼睛,“哥……” “快吃,赶紧吃!!”留柱儿冲进来,从怀中掏出那颗枯野菜,带着泥土往妹妹嘴里塞,“嚼,使劲嚼,咽下去!!” 野菜这种东西,长老了本就硬的很,更何况已经枯黄,嚼在嘴里跟牛皮一样韧,招娣年纪小又饿狠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嚼不动,却还是拼命的拿牙磨,用舌头舔,把麻绳子一样的野菜硬生生咽下喉头。 脸涨的通红,噎的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膈’的一声,招娣把嘴里的食儿咽下去,脸色依然死灰,眼底却闪出光彩。 “娘,你吃这个。”见妹妹缓过点活气,留柱儿又把一块半个巴掌大,黑呼呼不知什么东西塞进了妇人嘴里。 妇人比招娣还虚弱一点儿,嘴里填了食儿,本能蠕动了两下,睁着那双在枯瘦的脸上大的有些吓人的眼睛,她嘴一张,那块黑呼呼的东西掉了出来,“柱儿,你,你……”吃,你吃! “娘,我在外头找见了,吃过了。”留柱儿盯着那东西,喉头动了动,连连摇头,可胃却不听话发出‘咕咕’声响。 留柱儿娘闭了闭眼,伸手无力的把那东西掰成两半,自个儿分了拇指大小,剩下的一口全塞进儿子嘴里。 留柱儿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家乡水患,跟着东南西北的流亡讨活,大半年的时间家里死的死,没的没,只余下亲娘和妹妹,走到这荒山野地里,奔波一天找不到丁点人烟,“娘,咱这么走真的行吗?越走天越冷了,北边真的有活路吗?” 南方天暖,就算流亡好歹还有草根树皮可啃,北边儿……大冬天里是寸草不生,且那气候亦不是没经过的人受的住的,虽然是刚刚入路阳州,只能算擦了点儿北方的地皮,但这天气,留柱儿真是有点受不住了。 活了十二年,他还是第一次见着雪呢!! 一点都不美好,丝毫没有浪漫的心思,缺衣少袄,只穿着件单衣的留柱儿,当晚差点没冻死。 “娘,官府说不发水了,也不烧人了,要不咱回乡吧,好歹暖合。”他抽了抽鼻子,身子止不住打颤。 留柱儿娘就伸把儿子抱进怀里,“柱儿,回乡……咱没地了呀,回去咋活?” 南方土地肥沃,一年三熟,乃天下粮米仓,田地之贵不比起北方随处可捡,就连荒地都要五两一亩,熟田更是值二,三十两。 田地贵,米价贱,哪怕手中有田,百姓们活的亦不轻松,日常混个饱腹尚可,但凡有个大病小灾,轻则翻棺材本儿,重则卖屋卖人。 这几年大晋许是风水不好,自小皇帝登基后,不是悍就是涝,在这次发水前,南方已经连悍了三年,百姓们为了活命,大多都已经抵卖良田,花光了家底,凭给地主大户当佃农渡日,这一次大水,紧跟着时疫,地主大户们损失惨重,有倒霉的一命亡了,失去土地和家园的农民们,更不知去向了! 繁华的城池都封门了,并不许流民进入,赶着他们还乡,可还了……又怎样?能活吗? 流民们像赶野狗似的,被赶的四处逃窜,惶惶不知去路,就有人说:北方地广人稀,越临边境越缺人,尤其是加庸关附近,若能赶到那儿,在那儿落户,直接就给发地呢! 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若胡人犯边,官府抓人充壮丁亦是毫不含糊,且匪类还多,并不好活…… 可不好活,还是能活啊,总比当下饿死了好。 于是就有那无处可去的人,两两三三结伴往北奔。 留柱儿几人就是如此,先前跟他们在一块儿的还有不少人,如今死死停停,就只剩下他们仨儿了。 “柱儿啊,往北走,咱在走,活着到了算咱运气,死了就哪死哪了,省的遭罪。”留柱儿娘压着‘咕咕’作响的肚子,一下一下掐女儿的脸,不让她‘睡着’,“咱是普通老百姓,不比贵人老爷,咱命贱,咱能活!” “嗯,咱能活。”留柱儿咬牙,忍着饿的火烧般的胃,转身往庙外走,他要去找食儿——野草,树根,冻死的鸟儿,野兽的粪,甚至是观音土…… 只要能吃,只要能饱肚,他就要找来,他一定能找来。 他不想死,他要活!! —— 在城门外被堵了,流民们四处逃窜求活,不是所有人都像留柱儿母子那么认命,官府说如何就如何…… 无数历史证明,当一个王朝不能让百姓们吃饱饭,一点活路都不给的时候,百姓们就会让当权者明白,什么叫‘人民的力量’。 什么叫‘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灵州招远县,县城大门被愤怒且饥饿的流民们生生拿石头砸开,迈着还在流血的赤脚,他们如蝗虫般冲进县城。 “抢,抢粮食……” “杀狗官,这些狗杀才,不让俺们活……” 无数流民涌进来,大地仿佛都在颤抖,鲜血,杀戮,烧杀抢掠……百姓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女人的悲哭,孩子的嚎陶,不远处黑烟升起,大火熊熊燃烧。 县衙的大门被砸开,县令被愤怒的流民们打成了肉泥,招远县成了人间的活地狱。 县府大堂,流民头子黄驴带人踹开粮仓,一袋袋粮食叠着堆满,他冲上前把粮袋踢开,撕碎麻袋,雪白晶莹的米‘哗啦’一声倾泄在地上,黑土白米,那般显眼。 从袋子里掏出把生米塞进嘴里,黄驴使劲嚼着,嘴里牙齿磨的‘嘎吱嘎吱’直响,一边嚼,他一边把米扬到天上。 “弟兄们,狗官不让咱们活,咱们就反了他!!跟着我,有粮食,有女人,有银子,啥都有!!”他震臂高呼。 白花花的米从高空落地,迸发着四处飞溅,那亮眼的白,仿佛飞进了人心。 周围流民们的眼睛赤红,鼻子里喘着粗咧的气。 —— 小河村,姚家。 车轮声响,骡子‘嘶嘶’叫了两声,骡车缓缓停在院里,姚天赐和宋氏大包小包的抱着下车,冻的哆哆嗦嗦,眉毛上都挂着霜。 “爹,娘,我们回来了!”推门进屋,他们高声喊人。 “哎,快关上门,别把这点热呼气儿放出去。”