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被大奸臣宠上天》 第1章 鬼眸 盛夏时节,烈日如炙。 辛夷端着盛满冰的玉盆,疾步往兰泽院上房去。 兰泽院是长乐候府大裴婠的闺阁,院中兰草馥郁,湘竹潇潇,更有两株西府海棠垂丝沁绿,葩吐丹朱,衬得院中凉意幽森,清雅寂静。 进了屋子,如烟似霞的黼黻延至碧纱橱中,辛夷绕过槅扇,便见珠帘绣幕之下,一位面容憔悴,却仍挡不住冰雪天姿的少女正躺在窗前榻上。 十日前她家出城往洛神湖游湖,却不小心掉进了湖中,如此便呛水病倒了,昏昏醒醒了两夜之后好转,这些日子一直在休养。 辛夷利落的放下冰盆,迟疑着道,“,宋家表少爷又来了,说很是担心您,无论如何想见您一面——” 裴婠微闭的眸子骤然睁开,一股与她年纪并不相符的肃杀露了端倪。 “往后他来不必通传与我,拒了便是!” 辛夷出内间让小丫头去传话,回来便和侍立一旁的雪茶无奈叹息。 早年间,裴婠的姑祖母嫁给了老广安候宋穆庭,如今乃是候府掌家老夫人,素日对裴婠宠爱颇多,因这姻亲,两家上下都走的极近。 尤其宋氏二少爷宋嘉彦,从小跟在自家身后关怀备至,往日有个头疼脑热,宋二少爷都要日日来探,自家也欣然允之,可如今自家遭了落水之难,自从醒来,竟然连着八日拒见宋家二少爷! 裴婠没做解释,也实在无法解释。 宋二少爷宋嘉彦,乃是她前世的夫君。 她生于钟鸣鼎食的长乐候府,父亲裴敬原,领七万长宁军驻守宁州,乃是大楚肱骨,无论是家世还是品貌,她都可称冠绝京城。 可前世的她,最后竟嫁给了广安候府庶出的宋嘉彦。 宋嘉彦自小便对她关怀殷勤,她投桃报李自然也与之亲厚,可若只是如此,她并无下嫁之心。 一切,似乎都是从兄长在青州战死开始的。 那年兄长战死,父亲自宁州赶回,悲痛之余一场大病,当下便使得长乐候府摇摇欲坠,父亲母亲只有他们兄妹一双儿女,彼时连个支应门庭者都无。 没了兄长,父亲母亲只想找个将她疼到骨子里的女婿,免得她将来受人欺负,若非之后宋嘉彦为了救她,能舍出命去,只怕父亲也不会将她嫁给他。 可父亲母亲哪里知道,能让宋嘉彦舍命的不是她裴婠,而是裴氏的七万长宁军! 她风光下嫁,婚后的宋嘉彦对她至多称得上相敬如宾。 如此也就罢了,如果没有后来裴氏被栽赃获罪,父母族人冤死,她只怕永远不知宋嘉彦那温厚谦恭的面皮之下藏着怎样的狠毒心肠。 裴氏家破人亡,宋嘉彦却掌了长宁军,斗倒上面的嫡兄成了广安候。 想到这里,裴婠看向辛夷,“石竹有消息了吗?” 辛夷忙摇头,“还没有,此去青州要七八日,如今石竹只怕刚到。” 裴婠蹙眉,眸子里溢满了担忧。 也不知是否是上天垂怜,前世她和母亲是六月中旬得了兄长战死的消息,而她醒来正是五月二十五,算起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醒来当夜她便派了最信任的近卫石竹往青州去,这辈子她不能让哥哥再战死! “夫人来啦——” 随着这话,一位华服加身的中年妇人进了内间,正是裴婠的母亲,长乐候夫人元氏。 裴婠立刻坐了起来,娇唤道,“母亲——” 元氏已年近四十,因保养得宜,如今身段纤秾合度,姿容不减当年,走到近前一把将裴婠揽入怀中笑道,“病了一场倒粘人了,今日可好些?” 裴婠点头,有些贪恋的依偎在元氏怀里。 元氏抚着裴婠娇嫩鲜妍的面颊,“你大病了一场,你哥哥在青州也多日无消息,实在叫人挂心。” 裴敬原虽然领七万长宁军驻守宁州,可为了不引圣上忌惮,裴敬原将长子裴琰放在了青州驻军之中历练,已有两年有余。 三个月前,青州爆发民乱,起先不得朝廷重视,可没想到这番乱民来势汹汹,竟在两月之间便占了青州五处城池,见此,朝廷才着急起来。 宫内御令急发,如今的青州正是战火最酣之时。 虽然裴婠知道兄长有可能出意外,可元氏这么多年被长乐候宠着,性子软和良善,裴婠只能悄做安排,并不敢明白告诉元氏。 裴婠安慰了几句,元氏忽而道,“你和彦儿怎么了?” 裴婠身子一僵,元氏又道,“他适才去给我请安,说他那日不该去拜访岑夫子,应该陪你一起去游湖,不然你也不会出事,还说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生他的气,竟然连日都不愿见他,婠婠,若真是如此,你可不当怪彦儿。” 看着元氏关切的眼神,裴婠心底恨意又起。 自己的母亲这般温柔慈爱,平日里打雷都要害怕的她,在前世父亲被构陷冤杀之后,她却一头撞死在了长乐候府御赐的匾额之下—— 裴婠抓紧元氏的手,“母亲,女儿如此,乃是为了女儿的名声。” 元氏纳罕,“出何事了?” 裴婠吸了吸鼻子,看起来要哭了似的,“那日游湖,忠义伯家的三姑娘问女儿,说女儿是否要嫁于彦表哥,还问彦表哥是否已是女儿入幕之宾……” 元氏一脸震惊,“她怎敢问出这样的话?” 裴婠委屈的道,“女儿也不知,女儿这些年虽和彦表哥亲厚,却只拿他当做兄长罢了,便是见面,也从无逾越之举,也不知那三姑娘怎嚼如此舌根?” 元氏皱眉,忠义伯家出了当今皇后,在京城之中颇为跋扈,因此那三姑娘平日里常口无遮拦,可一个世家贵族出来的小姑娘,哪里就敢凭空说这样的话? 元氏到底经历了半辈子,京城这些表面风光的侯门世家,内里的腌臜门道她明白得很,她忽而道,“只怕是有人故意使坏。” 这话极坏名声,且让大家都以为自家女儿和宋嘉彦定下了亲事。 等到了明年女儿该说亲了,哪里还有人上门求亲? 虽是走得近的表亲,可宋嘉彦乃是广安候府庶出子,元氏纵然觉得这个表侄不错,却并未打算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托付于他,而如今广安候府掌事的乃是老夫人裴氏,宋嘉彦若能娶裴婠,自然更得老夫人看重。 这样的流言蜚语传出去,怎么看,唯一得利的只有他宋嘉彦。 元氏越想眉头皱得越紧,难道她看错了这个小辈? 见元氏已将宋嘉彦疑了上,裴婠便适可而止的道,“反正女儿决计不见彦表哥了。” 元氏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也道,“正该如此,此事可大可小,到底话从哪里传出的还不得知,却不能小视,不论何朝何代,女儿家名声都极是重要,你明年便十四岁,也要说亲了,万不能给有心之人留下话柄。” 说着元氏叹了一声,疼惜的望着裴婠,“一转眼,咱们婠婠也长大了,母亲也要好好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才配的上咱们婠婠。” 裴婠紧紧抱着元氏,羞涩似得的没有接话。 前世的她,便是在十四岁上和宋嘉彦定了亲,她深知宋嘉彦会披着温良谦恭的面皮,一步一步谋夺了长乐候府的尊荣,因怕父母再对宋嘉彦深信不疑,她这才假借缘故提醒母亲。 元氏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留到傍晚时分才走。 …… 连等了七日,仍然不见石竹归来。 裴婠等的心急不已,直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去青州,而这七日间,她只管在兰泽院养病,宋嘉彦又来了两回,却都止于元氏跟前。 这日仍无消息来,晚间裴婠一番烦乱后歇下。 刚一睡着,那夜的血色便又入了梦。 靠着长乐候府,前世的宋嘉彦也算位极人臣,若非后来和齐王搅上,想做那从龙功臣,她只怕还找不到机会对付他。 那是她前世大限来前的最后一个时辰。 宋嘉彦欲助齐王谋反,却由她的手事发,玄色蜃龙衣的皇城司禁卫如潮水一般涌入了广安候府,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朝廷鹰犬,那一晚,成了她手中最利的刀。 大楚立国百年,皇城司乃天子手眼,上察百官,下摄众司,举国皆惧。 皇城司的刀可斩亲王,又何况他一个宋嘉彦? 站在广安候府迦叶楼二楼上,她亲眼看着广安候府成了一片血海! 她透过漭漭夜色,在梦里更为清晰的看到了外院的乱象—— 反抗的侯府侍卫在皇城司禁卫手起刀落间掉了脑袋,欲要奔逃出府的下人则被利箭洞穿了后背,而宋嘉彦如同丧家之犬,正被一人踩在脚下。 那人脚蹬玄龙靴,腰系紫金銙,一袭撩黑蜃龙袍,宽肩长臂,气势骇人,他居高临下踩着宋嘉彦,威仪煊赫,如踩着蝼蚁般,只需轻轻一碾,便可要了宋嘉彦性命。 忽然,那人转眸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沁了沉墨的凤眸,黑的摄魄,亮的惊心,亦凌厉阴鸷闪着嗜血幽光。 裴婠猝然对上,只觉见了鬼一般! 下一瞬,他举起手中长刀,一刀将宋嘉彦的脑袋砍了下来! …… 裴婠身子一颤,骇醒了过来。 她大口大口的喘气,一颗心仍在惊跳。 她已不是第一次梦到萧惕! 重生回来这大半月,她三两日便要梦见一回。 萧惕,皇城司史上最年轻的督主,亦是第一个非宦官督主。 他十九岁以上任督主贺万玄义子之名出现在皇城司,后为贺万玄臂膀,助其做下许多恶事,可不过两年,贺万玄便卷入了湖州贪腐案中。 此案牵连之广震惊朝野,后不知怎么却由萧惕亲自查办,在他手中,贺万玄数罪坐实,督主府上下七十六口,由萧惕监斩于午门之外。 从那之后,萧惕便代替贺万玄,成了建安帝最信任的宠臣。 而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恶名亦大燥于世。 后来萧惕炮制冤狱,构陷忠良,将朝廷鹰犬,大奸大佞几字发挥到了极致,建安帝破例为他加官进爵,权势之盛,便是皇子也难与之比肩,而大楚官民,明面上称其为督主大人,暗地里却皆骂其活阎王,其名之令人忌惧,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裴婠盯着帐顶,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梦到萧惕和他那一双鬼眸。 那夜萧惕带人入府时,她早已气若游丝,只强撑片刻便断了气,临死之时,似乎萧惕和他的皇城司亲卫正搜查到迦叶楼下。 …… 此时已天色大亮,裴婠呼出口气,强自将脑海中的鬼眸挥了出去,正要叫辛夷进来服侍,外面却忽而出现了一阵极快的脚步声! “!快醒醒!石竹回来了!” 裴婠神思大震,当即便坐了起来。 等穿戴整齐出了内间,便见外面石竹一身风尘候着。 裴婠疾步上前,“我哥哥他如何?” 石竹面带忧色,“小人去晚了,世子已经出战,等小人在军中找到世子,世子已经受了重伤,都是小人的过错……” 裴婠听着那“去晚”二字本要心痛,可待听到后面的话,高悬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重伤也比战死强百倍! 她没忍住的长叹,“好!实在是太好了……” 辛夷几个惊的一愣,一时也如见了鬼一般。 裴婠顾不上旁的,继续道,“哥哥伤势如何?如今人在何处?” 石竹忙说,“伤势不算危急,正在回来的路上,只怕三五日之后便可到京中,有军医随行医治,请您放心,小人怕您担心,这才快马回来报信。” 微微一顿,石竹又道,“世子本是凶多吉少的,却在战场上为一位恩人所救。” 裴婠心头一跳,“你是说,哥哥是被别的人救了?” 她遣的人没派上用场,却没想到哥哥竟然为旁人所救! 裴婠忙问,“那人是谁?” 石竹闻言却摇头,“那人身份特殊,世子没告诉小人名姓,只说勇武非常,是此番青州平乱的大功臣,世子回来,您便可知晓——” 裴婠不自觉拧眉。 有人帮她改变了哥哥战死的命运。 此人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新文,求小可爱们多多收藏评论鸭~ 男女主双重生,男主前世就钟情女主,这辈子为女主而来,希望大家喜欢! ==== 第2章 恩人 裴婠等了三日,终于将裴琰等了回来。 时节已入六月下旬,暑热逼得人透不过气来,裴琰由裴氏亲卫用担架抬着入府的时候,元氏早已哭成了泪人,裴婠扶着元氏,也和元氏一起哭的梨花带雨。 元氏是心疼儿子,裴婠更多的则是欢喜和哥哥的重逢。 等将裴琰送到了他的竹风院,母女两忙问起受伤情状来。 裴琰今年十七岁,生的俊逸英挺,和年轻时的长乐候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见母亲妹妹颇为担忧,裴琰方道,“只是箭伤罢了,伤在腿上,一路军医随行医治,已好了大半,如今只需每日换药便可,不妨事的,如今民乱已平,儿子立了大功,母亲该高兴才是。” 又叹道,“此番青州民乱领头的是当地训练有素的民兵,竟比往日杀剿的匪盗更厉害,儿子身边弟兄,许多都丢了性命,我虽受伤,可好歹捡了一条命,和死去的兄弟比,儿子受点疼又算什么呢——” 裴婠心头一痛,前世的裴琰也同样命丧青州战场! 元氏不懂医道,见儿子虽然被抬着回来,可伤情已稳住,便渐被安抚下来,想到那些战死的儿郎,不由红了眸子,“作乱贼子实在可恨,这一番,不知要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要让多少孩子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元氏心软,虽嫁给长乐候后听惯了军中伤亡,可每闻死伤都忍不住落泪。 裴琰忙道,“母亲,儿子此番能捡回一条命,全凭一位大恩人,那日儿子被困死阵之中,全靠那位大恩人从天而降救了儿子!” 元氏惊讶,一旁的裴婠也急切的看着裴琰,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哥哥,救你的人是谁?” 裴琰看着母亲和妹妹期待的模样苦笑一下,“我只知他姓萧,身份我还不知。” 元氏蹙眉,“那恩人如今在何处?他救了你性命,我们该登门拜谢才是,你怎连身份都不知?” 裴琰说,“母亲,此前雍王殿下带着陛下御令,一个半月前到了青州,儿子受伤是中了埋伏,恩公救了儿子,雍王殿下便暂时将他收在了身边,后来恩公还杀了乱兵头子立了大功,而儿子伤后一直卧榻养伤,便再没见过他,回来之前问雍王殿下,雍王殿下却说他的身份不简单,至于到底是何身份,还得他查实。” 元氏和裴婠都有些不解,裴琰道,“雍王殿下连我都在卖关子,可想而知那人并非普通百姓,他晚我两日回来,等他一回来,我再去找他便是,到时候定能得知恩公身份。” 元氏闻言才放了心,“如此便好,若是没有恩人,母亲便见不到你了,这等大恩,我们长乐候府上下都无以为报……” 元氏想到裴琰九死一生便又红了眼。 裴琰安慰道,“母亲宽心,等儿子找到恩公,咱们一起去拜谢!” 如今儿子重伤,女儿久病初愈,元氏只牵挂二人身体,陪了半个时辰便去厨房亲自下厨,她一走,裴婠忙上前拉着裴琰的手,“哥哥——” 裴琰令小厮龙吟守去门口,压低了声音道,“腿上一箭,背上一箭,不敢明告母亲,你也帮我瞒着些,不要命,不过怕母亲心疼。” 裴婠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哥哥差点就回不来了——” 这话一出,前世听闻哥哥死讯的悲痛又被牵了出来,一时尤其伤心难过,裴琰笑着轻抚裴婠背脊,“受点伤而已,怎就回不来了?哥哥勇武,等伤好了,还能再战几十年!你不信?我现在就能站起来给你耍一套——” 裴婠破涕而笑,忙按住裴琰,“知道了知道了,哥哥勇武。” 裴琰这才问,“石竹说你落水了,我还担心的很,可好了?” “早就好了,就是担心哥哥。”裴婠疑惑道,“哥哥当真不知那救命恩人的身份?” 裴琰颔首,“只知道姓氏,那日我被救,也就路上与他说了几句话,后来回营我昏迷了两日,等醒来,已被送回了青州城,至离开都没能再见面——” 说着,裴琰仿佛想起了当日被救的场景,眼底满是赞赏崇敬。 “你是不知,那乱兵总领极擅兵法,那日我们陷入敌阵,本是死局,可怎么也没想到恩人竟会出现,他赤手空拳的来,捞出了我,还救了其他十多个弟兄,武功身法极是高绝,后来我被送回了青州城,他仍留在营中,竟然设计斩杀那乱民头子,若非如此,只怕青州战事还要再打两月,如此也就罢了,可你猜他多大年纪?” 裴婠眼珠儿一转,“三……三十?” 裴婠想,能赤手空拳入敌阵,又武功高绝,至少得是练武多年,又胆识过人的世外高人,怎么也不可能是哥哥这般的年轻小子。 就三十之数,还是她往年轻了猜。 裴琰一副就知道裴婠会如此猜的表情,当下笑着摇头,“错了,我看他,至多不过双十之年——” “二十岁?”裴婠不可置信,“这么年轻哪有这般身手胆魄?” 裴琰一脸感叹,“所以啊,哪怕今日恩人救的不是我,我也要跟雍王殿下打探一番,这样的人物,真是叫人心生向往,便只是同他结交为友也是好的。” 裴婠还是不能相信,“会不会是……此人驻颜有术?所以显得年轻?” 这一说倒是让裴琰笑了,“若真是如此,那我这自惭形秽之心,到可以淡去三分了!” 话锋一转,裴琰道,“你怎派了石竹去青州?石竹见到我,说他是来保护我的。” 裴婠眼也不眨的道,“病倒之后噩梦连连,梦里总是见哥哥受伤,这才派了他去,没想到哥哥真的受了重伤……可见我这梦是真的。” 裴琰颇疼惜,“真是傻丫头,不过巧合罢了,梦都是反的……” 兄妹二人说了许久私话,等到了夜幕初临,元氏带着侍婢们提着食盒如贯而至,裴婠这才算和兄长叙好了重逢之情。 等一家人用了晚膳,又一同给长乐候裴敬原去信,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封信竟然写了足足七八页信笺,等写好了信,又安顿裴琰歇下,母女二人方才离开了竹风院。 裴婠将元氏送回主院,回兰泽院时,一路走一路想,光知道姓萧,可天底下姓萧的人不知多少,这要如何去猜呢? 若说身份不凡,可大楚王公贵胄皆在京城,哪有哥哥不认识的? 裴婠摇了摇头,不由更盼雍王早日归来。 她对这位恩人的感激之心,只怕比母亲元氏更甚,他不仅救了哥哥性命,还让她可能重蹈悲惨的人生,从重生开始便有了转折,这辈子,她要将她和整个长乐候府的命运,紧紧攥在自己掌心里。 这一夜裴婠睡得极是香甜。 之后几日,裴婠和元氏日日陪着裴琰,而回府静养之后,裴琰的伤势也好的颇快。 一转眼四日过去,雍王终于带着其余的青州驻军将领一起回了京城。 雍王李珣乃是建安帝二子,所有立功者随他回京受赏。 第二日一早,裴炎派的人还没出门,圣旨先到了长乐候府,建安帝念裴琰立了大功,着其入禁军金吾卫当值,领从四品中郎将之职,知道裴琰重伤,又令其修养二月,两个月之后再入职! 此圣旨一至,长乐候府上下皆荣。 裴婠也颇为欣慰,哥哥不仅没有战死,还将平步青云! 元氏张罗着祭祖赐下以庆贺,裴琰却已等不及的派龙吟去见雍王。 自龙吟离开,一家三人便都在等,从下午等到晚上,龙吟方才回来。 龙吟郁闷的禀道,“小人没见到殿下本人,今日殿下府中人多,只怕是为了青州后续之事忙碌,不过小人见到了殿下身边的近侍常公公,表明来意之后,常公公将小人的意思送到了殿下跟前,而后常公公出来说,殿下让小人回来,说我们马上就会知道那人是谁了——” 裴琰不可思议道,“没说别的?怎么就很快知道了?他会来长乐候府?” 龙吟摇头,“这个不知,常公公也不懂。” 裴琰只得苦笑,“得……这哑谜打的,如此就真的只能等了!” 裴婠也颇不甘心,内心很是怨那雍王,然而诸位皇子虽然还算给长乐候府面子,可毕竟地位仍有悬殊,雍王话已在此,他们不好追缠。 可雍王这个“马上”却马了四天都没动静。 裴婠和裴琰伸焦急盼着,盼到裴琰都能起身走路了,都没等来救命恩人,第五日上,忠国公府萧氏的大管家萧昌兴来了府中。 京城之中王公世族颇多,长乐候算其一,这忠国公府更是大楚开国时的从龙之臣,时至今日,当初跟着太/祖一同打天下的也就只剩他萧家了。 大抵六十多年前,萧家的嫡幼女萧兰嫁给了裴婠的曾祖裴景谦,因此两家也有了姻亲,而如今的忠国公萧淳虽然和裴敬原年纪相差不大,却因这段姻亲比长乐候高了一个辈分。 长乐候府正堂之中,萧昌兴恭敬的道,“今日本该是国公爷亲来,可侯爷不在府中,世子又在养伤,便只派了小人来,请夫人和世子明日过府一聚。” 元氏微讶,“府上明日可是有喜事?” 萧昌兴迟疑一瞬,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见元氏三人都疑问的看着自己,萧昌兴有些难以启齿似的道,“明日请了素日来往多的亲戚们……明……明日是个认亲宴……”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下一章出来~求小可爱们多多收藏评论。 第3章 萧惕 萧昌兴离开,裴琰讶异道,“真没想到国公爷竟还有个私生子!” 裴婠也有些哭笑不得,“看刚才萧管家的样子,只怕国公爷也是不愿意的——” 元氏叹道,“有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你们也知道国公爷夫人是什么性子,国公爷唯一的妾室还是老夫人在的时候赐的,这么多年国公爷身边再无旁人,京中不少人称羡,如今忽然冒了个小儿子出来,国公府满府上下,只怕都是心惊胆战的。” 忠国公萧淳二十年前娶了护国大将军胡维勇之女胡湘君,后来胡维勇病逝,其长兄胡临修亦入军中,如今乃是统领京城九城兵马司的一品上将军。 胡家声势之盛,不下于长乐候府,且胡氏性子强硬,这些年将国公府内宅把持的严严实实,只让京中人觉得忠国公对她颇为宠爱,做了多年让大家羡慕的国公爷夫人,临了却冒出个流落在外多年的私生子,这简直就像有人在她脸上狠狠甩了一耳光。 裴琰道,“既如此,胡夫人能让国公爷认下这个私生子便不错了,怎还要摆这认亲宴?这认亲宴一摆,可真是明明白白的抬举。” 裴婠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前世,直到她病死,国公府也只有嫡出世子、庶出二爷和一位嫡出大,怎么这一辈子忽然多了个私生儿三爷出来? 哥哥没有战死,难道别的人和事也会生出变化? 元氏便道,“这抬举的的确颇有缘故,到底为何,明日咱们去了便知道了。” 裴婠和裴琰最挂心的是那位救命恩人,虽对此事十分纳罕,却也没有多想。 这夜歇下,裴婠又梦到了萧惕。 梦里的萧惕不只和她隔着夜色对望,他提着刀,刀上滴着血,一步一步的朝她走了过来。他一步一个血脚印,渐渐地,他身上的蜃龙袍也氤作了一片血色,他好似从地狱中走出的浴血杀神,一双眸子,比往日更阴鸷凌厉的盯着裴婠,裴婠看着他手中的刀,只觉得下一个被他砍掉脑袋的就是她自己—— 裴婠又被吓醒了过来。 …… 直到坐上去忠国公府的马车,裴婠都还惊魂未定。 元氏只当裴婠没有睡好,一路上都让裴婠靠在自己肩上,等到了国公府门前,裴婠方才打起精神来,今日来赴宴,裴婠穿了件鹅黄绣兰纹上襦,下配天青色绣百蝶穿花百褶襦裙,外面则套着一袭碧青软烟罗绣梨花纹罩衫,清妍毓秀,娇美不可方物。 一进国公府大门,裴婠便觉气氛不寻常。 府门口迎客管事颇多,可大家面上的笑意却像强挂上去的,再往里走,来往的下人大气儿不敢出,整个国公府压抑安静,哪里像是有喜事! 刚走了没几步,萧昌兴从内迎了出来,“给夫人请安,这会子已经快开宴,大都在厅中坐着说话呢,就等您和世子了。” 京中侯门世家盘根错节,数辈联姻下来,整个京城的世家都攀得上关系,可若长乐候府这般,近几十年来盛宠不衰的却不多,萧昌兴做为国公府大管家,自是精明周到。 元氏边走边问,“昨日没来得及问,你们三爷是如何寻回的?” 萧昌兴苦笑一下,“其实小人也不知具体的,大抵五六日之前,我们老爷被召入了宫中,回来神色便有些不对,之后,要认三爷的事便定了,夫人都没二话。” 元氏眉头高高挑起,这位三爷竟然和宫里有关系?! 元氏又问,“那如今这认亲宴是怎么安排下的?若只是认下孩子,倒不必如此张扬。” 这认亲宴诡异重重,可就算和宫里有关,那到底是谁抬举这位新三爷呢? “谁说不是呢。”萧昌兴犹豫一瞬道,“可这似乎……似乎是陛下的意思,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可看老爷不敢怠慢的态度,却必定是陛下开口无疑的——” 元氏听的脚步一顿,这个答案,她是万万没有想到! 难怪这国公府的认亲宴声势不小,连胡氏那样的性子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后面裴婠和裴琰对视一眼,也都颇为惊讶。 一时,几人都想早点见识这位新三爷是哪般人物,沿着抄手游廊,几人直往摆宴的花厅而去,可刚走到近前,裴婠便发觉厅中不对。 本该落座吃茶说话的老爷夫人们,此刻都聚在花厅门口,层层叠叠的身影将那门厅堵的密不透风,所有人都齐望厅内,似乎里面正在上演什么好戏。 元氏看了萧昌兴一眼,萧昌兴也面色微变,他出来的时候还是好好地,这是怎么了! 这念头刚落,一声满是戾气的喝骂从里面传了出来! “好张狂的小子!你如今要认祖归宗,我女儿便是你的嫡母,我便是你的外祖母,我要你跪着磕头敬茶,你敢不遵?!” 说话声嘶哑低沉,乃是个老者,而站在最外面的人看到元氏来了,忙往旁边让去。 花厅里,坐在上首位的老者满头银发,华服宝相,乃是胡氏的母亲傅氏。 傅氏从前是护国大将军夫人,如今儿子又是一品上将军,荣华一生心高气傲,今日胡氏自己虽然没敢闹腾,可显然,傅氏是要为女儿鸣不平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要发难这来路不明的新三爷! 裴婠跟在母亲身后,没多时便走到了最前面来,待看进厅里,顿时被堂中一道笔挺如剑的陌生背影吸引了目光! 只一眼,裴婠便笃定此人便是那位新三爷! 只见新三爷穿了一袭靛青锦袍,宽肩长臂,挺拔高俊,分明年纪轻轻,可面对傅氏的怒喝和四周王公贵族们的各色打量,却浑身泰然不迫之势,光看着背影便觉伟岸矜贵! 裴婠心底惊诧,她没想到萧家新三爷竟有如此气度! 他未着华服,却轻而易举将满屋子世家贵族都比了下去! “你跪是不跪?你若不跪!便是不想入萧氏宗祠,既是如此,今日这认亲宴也不必办了,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忠国公府容不下你这般不忠不孝之辈!” 见眼前的青年神色平静,刀枪不破,傅氏更是恼怒,竟然一拍椅臂撂下这等狠话来。 一旁的胡氏有心看傅氏敲打青年,冷冷看着,并不出言相劝,忠国公萧淳见局面不好,有些下不来台的道,“岳母大人,这孩子年纪小,还不适应府中规矩,今日便算了吧,往后我来好好教他,时辰差不多了,该开宴了——” 傅氏哼了一声,鄙夷的望着青年,“国公爷不必替他说话,他来路不明,也没个凭证人证,谁知他母亲是怎么怀上他的,国公爷还是先不要认定他是萧氏血脉——” 青年平静的神色忽生微澜,他墨眸闪过利芒,漠然的看向傅氏。 傅氏厉害半生,可就在这一刹那,她却被青年的眼神骇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涌动着凌厉的箭芒,直让她瞬间感受到了迫人的杀机! 冷汗瞬间盈满了傅氏掌心,她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年轻人,在人头攒动的华堂之上,竟然对她堂堂一品诰命生出了杀意!傅氏眼皮狠跳一下,再看时,青年面上却又恢复了水波不兴的平静,好似刚才那一瞬的暴戾,只是她的幻觉一般。 “请恕晚辈不能从命,晚辈此生,只跪过母亲的坟冢,入萧氏宗祠本非我愿,老夫人既觉晚辈身份有疑,那晚辈离开便是——” 青年言语温润悦耳,再加上其从容风仪,瞬时便叫人觉得傅氏面目可憎! 而傅氏眸色惧怕的看着青年,胆战心惊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完这话,青年转身便朝外走,竟就真的不认这门亲了! 众人皆哗,萧淳更是面色大变,他连忙将青年拦住—— 也就在这时,裴婠看清了青年的样子! 他剑眉入鬓,眸似寒星,棱角更是刀削斧刻般的硬朗俊毅! 裴婠没想到,他的长相比他背影还要英挺慑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可转过身来后,气势更胜之前,举手投足间生生有种令人心生忌惧的威仪来。 她心底先是赞叹,可几乎同时,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竟然和梦中,那一袭蜃龙袍凌厉狠辣的浴血面孔重叠在了一起,唯二不同的是,这张脸更年轻,亦少了嗜血暴戾! 裴婠墨瞳狠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不敢置信的定眸再看,两瞬之后,裴婠浑身的血液都嘶嚣了起来,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仿佛凭空一道闷雷打下,将她轰的魂魄俱散! 萧惕!竟然是萧惕! 皇城司生杀予夺的活阎王,竟成了忠国公府的私生子! 昨夜梦中的场面仿佛变作了现实,她看到萧惕绕过忠国公,大步朝她走来,他的手好似是空的,又好似提着一把滴血的刀,他越走越近,仿佛顷刻间便能要了她性命! 裴婠骇的全身肌骨都在颤抖,可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兄长惊讶而喜悦的喊了一声! 裴琰喊,“恩公!竟然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登场→_→ 第4章 黑白 裴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救命的恩公! 他几步走到萧惕跟前,“恩公!当真是你!这几日我日日都在寻恩公,却没想到恩公竟然在国公府!”裴琰看看萧惕,再看看忠国公,一双眸子星亮,“我真是太笨了!恩公姓萧,如今国公爷又摆了这般盛大的认亲宴,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裴琰性子豪爽,见到萧惕一时激动,便也顾不上别的,当下回头道,“母亲,妹妹,这位就是在青州救我性命的恩公,实在是太巧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国公爷之子,母亲,我们等了这么久,恩公竟就离我们这般近!” 私生子的身份尴尬,元氏本对这位三爷存观望之心,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萧家新三爷,竟然是救了自己儿子性命的大恩人! 瞬间,元氏心中芥蒂全消,动容上前道,“原来救了琰儿性命的便是你,琰儿说不知你身份,我还怪他,没想到你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知道了恩人的身份,雍王打哑谜、宫里吩咐认亲宴,这些诡异之处都得了解释,裴琰和元氏喜不自胜。 只有裴婠还呆站在原地。 活阎王成了国公府的私生子,还救了他哥哥的性命! 她等了这么多日的满怀感激的人,就是在梦里拿滴血之刀欲要她性命之人! 裴婠不敢置信,却又深知眼前并非幻梦,她满是惊惶不定的望着萧惕,想到梦里的场景和前世萧惕的恶名,怎么都迈不出往前的步子。 裴琰回头看她,“婠婠,你怎么傻站着——” 裴琰的话唤回了裴婠心神,怕露出破绽,她忙敛眸定神。 就在她垂眸之时,站在裴炎跟前的萧惕朝裴婠看了过来。 那双漆黑的深眸中有湍急暗流涌动,仿佛有什么压抑的情绪亟待爆发,可一瞬之后,萧惕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成幽深平静,叫人难以窥探分毫。 