季老夫人手里拿着锅铲走出来,招呼他们,“外头冷吧,快进里屋暖合暖合……” “冷的邪呼啊,以往没经过这样的天,真是够受的。”姚天赐搓着生了冻疮的手,把包袱放在桌上,“娘,东西我们都买回来了,咱要的厚棉布多,店家还给咱便宜了三钱,就是棉花比往常贵不少。” “天冷,贵就贵吧!”在没经过这样的寒天,哪怕在屋里,季老夫人都冻的直打哆嗦,“说来,得亏秋后那会儿千枝硬着咱们把屋给修了,还弄回来柴伙儿,要不然,这冬天咱们恐怕是难熬了……” 姚敬荣没考出来那会儿,季老夫人亦是农妇,不是没吃过苦,可晋江城的冷真是出乎她的意料——无处可逃。厨房天天烧着柴伙,大炕始终是滚热的,姚家人依然冻的跟灰孙一样。 南方不懂北方的冷,再加上姚家是在艳阳高照的时节被流放的,行李里根本没准备厚衣裳,秋日那会儿家底还让收税的给掏空了,季老夫人准备冬衣的时候,就略松了松手,布料薄了点儿,棉花少了点儿…… 结果,这不就接受教训了吗? 说真的,要不是姚千枝自掏腰包把姚家危房修补整齐,抹墙换瓦,又在寒冬逼近的时候带领寨中人狂砍了一天柴伙,姚家人这会儿哪还能健健康康的瑟瑟发抖呢? 早不行了! “咳咳咳,早些把厚衣裳裁了,孩子冻的够呛。”屋里,老脸灰青的姚敬荣缩背抱怀的走出来。 “哎。”季老夫人就应着,高声把都窝在火炕上的姚家一众唤出来,将布料和棉花分了,叮嘱着要快快的做,“眼瞧要过年了,这是咱们在小河村的第一个年头儿,穿身新衣裳,新年新气象。” “知道了!” “祖母,我们马上就动手。” 大冬天的,姚家人亦逃脱不了被窝的封印,然季老夫人既然说了,她们三三两两,有气无力的也都答应了下来了。 “娘,你怎么不说话?”姚千蕊手里捧着一匹蓝布,转头想问问亲娘意见,就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宋氏原怔怔的站着,仿佛在想什么,听女儿唤她竟没回话,而是猛的打了个冷颤,神色带着几分恐惧。 她这样子实在太打眼,明显就是有事,一时间,屋内众人俱都停下来望向她。 “大兰,怎么了?”李氏关切的问,上前去摸她的手,只觉满手湿腻,冻凉入骨,便惊呼,“哎唉,这是冻着了吗?” “四弟妹,我这有暖手的炉子。”姜氏把姚天达做的炉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塞进宋氏手里。 “老四家的进屋,炕上暖合。”季老夫人拉她。 孩子们也乌鸦鸦的上前,你一句我一句,搓手摸脸的关心着。 “娘,嫂子们,大兰不是冷,她是吓着了。”宋氏对众人的动作反应缓慢,没半点往日精明,见众人真有些急了,恐她冻傻,姚天赐就叹息把妻子拉到桌边,扶她坐下,摇着无奈着说。 “吓着了?可是青河县里出了事儿?”姚敬荣就问。 “县里来了好些流民,实在安置不下,天又太冷,县令不肯舍粥舍衣,路旁全是冻毙的死尸,我和大兰去买布的时候,就见官差用拉粪的车往城外乱坟岗子运呢。”姚天赐满心哀怜,“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活生生的人,我们路过正街的时候,瞧见有几个流民冲击县衙,正被官差屠杀……” “血从台阶上漫下来,染的满地是赤红,刀都割脖子了,那些流民虚弱的喊都喊不出声……”摇头捂上眼睛,他仿佛不忍在说下去。 宋氏在旁默默听着,身子不住的颤抖,眼角泛着泪,李氏和姜氏忙搂住她,心里难受的很,季老夫人长叹一声,轻轻拍着几个儿媳的肩膀,安慰她们。 “流民……是南方水患那些吧?如今朝廷还没安排吗?怎么能,能这样?” “流民不归乡,田地怎么办?南方是天下粮仓,这是动摇国本啊!” “真真不该……” “大臣都在做甚?难道不知国之重在民,民之重在田吗?” 姚家第三辈不拘男女,打小儿受的是一样的教育,听得这般事,反射性以国本证论起来。 “唉,国将不国啊!”姚敬荣在一旁摇头,满脸悲色。 到是姚千枝没说话,只默默听着他们讨论,半晌偷偷给姚千蔓使了个眼色,转身往院里去了。 姚千蔓眉头蹙了蹙,悄无声息的跟随,“千枝,找我什么事?” 姚千枝坐在磨盘旁,抬头看着她,“我觉得最近时局不对,山上来投奔的人太多了,恐怕要乱。” “乱?”姚千蔓有些惊,“乱什么?” “乱什么?呵呵,造.反呗,王候将相,宁有种乎嘛!”姚千枝挑眉。 “反?不,不会吧。”姚千蔓吓的直磕巴,完全不敢相信。 自幼受圣人言,读四书五经,家国天下,哪怕姚家被抄家,被流放,她都不敢对御坐上的皇帝有丝毫怨言,顶多腹中暗诽:国有妄臣。祈求日后皇帝亲政,文成武德,力揽狂澜。 根本不能想象,有人会为此而造.反。 “朝廷堵了所有活路,为了挣命,人什么事干不出来?造.反怎么就不行。”姚千枝嗤笑一声,“昨天我从寨子里回家,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还看见有个尸首倒在那儿。” “流民已经到了这里,有死的,肯定就有活的,有入山为匪的,就有野外流窜的,咱们家都是读书人,伯母妹妹们还是女眷,饿狠了的人就不是人了,什么都干得出!”她满面郑重的说。 “……那你想怎么办?”关系家人安全,姚千蔓亦紧张起来。 “你说,我跟他们坦白了行不行?把人接到山里去。”姚千枝伸手摸摸嘴唇,见姚千蔓一脸为难,不知所措的模样,就咂舌,“要不,我在派人打听打听,看具体情况在具体定?” 姚千蔓赶紧点头,“这个行,你那寨子,额……咱家,咱祖父祖母,还有伯伯婶婶们……”都是良民啊!!一时肯定接受不了,“咱们得给他们时间,慢慢透消息才好。” “猛的告诉他们……”怕受不了呀! “那成,我在想想办法吧,要是情况不严重,咱们就慢慢来,如果真乱起来了,就顾不得许多,直接跟我上山。”姚千枝拍了拍腿。 “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想办法。”