裴婠拢在袖中的手重重掐着自己掌心。 不一样了,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此时的萧惕不是前世的活阎王,他在青州战场立了大功,他还救了自己的哥哥,她不应怕他,他是国公府三爷萧惕! 裴婠如今的心志已非常人可比,纵然心底十分震骇,却也极快镇定下来。 她抬眸,朝元氏走了过去。 萧惕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裴琰一家,对着元氏抱拳道,“在下萧惕,见过夫人。”行了礼,又看向裴琰,“世子的伤势可痊愈了?” 裴琰朗笑道,“早已痊愈了,没想到恩公乃是萧家人,我曾祖乃是恩公姑祖父,算起来你还高我一辈,你又救了我性命,实在是有缘——” 裴琰只顾着见到萧惕的喜悦,元氏到底不似裴琰那般粗枝大叶,只转而看向忠国公,“国公爷,恭喜国公爷寻回三爷。” 元氏本不打算掺和萧氏家事,然如今萧惕是侯府恩人,她无论如何得帮萧惕一把。 萧淳知道萧惕在青州立功的事,却不知还有这救命的缘故,当下强笑道,“没想到他和琰儿还有这般缘分——” 元氏便道,“琰儿在青州受伤,全靠他才捡回一条命,说他是我们阖府上下的大恩人也不为过,原不知他身份,如今知道了,改日定要登门拜谢才是。” 元氏说着走向一旁的胡氏,拉住胡氏的手安抚道,“给夫人道喜,三爷此番在青州立了大功,又得雍王殿下和陛下的赏识,往后有他和上面两位哥哥一起为国公府支应门庭,将来,还不知夫人要享多大的荣华——” 说着又低声道,“好婶婶,既是宫里的意思,不认也要认的,何不做的光鲜体面些,你也好落个好名声?” 胡氏嫁给萧淳,辈分便也在元氏之上,可因为年纪相仿,并不常唤婶婶,然元氏要帮萧惕,少不得嘴甜些哄着胡氏,胡氏也没想到萧惕和长乐候府有这么一段故事,见元氏为萧惕说话,心底本是不快,可元氏这最后一句话却是提醒了她。 胡氏咬了咬牙,还没忘记是谁在给萧惕撑腰。 遂道,“幸而老三在青州立了大功,若非如此,还不知国公爷有个孩子流落在外,如今既进了家门,断是要做一家人的,什么规矩礼数的,等以后再学不迟——” 这话,便是将适才傅氏的刁难一语掩了过去。 傅氏先为萧惕所震骇,又见萧惕得长乐候府相帮,哪里还敢使坏,只得先憋下心头愤懑,一边暗暗打量萧惕,一边想着待会儿要告诉女儿这老三并非好人。 萧淳等的便是胡氏这话,当下道,“正是如此,让诸位见笑了,犬子初回府中,往后还请大家多多照顾,昌兴,吩咐下去,准备开宴了。” 众人见此,便知这热闹是结束了,随着萧淳的招呼,纷纷落座。 宴席一开,厅内复又热闹起来。 有好事者来问萧惕在青州的事,裴琰便将萧惕那日战神下凡般的姿容大肆夸赞。 席上也有对朝事洞明的,跟着道,“难怪这认亲宴来的突然,想来是雍王殿下将这位三爷捧到了圣上眼前,此番青州立功者,皆要加官进爵,别看这位是刚被寻到的,以后只怕是前途无量——” 又有人问,“还不知这位三爷母亲是谁?” 便有人笑道,“国公爷年轻时候的风流账,我们如何知晓?适才说跪母亲坟冢,可见早已不在世上了,自更不需提了。” 这么一说,便有人低声道,“如此说来,就算认了也是庶出,还来路不正……” 裴婠听着席间的话,一颗心仍在惊跳。 前世萧惕出现在众人视野的时候,乃是贺万玄的义子,直到她死,从没听说过皇城司督主和忠国公府有什么关系,可想而知,前世的萧惕不曾认祖归宗。 既是如此,为何这辈子萧惕来认生父了呢? 裴婠满腹杂思无心饮宴,脑中正一团乱,却觉一道阴影挡住了自己。 裴婠下意识抬眸,瞬间,裴婠撞进了一双漆黑的深眸之中。 是萧惕站在了她身边! 四目相对,裴婠的心在抖,萧惕的目光却是平静温润,他对她微微点头致意,继而平和的看向了元氏,萧淳带他来敬酒了。 元氏捧着杯茶,“该是我们敬你才是,琰儿,你快敬恩公一杯,他辈分在你之上,你该叫表叔才是。” 裴琰利落的起身,“三叔,我敬你一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萧惕温声道,“世子不必将那日看的太重,当日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我年岁相近,也不必叔侄论,反倒生分了。” 裴琰大笑,“好!我表字毓之,敢问三叔表字?” 萧惕虽然移走了目光,裴婠这片刻却一直在打量萧惕,她想好好看看,这个年轻些的萧惕,到底会不会像前世那般危险可怕…… 萧惕顿了一下道,“表字含章。” 裴琰便改称“含章”,同萧惕狂饮了三大杯。 裴琰喝酒上脸,萧惕却始终从容沉稳,数杯酒下肚,面上竟无半分酒色。 裴婠看着萧惕,只觉得纵然年轻许多,身份也不同,可这个人,和那夜在广安候府大开杀戒的活阎王,本质上仍是一样。 他们同样城府万钧,同样有常人难及的胆魄。 “婠婠,你盯着含章做什么?” 忽然,元氏笑问了一句,裴婠一个激灵,元氏已同萧惕父子解释,“前些日子病了一场,今早上出府的时候还无精打采的。” 说着又看着裴婠道,“婠婠,不若以茶代酒也敬你表叔一杯?他既救了你哥哥,又是亲戚,往后咱们都要多走动才是。” 裴婠听着“你表叔”三字心肝颤了一下。 她对救哥哥的人感激的五体投地,可她没想到这个人是萧惕! 裴婠不想认贼做叔,可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萧惕的面,她不敢表现异样。 她端着茶杯起身,沉静的看向萧惕,“多谢你救了我哥哥……三叔。” 萧惕一双凤眸望进裴婠眼底,年轻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狠厉,甚至,此刻的萧惕目光温润而深重,看着她时,有种呼之欲出的亲厚感。 裴婠疑惑,是因为他与哥哥相识,所以对她如此亲和? 萧惕一错不错的看着裴婠,“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小侄女。” 裴婠正将茶杯举到唇边,闻言背脊顿时僵住! 不是说不以叔侄论吗! 裴婠恐惶不定,因此没看见萧惕眼中一闪而过的野兽般的贪慕。 就在这时,外面忽起高声。 “圣旨到——” “雍王殿下贺礼到——” 厅内顿哗,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忠国公萧淳! 萧淳也惊讶不已,忙带着人迎了出去。 刚一出门,便见一着蜃龙袍带伏虎刀的高大男子拿着圣旨走在最前。 当下便有人低声道,“是皇城司的人!竟然是贺督主的人来传圣旨,这意义可是非同一般……” 裴绾也第一时间看到了那一袭刺眼的蜃龙袍! 所有人都朝外涌去,唯独她落在最后。 “恭喜国公爷,圣上有旨,府上三爷此番在青州立了首功,此前虽无功名在身,却可破例擢其入金吾卫当值,圣上赐三爷从四品中郎将之职,明日便可入大内领腰牌,请三爷出来领旨吧……” 众人皆惊,没想到萧剔竟能一跃成为从四品金吾卫中郎将,虽然裴琰也领了此职,可他乃是长乐侯世子,又有多年军职在身,入金吾卫是理所应当之事。 萧剔在众人艳羡惊疑的目光之中从容领旨,其风骨之沉定凛然,简直叫人不敢相信他流落在外多年,是在普通人家长大的。 等他起身,跟在皇城司亲卫后的一个宦官又上前笑道,“恭喜萧公子,雍王殿下本欲亲来相贺,可今日被留在了大内议事,这才令小人前来祝贺……” 这宦官十分恭敬,身后十多人抬着大小箱笼,一看便知雍王贺礼之厚。 一时间,萧剔深受建安帝和雍王看重便成了明明白白的事实,世家贵戚们面上的鄙薄轻视瞬间藏匿的无影无踪,而站在后面的傅氏和胡氏对视一眼,更是且惊且忌。 裴婠心底同样惊疑不定。 和权势滔天却又恶名昭彰的皇城司相比,金吾卫可谓正统禁军,其中军将也多为世家出身的高门子弟,而多年来,皇城司和金吾卫亦算是明争暗斗的死对头。 裴婠还记得,前世的萧惕对金吾卫可谓是赶尽杀绝。 而如今,来传旨的是皇城司,可萧剔却入了金吾卫?! 若说皇城司是黑,金吾卫便是白,那么这辈子的萧剔,还会成为前世那般冷血毒辣的皇城司活阎王吗?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表示:活阎王还是活阎王,还是大尾巴狼活阎王→_→ 第5章 拦路 “婠婠!你让我好找!” 一只手猛地拉住裴婠,裴婠顿时回了神。 转眸一看,却是国公府大萧筠。 萧筠与裴婠同岁,乃是萧淳和胡氏的掌上明珠,亦是与裴婠从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裴婠所有心神皆在萧惕身上,看到她才想起来今日这认亲宴上竟然没见她。 “筠儿,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萧筠哼了一声,拉着裴婠便走。 二人从侧门出了花厅,一路往北,没多时便走到了僻静的后花园中。 萧筠放开裴婠,愤懑道,“婠婠,我们府上以后没太平日子可过了!” 萧筠生的桃腮杏眸,生气起来一双眸子瞪的溜圆,裴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叹气道,“如今认了亲,他往后便是你三哥了——” “呸!我才不认这个三哥,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父亲的血脉?” 裴婠见四下无人,便问,“所以到底是怎么认下他的?” 前世的萧惕官至皇城司督主,那般显赫不可一世,却也没有和国公府扯上半点关系,若真是轻而易举就能认祖归宗,为何前世没有认呢? 萧筠闻言冷笑一声,“就凭一把父亲当年用过的短匕!” “大抵十九年前,父亲和母亲刚成婚一年多,大哥刚生下来,父亲到青州帮陛下处理事务,就是那个时候,父亲在青州留了情……” 说至此,萧筠一脸的鄙夷,“据说他也是被他生母弃养的,自小就送去了村户人家,后来他那村子生了瘟疫,人都死绝了,就他逃了出来,正好撞上了打仗,瞎猫碰上死耗子似的帮了忙,便被雍王殿下看重了,雍王殿下认得萧氏的东西,这才觉得他身份有疑。” 裴婠疑惑,“就只凭短匕?国公爷自己也认了?” 萧筠咬牙道,“这就是叫人生气之处,凭着一把短匕,父亲本可不认,可父亲自己说那人和当年那女子生的有些相像,且眉眼间也有他自己的影子,谁都还没逼父亲,父亲就先认了!陛下和雍王见此,这才让父亲大摆认亲宴!” 裴婠听的惊诧不已,“他母亲是何出身?你说他被弃养的,可是刚才我却听他说他跪过生母的坟冢,那他怎知母亲的坟冢在何处?” 萧筠满眸不屑,“他母亲是青州一罪臣之女,本就是在流放途中遇见的我父亲,我父亲救了她,她为了报答父亲以身相许,可父亲当时有皇令在身,哪里能收侍妾在身边,只给她钱银安顿下来,后来父亲办完了差事再去寻,他母亲却不见了影子,听那人的说法,是因等不到父亲便自行离开了,后来生下孩子弃养于人,没多久也病死了,还是他养父母告知之下,才知道生母的坟冢——” 裴婠听着这离奇的说法,一时怔住。 前世的萧惕没有去青州战场力挽狂澜,却入了皇城司,拜了贺万玄为义父,而那把能表明他身份的短匕也始终没有机会的见天日,所以他这才没有认祖归宗? 萧筠见裴婠出神,不由又拉了裴婠一把,“莞莞你是不知,自从父亲说要认他,母亲委屈极了,大哥二哥因为不满也被关了禁闭,你说,他一出现便闹得我们府上不得安宁,我们往后哪还有太平日子过?” 说着,萧筠挥了挥粉拳,“父亲能关大哥二哥,却决计不会关我,婠婠,你说,我应该怎么给他个教训才好?” 裴婠哭笑不得,“他如今已经是金吾卫中郎将,又得陛下和雍王看重,今日这认亲宴一出,京城上下都知道府上多了位仕途坦荡的三爷——” 萧筠恨得牙痒痒,“那又如何!他母亲是罪臣之女,父亲绝不会告诉别人他母亲的身份,他就是个来路不正的私生子,京城世家,谁会真的将他看在眼底?” 裴婠却反握住她的手,“筠儿,你听我的,不要招惹他。” 萧筠只觉裴婠的神情有些陌生的凛然之感,“你……你为何帮他说话……” 裴婠叹气,萧惕前世能做杀人不眨眼的皇城司督主,本性里不知多少冷酷狠厉,哪里是萧筠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能斗得过的。 遂道,“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只听哥哥说,他在青州战场上杀人如麻,简直是个不要命的活阎王,这样的人虽是厉害,却沾了不知多少血煞,咱们女儿家该避而远之,你怎还敢凑上去给他找不痛快?” 萧筠小脸一白,“当当当……当真?” 萧筠自小被宠纵娇惯,只是个任性的花架子,被裴婠一吓便认了怂。 “自然是真的。”顿了顿,裴婠又道,“而且,此番青州战场上,是他救了我哥哥性命,因这一点,他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萧筠半吓半惊,先前的怒意早已偃旗息鼓,闻言呐呐的道,“他……他还救了你哥哥?” 裴婠点头,萧筠苦着脸道,“所以,他倒是个好的?” 这话裴婠却不敢应,“好不好的,你往后看便知,便是厌他也不急这一时。” 萧筠想了想,也觉是这个道理,想到前面还在传旨,二人方又往花厅来,刚到花厅近前,便见侧门外裴琰正朝她招手,而站在裴琰身边的,赫然便是刚刚接完圣旨的萧惕! 裴琰已得圣旨入金吾卫,如今萧惕也要同入,二人本就有救命的交情,如今又要成同僚,自然有极多的话可说,相谈正欢,便见裴婠和萧筠过来了。 远远看到萧惕,萧筠脚一跺,在裴婠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转身便走,当下,便只剩下裴婠一人,裴婠见裴琰和萧惕都望着她,只好硬着头皮朝他们走来。 她刚走出两步,一道身影从旁杀了出来。 宋嘉彦着一袭松花绿锦袍,有些欣喜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见是他,裴婠面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婠婠,我终于见到你了!” 宋嘉彦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裴婠,他和裴婠自小亲厚,可裴婠落了一次湖,竟忽然就不见他了,他自问对裴婠没有任何疏漏,今日他专就是为了裴婠而来。 裴婠面无表情的看着宋嘉彦。 这位广安候府二少爷虽是庶出,可他学问极好,样貌清俊,比起一般的官宦子弟,他还是极出挑的,而他的嫡兄广安候世子宋嘉泓自小体弱多病,对比之下,他就更显才杰。 他在她面前,总是温良谦恭,周到妥帖,人人都夸他学富五车,人人皆知他礼孝仁义,便是母亲都曾感叹,这样一个好孩子,为何不是正室夫人肚中生出来的。 “婠婠,你的病都大好了?这些日子一直担心你,可也不敢搅扰你养病,如今终于见到你了。”宋嘉彦语气关切,一双眸子专注的望着裴婠。 望着这样滴水不漏的宋嘉彦,裴婠心底恨意蠢动。 如今的宋嘉彦,虽然出挑,却因庶出,仍不得宠,广安候府所有人都期盼着世子宋嘉泓好起来,宋嘉彦便是再努力再俊杰,他也只是个继承不了爵位的妾生子。 因为看透了这一切,所以宋嘉彦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从小的殷勤,长大后的关怀,到后来为了救她舍出命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宋嘉彦早早就谋划好的棋局。 前世长乐候府出了许多变故,她才成了棋子,那么这辈子,她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梦中宋嘉彦被杀的一幕仍然触目惊心,想到他前世还算惨的死了一回,裴婠这才将四肢百骸沸腾的恨意压了下来,她既然重生回来,那便总是要遇见的,可她不必在此时与他撕破脸。 