姚千蔓狠狠点了点头。 屋里姚家连男带女一群人还在为朝廷政策或为难,或伤怀,或斥骂,或愤怒。屋外头,两个女孩子却已经默默的决定了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旅程’。 38.第三十八章 亡国奴 此为防盗章, 购买比例不足的小天使,72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内容 村间小路,都是人拿脚踩出来的, 只有像小河村这般的大村庄才舍得物力人力用黄土辅路,两辆骡车宽的道儿, 辅的整整齐齐,瞧着称头, 走着方便。 方圆百里之内,都少有这么好的。 不过,如今这既方便又称头的黄土道上, 挣扎扭打着上百条身影儿, 不分男女纠缠在一起,锄头铲脚,扁旦打腰,大镰刀挥舞着鲜血飞溅。女人们穿着免裆裤,披头散发的撕扯在一起, 攥头发挠脸, 下作些的还撕衣服, 掐的满地乱滚,骂声不绝。 “你们这些挨千刀的下作肠子,敢截我们的村儿的水, 当我们是泥捏的, 随你们摆弄, 真是想瞎了你们那烂心, 今儿不把水道放开,就别想全合儿着回去!!” “呸,你们想的美,放水道!!凭什么??那水道儿是我们村修的,往日没事儿的时候给你们使就算了,今年天旱,我们村儿的水都不够呢,凭什么给你们!!” “晋江是你们的吗?那水是充州百姓的,县老爷都说了,全能使!!” “水道是我们的,就不给你们使,让你们小河村霸道欺负人,把我们村长都打伤了。” “野牛肏的烂货,谁欺负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断水,我们能找你们村长吗?你们看看去啊,我们田里的苗儿都蔫儿了,坏人粮食丧良心呐,老天爷咋不下大雷劈死你们!!” “凭啥劈我们?你们上我们村打人砸东西还有理啊!!” 这百十多人,男少女多,还跟着不少老太太,横锄头竖扁旦的,打的真挺热闹,女人攥头发撕衣裳边打边骂,“缺德的,挨刀的,八百里不见人烟你这狼掏的,你那腔子里没肚肠,干断水这不是人的事,我们去讲理,还敢打回来!!” “哎,你敢打我男人!!” “大嫂,过来帮把手,撕烂了这个不得好死的下作娼妇!!” 女人们打成一团,黄沙滚滚,灰头土脸。还有那柱着拐儿的几个老妇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白发散乱不知被哪个推倒在地,索性坐在上拍着大腿嚎陶叫骂,“死短命的缺德鬼儿啊,好不殃儿跑到我们村儿里挺尸,臭私窠子放出来的□□,歪拉骨接万人的大开门驴儿,丧尽天良打娘啦……” 黄土道上人声鼎沸,人脑袋都快打成狗脑袋了,姚家这一行人坐在骡车上,跟看西洋景儿似的,表情茫然,眼神都是懵怔的!! 什么情况?? “这,这个……”陈大郎燕京大地方出来的,当然少见这等阵仗。好家伙儿,百十来人啊,还都拿着铁器,这在燕京那边儿,都能算得上是械斗了,五城门的兵丁都得出来!! 捂着呯呯乱跳的心口,躲开飞溅过来的血,他骇的直缩脖子,转头艾艾期期的问,“这……宋师爷,您看这个……” 宋师爷——就是晋江府衙的书启师爷,专管晋江城内外户籍入册事宜。其实,像姚家这等犯官下放的小事儿,本用不着请他,随意使个胥吏跑腿儿就成,只是陈大郎燕京来的,又是头回至晋江城押送犯官,日后想来要长打交道,宋师爷卖了个面儿,才特意陪着。 如今,见陈大郎被骇的脸皮青紫,他不由心里暗哂一声:果然是富贵地出来,没见过市面儿的东西,这等小场面就被吓成这样,要是生活在晋江城,三天就得让人打出肠子来。 “陈大人莫要惊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且先站在我身后,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在说。”宋师爷抚着三绺长须,一脸气定神闲,见陈大郎满面不解的凑过来,还笑着给解释,“晋江城这地方,民风从来彪悍,鲁夫粗妇,脾气冲愣的很……” “听他们方才相骂,应该是两村争水。今年夏天天气旱的很,关系到耕种大事,火气都上了头儿,就是咱们出面也未必阻得了,到不如等他们打的差不多了在做打算。” 宋师爷说的含蓄,意思到是明白:现在这两村人正打的热血上头,六亲不认呢,他们虽是官身,但上去了……呵呵,小胳膊小腿儿的,人家未必认得出他们,在被误伤了却不好,到不如等他们人脑袋打成狗脑袋,都打消停了在说! “宋师爷说的是,果然老成之言。”陈大郎缩着肩搭着头,眼角直抽搐,整个人都蔫巴儿啦。 晋江城——到底是什么地方?百十人的械斗只做平常,还有没有天理啊!! 两个村儿,面黄肌瘦的村夫村妇还挺有长性儿,一场大仗直打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拍腿儿骂街嘴角都泛了白沫儿了,才渐渐要平息下来。 见情况如此,宋师爷当人不让直接上前,许是他比较亲民经常下乡,两个村儿的村长——一个胸口裹布让抬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脸血道儿——竟还都认识他,忙上前跪地行礼。 宋师爷老神在在,虚抬手扶起两村长,开口寻问,“你们两村为何争斗?” “哎呦,回大人的话,是小河村欺人,打上我们村去,打伤我……” “呸,白二猫儿,你不要老脸,是你们断我们的水!!” 两村村长对骂起来,随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械斗的前后因果显现出来。 果然不出宋师爷所料,这两个村子确实是因为争水而斗。