于是裴婠道,“我都好了,多谢关心。” 裴婠平平说完这话,抬步便要绕过宋嘉彦离开,可就在这时,宋嘉彦一把拉住了她,他满是委屈的道,“婠婠,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裴婠抬眸,一眼看到了宋嘉彦眼底闪过的恼怒。 裴婠不由觉得可笑,宋嘉彦从来小心翼翼,前世直到成为广安候之后,他才将多年压抑的脾性露出来——他本阴险狠毒,他本冷酷无义。 裴婠抬手便要甩掉宋嘉彦,奈何宋嘉彦力气不小,她竟挣脱不得,宋嘉彦还在继续委屈,“婠婠,你不要生气了,都怪我那日没有陪你游——” “湖”字还没出口,宋嘉彦忽觉腕上剧痛! 下一瞬,他的手便被从裴婠手腕上卸了下来! 宋嘉彦大惊回身,一眼就看到皱眉的裴琰,而他身边那个卸了他手腕的人,正是今日认亲宴的主角,萧氏新迎回府的三爷萧惕——对上萧惕闪着阴鸷的眸子,宋嘉彦只觉蛇爬上背脊一般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要说: 滴滴滴~有小可爱在看文吗? 本章后半段大修了一下,希望小可爱们喜欢。 新章明天(28号)下午六点更新。 第6章 撑腰 宋嘉彦心下骇然,竟一时僵愣住。 一旁裴琰不快的道,“文若,你这是做什么?” 宋嘉彦这才转过目光,捂着疼的快断掉的手腕,赫然的看着裴琰,“毓之,婠婠一直在生我的气,我在与她解释,没有别的意思。” 裴琰回来之后,宋嘉彦也曾上门拜访,却依然被元氏拒了,裴琰起初还疑惑,后来从元氏那里知道了外面的流言蜚语,因此眼下,他不必多问便知宋嘉彦在说什么。 “婠婠什么性子,怎会因落湖生你的气?倒是你,此处人多眼杂,你也敢拉拉扯扯。”裴琰见裴婠神色难看,更是心疼,于是道,“以后我回京了,咱们在一处玩自然极好,不过婠婠是姑娘家,需得有些分寸。” 这话意思极明白,宋嘉彦当下便面色微白,“毓之——” 裴琰摆了摆手,“宴会还没完,就先进去了,改日去府上给姑祖母请安。” 裴琰说完,拉着裴婠便走,宋嘉彦欲言又止要追上去,萧惕却当先跟在了裴琰之后。 见宋嘉彦还不休,他淡淡看了宋嘉彦一眼,他眼底的阴鸷早已收起,可就这轻飘飘的一眼,却又让那如蛇附骨的寒意重新回到了宋嘉彦身上。 宋嘉彦好似被钉在了原地似的,眼睁睁看着三人消失在了侧门之内。 手腕已高高红肿起来,宋嘉彦不明白萧惕为何下这般狠手,他今日来的极早,堂上所有变故他都知道,这位萧三爷看起来颇有城府,并不像不知轻重的,而他刚才的眼神,更是透着狠劲儿,自己和裴婠认识十多年,裴琰就罢了,凭什么轮到他萧惕为裴婠出头?! 咬了咬牙,宋嘉彦心底重重给萧惕记了一笔。 裴琰说宴会未完,却也不是真的要继续饮宴,进了侧门,裴琰带着裴婠到了花厅旁的水榭说话,见裴婠蹙眉不虞,裴琰安抚道,“母亲都和我说了,你放心,以后哥哥在京中当值,别说是他文若了,只要是男人,都休想接近我宝贝妹妹!” 裴婠便笑了,“有哥哥这金吾卫中郎将为我撑腰,我自安心的很。” 裴琰被妹妹奉承的大笑,正要说话,却一眼看向了裴婠身后,“啧,这里可是有两个金吾卫中郎将为你撑腰——” 裴婠背脊一僵,回过头来,果然,萧惕跟了过来。 前一刻还说不让男人靠近她的裴琰,下一刻便上前揽住了萧惕肩膀,笑呵呵的对她道,“婠婠,你可得谢谢含章,刚才含章那一下,只怕够文若受了,我还没出手,他动作倒是比我还快,以后岂不是真的有两个金吾卫中郎将为你撑腰了?” 裴婠刚才正对着侧门,她也看得清楚,虽然萧惕和裴琰一起走过来,可萧惕还真是抢先就出手了,她甚至听到了宋嘉彦腕骨脆裂的咔嚓声。 萧惕一脸泰然的站在裴琰身边,一双眸子温情脉脉的看着裴婠,他生的俊朗,风仪更是从容矜贵,若非有那血梦提醒,裴婠只怕要被萧惕注视的不自在。 “我刚至京中,虽认了家门,却到底是新客,难得与毓之是旧识,大又是我的小侄女,既如此,为小侄女撑腰,求之不得。” 裴婠这片刻已接受了萧惕是国公府第三子的事实,可听到萧惕这般会说话,还一口一个小侄女,裴婠只觉气血上涌耳震目眩,这是萧惕?!这是前世那活阎王督主萧惕?! 接受了萧惕的新身份,却不代表她接受了萧惕如今的脾性! 裴婠心中百味陈杂,直盯着萧惕打量,萧惕看的狐疑,裴琰却朗声笑起来,“含章莫要见怪,我妹妹自从我回来,日日问是谁救了我,如何救了我,我将你那日英姿讲了无数遍,她竟不信你是个年轻人,如今见了你,果真惊的得了痴症,你莫要笑她——” 萧惕闻言果然疑窦全消,面上笑意更温和,裴婠听着裴琰这些说法只得苦笑,见此刻萧惕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当真没有一丝危险戾气,这才镇定的问,“三叔……今年年岁几何?” 裴琰抚掌大笑,“看,我说什么来着,她还是不信!” 萧惕不为裴琰所影响,只十分专注的看着裴婠,“二九之岁。” 裴婠不禁睁大了眸子,萧惕竟才十八岁! 裴婠的震惊很明显,然而此等境况,她震惊反倒正常了! 裴婠眼珠儿一转,极快的开始回忆起来。 前世的她开始只在街市之上见过萧惕两次,每次都极远,萧惕带着皇城司禁卫在城中驰马而过,哪怕她乘坐着侯府马车,也要避让一旁,最近的一次,便是她死的那夜了。 因此,萧惕的事迹,她大都是从坊间听来的,有的神乎其神的自然是假的,而她知道的真的,便是萧惕十九岁才第一次以贺万玄义子的身份出现在皇城司—— 可如今萧惕才十八岁,且入了金吾卫,这般说来,明年十九岁时,萧惕多半不会入皇城司,更不会成为贺万玄的义子! 毕竟认宦官为义父是颇为耻辱之事,且如今萧惕已认回亲生父亲了,堂堂国公府三爷,怎会认贺万玄为义父?! 裴婠双眸微亮的看着萧惕,一颗心竟是微松,她总觉得,萧惕只要不入皇城司,不跟着贺万玄,便绝不会成为前世那般心狠手辣的活阎王! 这么一想,裴婠对萧惕的恐惧消了大半,见他通身从容气度,又见他和裴琰谈笑风生,裴婠对他救了裴琰的感激,方才迟一步的涌了出来。 见裴婠自顾自沉思,裴琰和萧惕又说起金吾卫任职之事来。 裴婠回神时,正好听到裴琰说到皇城司,裴琰道,“贺督主专宠于御前,金吾卫反倒成了禁军打杂的,你我幸而出身世家,否则到时候入了金吾卫,也是寸步难行。” 裴婠心神一振,忙问,“贺督主?皇城司督主?” 皇城司赫赫有名,裴婠知道贺万玄也不足为奇,见她主动问,裴琰便答道,“就是他,此人虽为宦官,却野心极大,这些年皇城司声势壮大,朝野内外无一不是他们的眼线,百官功过都由他们私折评说,这位贺督主,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裴婠好似被吓到似的,“此人会对哥哥和三叔不利?” 裴琰挑眉,“这不好说,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明面上和长乐候府还有忠国公府为敌。” 萧惕也道,“这是自然,他如今势力越来越大,也非好事,且这么多年,金吾卫依然为陛下所重,终归陛下有自己的制衡之法,我倒觉得,金吾卫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听萧惕言语之间皆向着金吾卫说话,裴婠彻底的放了心,她模糊想起来,前世萧惕刚入皇城司之时还不显恶名,只是后来帮着贺万玄为虎作伥,这才一步步罪大恶极。 裴婠又想,即便以后萧惕仍然和皇城司有了干系,只要他离贺万玄远远的,总不会重蹈覆辙……裴婠几乎生了心思想提醒萧惕,可这念头只一闪而逝。 因为哪怕是只有十八岁,萧惕也能单枪匹马在青州立下大功,他的胆识和心志,绝不会因她一两句话而改,而她更不敢暴露了自己重生回来的秘密—— 裴琰笑道,“含章既有此念,待你我当值,便以重振金吾卫为己任!” 萧惕薄笑颔首,一双眸子又转到了裴婠身上,裴婠无意再插话,眼风一瞟,却见萧惕又看着她,她不由在心底警铃大作,然而萧惕看虽看,却无探究质疑,反倒是目光温柔,似云絮将她包裹起来似的,裴婠心尖颤了一下,年轻的萧惕竟如此亲善有加? 幸而很快萧惕转走了目光,他问裴琰,“刚才那位,是广安候府二少爷?” 裴琰想到宋嘉彦适才逾越之行便又皱了眉,“正是,他们家和我们府上也是表亲,他自小便常来我们府上玩耍,我们表兄弟相称,他尤其对婠婠照顾有加,我两年前去青州历练,他亦时常去府上问候请安,只不过……大抵走的太近了,外面有些不好听的话传出来,所以这些日子婠婠养病没让他去探病,刚才便是为这个起了争执吧。” 裴婠听的心急,怎萧惕一问,哥哥什么都说出来了?! 萧惕闻言眉头微挑,轻声道,“他待小侄女殷勤亲厚,是否有别的念头?” 裴琰一讶,“含章,你的意思是……” 萧惕眼风扫了裴婠一眼,压低了声音道,“适才看他神色,对小侄女颇多执念,已非寻常,何况小侄女姿容出色出身高贵,毓之不得不思虑周全。” 一听这话,裴琰眉头顿竖,迟疑道,“可文若平日里从来循规蹈矩,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他应当明白我们虽是表亲,可我父亲母亲并无别的意思——” 萧惕闻言莫测道,“他若真的有礼有节,只怕不会若刚才那般,今日宴上人多眼杂,最易传出流言,即便知道侯爷和夫人的打算,可他若性贪呢?” 裴琰听的心惊肉跳,萧惕却又恢复了寻常神色,“我也只是猜测,你今日话已至此,若他往后休止,便算我小人之心了,若还纠缠,你可得当心,世上多得是道貌岸然者。” 萧惕此前并不认得宋嘉彦,只凭这一点,裴琰丝毫不会怀疑萧惕用心,何况萧惕对他有救命之恩,胆识风度皆让他敬服,因此,他不但对萧惕坦诚,更有些言听计从之意。 裴琰重重颔首,“还是你看的明白,我会留意的!” 萧惕温文一笑,“不过旁观者之言。” 萧惕虽放低了声音,可裴婠也还是能听到一二,她不由惊叹,萧惕果然是萧惕,竟然一眼就看清了宋嘉彦的心思!如果前世有萧惕这样一个早早看出宋嘉彦不怀好意提醒他们之人,后来的所有悲剧只怕都能避免。 裴婠福至心灵的想,萧惕虽脾性危险,却能洞察人心,又有过人的胆识手段,何况这辈子他有了国公府三爷的身份,在重视出身的朝堂之上,岂非更能权倾朝野! 想到前世长乐候府蒙冤,却无人敢为其说话的绝境,裴婠的眸色幽深起来。 正在这时,裴琰笑看向她,“婠婠,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明天晚上请含章过府一聚!” 裴婠刚才根本没注意二人在说什么,一听这话不由微愣,随即,萧惕也看向了她,见萧惕一双眸子清风朗月般平和,裴婠一颗心忽然也彻底平静下来。 她唇角微弯,“好,那明晚,我们扫席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网站签约寄合同出了点问题,所以耽误了一周时间上榜单,然后不得不压字数,从今天开始,只能为大家隔日更新,等上了榜单就可以日更了!对不住大家了o(╯□╰)o,等签好约给大家发红包。 上一章有修改,觉得连不上的回去看一下哦。 请小可爱们多多收藏、评论、撒花花呀。 下一更在后天下午六点。 第7章 玉碎 宋嘉彦恼怒之下,转身便离开了忠国公府。 回到广安侯府,刚走到自己小院门口便看到了缩头缩脑的柳氏。 柳氏是广安侯宋伯庸的妾室,是宋嘉彦的生母。 看到宋嘉彦回来,她喜上眉梢的迎上来,“彦儿,今日可见到裴家大了?” 宋嘉彦手腕钻心的疼,看到柳氏这幅嘴脸更觉烦躁,便不理会,直快步往正房去。 柳氏撇撇嘴,也跟了进来,“这是又没见着?彦儿,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惹了她不高兴?你不是不知道,你祖母已有心让宋嘉泓求娶她,可如今宋嘉泓病着,她也开不了这个口,而你都在她跟前伏低做小这么多年了,怎么偏在这个时候触怒了她?” 宋嘉彦听着这话简直气的眼前发黑,“要和姨娘说多少遍!我没惹她!” 柳氏哼了一声,“那她是发的什么疯?” 宋嘉彦走到书案前站定,受伤的手腕在发抖,一颗心更是疲惫躁怒。 他也想问裴婠在发什么疯! 他分明什么都没做错,裴婠对他的态度却一落千丈。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不知道? 见宋嘉彦不语,柳氏苦口婆心道,“彦儿,你上些心吧,你那祖母只重嫡长孙,别家高门出身的贵女,更不会许下庶子的婚事,只有裴家姑娘,和你自小亲厚,且娶了她,既能让你祖母爱屋及乌,你还能借长乐候府的势——” 柳氏出身商贾,祖上虽是皇商,可这几十年却早已没落,当初送柳氏入侯府做妾,便是柳家想借广安候府的势,然而柳氏没想到,侯府做主的是裴老夫人,偏偏裴老夫人最厌妾室,因此柳氏没有给家里捞到一点好处。 幸而,她生下了宋嘉彦。 虽然庶出子也不得宠,可宋嘉彦的聪颖机敏实属罕见,她不过点拨了一二,还是孩童的宋嘉彦就完美的抓到了重点,这些年对裴婠殷勤备至,成了裴婠最亲厚的表兄,柳氏近乎疯狂的想,只要再这般亲厚一年,再找个机会用点手段,这门亲事不愁成不了。 宋嘉彦最厌恶的,便是柳氏总把庶出和对裴家的心思挂在嘴边。 他目光阴郁的看着柳氏,“我知道姨娘的意思,不过这里不是姨娘待的地方,姨娘且走吧——” 柳氏被堵的张大嘴巴,“你……有你这么对亲娘的吗……” 见宋嘉彦眸起怒色,柳氏悻悻住口,磨蹭两瞬,不甘的朝外走去。 宋嘉彦这才垮下肩背来,呼出口气,面色越发阴沉,便是柳氏不说,他也知道如今不能招惹裴婠,他已经讨好裴婠快十年,眼看着裴婠明年便可说亲了,他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裴婠疏远? 想到今日裴婠冰冷的神色,宋嘉彦只觉百爪挠心一般难受。 目光一抬,宋嘉彦看到了书架上放着的一只锦盒。 …… 认亲宴毕,萧淳带着萧惕,亲自将元氏三人送上了马车。 还在路上,裴琰便忍不住又对萧惕一阵夸赞,“在青州还不觉的,如今到了京城,便觉在这一众王侯显贵之中,含章也是气度风仪超然——” 元氏道,“适才和和胡夫人说话,听闻他养父母虽住在村中,却都是读书人,且我看这孩子天赋秉性都是上乘,这才出落的风度翩翩。” 裴琰便道,“胡夫人再不愿,今日之后,一切也都成定局了。” 元氏颔首,“这是自然,不过听闻国公爷已经派人去青州,还是要稍作查证。” 裴琰哼道,“含章若有歹心,又怎会冒死救我们?如今入了国公府,除了胡夫人,他上面还有两位兄长,也不知会不会被刁难……” 裴婠听着直腹诽,凭萧惕的性子,刁难他的人才是自讨苦吃。 待回了府,裴婠想到萧惕成了自己表叔,仍有不实之感。而即便她对萧惕心有忌惮,可看元氏和裴琰,却是要拿萧惕当做自己人交好,而萧惕救了兄长大恩在前,她也是感念在心,因此再听裴琰和元氏说起萧惕时,她倒也能跟着附和一二。 当天晚上,裴婠又梦到了萧惕。 重生回来后她几乎夜夜做梦,梦到前世侯府冤案父母惨死,梦到那夜广安候府被屠,然而和此前那些骇人的梦不同,这一夜的裴婠只梦到了萧惕那双月朗风清的眸子。 他温柔而专注的看着她,不但不再让她惊惧害怕,反而好似能抚平她心底的不安。 梦里的她忘记了前世萧惕的恶名,越看越觉得这双眼睛好看,看得多了,甚至还有种早就见过的熟悉之感,醒过来的时候,裴婠觉得自己属实荒唐可笑。 用早膳时,裴婠便问雪茶,“世上之人,会因际遇不同而性情大变吗?” 雪茶和辛夷对视一眼,双双点头。 裴婠皱眉,“那又为何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之说?” 雪茶和辛夷又对视一眼,雪茶小心翼翼的道,“,其实……其实奴婢们觉得您落湖之后,性子便变了许多,您这只算小小小的变故吧……” 裴婠正喝汤的手就那么顿住了。 她有了变化哪里是因为落湖,她如今是活第二辈子的人了! 可萧惕能一样吗?! …… 宋嘉彦入长乐候府之时已经是这日黄昏时分。 裴琰想着前日在忠国公府有些不给宋嘉彦面子,便将他请到了竹风院小坐,二人相识多年,他又是刚回京城,自然也有话可聊。 