因充州境内有一条几乎惯穿全境的水道晋江,远达黄海,直至胡境,晋江城内外从来都是不怎么缺水的,不过今年夏天天气隔外炎热,两村又多种了些水稻,时时都离不得水。 偏偏白家村在上游,前年又修了水渠,许是怕晋江水流不够,竟直接把水道截了,小河村滴水不泄,几天功夫水田就半枯,稻苗直打蔫儿。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断人田地如杀人父母,小河村的人怎么肯让?纠结着村民就上白家村‘讲理’。这小河村和白家村都是大村庄,随手招招百十来老爷们,相互间还有些嫌隙,三说两说的吵了起来,小河村的人没绷住,一锄头就把白家村村长给铲倒了。 这可了不得啦!!本来白家村断水理亏,还自认心虚些。这回可好,村长都让铲倒了,哪还能善了?叫嚣着让偿命赔药费,越说越僵,两村人缠斗起来。小河村人来得少,且战且退,白家村的人纠结起来就追,直追到小河村村口儿…… 结果让寻迅而来的小河村村民给包围了!! 这连男带女一百多人,有七成都是小河村的,就在宋师爷问话这时节,还有人扛着扁旦锅铲等物从远处村落里跑过来…… “正是耕种时节,怎能断人水路?今年税收便是水稻,要供给加庸关的兵士,抵扛胡人的。府台亲自下令勤耕细种,尔等是要阻拦不成?”宋师爷绺着长须,先斥了白家村村长一句,吓的那村长捂着胸口直‘哎呦’,又转头去看小河村村长,“他断你水路,你上报县令府台均可,怎能擅自纠结械斗,还伤人如此!!” 小河村村长捂着让抓的满脸花的脑袋,低头不说话,心中却道:报县令府台?呸,说的好听,去了谁管啊?阎王不好见,小鬼儿也难缠,一进官儿门没个二,三十两的就出不来,他上哪儿掏弄钱去?到不如拳头说话来得便捷好使。 “……总归,白村长回去赶紧把水路放开,至于你们……打伤了多少人细算算,给人掏银子治伤,尤其是白村长,我瞧着伤的还挺严重!”一通杀威棒,两边敲打过后,宋师爷又软下语气,“你们俩村离的近,日常并无甚大过节,不过些许小纠纷罢了,怎就值得如此?” “咱们晋江城离加庸关太近,胡人时时犯境,过的着实艰难,正该团结一致对外才好,怎么自己人到打起来了,照我说来,很不该如何……” 不紧不慢,宋师爷抓着两村的人给上‘思想教训’课,大热的太阳地儿,晒的人直冒油的天儿,村民们大多遍体鳞伤,满脸的血。尤其是农妇,让打厉害点儿的,上半身衣裳都撕去了大半,拼命捂着肩膀蹲地上都露肉,一脸窘迫就那么听着宋师爷‘叨叨叨,叨叨叨……’没完没了。 “……宋大人,我知道错了!!我回去就把水道放开!!”白村长捂着胸口面白如纸。 他可受不了啦!!这让说的腔子里的血都快往出涌了。 “哦!知道错了就好嘛。你呢?”宋师爷意由未尽的点点头,转向小河村村长。 “马上给送药钱儿,一个大子儿都不会少的。”小河村钱村长哭丧着脸点头如捣蒜。 “那就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钱村长,我找你还有事儿呢!!”挥挥手,宋师爷随口打发。白村长千恩万谢带着村人离开,临行前,还给了钱村长个兴灾乐祸的眼神。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啊?”钱村长苦着脸,把周围打架的村人都踢散了,开口问宋师爷,眼神瞟着,瞧向陈大郎等差官,又见姚家一行人,心里就有些明白了。 “燕京来的犯官,府台大人给安排到小河村入籍,你挑个地方安置他们吧!”宋师爷指了下姚家人。 “哎呦,这人真不少!!大人呐,安置他们到容易,前儿胡人进村,房子空出不少,到是尽有的,只是这田地……”熟地是能出粮食,卖银子的,就算村里有让胡人杀绝了,田地空出来的,也都让私下分了,谁肯给让出来? “这无妨的,他们是入了籍的人,自有田地分他们。晋山西坡脚下沃子沟那边儿,就是以前二沟子村儿的地介儿,我划了他们二十亩旱田,三十亩坡地,等他们安顿下来,你捡个人领他们认认地儿便是了。” 二沟子村儿?官府不是说那里的人勾结胡人,都让屠尽了吗?如今那地方荒凉的很,山上土匪有时爱下来乱晃,没谁人敢沾的地介儿?怎么就分了他们了?钱村长心里一凉,瞧了瞧姚家这一群老弱病残,到觉得有些可惜。 好多白净漂亮的小丫头片子呢,摊上这么个地介儿,能活多长时间呐! 季老夫人被喊的一愣,眯着眼好半晌儿才反应过来,“哎呦,这是……额,是,是冯妹子吧?”住村东头那媒婆儿,日常出门总见她扭着腰在村里乱转,拿着手帕还一甩一甩的,真正的挺显眼…… 偶尔遇见,性格还真热情,跟谁都能搭上话儿,季老夫人跟她寒喧过几句,勉强算是认识了。 “冯妹子今日登门,见面就道喜,所为何事啊?”冯媒婆声音太尖了,季老夫人耳朵不大好,她那句‘托我上门提亲’隐藏在尖锐的笑声后,季老夫人没听见。 不过,她没听见,姚家人是听真真的,姚千蔓、姚千叶,姚千朵几个正当年的姑娘脸上羞的飞红,扭身子就躲出去了,临走前还拽走了不大懂这些的姚千蕊,至于姚千枝嘛…… 呵呵,姚千蔓是拽她了,可惜没拽动!! “季老嫂子,咱们打过照面儿,您是知道我的。寡妇失业拉扯个孩子,过着不容易,那下生鬼死的早,可不就苦了我嘛,娘们家家,田里的活儿拿不下来,不就得走街窜巷,给人接个生,保个媒……”冯媒婆真是不客气,没等季老夫人招呼,一屁股坐在炕上,端着茶水就往嘴里灌。 “我这些年保媒拉纤儿,咱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在不骗人做丧良心的事儿。你家虽是犯事儿刚来的,我瞧着到像正经过日子人,几个闺女长的也俊,这不就有人相中,托我来给说媒了吗?” 冯媒婆这话说的太明白,季老夫人想装听不懂都不成,心里是又苦又涩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膝下几个孙女,除了姚千蕊年纪还小之外,余下的都是当嫁之年,有人上门提亲,按理是件畅快的事儿,但这地点,这人物儿…… 季老夫人真不是看不起乡下人,她们如今也是了,可小河村……不是她自傲,哪家配得上她孙女?