说了一会儿,宋嘉彦拿出个锦盒来,“婠婠也不知为何生我的气,昨日是我着急了,只怕吓着她了,这是我寻来的小玩意,权当给她赔礼吧。” 一听他要送礼物给裴婠,裴琰想了想,倒也不忍再拂了宋嘉彦的面子,只命人将锦盒给裴婠送去,却没说请裴婠过来见面的意思。 宋嘉彦见裴琰这般态度,心知今日必定见不到裴婠了,只再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告辞。 裴琰见他没有纠缠,微微松了口气。 宋嘉彦前脚刚走,后脚龙吟便从外面进来,禀道,“世子,三爷来了——” 能让龙吟称三爷的,只有萧惕! 裴琰一听,连忙出去迎接。 这边厢,宋嘉彦的锦盒送到了陶然水榭。 陶然水榭在正院西侧的楼台之间,东可接兰泽院,北可通竹风院,因邻水,夏日颇为清凉,幼时的裴婠和裴琰,夏日大半时间都歇在此处,因这日实在暑热,裴婠午后便到陶然水榭看书小憩。 小厮捧着锦盒上前道,“是宋家表少爷送来的,说是给您赔礼。” 这是一处邻水的露台,裴婠本坐在美人靠上看书,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她本想直接让小厮退回去,却莫名觉得锦盒装的东西她只怕见过,便道,“拿过来。” 雪茶忙捧了锦盒过来,裴婠打开锦盒,神色顿时变了。 锦盒之内躺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玉牌,乃是个腰坠儿,上面雕刻着一只天宫玉兔,栩栩如生,裴婠属相便是兔,这玉牌本该极合她心意,可裴婠的眼底却陡然一寒! 前世宋嘉彦也送了这块玉牌给她。 她真的当做一件合意的小玩意儿挂在了身上,然而没过多久,她和母亲去宝相寺上香之时,却偶遇一个游僧,那游僧指着她身上的玉坠儿说,此玉有灵,她命中若遭劫,可靠此物化解,而赠她此物者,不仅也能护她安稳,还是她的金玉良人。 那游僧初到本地,根本不识裴婠,此一言令母亲大骇! 回府之后告知父亲,二老半信半疑,对宋嘉彦的态度却慎重许多,又过不久,那件差点让她丧命的事便发生了,宋嘉彦以死相护,父亲母亲当下便认定了宋嘉彦这个女婿。 后来她带着这个玉坠儿,眼睁睁看着父亲兵权被夺锒铛入狱,看着母亲横死,看着长乐候府家破人亡……看着宋嘉彦一步步位极人臣! 半晌,裴婠语声艰涩的道,“我留下了。” 小厮高兴离去,雪茶正狐疑,裴婠道,“去将书房里的医书取过来。” 雪茶闻言,只好朝兰泽院而去。 他们一走,这水榭便只剩下了裴婠一人。 裴婠满眸陈杂的看着锦盒里的玉牌,片刻后,她鬼使神差的将玉牌拿了起来。 前世若非调查父亲冤案的真相,她也没机会将宋嘉彦这些鬼蜮伎俩挖出来。 一时间,前世宋嘉彦如何对她殷勤,如何步步为营诱她下嫁,又如何将长乐候府推入地狱,锥心刺骨的点点滴滴,皆涌入了她脑海之中。 裴婠鼻头一酸,那压了多日不曾露于人前的痛恨终是爆发了出来! 她扬起手,一把将那玉坠儿狠狠砸在了地上! 什么此玉有灵!什么金玉良人! 一声脆响,精致的玉牌应声而碎,看着溅了满地的碎玉,裴婠方才心口起伏的退到了围栏边,她有些失力的靠在栏杆上,心想,以后再也没有劳什子金玉良人了! 裴婠缓了缓,等定下心神来,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一瞬之后,她猛地抬眸往左前方看过去—— 只见通往竹风院的廊道之上,萧惕着一袭玄色锦袍,正眸色深重的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男配是最佳助攻你们信不信o(╯□╰)o 第8章 温柔 廊外修竹森绿,越发衬得萧惕目光幽幽。 裴婠呼吸一窒,后背瞬间出了一片冷汗,然而不过一瞬,她站直身子扯出一丝笑来,“三叔这么早就到了?”见他从竹风院的方向来,又问,“哥哥呢?没有陪着三叔?” 萧惕今夜会过府,然而他今日要先入宫,裴婠以为入夜他才会来。 萧惕迈步,待从竹影下走出,目光仍是深测测的,“今日只领了腰牌,明日才开始当值,便一早过来了,毓之走到一半折回去拿剑戟了。” 四目相对,裴婠表面镇定,心底却打鼓…… 没看到吧?他是刚来的吧?她可以糊弄过去吧? 萧惕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玉,“好好地东西,怎么砸了?” 心间一凉,裴婠希望的小火苗灭了。 她连“失手、不小心”这些借口都想好了,可萧惕显然不想给她留余地。 这还没完,萧惕又道,“刚才来时看到广安候府的马车刚走,听毓之说,宋氏二少爷给你送了赔礼的礼物,你——” 话未尽,却是在问,你怎么将人家赔礼的礼物砸了? 裴婠看着萧惕,又紧张又恼,来人家家里做客,便是看到什么不当之处也要当做无事发生,可萧惕却怎么这般直言相问? 萧惕直瞅着她,直白的想等她解释。 裴婠一咬牙,想到这是在自己府上,便生了胆气,下颌微扬,镇定道,“不喜欢,想砸就砸了——” 萧惕挑眉,裴婠到底有些心虚,转身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玉。 萧惕一眼扫过,“倒是上好的羊脂玉。” 裴婠心头发紧,适才与萧惕对视之时强装镇定,此刻指尖方才颤抖起来,她一点点将碎玉拈在掌中,不置可否道,“那也不稀罕。” 萧惕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裴婠不堪一握的腰蜷着,纤瘦的背脊微曲,露出一段弧度优美的脖颈,而她的侧脸清妍娇媚,又因为小小一团蹲在地上,显得更惹人怜惜。 萧惕盯着裴婠的腰身,眸光一时深一时浅。 萧惕道,“听毓之说,你和宋氏二少爷自小亲厚,昨日虽不愉快,可——” 话还没说完,裴婠“嘶”的一声,萧惕眉头一皱,忙上前两步,当即看到裴婠白嫩的指尖上,竟有一枚玉碎扎了进去,这一瞬功夫,已冒出血来。 萧惕拧眉,再上前,握住她手臂,力道轻柔的将她拉了起来。 裴婠本就紧张,神思恍惚之下拈的重了,竟让自己受了伤,等她被拉起,一抬眸,便见萧惕在她咫尺之地,她一时惊悸,想要后退,萧惕却握住了她受伤的手。 “别动,当心越扎越深——” 那细小的玉碎如同一枚尖刺,眼下还没深扎进去,可因太细碎,要挑出来并不容易。 而萧惕已低头打算帮她,他掌心的热,鼻息的热,全都落在裴婠手上。 裴婠咬牙望着萧惕,她想将手抽走,萧惕的五指却像铁箍一般。 “被我撞见,便如此心虚?” 萧惕语气严肃了一分,裴婠的心虚是真的,便被噎住。 她还要再挣,萧惕道,“你既不喜,便和你哥哥说明白,好让他为你做主拒了,何必要留下来。”顿了顿,又道,“眼下弄伤了自己,叫人心疼。” 他语气忽而温柔下来,也不知说裴琰心疼还是他心疼,却平了裴婠一丝恼怒,她着急道,“还请三叔……不要告诉哥哥,也不要告诉母亲——” 在元氏耳边旁敲侧击,和直接向大家表达出对宋嘉彦的憎恶不同。 她因为编造出的流言才疏远宋嘉彦,可若忽然让元氏和裴琰知道她把宋嘉彦当做仇人似的看,只怕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到时她解释不清,少不得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萧惕却道,“不告诉夫人可以,却不好瞒着毓之。” 这口吻,可真是当自己是她长辈了。 裴婠在反唇相讥和循循善诱之间犹豫一瞬,弱了声气道:“倒没别的,只是我不喜和宋家表兄牵扯太多罢了,可宋氏和我们府上走得近,我不想哥哥和母亲难做。” 这话令萧惕深沉的眸子变的澄明,“不想牵扯太多?” 裴婠“嗯”一声,紧张的看着萧惕,想得他一句许诺,却见萧惕眉眼专注的看着她受伤的指尖,虽然离得近,却无丝毫狎昵之感,仿佛真的拿她做粗心的小辈。 就在这时,萧惕捏住她指腹,指尖轻轻一拂,那玉碎便如尘埃一般被带了出来,裴婠丝毫未觉痛,萧惕已放开了她。 他退开一步,撩了袍摆蹲下身,大掌在地上利落一扫便将玉碎揽了满掌。 裴婠惊道,“你当心——” 她才受了伤,可不想看到萧惕扎满手的血。 谁知萧惕毫不在意,片刻站起身来,掬着一手的玉碎,“常年习武,徒手可接刀剑,哪里怕这些。”又道,“一件小物便见了血,可见此物不吉。” 萧惕的手指节修长有力,极是好看,可那掌上却有厚厚的粗茧。 萧惕转手将玉碎扔进一旁锦盒内,叮嘱道,“以后这种事不要自己做。” 说着看一眼裴婠指尖,“还在流血。” 裴婠将另一手里的玉碎也扔进锦盒,垂眸果见指尖又汪起一粒血珠,便身子一侧,在自己指尖吮了一下,口中含糊道,“我也觉得这东西不吉——” 萧惕看着裴婠避着他将指尖落在唇边,樱唇艳血,唇瓣一合将指尖吻住,血粒消失,唇却添两分殷红,天际夕阳缓沉,霞光照在裴婠脸上,越发让她红唇诱人。 萧惕眉目微动,正想转开目光,裴婠却又看向他,“三叔可是应了我?” 萧惕扫过裴婠唇瓣,一脸的长辈之姿,“你砸物件儿事小,可你既厌你那表兄,想来有缘故,你一个小姑娘,眼下瞒着你哥哥不算什么,若往后出了什么事,我念着今日心底过意不去,也白白担你一声三叔。” 裴婠莫名的生出一丝动容来,眼珠儿一转道,“不白担不白担,我心思简单,就是不愿与宋家表兄太亲厚,三叔若帮侄女一二,侄女感激不尽。” 事已至此,裴婠干脆说个明白,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儿家,喜欢谁讨厌谁,也并非需要个罪大恶极的理由,既然被萧惕发现,何不将话说透? 可萧惕定定看着裴婠,“他冒犯你了?” 裴婠心头一颤,莫名觉得萧惕这话带着几分戾气,可等她再看,萧惕眼底却又只有真切的关怀,裴婠忙摆手,“没有没有,若是那般,我怎会瞒着母亲和哥哥?” 说着,裴婠眉间露出一丝不满,“昨日三叔也看到了,我……我不喜旁人纠缠。” 萧惕眼底闪过明灭的光,却未出言,裴婠见状便越发放软了声气,“三叔昨日才说要为侄女撑腰,怎今日就不算数了?” 裴婠有求于人,心底深处又对萧惕颇为忌惮,因此这恳求便越发真诚。 萧惕见裴婠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殷切的望着他,拢在袖中的拳头不由紧了紧。 “我应你。” 这话一出,裴婠面上顿松。 “不过,我有个条件——” 裴婠瞪眸,“还有条件?” 萧惕从容道,“我应你,便是瞒了毓之,何况你不愿明言缘故,万一以后出点事端,我便是罪人了,所以你得答应我,若遇着为难之事,需得告知于我。” 裴婠眨了眨眼,上上下下的看萧惕。 眼前人太宅心仁厚,她简直都要和前世那位督主大人对不上号了。 这事并不难,眼下答应下来,往后告不告诉还不是她自己做主? 于是裴婠感激道,“没想到三叔如此仗义,侄女应下三叔便是。” 萧惕听着这话面色才松快三分,唇角亦有了弧度,他深深的望着裴婠,眼神有些无法自制的深重,裴婠还以为他在探究自己,警惕的将目光转去了别处。 这时,后面廊道上响起脚步声,却是裴琰姗姗来迟。 “咦,婠婠怎么在此?”裴琰拿着两把长剑,刚入露台便微讶。 裴婠眼疾手快,一把将锦盒合上,扫了萧惕一眼嗔怪道,“我本就在此纳凉,哥哥竟让贵客单独过来,也不怕失礼——” 裴琰失笑,“含章是自己人。”说着也看到锦盒,“文若送的可合心意?” 裴婠唇角弯着,“玩意儿罢了,哥哥既来了,我便去给母亲帮忙了。” 晚上要设宴,裴琰自然点头。 裴婠抄起锦盒,从另一个方向出了露台往主院去。 裴琰不觉有他的上前,“含章,你看看哪把趁手——” 裴婠觉得脑后一道目光总盯着自己,想也不想便知是萧惕,她步伐越来越快,直等到走出连接露台的月洞门,方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她放慢步伐缓息,心底却总觉得有股子诡异之感,昨日是见萧惕第一面,今日是见萧惕第二面,虽说他和兄长有救命的交情,可那也是自己一家对他感激良多。 眼下这境况,却像是兄长救了他似的。 萧惕昨日为她出手伤了宋嘉彦,今日便替她隐瞒碎玉之事,言辞之间对她安危还颇为上心,裴婠心底狐疑丛生,想到前世的经历,娇躯忽而一震! 萧惕不会也对长乐候府有所图谋吧! 作者有话要说: 萧惕:我对长乐候府……的大有所图谋。 儿童节快乐~下一更在3号晚上9点,然后5号开始日更,请小可爱们多多收藏评论呀~ 第9章 受伤 元氏对晚上的宴席用足了心思。 萧惕虽年轻,却和元氏同辈,元氏便举了酒盏道,“侯爷还在宁州,否则该是他亲自敬你,我和侯爷就他这么一个儿子,绾绾也只有这么一个哥哥,若此番不是含章你,我们府上只怕天都要塌了,含章,我敬你一杯,多谢你救命之恩——” 元氏言辞恳切,裴婠心底也是这话。 前世裴琰战死,长乐候府的天便真的塌了。 萧惕起身谦辞连连,很是恭敬,元氏饮了一杯不胜酒力,裴琰便接上,和萧惕大有不醉不归之态,裴婠在旁静静的看着,眼底的探究慢慢淡了。 有宋嘉彦的前车之鉴,她不免难信旁人的好,可萧惕和宋嘉彦却又不同。 裴婠甚至想着,凭萧惕的心性手段,若是对长乐候府有图谋,不必用怀柔示好之策也能得手,既未有证据,她便不该放着人家的大恩不报,反倒将人疑了上。 宴过三巡,见裴琰和萧惕还未尽兴,元氏先笑着退了席,裴婠忙起身送元氏回主院。 路上元氏薄醉微醺的道,“这孩子看着便叫人赏心悦目,可谁能想到他命途那般坎坷?听说他养父母那个村子因为瘟疫都没活下来,只有他一个侥幸,自小没见过亲生父母的面,养父母家里也不算大富大贵,真是难得生的如此气度。” 说着叹道,“那日在国公府,傅老夫人那般言语,他也不卑不亢,他也就比琰儿大一岁,说起来也还是个孩子,却又哪里像个孩子?想想也叫人心疼。国公爷虽然认下了他,可有胡夫人在,上面又还有两个兄长,只怕也多是表面功夫。” 裴婠本就对萧惕转了念,此时听得元氏之语,心中更动了两分柔肠,“虽然坎坷,却也是好事,他有非俗的心性胆识,将来必定仕途坦荡。” 元氏笑着颔首,“是,他如今得雍王和皇上看重,也是倚仗。” 裴婠闻言不由怔然,萧惕都得雍王和皇帝看重了,长乐候府又算什么? 待走到正院,元氏道,“去看看你哥哥他们,别喝醉了,若是喝多了,便让含章歇在咱们这里。” 裴婠乖乖应了,原路返回,等到了厅中,便见裴琰面色通红的举着酒盏,拉着萧惕的手臂已有八分醉态,“含章,能识得你,实在是我之幸,你我年纪相当,你之武艺胆魄,却远在我之上,将来……将来你必定能功成名就,好让那边府里的人瞧瞧——” 比起裴琰面色涨红,裴婠甚至觉得萧惕的脸色越来越白了,而他神色沉定从容,好像和裴琰对饮的人是别人似的。 裴琰又口齿不清的道,“来,为了你能功成名就,你我当再浮一大白!” 裴婠看不下去,上前将裴琰的酒盏取走,“哥哥,你醉了——” 裴琰身子一歪,口中不停,却杯盏都拿不起了,裴婠招手让龙吟扶裴琰去歇下,抱歉的对萧惕道,“哥哥自小在军中打滚,大多时候都禁着酒令,所以不善饮。” 萧惕道,“我明白,今夜便到此,先送他歇下吧。” 龙吟将裴琰扶了起来,裴婠道,“三叔,母亲说三叔最好也留在府中,三叔可要留下?” 萧惕站起身,拂了拂袍摆,“不了,还是回国公府。” 裴婠一犹豫,只觉就这般让萧惕自己离开太过失礼,便交代了龙吟先送裴琰回竹风院,回头道,“好,那我送三叔出门。” 萧惕唇角弯了弯,客随主便的点头,他未带随从,裴婠便拿过雪茶手上的灯当先出了正厅,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府中回廊往府门去。 一路无言,裴婠没话找话道,“三叔刚至京城,可还习惯?” 萧惕看着裴婠的侧颜,“京城繁华,国公府显赫,自有不惯之处。” 裴婠想到萧惕在国公府的处境,恻隐之心微动,“改日可让哥哥陪三叔在京城中转转,平日里若在那边府中不惯,可多来我们府上走动,母亲很喜欢三叔。” 萧惕轻笑了一下,低沉悦耳的笑音搔过裴婠的耳蜗,莫名有些动人,“我若常来,小侄女不会不自在吗?” 