哪户养得起? “不知哪户人家托劳了妹子……唉,我们初来乍到的,我这孙女还小,想多留几年呢!”她面上带笑,实则婉转拒绝了。 “哎,嫂子,你这孙女,我可细打听,最大的都十七不算小了,成亲快的都当娘了,你不能不着急,得抓紧为孩子想啊!”冯媒婆大概是没听懂,依然笑眯眯的说:“我给你说的这家,咱们小河村算是头一份儿的日子,咱村口磨豆腐家的二小罗黑子,家里衬着一百亩水田,五间大瓦房,又有磨豆腐的手艺,你家蔓姐儿嫁过去,享不尽的福儿!” “蔓姐儿?”这是相中她们家千蔓了?罗黑子又是什么鬼?“这……我们初来乍到的,人头儿还没认齐呢,婚姻乃两家大事,罗小公子连见都没见过我们蔓姐儿,就相中了?家大人同意?”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 “哎呦,谁说没见过?不止你家蔓姐儿,还有你家蕊妮儿,打头一天来他就见着了,还说了话儿呢!其实,就是你家蕊妮儿年轻小,要不然,黑子更相中她呢!”冯媒婆也是马大哈,几句话间就给罗黑子露了底儿。 头一天就见着,更喜欢千蕊?季老夫人面色一沉,心里就对上号了,赶情是她们初至那天,调.戏千蔓千蕊的那人??还想娶她孙女,简直痴心妄想啊!! “冯妹子,我家中情况你是知道,初至小河村,事事都不便利,我家蔓姐儿懂事,愿在家中多留照弟妹,并不急着出嫁。”脸色都发黑了,季老夫人还是勉强挤出笑脸应对冯媒婆,好言好词的推辞,“多谢冯妹子记着我家蔓姐儿,只是这回着实是不方便。” 小河村是千人大村,钱、冯、罗三姓,算是村里中大族,人多势重,宗族相连,像他们这等外来的单门独户,着实得罪不起。 不过,就像季老夫人这么客气,冯媒婆的脸子依然搭拉下来,“季老嫂子,别怪妹子嘴大说句难听的话,是,你家以前是高官人家,跟咱土里刨食儿的泥腿子不一样,可常言说的好,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你家都到这地步了,还择捡什么啊?” 说真的,冯媒婆这话说的确实是正理,姚家的确落到这地步,都是老农民了……但,正理归正理,难听也是真难听啊!! 季老夫人一下就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了,屋里剩下的女眷们,李氏神色难看,嘴角抿着,“冯婶子,谁家的闺女谁家疼,蔓姐儿跟着我们这样不做法的爹娘受了苦,我还想多留她几年享享闺女福,就不劳您费心了!!” 身为姚千蔓的亲娘,听冯媒婆这么贬低她闺女,李氏当然是生气的,只是她天生老实憨厚人,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到是姜氏嘴角伶俐从不让人,心里又疼爱姚千蔓,侧过脸儿,她斜着眼珠子冷笑,“冯婶子,媒人行的是两家之好,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哪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难不成往常冯婶子做谋,就是人家不愿就强词贬低?” 这话说的不大客气,好歹却还收着些,没撕破脸。然冯媒婆却没领情,眉毛挑着,髻角插的大红花都跟着抖儿,“季老嫂子,你家这规矩真不怎么样,婆婆说话,儿媳妇还敢随便插嘴,敢情大户人家都这家教,我真是领教了!” “既瞧不上咱们庄户人家,你家这蔓姐儿就留着吧,我到要瞧瞧,日后你们能把她许给什么天仙?”搭拉下脸子,冯媒婆扭着腰站起身,理都没理季老夫人,甩着帕子就走了。 把姚家人气的脸都青了,季老夫人午饭都没吃,还是姚敬荣劝了好半晌儿,这才慢慢缓过来。 气归气,活还是得照干,因着上午冯媒婆的事儿,一家人都蔫巴巴的,尤其是姚千蔓,心里既是自怜,面上又不敢露出来怕家人难过,强撑着笑容忙这忙那,眼眶微微发着红,“祖母,娘,我去山沟那边儿摘些野菜回来……” 姚家恳的菜地,撒了种儿还没出芽,日常用菜,除了偶尔跟村里相处不错的人家买些外,便是靠女孩们摘野菜应对。 “大姐,我跟你去!”姚千枝站起身搭话,随手拎过竹筐,根本不容姚千蔓拒绝。 那姓罗的在她们进村第一天就敢调.戏人,还摸了姚千蕊的手,如今拒了婚事儿,姚千枝生怕他耍横的,而且,那晚院子外扒墙角偷窥的,她如今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这小子,总要小心的。 “哎,那成。”姚千蔓脸色苍白的笑笑,迈步走出屋子。 姚千枝赶紧跟进。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屋里,李氏抽了抽鼻子,眼泪汪汪的,“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一家人默默听着,神色黯然。 ——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挨着晋山脚,除了时不时有胡人进犯外,这十里八乡的生活都还不错,姚千蔓和姚千枝跨着竹筐进了山,刚来到山沃的一片小林子里,就发现已经有人抢先蹲在树下摘蘑菇了。 那是两个姑娘,姓白,大的十六叫白淑,小的十一叫白惠,正是姚家的邻居。身份嘛,跟他们相同,都是犯官流放至此的,不过白家到小河村已有四年了,家里爹娘又会交际,到是融入的不错。 “蔓儿姐,千枝,你们来了!!昨儿晚上下了场小雨,我就知道今儿肯定会有蘑菇,快快快,一起过来摘,一会儿该不新鲜了。”一眼瞧见姚家姐妹,白淑忙站起身招呼她们。 “你们来的真早啊!”姚千蔓笑笑,拉着妹妹上拉,蹲身扮演起‘采蘑菇的小姑娘’。 姚白两家离的近,又都是罪臣的身份,挺有共同语言,两家相处的不错,白淑和姚千蔓年纪相仿,平时摘个野菜,挑个柴伙儿,就总爱凑在一块儿。 39. 第三十九章 女土匪 此为防盗章, 购买比例不足的小天使,72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内容  一个就普通无赖,想惹事揍两顿就老实, 一个是能拿刀敢杀人的活‘爷爷’,那能一样吗? “我听我娘说, 你们以前是燕京地方的官儿,不了解咱们北方的情况。在晋江城这地方, 像小河村这样的富贵大村子,跟山上匪盗没点关系,早让人抢干净了, 这十里八乡的, 哪个村子没几个当土匪的亲朋?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有亲朋在山上立杆儿,平素交些保佑银子,土匪都不下来抢, 有时候零星胡人进犯, 土匪还能帮着杀……” “像去年胡人进城, 要不是山上有人下来通风,咱们得了消息及时进山,说不得就让胡人堵住呢!”白淑很老道的指点, “都是沾亲带故的, 谁去举报?真举了, 别说官府管不管, 能不能拿着人?让人知道了,日后还怎么在村儿里过活,那土匪刀上都是沾着血的,且不是善茬子呢!” “哦,还有这样的事儿啊!”真是长见识了,姚千蔓觉得挺惊奇,突又一蹙眉,“那,我家拒绝了亲事,罗家会不会……”找麻烦啊? “我就想跟你说这事儿,正经找麻烦到不至于,罗家也要脸,不过……蔓儿姐,咱们都是落难的人,有缘份才聚在小河村,相识这一场,我觉得你这人好,便是交浅言深,你别介意。”白淑看起挺犹豫,却还是道:“咱们都是女孩子,又是这个年纪,既落到这地步,总归要想法子活下去的。” “罗家是坐地户,山上又有人,蔓儿姐想躲过他……到不如早早做准备,我听我弟弟说,钱村长家的三孙儿,前日提起姐姐的时候,脸都是红的……”她有些羞涩的说,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姚千蔓赶紧嫁人,且最好挑个‘有权有势’的,免得罗家找麻烦。 有权有势的——村长啊!!这官儿真是不小啦!!姚千枝哭笑不得,但人家白淑确实是好意,也不好多说什么,回头看姚千蔓,那是一脸的担忧中,夹杂着说不出的无奈…… “淑儿妹妹,姐姐领你的情,真是谢谢你……”至于是不是要出手勾搭村长三孙,这个暂时让她先考虑考虑吧!! 没出阁的小姑娘谈论嫁人的问题,多多少少还真是有点尴尬,尤其还是这局面,磕磕绊绊说了几句,一时无话,半晌,树下蘑菇采尽了,几人便笑着分开,各自离去。 “姐,我看蔓儿姐不大想听你的呢!”白惠瞧着姚家姐妹相携远去,侧过脸瞧自家姐姐。 “都是千金小姐,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刚到这地方,谁能适应?那点子高傲自尊,谁又能轻易放下?不过,唉,等山穷水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就像她一样!! 摸了摸妹妹的脸,白淑苦笑着自嘲。 想她打小儿也是官家千金,吃金喝银的贵女,落到这小河村,几年下来,还不是磨的什么都不剩?她家还不如姚家人多势重,不过是老两口领着三个孩子,她为嫡长,又是女娃儿,刚到小河村的时候,吃的那个苦头,真是不敢去想。 白天泼妇进门抢着似的‘借’东西,晚上无赖扒墙跟儿,一宿一宿的踢门,家里人吓的神魂颤颤,若不是这两年她大了,爹娘又咬牙将她许给本村大户钱家旁枝,说不得,她们就会像以往落到这儿的罪官一般,无声无息的就没了。 “我是对的,蔓儿姐姐会明白我的好意。”白淑喃喃着,不知是在辩解,还是在催眠自己,“人嘛,总要先活下去,才能想以后!” —— 心里存事,采了蘑菇后,姚家姐妹就匆匆回了家,将白淑说的情况向长辈说明,姚家人惊讶之下,却也别没的办法,他们不是坐地户,对本地情况本就不了解,罗家是不是跟土匪沾亲带故,更是没处打听,只能私下注意着,表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整日往返二沟子村,给田里浇浇水,除除草,姚家人累的臭死的同时,发现小河村开始慢慢排斥起他们来…… 往常,季老夫人是会做人的,李氏和宋氏又都老实憨厚,姜氏一手好针钱活儿,哪怕初至,跟小河村的女人们多少也能搭上些话儿,且,姚家男人都是读书郎,能识会写,村民对‘文化人’保持着本能的敬畏,不说多客气,见面点头露个笑脸儿总是有的。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自撅了冯媒婆,推掉罗黑子的婚事后,小河村对姚家人实施了‘冷暴力’的手段,不管是村头树下,女人们‘张家长里家短’聊的多热火朝天口沫横飞,但凡有姚家人一靠近,人家就‘呼啦啦’惊鸟儿飞的四下分散,而男人们…… 就前儿,姚天礼挑水把水桶磕破了,想找人借把刨子修修,整个村儿的挨个敲门,竟没一个给他开的。 不过,许是姚家人确实多,足二十个挤在一个小院儿里,到没到他家来‘借东借西’,但,村里儿那些游手好闲不做法的赖子总爱在他家门口转悠儿,对着女眷们扯点闲片儿,这还真是有的!! 还持续了好几天呐!! 直到被姚千枝打的鼻口蹿血,一巴掌扇掉半口牙,才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屁滚尿流哭着跑了为止!! 小河村民:…… 以前挺好用的招数,怎么这回这个下场了!!! “这是要逼咱们就范,退了一步就没有休止,不单是为了千蔓。”姚敬荣看得明白,还特意安抚儿孙,生怕他们因这起了嫌隙。 “爹你放心,我们又不是傻的,那罗黑子便是真正良民,老实本份的,我们都不愿意将千蔓给他,更别说如今这样了!” 要是论武力,智力,财力……姚家人或许算不上顶尖儿,但若说团结力,那真真首屈一指,挑不出别的毛病。不像旁的人家,面对这情况,干脆舍出闺女保平安,他们不止不舍姚千蔓,还团团聚在她身边,将她保护起来。 “千蔓,瞧罗家行事不像良善的,备不住真像白家大姐儿说的是土匪人家,这些日子你可跟紧着点千枝,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儿!!” ——千枝是咱们家最强武力,你跟着她,若罗家真有人上门找茬儿,就让千枝抽烂他!! “大家知道你是受了委屈的,别难过,这些日子莫要下田了,好好歇歇,缓好了在说。” 姚家众人用各种办法,纷纷安慰着姚千蔓,到是叫她既感激又贴心,把原本那些个自责伤怀尽去了。 承了家人的好意,姚千蔓歇了几天,并未在下田除草,但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怎么好在全家劳累的时候高坐,便拉了姚千枝揽了家里的活计,天天烧火做饭给家人送到田里,顺便在二沟子村四处采点野菜,摘些果子,或寻点野鸡野兔给家里人添些荤腥儿。 当然,最后这样一惯是姚千枝来做。 这一日,听白淑说二沟子附近的山沃里有颗桃树结了果儿,姚千蔓挎着菜筐,带着‘保镖’妹妹给家人送过饭,便拐进山沃里去摘。姚千枝别起裙子上了树,踩着树枝一手一个,姚千蔓在底下端着菜筐接着,姐俩儿合作的那叫一个愉快。 半晌功夫,底枝儿上的桃子都摘干净了,姚千枝踩着枝子往树顶爬,姚千蔓在下头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危险,又发现不远处石缝儿中间长了株野莓子,红通通的果子长的喜人,记起家里千朵,千蕊爱吃甜的,她便上前几步蹲身在那儿采…… 一个一个摘下来放进筐里,姚千蔓嘴角翘着,心里挺开怀的,只是,刚刚采完果子,还没等她站起来呢,身背后,她就感觉有道黑影笼罩过来,一只粗咧的手按在她肩头,仿佛使足了力量,按的她肩膀生疼。 “姚家的娘们,以为自个儿是天仙呢,都是两个眼睛一个X儿,上门提亲竟然敢不应,真是给脸不要脸!!”骂咧咧的声音响起,姚千蔓被按的趴跪在地,心胆俱裂之间,她连忙往前爬了两步,翻身仰头去看。 站在她身前的,是个又粗又黑二十来岁的汉子,铜铃般的眼,蒲扇大的手,满脸黝黑筋肉纠结着,“今儿爷爷到要看看,你这小娘皮多大门脸儿,多嫩的皮子,爷爷耍了你,看你们姚家是不是还有那么硬的钢口!!”仿佛越说越怒,那人抬腿就冲姚千蔓踢过去。 姚千蔓一咬牙,避着他的腿想往外爬,只是,她个小姑娘哪有人家动作快,眼见一条粗腿夹着风声就到了胸腹下,她抱着肚子准备承受,谁知…… ‘刷’的一声厉风,有道身影从天而降,一大脚正跺在那汉子脸上。 “嗷嗷~~~~”刹时鲜血飞溅,那汉子倒地翻滚着嚎叫起来。 但,熬盐并不容易,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等闲民间富商,月余熬个千八百斤就能累吐了血,且,食盐并不是随处可取,要寻个能出盐的地方并不容易,多都是朝廷掌握。 可晋江城靠海边,这一路沿海的渔城小村,到每每都会闹偷熬食盐的事儿,不过都是升斗小民,一次煮熬个五,七斤,官府屡尽不止,罚了又罚。 霍锦城口中能说出‘巨湖’两个字,姚千枝等人就知道,黑风寨这私盐,可就不是五,七斤的小打小闹。 “这消息……你确实?”姚千枝弯腰,双手按住炕边,双目炯炯直视霍锦城。 “自然,霍某从不虚言。”霍锦城回望她,认真的点头。 两人目光对视,气氛一片凝重。 “这,霍大哥,你自回来之后就躺炕上了,连门都不出,我四处寻山都不知道,你,你咋知道的?人说都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话还是真不成?是能掐会算呐,还是长千眼啦!!娘勒,这怪吓人的!”一旁,王狗子小声嘟囔着,语意惶惶。 霍锦城闻耳不闻,依然真诚的望着姚千枝,只嘴角本能抽搐了两下。 “姚姑娘,霍某所言虽无实据,可确实是真……”黑风寨的经济状态,收支情况,丁壮置守,地理位置,照顾他的人偶尔支言片语,以及,最重要的他年少时曾读过的一本游记,霍锦城敢对天发誓,黑风寨子有盐湖这事儿,真实性高达八成。 “如果是真的,你之计到是可行。”姚千枝拧眉抿唇,思索着定语。 “此事最难的,便是初始,溶洞那处设了二十壮丁护卫,我等攻时需迅猛,除放走一人报信外,余下者要尽数屠尽,不可多逃,寨子里派去溶洞守卫的,全是精壮,想屠尽并不容易……”他以往就是卡在这一步上了。 王狗子他们人太少,武力又不强,等闲情况攻打不过,还容易让人全灭。 至于姚千枝?霍锦城暗下蹙了蹙眉,胡儿们虽然人多,却都是忍饥挨饿的半大孩子,一个个瘦的皮包骨,战斗力可想而知,也就是壮个声势,如今,他只希望王狗子没夸大实情,姚家三姑娘确实‘勇武’非凡,战神临世了。 “这你不必担忧,自有我在,不过困住人后,寨中内应要如何行事,还需要细说……”姚千枝眼波微转,探身低语。 霍锦城正色,勉力撑起身子,不顾全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跟她嘀嘀咕咕。 门边,姚千蔓满面茫然的抱着胡柳儿,侧头看看同样茫然,抱着团的胡逆和胡狸儿两兄弟,抬头怔怔的望着草棚顶。 什么情况?她妹妹想干什么? 波澜在起,是谁又要完吗? —— 在小木屋里留了小半个时辰,将一切商定完毕,姚千枝还跟王狗子赶到溶洞外头一趟,仔细暗查了地形布置,随后,才回到林子,跟众人告辞了。 送走王狗子前,姚千枝还跟他说:“你回去,跟你的人好生商量商量,若没什么问题,明日清晨鸡啼后就动手,免生后患。”杀人要早,早干早了。 “哎,哎,是是是,知道了女爷爷。”王狗子抹着一头冷汗,狗不颠儿似的就跑了。 余下的人,沿着密林一步一挪的往外走。 “千枝,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成吗?罗黑子都死了,说不定,不会有事呢?”半晌,一直低头无语的姚千蔓突然开口,声音难掩的担忧,哽咽和……歉意,“不干不行吗?算过去了好不好?” “大姐,你从来不是掩耳盗玲的性格,也不是担不起事儿的人,我不劝你别的,鸡已经让黄鼠狼盯上了,把头埋沙子里有用吗?”姚千枝在前探路,闻言头都不回的说。 “可是,这,这太危险了,你才十四岁,让你个小姑娘去杀人,去挑寨子,这怎么行?以前,以前那是逼到头上了,不反击就得死,没办法,但如今,如今……”姚千蔓眼泪都快下来了,害怕和内疚的情绪完全淹没了她,“就为了大姐……你要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有脸活啊!!” “要不然,咱们告诉祖父,祖母,告诉大伙儿,咱们一起想办法,肯定有别的主意。”她赶步上前拦住姚千枝,满脸通红,急急的说。 “祖父他们是良民,是读书人,除了二伯还会两下子之外,余下的连头驴都打不过,告诉他们除了跟着急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姚千枝侧头看她,“大姐,这里是晋江城,是边境,是土匪横生的所在……”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律法,道德,规矩,在这里没用,拳头硬才是真理。” “更何况,我干这事不单单是因为你,还有……我自己。”她指了指鼻尖,“我也是年轻女孩儿,长的还算可以,黑风寨离的这么近,又干这样的买卖,早早晚晚,我肯定会入他们的眼。” 她后退着走,“大姐,你不会认为,若这次妥协了,他们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吧?”狼吃肉是天性,堵住一窝兔子,怎么可能吃一只就满足呢? 姚千蔓不说话了,她最实际的人,并不天真,心知三妹妹所言全是事实,杀了罗黑子并不解决问题,就算她愿意牺牲,黑风寨卖她得了钱,也不能善罢干休,她家里,二妹妹好看,三妹妹好看,四妹妹好看,五妹妹更加好看,甚至,连她娘,三婶,四婶,五婶都很漂亮…… 她家里,除了祖母之外,都很值钱。 抽了抽鼻子,姚千蔓眼窝儿发酸,眼泪真的掉下来了,拉着三妹妹的胳膊,她刚想说什么,就见那边姚千枝一甩手,纵身往前一窜…… “哎!”她惊呼,透着泪雾,朦胧中瞧见三妹妹背对着她,一手扭着一个胡儿的胳膊,含笑着说,“怎么着,想跑啊?”她心下一凉,猛的低头,便见原本被她紧紧揽在怀里的胡柳儿,不知何时跑走了。 原来,这几个小胡儿,衬着她们姐妹说话的功夫,竟然悄无声息的想逃。 “姚三奶奶,我们不过是无依无靠,挣扎求活的孤儿,您是要干大事,有大本能的人,求求你,放过我们吧!”被拽着胳膊儿,胡狸儿不敢反抗,生怕激怒姚千枝,在给他们开个瓢儿,只能低声细语着说尽好话。 “是啊,姚三姐姐,我们都是孤苦的人,半大孩子哪有什么能耐杀人,就是去了不过是给你添乱而已,帮不了什么的。”胡逆也哀求,“那些土匪都是厉害人物,都凶的很,我们不敢去对付,您发发慈悲,饶过我们吧。” “呜呜呜,怎么了?哥哥,你们干什么?柳儿好怕,大姐姐,大姐姐……”胡柳不明白怎么回事,被两个哥哥的做态吓着了,‘哇’的声哭出来,伸手要去够姚千蔓。 胡逆和胡狸儿拉着她,不让她动。 胡柳儿就‘哇哇’的哭,不一会儿的功夫,雪白的脸都哭红了。 姚千蔓看着他们,脸上满是不忍和内疚,却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她妹妹是为了家人才要去对付悍匪的,本就势单力薄,好不容易拉着些助力——哪怕是几个孩子,都比什么都没有强。 “行了,别嚎了!!”被震的耳朵嗡嗡直响,姚千枝皱了皱眉,“我从不爱勉强人,明天的事儿,你们要真不愿意,我不强求你们……”她说着,话音刚落,就见胡狸儿和胡逆脸上难掩喜色,“不过,你们也要考虑好了,这事这对你们来说,其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都是半大孩子,我本来就没指望你们什么,要你们不过是壮声势,充充人头而已。我输了,你们一轰而散,我赢了,你们人财两得。” “你们丢的人,什么雪儿,苦刺的,指不定都在黑风寨,就算不在,打听打听总能得到些消息,而且,你们也听姓霍的说了,寨子里有盐湖,肯定银粮丰足,你们帮了忙,分钱的时候不会少你们的,到时候,人财两得,你们拿着银子,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东西买不来?还会像如今这样朝不保夕,有今天没明天吗?” “是,我得承认,跟着我干多多少少的,确实有点危险,但是……呵呵,你们现在就不危险吗?这些年,你们死了多少人?被抓走多少人?活到成年的,又有多少人?眼见近秋,马上就要冬天了,你们有纳藏的粮食,过冬的棉衣吗?” “这一个冬天下来,你们还能剩下多少?” 姚千枝逐字逐句的问着,两个小胡儿的脸色刹时惨白,眸底露出哀伤和思虑。 像抄家这种活儿,那是顶顶的美差,得有背景又舍得花银子的人才能抢得上,不过,这帮人层次低,就算是抄,也只能抄像姚家这样中低层的官员,能‘打砸抢’的还是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