裴婠心底在点头,面上却道,“怎么会,三叔仗义亲善,对我们府上有大恩,侄女求之不得。” “哦?”萧惕疑了一声,忽而道,“可我怎么觉得,小侄女有些怕我——” 裴婠闻言脚下一滑,差点没绊倒在台阶上,后面的萧惕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裴婠手臂,眼神更是莫测。 裴婠一颗心狂跳,强自抬起头来注视着萧惕,“怎会……” 见萧惕摆明了不信,裴婠硬着头皮道,“非要说也不是不怕,哥哥说三叔在战场上悍勇非常,又武艺高绝,杀敌无数,侄女虽敬服,可想想……还是有些发怵。” 萧惕眉头一挑,“原是因为这个。” 裴婠连忙点头,萧惕却忽而捂着左胸口轻咳了一声。 裴婠见状忙问,“三叔怎么了?” 萧惕又咳了两声才直起身子,苦笑道,“旧伤未愈,遇酒有些难熬,你哥哥说我悍勇非常,是他夸大了,我若真是武艺高绝,也不会——” 萧惕点到即止,裴婠面色已变了,“三叔为了救哥哥受了伤?” 萧惕却叮嘱道,“一点小伤,莫要告诉你哥哥。” 裴婠瞪大眸子,难怪萧惕的面色越来越白! 裴琰没说过萧惕受伤,其他人更没提过,她还当真以为萧惕毫发无损的立了大功,想到萧惕为了救哥哥受了伤可她却一直在怀疑萧惕,不由颇为自责。 裴婠一双眸子会说话,萧惕见她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他却不给裴婠问话的机会,利落道,“伤势并无大碍,就送到这里,去照顾你哥哥吧——” 府门已不远,萧惕说完便走,裴婠欲言又止,萧惕片刻间却已走远,夜风沁凉,裴婠握紧了灯盏,总觉得萧惕的背影忽然怜弱了一分。 裴婠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雪茶上前叫她才回神,她缓步往竹风院去,见裴琰已醉倒歇下方回自己的院子,心底却一直念着萧惕的伤势。 萧惕虽说不要告诉裴琰,可她难道真就不管了? 目光一错,裴婠看到了放在妆台上的锦盒。 前世杀人如麻,可黄昏帮她挑玉碎时又那般专注温柔,满地玉碎亦是他帮她捡起的,思及此,裴婠将锦盒盖子重新打了开,这一打开,裴婠忽而发现这锦盒盒底好似放着个什么。 一番拨弄,裴婠微讶的发现这锦盒内竟放着封信。 裴婠一瞬便明白了过来,宋嘉彦早就料到今日见不到她,因此除了玉坠外还加了一封信。 将信打开,裴婠一目十行看过,而后脸色冷了下来。 三日之后是秋夕节,宋嘉彦约她东市赏灯。 秋夕节的确是少年男女们呼朋引伴,游玩赏灯的日子,以前过节,她也和宋嘉彦一同赏过灯,然而今时怎同往日? 宋嘉彦被她冷待一月,如今又送玉坠儿又约赏灯,显然开始着急了。 裴婠微微狭眸,沉吟一瞬喊来雪茶,“去将我春日制好的去腐生肌膏拿来,再备纸笔,我要下帖子——” 雪茶应声而去,裴婠将宋嘉彦的信一折,凑到一旁的灯盏上,眼睁睁看着这封信化成了灰烬。 赏灯她是要赏的,却不是和他宋嘉彦!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签约啦!今天开始日更! 从本章开始,更新24小时内留评都会发红包,请大家不要大意的冒泡吧~ 第10章 秋夕 白日还是艳阳如炙,到了半夜,却竟然下起雨来。 外面噼里啪啦动静不小,裴婠睡梦之中也是大雨滂沱。 前世父亲被定罪,后病死在天牢,母亲亦触柱而亡,因是罪族,尸首只被用草席一卷,便和其他重犯尸体一起扔到了城外乱葬岗。 裴婠拖着病躯,顶着倾盆大雨,去替父亲母亲装裹遗体。 罪族之尸不允收敛,裴婠却运气极好的遇到了一位善心的守尸老衙差,待敛尸垒坟,祭拜完毕,裴婠便彻底的病倒了,那时候的宋嘉彦却在齐王举荐下往长宁军任监军。 梦里凄凄惨惨一夜,待早晨醒来,裴婠眼角仍有泪痕,雪茶听见动静进来,无奈的道,“昨夜疾风暴雨,好好一树垂丝海棠残了大半——” 裴婠抹了把眼角,穿戴整齐走到窗前一看,果然,中庭一地的粉瓣乱红。 雨已经变小,淅淅沥沥淡了暑气,裴婠慢慢从噩梦之中抽离,笑道,“最后一场夏雨了,等再过两日秋夕节一过,便入秋了,早晚要谢的。” 花无百日红,可这辈子的她,想让长乐候府繁盛不衰。 梳洗完毕,裴婠直奔正院寻母亲,见到元氏裴婠便娇柔搂了上去,元氏见女儿粘人,嘴上打趣心底却受用,没多时宿醉的裴琰也到了,裴婠犹豫一瞬没告诉萧惕受伤的事,只说起了两日后的秋夕节。 裴婠说,“今年我打算只邀筠儿赏灯。” 裴琰一听,果然道,“那何不邀了含章一起,好歹也是节庆,他在那府里多无趣。” 裴婠得了想听的话,用过早膳,便命石竹前往国公府,送药并下帖。 萧筠和萧惕当日便有了回复,皆应了邀约。 然而这场雨却没停的意思,连下两天两夜,将盛夏最后一丝暑气也涤荡了个干净,天气骤凉下来,裴婠手脚也有些发凉,她自小体寒,倒也不以为意,便在兰泽院窝着不愿走动,到了秋夕节前日,雨方才停了,裴婠心境也跟着转晴。 为过秋夕节,裴婠陪着元氏准备了大半日,到了第二日正节,白日一家人用了筵席,又给裴敬原去信,因是秋夕,元氏还专门写了一封私信,自是要诉诉相思衷肠。 到了夜幕初临,裴婠和元氏设下红绸案牍,穿针乞巧拜婵娟,待许了愿,元氏知道裴婠和裴琰要去赏灯,便令她二人早早出门玩去,裴婠回兰泽院换了一身衣裙,跟着裴琰上了马车,她们和萧惕二人约在东市凤栖楼下。 她二人出门算早,宋嘉彦按照往年的时辰到长乐候府之时,便得知裴婠和裴琰已经出门赏灯,宋嘉彦当下便僵在了门口,裴婠不仅没有回他的信,还一字交代也无的避着他出去了!宋嘉彦心底恼怒不甘,当下令车夫往东市赶。 凤栖楼是东市最大的酒楼,就伫立在东市入口处,裴婠马车到的时候,便看到一人长身玉立站在足有三五人高的璀璨灯楼下,耀耀灯火好似万树银花,将一袭墨袍的萧惕衬得俊美非凡。 今夜出门的大都是年轻男女,萧惕站在灯楼下,风仪瞩目,奈何面色冷峻,许多姑娘从他身前过,走了很远目光都还在他身上,却根本不敢近前。 “含章——” 裴琰从马车上跳下,老远便喊了一声。 萧惕一眼看过来,忙迈步迎来,才走出三步,便见马车里又探身出一人。 皓月当空,星辉泻地,裴婠一袭绣兰纹月白广袖宫裙,仿佛蟾宫仙子落入凡间,娇美的面容映着周遭的阑珊灯辉,如梦似幻的娇媚惑人,萧惕一时看的痴了,竟然驻足在长街正中。 等裴婠下马车站定,兄妹二人齐齐看过来时,萧惕方才回神。 他眼底的痴妄极快的掩下,等走到二人跟前,已是满身沉定威仪,裴婠喊了一声“三叔”,裴琰笑着道,“这几日也不见你过府来,母亲还在念叨——” 萧惕唇角弯了弯,“青州诸事未毕,金吾卫衙司内有些忙碌。” 裴琰也是要入金吾卫的,一听这话忙问,“青州的案子金吾卫想一争?” 青州虽是民乱,可当初乱民头子在青州揭竿之时,当地官员并没有即时上报,这才让乱民声势越发浩大,因此如今乱民平定,便到了该追责之时。 往常稽查地方官吏本是皇城司的活计,可裴琰没想到如今金吾卫不甘屈居人下了。 萧惕便道,“到底派谁去青州,圣上这几日一直未定,皇城司不放,咱们指挥使也在力争,眼下还没决断,不过指挥使已经开始过问青州之事。” 裴琰明白过来,“你是青州回来的,想来被重点关照。” 萧惕颔首,裴琰叹道,“可惜了,我伤势已经好了,奈何陛下却要我休息两月……” 裴琰说起金吾卫兴致极高,竟将自己妹妹晾在一旁,萧惕看一眼裴婠笑道,“今日是来赏灯的,改日我得了确切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 裴琰只好作罢,又问,“萧筠没和你同来?” 萧惕失笑,“她只怕更愿意自己来。” 裴琰后知后觉想起萧惕和国公府几位的嫌隙,裴婠在旁道,“无碍,我们等筠儿片刻就是了。”说着一指对面的一只花灯,“哥哥,筠儿最喜欢桃花灯,去给他买一盏吧。” 灯市之上,四目皆是各式各样的花灯,裴婠既如此说,裴琰便当真去了,等他一走,裴婠看着萧惕道,“三叔伤势可好了?” 萧惕身量太高,裴婠看着他需得微微仰着脖颈,萧惕便望着她笑道,“好了许多,你给的药很有效用——” 裴婠看一眼裴琰的背影,低声道,“我没告诉哥哥。” 萧惕满眸赞赏,“做得很好。” 灯市上人实在太多,且此刻夜色沉沉落下,正到了最热闹之时,裴琰一走,裴婠身边便空了,很快,裴婠被身边来往的人挤得一个踉跄。 萧惕蹙眉,上前一把将裴婠拉到了自己身前,手一抬将她牢牢护住。 裴婠一愣,全没想到萧惕这样体贴周全。 下意识抬眸,裴婠想看看此刻的萧惕是何等神情,却没想到差点陷在萧惕明灿的眸子里。 四周灯火灿若琼楼,一时便像漫天星子落入了萧惕眼底,裴婠怔怔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只觉星波潋滟,能摄心夺魄,这一幕与梦境恍然重叠,她竟又觉得在哪里见过。 萧惕抬手护着裴婠,却不妨又被行人撞一下,他下盘未动,身子却往前一倾,一下子离得裴婠极近,好似他要将裴婠拥入怀中似的。 萧惕握紧了拳头,落在裴婠身侧的手臂竟在颤抖。 这熙攘的人潮皆是为了看花灯而来,可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却觉的便是璀璨河汉落在他跟前,也比不得眼前人令他心动。 胸腔内积攒的情愫忽而泄洪般涌出,他再也忍不住的,极其克制的,虚挨了裴婠一下。 裴婠毫无所觉,可萧惕却因这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心头滚烫。 银汉迢迢,佳期难许,天上的牵牛织女星一年一会,可他等今日,却已足足等了八年。 作者有话要说: 萧惕:等了八年,虚虚的假抱,委屈,可怜,无助。 第11章 争锋 萧筠下马车就看到萧惕站在裴婠身边,当下便拧紧了眉头,等走到裴婠跟前,低声嫌弃道,“怎么还请了他来?” 萧惕站在她二人外侧,明显是要护着她们,裴婠心底一软,对萧筠道,“他救了我哥哥性命,你说我该不该请他一游?” 萧筠被堵住话头,一转眼却见裴琰拿着一盏桃花灯走了过来。 裴琰走近递上来,“你可算来了,喏,给你的。” 裴琰和萧筠也是自小玩到大的,很是熟稔。 萧筠面上浮起三分笑意,“算你懂事——” 萧筠比裴琰兄妹也高了一辈,便时而以辈分打趣,裴琰听了眉头高高挑起,“要不是婠婠提醒我,我也记不起来。” 裴婠扶额,眼看又要唇枪舌战,连忙拉住萧筠道,“好啦好啦,咱们该去赏灯了。” 萧筠哼了一声,这才作罢,便和裴婠手挽手,一起朝东市去。 东市是京城最繁华之地,沿着主街一路往东南走,尽头便是未央池,今日赏灯的重头戏,便是在那未央池畔,越是往里人潮越是拥挤,她二人走在前,后面裴琰和萧惕紧跟着,生怕被挤散了,主街两侧酒肆楼台林立,门前都扎了数丈高的灯楼,火树银花,明若白昼,走在其中,几疑入了琼宇仙宫。 萧筠手执桃花灯,漫步赏景本是高兴,可想到后面跟着个膈应的,仍忍不住和裴婠耳语,“你那日说他杀人如麻似个活阎王,却是不假,前日母亲把我叫到跟前,也似你那般叮嘱了我,外祖母当时也在,还说他能在青州一人杀百敌,只怕哪一日惹到了他,他连我们也杀——” 裴婠听的有些心虚,“这……他杀的是恶敌,对我们怎会如此?” 萧筠却道,“我们不招惹他,他自然不会把我们当敌人,可有朝一日我们惹到他呢?到时候他视我们为敌,岂非毫不留情?” 裴婠苦笑,如今她对萧惕虽不再那般恐惧,可萧筠的话却也牵出她心底深处的隐忧,毕竟前世的萧惕为奸为佞,做下的恶事简直数不胜数。 此时四人已行入极热闹之地,四周除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繁盛灯海,摊贩杂耍者也极多,可就在这时,一道被掩在热闹里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走在前的裴婠几人毫无察觉,他们身后的人潮却忽而惊叫起来,萧惕比裴琰快一步回身去看,只见后面的人潮惊惶四散,而四道着蜃龙袍的轻骑入了萧惕眼帘。 轻骑疾驰而至,竟没有一点因人潮减速的意思,有人被撞翻在地,有人连滚带爬的往街边躲去,不多时,四匹快马已至近前,而在萧惕身前五丈之地,一个落单的三四岁男童茫然杵在原地,眼看着马蹄就要落在他身上! 裴婠回身之时便看到萧惕飞身往那男童扑去—— 就在萧惕将那男童揽入怀中之时,那疾驰在最前的快马也到了萧惕身边,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裴婠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匹快马高峻蛮横,萧惕若被撞倒只怕不死也伤! 电光火石之间,萧惕身形如幻影似的一避,与此同时,他一把拉住快马缰绳,只听一道惨烈的嘶鸣,那匹肆意冲撞行人的快马,竟然生生被拦了下来。 马嘶声凄厉,周遭所有的热闹都在那一瞬间远去。 裴婠和萧筠身边的行人惊惶而逃,只有她二人突兀又安稳的站在正中,而那几匹快马如奔涌的洪水戛然而止,都被拦在了萧惕身前。 裴婠看着这一幕,心头忍不住颤了一下。 被人徒手拦下,马儿吃痛,马背上的人则狼狈,马儿尥蹄而起的一瞬,马背上的人差点被掀翻下来,马儿还未站定,一道冷厉含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萧三爷。” 墨色的蜃龙袍泛着冷光,说话之人腰间的伏虎刀更令人生畏,这通身的装扮明晃晃代表着“皇城司”三字,再加上那满含怒意的声音,是个人都要胆颤三分。 萧惕五指微动,松了松因用力而微麻的虎口,先将那男童放下才看向马背上的人,“戚千户。” 裴婠这才看清,那马背上的,正是那日认亲宴上传圣旨之人。 戚同舟居高临下盯着萧惕,细长的眸子微狭,“萧三爷此是何意?” 皇城司横行无忌,一路闯来,行人或躲或避,或逃或伤,皆无人敢发一句怨言,可他萧惕,竟敢上前拦马,戚同舟将不快显露在脸上,眼底隐隐藏着杀机。 萧惕却一身泰然,他身无兵刃,站在高头大马之前,气势却分毫不输,“戚千户当街纵马,虽是皇城司特权,可今日秋夕佳节……” 他顿住,围观之人屏住呼吸,不知他要如何圆话。 萧惕眸光轻柔了一分,“只怕搅了我小侄女赏灯之兴。” 四周微哗,戚同舟更是瞪大了眸子,看向不远处,也不知裴婠和萧筠哪个是他口中的小侄女,却觉萧惕这理由匪夷所思,简直……简直是不拿他们皇城司当回事! 裴琰本就不爽皇城司,此刻上前,“戚千户若有公案在身便也罢了,若无公案在身,我少不得要上本折子同陛下说理,如此节庆,陛下欲与民同乐,皇城司人自己孤寡便罢了,竟当街伤人引发民怨,也不知陛下会站在谁那边?” 皇城司督主历来为宦官,其麾下更是太监同无名之辈杂糅,因此裴琰才有这孤寡一说。 戚同舟冷笑一声,好似才看到裴琰似的,“裴世子这顶高帽皇城司却不怕戴,陛下公允,自然知道皇城司忠君之心,如今裴世子和萧三爷虽同入金吾卫,可皇城司有无公案,还轮不到你们金吾卫来操心。”说着,戚同舟不怀好意的看着二人,“金吾卫酒囊饭袋者众,二位却还算俊杰,真是替二位可惜了。” 金吾卫军将多为世家子弟,虽说纨绔者的确不少,可戚同舟话中尽是嚣张狂妄,意在打压金吾卫,显皇城司权势之盛。 裴琰气的怒目将骂,萧惕却薄笑道,“戚千户今夜,可是为了青州之事奔忙?” 如同被点中了痛穴,戚同舟面上狂妄顿滞,他眸光如剑看向萧惕,萧惕却不动如山,“皇城司显赫,可有朝一日,却也沦落到了和金吾卫争锋,孰重孰轻,还未见分晓。” 皇城司能横行霸道,不过是因为建安帝宠信,可如今本该交给皇城司的青州乱民案,却因为金吾卫而久久未决,这说明了什么,皇城司督主贺万玄明白,他戚同舟也同样清楚。 青州乱民案最终落在谁手,足以表明二司在建安帝心中地位的轻重变化。 戚同舟眸色忽沉,一把拉紧了缰绳,急慌隐现,“是什么给了萧三爷这样的信心?回去告诉岳指挥使,千万手段尽管使来,皇城司还没怕过谁。” 言语仍然狂傲,可底气却没先前足了,双腿一夹马腹,戚同舟利落的道,“二位且与民同乐,我们要为陛下排忧解难了——” 说完马鞭一落,虽然还是往前走,马速却比先前慢得多。 四匹轻骑眨眼间便走远,裴婠站在原地,只觉戚同舟御马经过之时,神色莫测的看了她一眼,她拉着被吓住的萧筠上得前来,满眸担忧,“哥哥——” 裴琰转过身来,哼道,“别怕,皇城司走狗罢了。” 萧惕也看向裴婠,眼底尽是安抚,裴婠却很是不安,“这个戚千户是何身份?” 裴琰闻言便不屑道,“贺万玄义子之一戚同舟,虽然是个千户,却也算得上皇城司二把手,怎么了?被吓到了吗?放心,以后哥哥收拾他,现在他狂,以后有他哭的时候!” 裴婠心惊不已,目光一转看向萧惕,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提醒萧惕…… 前世的戚同舟在萧惕取代贺万玄之前便死了,可戚同舟,却是因毒杀萧惕不成,而被贺万玄以同门不得内戕之名处以极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编辑说原文名有违规之嫌,所以改啦,希望大家喜欢新名字。 第12章 葵水 前世的戚同舟和萧惕同为贺万玄义子,皆受倚重,皇城司虽然是由贺万玄把持,可在贺万玄之下,戚同舟和萧惕却因地位相当,一开始便明争暗斗。 后来,戚同舟伏诛之事更是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萧惕虽然入了金吾卫,可前世的争锋相对似乎又重演了。 裴婠欲言又止,萧筠心有余悸的低喃,“皇城司可不好收拾……” 说着,萧筠目光复杂的看着萧惕,皇城司横行京城,便是忠国公萧淳也避其锋芒,可萧惕却是胆大无忌,萧筠一边腹诽萧惕此番会不会给忠国公府惹上麻烦,心底却又隐隐觉得萧惕适才徒手拦马救人果真厉害。 若是她另外两个哥哥在此,只怕绝不会吱声。 裴琰没听见萧筠之语,只笑道,“好啦,咱们是来赏灯的,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坏了兴致,走,去未央池——” 裴婠咽下满腹杂思,带着萧筠往前走,萧筠想起刚才萧惕的话,撇着嘴学舌,“只怕搅了我小侄女赏灯之兴,合着侄女比妹妹还亲,合着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 萧筠边走边嘀咕,裴婠听见了不由失笑,“你对人家都没好脸色,人家怎么敢提你?” 萧筠张嘴,却辩驳不了,回头瞄了一眼萧惕,低声道,“他怎么一点也不怕皇城司,他是不是刚来京城,还不知道皇城司的厉害?” 裴婠哭笑不得,“天下谁人不知皇城司的厉害?” 不是不知皇城司厉害,而是要比狂悖,只怕谁也及不上他萧惕! 而此时的皇城司虽然狂妄放肆,却远比不上前世萧惕掌权时的皇城司。 贺万玄再如何得圣宠,明面上却还和世家井水不犯河水,好比他戚同舟再如何大胆,也不敢对裴琰拔剑相向,后来萧惕掌权,皇城司才真正凌驾于世家权贵之上,萧惕于朝野只手遮天,活阎王之名令人闻风丧胆。 想到活阎王就在身后,裴婠禁不住背后一凉。 戚同舟带来的惊惶很快散去,等未央池方向有烟火升空时,整个东市的热闹打到了极致,裴婠一行还没到未央池边,便被挤在人潮中难进一步。 裴琰看向未央池正对面一座明灿琼楼道,“真是……怎么挤在这了,我还在春风楼定了位子,咱们在那楼上赏未央池景才是最妙!” 此处距离春风楼不到百步,然而前面的人潮不动,他们只能干看。 萧筠不耐道,“往年也没见这般多人,怎么今年这般挤,咱们哪里是来赏景的,根本是来受罪的——” 人潮摩肩接踵,萧筠出了一身的薄汗,只觉又闷又热,裴琰仗着身量高往前看了一眼,“是个戏班子在前面搭了台子唱戏呢。” 萧筠越发焦躁,垂眸一看,只见自己手里的桃花灯不知何时,被挤得桃花穗子都掉了,萧筠心火乱窜道,“我的灯都坏了,不成,我要换一盏去!” 进虽难,退却容易,萧筠转身便往左后方的花灯铺子去。 裴婠忙要跟上,“不能让她一人去,人多出事就麻烦了——” 裴琰无奈,又知萧惕和萧筠不和,只好认命的道,“行了,到处都挤,你们在这等着,我去看着那位大。” 萧惕点头,面上八风不动,心底却已醺然。 裴琰追出几步,一回头见裴婠和萧惕就站在原处便颇为安心,到了铺子便催萧筠,奈何萧筠买完了灯,竟又看上了一旁花样繁多的荷包扇坠儿来,偏生铺子里也人多,她迟迟凑不到跟前。 裴琰跟在她身后耐着性子等,没多时一回头,却见外面拥堵的人更多,而刚才那地,哪里还有萧惕和裴婠的影子?! 萧惕和裴婠只听见前方一阵欢呼叫好,继而拥堵的人潮忽然就动了,后面的人挤上来,她二人竟被裹挟着往前去,裴婠一时着急,“他们还没回来——” 裴婠被挤得歪歪扭扭,萧惕忙将她拉在身前护住,前面戏台子又起乐声,人潮更是汹涌,萧惕和裴婠被挤在一起,裴婠后背几乎贴着萧惕胸口。 萧惕看了一眼春风楼,“别着急,我们去春风楼等他们。” 裴婠回头,只见人潮看不到头,更瞧不见裴琰和萧筠,便依了萧惕,“也只有如此了。” 没走几步,裴婠忽觉小腹隐隐作痛起来,想着下午祭婵娟之时贪了凉的瓜果,裴婠不由暗悔,她身体不适,面上便是皱眉忍痛之象,萧惕时刻注意着她,只以为她被挤得不舒服,便一把将她手腕牵了住。 “跟着我——” 萧惕眼明脚快,虽是顺着人潮走,却是不断地往边缘去,他在前开路,裴婠只需跟在他身后便可,没多时,二人挤到了外围来,裴婠松了一大口气,萧惕指了指春风楼,“去那里休息,毓之他们找不到我们也会过来。” 裴婠又跟着萧惕,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春风楼。 裴婠以为萧惕没来过春风楼,正要去找掌柜报裴琰名字,却见萧惕已轻车熟路的递了腰牌让伙计带路,待上了三楼雅间,裴婠彻底的松了口气。 走到窗前往下一看,只见未央池两边池畔皆是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影,而裴琰和萧筠还不知在哪里,裴婠苦笑道,“哥哥也不知何时能挤过来。” 伙计送上茶点,萧惕一边斟茶一边安慰,“有毓之在,不会出事的,先过来坐下歇歇。” 裴婠只好回身落座,刚一坐下,裴婠的面色就变了。 那种熟悉的隐秘濡湿之感令她刚放松下来的神思轰然紧绷。 她看着递茶过来的萧惕,久久僵愣着不敢动。 她怎么忘了,前世的她,便是在十三岁的夏末来的葵水…… “怎么了?”萧惕看着裴婠,有些疑惑。 裴婠动了动唇,却不知如何开口。她素来体寒,因此前几日落雨之时手脚发凉也没在意,便是适才忽觉腹痛也没想起来,最要命的是,她今日宫裙月白,轻纱薄绡…… “我……”裴婠言语艰难,紧张之下面色更显苍白。 萧惕放下茶盏,敏锐道,“可是哪里不适?” 裴婠攥紧了袖口,半晌才道,“三叔……能不能将筠儿找来……” 话出口,裴婠更发愁,人那么多,找到萧筠只怕已过了三更,何况萧筠也没带多余的衣裳,而下面水泄不通,便是她想现在回府也无路可走。 萧惕眉心微拧,若是哪里疼痛,对他也可言说,可裴婠却让他找萧筠来。 萧惕上下打量裴婠几瞬,想靠近裴婠一分,却见裴婠防备的揪着裙裳,僵坐着动也不敢动,他眼底闪过几分疑色,“你……” 裴婠强作镇定,萧惕却忽而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你在此莫动,我去去就来。” 裴婠惊讶,“三叔你——” 你知道什么了?! 然而她没问完,萧惕已转身出了雅间的门。 等待煎熬又羞耻,裴婠起身一看,黄花梨的凳子上果然一点轻红。 裴婠面色也极快的由白转红,脑中更乱做一团,她连忙掏出帕子擦干净,正惶然无措不知如何收拾自己的宫裙,脚步声已去而复返近了门口。 裴婠连退数步靠墙站着,萧惕拿着一件鸦青斗篷走了进来。 一见她背墙而站面色含羞的样子,萧惕已是心知肚明,他尽量装作无事发生的走上前来,温和道,“披上,我送你回去。” 裴婠戒备紧张的望着萧惕,美眸大睁,受惊的小鹿一般。 萧惕心知裴婠的顾忌,假装道,“我看你面色不好,披上斗篷免得着凉了……” 裴婠心尖微颤,虽然这个理由看起来属实不真,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斗篷能救命,借着粉饰的太平,裴婠双手微颤的去接斗篷。 可就在她刚拿到斗篷的一瞬,因为紧张没放好的雪白丝帕从她袖口滑了出来。 丝帕落地,红梅白雪。 轰的一声,裴婠脸上着火似得烧了起来,她两眼发黑的想,这下真的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一版本不满意推掉重写,所以更新有点晚了,古早的梗和古早的作者o(╯□╰)o 继续发红包昂,多多冒泡叭~ 第13章 含羞 从春风楼后门出来的时候,裴婠脸上仍是火烧火燎的。 刚走出后门,在前的萧惕忽的驻足。 裴婠急停下,鼻尖差点撞到萧惕后背,见萧惕转过身来,裴婠连忙垂下眸子。 她双手紧张着的攥着裙侧,羞的双颊和耳朵尖红透,甚至脖颈都泛着薄粉。 萧惕看着这样的裴婠喉头滚动了一下,一抬手将斗篷兜帽给她戴了上,兜帽将她大半张脸都遮了住,如此便是被人撞见,也不会有人认出她来。 萧惕温声道,“马车备好了,跟我来。” 萧惕在前带路,没多时便见入口处停着一辆小马车,一个面生的车夫在候着,萧惕掀开车帘让裴婠先上去,然后跟着裴婠坐了进来。 临时准备的马车颇为狭窄,二人同坐一起,裴婠缩着身子,却仍觉萧惕的气息迎面压来,等马车走动起来,辚辚车轮声总算打破了静默的尴尬。 萧惕望着她,“可难受?” 裴婠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直摇头,又道,“哥哥他们还在东市。” 萧惕便道,“我留了信,他们到了春风楼自然知道我们先走了。” 萧惕妥帖周全,裴婠定了定神,直到这时才抬眸看了一眼萧惕,昏暗的马车内,萧惕双眸如沁了陈墨,三分关切,四分温柔,剩下的几分深幽,在她抬眸时一闪不见了。 裴婠脸上热意又起,目光忙转去一边,“今日多谢三叔。” 萧惕却忽而笑了一下,那笑意从胸腔低沉溢出,带着明显的愉悦。 裴婠蓦地抬眸,含羞含恼的瞪着萧惕,萧惕好整以暇的道,“你我相识日短,可你每次出岔子都能被我撞见,想来我和小侄女缘分颇深。” 裴婠忍不住嘀咕,“我也不想被你撞见……” 萧惕挑眉,裴婠忙道,“是是是,每次都多亏了三叔。” 萧惕便又笑起来,似乎更愉悦了,裴婠面上阵阵发烫,事到如今,她只觉以后没脸再见萧惕,当下更是坐立难安,恨不得这小马车生出翅膀来一瞬飞回侯府才好。 萧惕柔声道,“不必羞恼,此事我不会道与旁人。” 裴婠拧着裙裾,她没担心萧惕乱说,可难道被他撞见还不够她无地自容? 见她缩着一团不语,萧惕忽而轻咳一声一手捂在了胸口,裴婠顿时抬眸。 萧惕苦笑,“适才拦马,牵动了旧伤。” 裴婠已猜到,只好无奈道,“刚才三叔救人便好,可以不将马也拦下。” 牵动了旧伤不说,还和戚同舟结了仇怨。 萧惕看着裴婠,一本正经的道,“你在后面,我若不拦下,你只怕避之不及。” 裴婠猝不及防,樱唇微张,却硬是没接上话,迟疑两瞬才道,“三叔你……你是为了我?我哥哥在旁边,想来也能护住我,哦还有筠儿,你是怕我哥哥来不及护住我们两个人吧……” 裴婠变着法儿的替萧惕找补,然而萧惕眼底笑意更浓,竟然不遮不掩的道,“不关她,主要是为了你。” 主要为了她?裴婠望着萧惕,且惊且疑。 萧惕却问,“上次给的药膏,是你自己制的?” 裴婠心神有些恍惚道,“是,母亲早年间习过医术,我幼时看了她的医书颇为喜欢,便拜了个师父学了两年,后来师父离开京城云游,我便没再学了,因此医术很是浅薄。” 萧惕便道,“得空再给我些?” 裴婠迟疑道,“我的水平还不能医人,三叔若伤的厉害,需得找个正经大夫看看才好,免得耽误……” 萧惕却问道,“你没给旁人医过?” 裴婠摇头,“没有,不过照着古方做些药膏,还没给旁人看过伤病。”说至此裴婠又忙解释道,“并非拿三叔试验,那祛腐生肌膏是师父早年亲手教我多回的,绝对不比别的大夫差……” 见裴婠神色急慌,萧惕又失笑不已,目光温澈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这药膏极好。” 裴婠看着萧惕的眸子,一时微怔,萧惕满眸信任,还有种说不出的温存,仿佛他和她认识多年,早已见识过她的医术一般。 马车仍在夜色中疾驰,裴婠的羞臊却散了大半,她又想到了戚同舟,便问,“今夜遇见的那位戚千户似是个厉害人物,他往后不会对付三叔吧?” 萧惕扬眉,“何以会有此念?” 裴婠理所当然道,“皇城司横行无忌,行事手段更是狠辣,三叔虽然入了金吾卫,可到底刚回京城,若他有心算计三叔,只怕防不胜防。” 萧惕眸色一深,“你这是在担心我?” 裴婠作难,说是也不是,说不是又的确是想提醒萧惕,只好真诚的道,“三叔救了我哥哥,此等大恩我们府上无以为报,只望三叔往后顺风顺水。” 萧惕听着这话只觉旧伤真要发作了,眸色几变才恢复平静道,“你且安心,他暂时没工夫对付我,那宋家二少爷可有再纠缠你?” 裴婠神思一下被转过来,摇头,“不曾,他本邀我看花灯,我没理,又邀了筠儿和三叔——” 萧惕听的身心舒泰,以长辈之姿道,“做的很对,你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纵然是你的表兄,但凡他唐突于你,也不可心软宽恕。” 裴婠被他这严肃凛然慑住,下意识就先点头应了,转念想到萧惕前面那句意味难明的话,她不禁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裴婠狐疑的探究着萧惕,萧惕不由伸手在她发顶抚了一下,“你既叫我一声三叔,我便不能白担这名头,护你一二是应该的。” 裴婠吓得缩了缩脖子,她没忘记萧惕的手在梦里是拿刀杀人的…… 此情此景诡异的令裴婠无所适从,可萧惕眼底的笑意却又真切,她只觉今夜萧惕笑的次数似乎太多了,他一笑,整个人便散发出和活阎王格外不同的桂树兰芝般的温柔俊逸。 马车速度忽而减慢,萧惕掀开车帘朝外一看,便见长乐候府已近在眼前,裴婠也看到了,当下大松一口气,等马车停稳,忙不迭的跳下了马车。 萧惕跟着下来道,“我便不送你进去了,那药膏——” 裴婠只想尽快消失,闻言忙道,“我让石竹给三叔送去!” 萧惕颔首,裴婠这才拢着斗篷快步进了府门,快转过影壁之时裴婠回头,只见萧惕仍然站在原地望着她,她心头莫名一悸,转过影壁的时候想,其实她也并非没救治过人,只不过,那是前世极其遥远的事了…… 又站了一会儿萧惕才返身上马车,他的马车刚离开,侯府对面巷道之中走出两个人来,正是在东市寻人不见又返回等候的宋嘉彦和他的侍从檀书。 檀书伸长脖子张望着,“公子,送表回来的不是裴世子……” 宋嘉彦满眸沉怒,他当然知道那人不是裴琰! 受伤的手腕至今仍在隐痛,他看的清楚,送裴婠回来的,分明就是国公府那个刚迎回府的萧三爷! 宋嘉彦冷笑一声,他和裴婠算得上青梅竹马,可他用了十年都没让裴婠对他倾心,他萧惕一个后来的来路不正的私生子,凭什么就敢肖想裴婠?! 作者有话要说: 文文推荐中,希望喜欢文文的小可爱收藏一下哦~收藏很重要~拜托大家~ 继续24小时红包~出来冒泡叭~ 第14章 撞怀 裴婠梳洗完毕换过裙裳才缓过神来,大半个时辰之后,裴琰姗姗回府。 一进兰泽院裴琰便问,“你和含章怎么忽然就走了?我们好容易挤到春风楼,你们却走了,我和 萧筠实在无趣,我又将她送回国公府才回来。” 裴婠只好找借口搪塞过去,裴琰也不以为意,临走之时道,“也就是含章,若是旁人送你回来我还真不放心。”说完才回竹风院去歇着了。 此刻已过子时,凉夜幽静,裴婠躺下却睡不着。 秋夕佳节,本是赏灯同游,有情人相会的日子,可她今夜却如此荒唐,想到最私密羞臊的女儿家事暴露在萧惕面前,裴婠面上微热又起。 随之,萧惕的温柔妥帖,便如石子入湖似的在她心头滑开隐秘的涟漪。 看多了真的萧惕,梦里那嗜血罗刹一般的人便没有那般可怖,裴婠暗暗的想,今夜这事,便是自家哥哥撞见,只怕都不及萧惕周全。 明明可以这样君子如玉的人,前世为何成了那罪大恶极的奸佞? 在朝为官,若无手段算计自然不可,可前世的萧惕却已行事狠辣到了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地步,快要入梦之时,裴婠私心的想,萧惕的本性根本不坏,前世之所以变成那般,一定都是那皇城司督主贺万玄的错! 秋夕节一过,天气果然转凉,裴婠身上不适,又在院中养着没怎么走动,三日后的过午时分,裴琰忽而一脸兴奋的走了进来,“婠婠,你一定想不到!” 裴婠微讶道,“什么我想不到?” 裴琰双眸发亮的问,“你还记得我们那夜遇见的戚千户吧?” 裴婠心头咯噔一下,她如何不记得! “当然记得,戚千户怎么了?” 裴琰笑道,“那日戚同舟不是大言不惭的说金吾卫根本争不过皇城司吗?可就在今日早朝上,陛下下令,让金吾卫岳指挥使赴青州查乱民案!” 裴琰激动的挥了一下拳头,“这简直是狠狠打了皇城司的脸!真是太解气了!改日碰见戚同舟,我看他还有什么脸面狂妄自大!” 裴婠听的惊讶万分,不怪裴琰如此高兴,这事她也不曾想到,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皇城司的厉害,前世裴琰战死后,青州这场战事打了一整个秋天,到了隆冬才被平定,之后由皇长子厉王主理,再协同皇城司一起查办。 裴婠忙道,“如此,皇城司会甘心吗?” 裴琰哼一声,“不甘心也要甘心了,陛下的圣旨已下,难道他们还敢抗旨吗?何况这次陛下还令雍王殿下协同查办,皇城司只能咽下这口黄连。” “雍王?”裴婠双眸微睁,心底又惊讶一番。 建安帝虽然还未册立太子,可皇长子厉王李赫乃是皇后所出,站着嫡长的名头,素日也十分得建安帝宠爱,前世在她嫁给宋嘉彦两年之后,厉王被立为了太子。 而雍王李珣母妃只是嫔位,前世在她死时雍王也只是个闲散王爷,相比之下,贵妃所出的齐王,地位也在雍王之上。 裴琰笑道,“是啊,这次青州平乱,雍王殿下立下大功,已经今非昔比了。” 裴婠明白过来,片刻后,她低低的问,“那首功仍是三叔吧?” 裴琰失笑,“自然是啊!是他杀了那谋反主将!” 裴婠心底便咂摸出更多的敬服来,不管建安帝封赏多少人,萧惕才是实打实的第一大功臣,可以说是他提前结束了青州战乱,他不仅救了自家兄长的性命,还使的雍王从中获益,而其他被他救下的或者因他得利的,也不在少数…… 谁能想到,月前还籍籍无名的萧惕,短短时间内便完全改变了这么多人的命运,甚至改变了京中权力争锋的走向。 “说起含章,这一次只怕他也要去青州。” 裴琰又补了一句,裴婠微愕,“他也要去青州?” 裴琰点头,“从青州回来的人不少,可这次岳指挥使要查办此案,自然要带最得力的人,这最得力的人,可不就是含章?” 裴婠恍然,“此去青州……也不知去多久?” 裴琰摇头,“这就不知了,毕竟是查办大案,少则一月,多则半年都有可能,不过皇城司和朝野盯着,岳指挥使想来会速战速决。” 说着裴琰摩拳擦掌着道,“真是,若是能早早入职,我此番也能跟着去青州走一趟了。” 裴婠不赞同道,“哥哥伤势还没好透,就想着再回青州,此番民乱闹得大,只怕此行也极是凶险。” 这么一说,裴婠心底竟担忧起萧惕来,“三叔何时走?” 裴琰便道,“也就这一两日吧,到时候我去送他!” 裴婠欲言又止,却到底没接话,她虽也能和裴琰同去送,可那夜的尴尬还萦绕在她心头,她到底不好没羞没臊主动出现在人家眼前。 裴琰料的果然没错,当日下午,正式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金吾卫指挥使岳立山奉旨赴青州查案,所带部下之中,资历最浅的便是入职半月不到的中郎将萧惕。 裴婠虽知萧惕此行凶险,可想到萧惕武艺高绝胆识过人,到底也没太过忧心,只有一样,她要给萧惕的药膏还没做好。那夜虽应了萧惕,却是要回来现做的,做了三日,还剩最后一味府中缺少的药料没加进去。 萧惕此番一走便是许久,药膏没送岂非失信于人! 这念头一出,裴婠当下吩咐准备车马去一次药材铺,雪茶和辛夷不知裴婠为何忽然着急起来,前脚刚吩咐下去,裴婠就先疾步出了院门。 裴婠心底有些莫名的着急,脚步快的远远将辛夷二人甩在了身后,她脚下生风,却没想到刚转过影壁便撞在一个人怀里,她这一撞颇重,来人双手一拥才将她扶住,裴婠惊的忙退一步,抬眸一看,当下落入一双含笑的凤眸里。 萧惕笑望着她,“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第15章 许约 外面天色将黑,裴婠没想到萧惕这时候来了。 “三叔……你怎么来了?” 萧惕扶着裴婠站好,好整以暇道,“我来找毓之。” 说着又问,“你这般着急,总不是来迎我的吧?” 裴婠面上一热,“我……我是打算出去买……买书……” 裴婠胡乱编了个借口,萧惕倒也不疑,可就在这时,雪茶和辛夷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辛夷道,“跑这么急做什么,药材铺子又不会关门!” 萧惕的眉头便高高扬了起来,似笑非笑道,“去药材铺子买书?” 裴婠耳朵尖又红的沾了丹朱一般,这才气弱的道,“其实……是给三叔的药膏还没做好,差一味药,正要去买,我知道三叔要去青州,想在今天晚上做出来,免得失信三叔。” 裴婠理亏心虚的样子格外娇怜,萧惕扫一眼她微红的耳廓,笑道,“这么晚了,等你到药材铺子天都黑了,再回来便是深夜,我可不放心。” 裴婠作难,“可是……” “可是答应了给我的药膏,也不能不做。”萧惕话锋一转,眼底竟有两分伤心似的,“我原以为你第二日便要给我送去,谁知等了三日也不见影子。” 裴婠本就自责,又见萧惕当真一直在等,忙解释道,“这药膏本要六七日才做得出,这几日我一直在做,却仍是没赶得及——” 萧惕叹了口气,“原是这样,我还道你忘记了。” 萧惕望着裴婠,眼底落寞更深,裴婠忙道,“怎会忘记?若是忘了,岂非失信于三叔。” 萧惕这才又浮起笑意来,“既是如此,你也不必着急,我明日便走,你难不成要今夜不眠不休为我做药?” 裴婠本打算如此,可萧惕一问,却是说不出这话,萧惕很快替她做了决定,“这药不着急做,等我回来再给我,如何?” 裴婠迟疑道,“可三叔此去不知多久,且三叔的伤势如何了?” 萧惕便从容道,“便是惦记着你的药,我也会早些回来的,伤势的话……暂时无碍,等以后得了你的药,便能好透。” 裴婠好似被萧惕说服了,这时萧惕倾身低问道,“你的不适可好了?” 裴婠一时没反应过来,心说她没得病啊! 四目相对,裴婠看到了萧惕眼底的关切,电光火石间,她知道萧惕问的是什么了,顿时,裴婠面颊又浮起两分红晕,她做贼心虚的四下一望,“我……当然好了。” 萧惕轻笑了一下直起身子来,“那好,那带我去见毓之吧。” 裴婠对这事本就无地自容,萧惕不问便罢了,可没想到萧惕竟然还主动问她,裴婠一边带路心底一边腹诽,面上红晕久久不散,又想,自她醒来,心境已非寻常豆蔻之龄的小姑娘,对着旁人总能应付自如,可萧惕却总能让她心神不定! 等到了竹风院,裴琰一见萧惕便高兴不已,二人落座没说几句话便提到了青州案,萧惕道,“明日一早离京,我知你牵挂青州的案子便过来了,也算临别一见。” 说这话时,萧惕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裴婠。 裴琰对萧惕的心思毫无所觉,“我本打算得了准信儿去找你的,你倒先来了,既明日走,我便明日去送你,此行并不容易,你万事小心。” 萧惕点了点头,裴琰略一沉吟干脆把话说明白些,“虽说金吾卫得了此番查案之权,可皇城司想必不会真的善罢甘休,尤其要忌惮的,是他们的魑魅营。” 若是前世,裴婠只觉朝事复杂枯燥,绝不会多听一句,可如今,裴婠却为了长乐候府时刻注意着朝中动向,听裴琰说起皇城司,裴婠一双耳朵竖了起来。 萧惕听到“魑魅营”三字,眉头也是微微一皱。 裴琰道,“皇城司是天子直属衙司,虽然横行无忌,可刺探暗杀这等事,却不会由着蜃龙袍的皇城司禁卫去做,在皇城司中,有一个专门培养杀手和间者的地方,便是魑魅营,这里面的人,又被叫做‘无面人’,他们武功高绝,易容之术高明,身份成谜,便如黑暗中的影子一样,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王公贵戚,只要皇城司下令,便可无孔不入。” 说着,裴琰又淡淡一笑,“听闻戚同舟便是从魑魅营出来的,不过这消息也不确切,此番青州民乱不知要牵扯几方势力,皇城司也不会让岳指挥使凭此案建功。” 萧惕颔首,“这我倒不知——” 裴琰笑,“你刚来京城,不知道很正常,便是我也是花了心思才了解到这些的,既然入了金吾卫,死对头的事我自然得让你知晓。” 萧惕笑着应声,裴琰便又将京城世家衙司弯弯绕绕的事,想起来什么便说什么的告知萧惕,萧惕神色温淡的听着,到了关键处便点头配合,很是受教的模样。 没多时,萧惕见外面夜色如墨,便提出告辞,裴婠起身道,“你稍等片刻,我有一样东西赠你——” 裴琰说完便出了暖阁往书房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裴婠和萧惕两人。 裴婠自从带萧惕过来后便一直一言不发,萧惕此时看着她道,“明日我离京之后,小侄女切记对我的承诺。” 裴婠挑眉,萧惕眸光微深道,“那玉坠儿的事我帮你瞒了毓之,你可不得出乱子。” 裴婠顿时明白过来,立刻道,“三叔尽管放心,我绝不私见他,如此便不会出事了。” 萧惕不置可否,却又问,“我虽不限你做药的日期,可你会不会偷懒?” 裴婠听着这话一时哭笑不得,“三叔将我当做了什么人,我怎会偷懒?” 萧惕下颌微扬,睨着裴婠叹道,“真是叫人不放心,玉坠儿的事也不放心,做药不放心,不如我还是和你哥哥交代一声——” 裴婠听的吓一跳,“不必的三叔!我说到做到!” 萧惕摇头,“你性子单纯年纪又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裴婠眼瞅着门口,只怕裴琰忽然回来听见,不由上前低声道,“三叔早先都应了我,如今怎又反悔?三叔不放心,找个别人看着我都行,千万别告诉哥哥。” 萧惕失笑,“你倒是鬼精灵,你在侯府内院,我如何找人看着你?” 裴婠眨眨眼,一脸的卖乖之色,“既然无法,三叔何不信我就好?” 萧惕眯眸看了裴婠片刻,忽然道,“也不是没有法子。” 裴婠忙道,“只要不告诉哥哥,三叔怎样都行。” 萧惕便真切的笑了开,“我离京日久,既不能告诉你哥哥,也不能找旁人看着你,你……便每隔三日写一封信,告诉我你一切安好,亦用心做药,如何?” 裴婠一愣,“可是此去青州要七八日,我便是写了信……” “每隔三日,我会派人来你们侯府侧门等候,你只需将信交给等候的人便可。”萧惕一脸的严肃正派,“信一天一夜便可到我手,知道你无虞,我也好放心办差。” 裴婠长大眸子望着萧惕,只觉自己被萧惕带偏了,她想说不必如此麻烦,可见萧惕满眸肃然,便觉萧惕是真的将她安危放在了心上。 被人看重是极宝贵的,裴婠心头涌起几分暖意,拒绝的话便再说不出口,正在这时,裴琰返回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裴婠心头一跳,连忙道,“好好好,我应了三叔。”微微一顿又郑重道,“三叔此去,万万珍重。” 萧惕眸色一暗,目光深幽的看着裴婠,有那么一瞬,裴婠觉得萧惕的目光有些格外的深意,可不等她细究,萧惕已转向进门来的裴琰。 裴琰手中拿着三尺青锋,正是要赠与萧惕之物。 “含章,你救我性命,我还未赠谢礼,虽然你对我的大恩非一把剑可抵,可宝剑本该赠英雄,在我心中,你当得起‘英雄’二字,这把太阿剑,非你不可。” 太阿剑乃古时名剑,亦算长乐候府为数不多的绝世兵器之一,裴婠见裴琰拿出了太阿剑相赠有些意外,可想到萧惕之胆气武艺,也觉太阿剑十分配他。 见萧惕犹豫,裴婠也道,“三叔就收下吧,三叔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还青州百姓太平,又救下了哥哥和其他军将,这把剑乃是威勇仁义之剑,正该配三叔!” 萧惕看着裴婠晶亮的眸子,一时竟觉这把太阿剑千钧之重。 片刻后,他才上前接剑,太阿形制古朴钝拙,纹饰苍青,锋芒不显却是韬光内蕴,萧惕指尖拂过剑鞘上的上古纹饰,良久才道,“好,我必不负你的威勇仁义。” 作者有话要说: 裴婠每日一叹:三叔今天又撩我了! 第16章 同辉 萧惕离京当日裴婠些担忧,可一来她和萧惕相识日短,纵有情谊也不过叔侄相帮之情,二来萧惕心性手段皆非凡俗,虽然青州之行艰危,她也没担忧到牵肠挂肚的地步。因此到了第二日,便暂将这事放了下。 时节已至夏末初秋,裴婠陪着元氏为府中上下裁换新衣,并未时时记挂。 等到了第三日,裴婠猛然想起和萧惕的书信之约,那惦念才又被牵了起来。 裴婠从小到大,除了给父亲裴敬原去信,还没给旁人写过信函,便是给父亲去信,也是元氏执笔,每次元氏写完了她兄妹二人的问候,还要写上两页自己的私话,而父亲来信,也总有两页信笺是专门写给母亲元氏的。 裴婠有次偷看过,只见信上父亲唤着母亲闺名,事无巨细交代军中琐事,言辞温柔多情,末了的相思剖白更叫她小小年纪也禁不住耳热。 由此,在裴婠看来,鸿雁传书便多了几分旖旎含情的意味。 磨好浓墨,铺好桃花笺,裴婠硬着头皮提笔,然而她悬腕半晌,却写不出一个字来。 想到母亲写信之时诉不完的缠绵情思,裴婠忍不住牙酸,她和萧惕自没有那样的话可说,可这空空一纸,总不好只写“万事皆安”四字。 裴婠冥思苦想,忽而记起萧惕不放心她做药的事,当下有了素材,重新落笔饱蘸沉墨,裴婠一手簪花小楷,端端正正的在首行写下了“三叔敬鉴”。 交代了自己有好好做药,裴婠便无话可言,照例添上“万事皆安,万勿记挂”,想了想,又假模假样写“遥祝三叔青州之行一切顺遂”。 末尾写下自己落款,裴婠满意的看着写好的小信,万万没想到,人生第一次自己写信,竟然是给萧惕写的。 裴婠装好信封封好火漆之时,雪茶从外面进来道,“,侧门果然有人等候——” 裴婠精神一振,拿着信封亲自往侧门去。 到了侧门,便见夕阳西下的余晖之中,一个面容周正的年轻人正候着。 此人身条修长精干,一看也是习武之人,一见裴婠立刻上前行礼,“小人空青,拜见大。” “空青?”裴婠一讶。 空青乃一味药材,有凉肝清热、明目去翳之效,因她幼时对医道起了兴致,因此身边的辛夷、雪茶及石竹皆以药材赐名,而裴琰身边的龙吟却是古时神兵之名。 她没想到,萧惕身边的亲信侍从,竟也以药做名。 “是,小人奉了公子之令来取信。” 空青不善言笑,却十分恭敬,裴婠打量他一瞬,忽而有些好奇,“你是国公府的人?” 空青忙道,“小人幼时便跟着公子,并非国公府侍从。” 裴婠放了心,这才将信交出去,又问,“这信一天一夜便可送到三叔手上?” 空青颔首,裴婠便道,“好,我答应三叔三日一封信,三日之后,你还是这个时间过来吧。” 空青恭敬的应了,裴婠一时也无别的话好说,便回了府中。 信送出去,手中便空了,裴婠回来时,竟觉心底也空落落的,适才她一字一句琢磨,只觉写上百字难如登天,可这会儿,想问想说的倒是多了些。 等到了正院,却见元氏也在给裴敬原去信。 裴婠便笑道,“母亲秋夕才给父亲去了信,这才十日,只怕上一封信刚送到父亲手上。” 元氏轻轻点了下裴婠额头,“傻丫头,等你以后有了记挂的人就知道了。” 裴婠想到她才给萧惕去了信,禁不住有些心虚,却嘴硬道,“写信多么简单,我……我随时都可以写……” 元氏一边写一边道,“那也是不同的,母亲这信,每句话都在心里想了无数遍,写的时候又在舌尖转了无数遍,而后一笔一划写出来,写出来的,却不及心中想的十之又一,又跨过千山万水送到你父亲的手上,你父亲边关孤寒,唯靠家信暖心。” 元氏一席话说的裴婠颇为愧疚,忙提笔也给父亲写上一封问候,等母女二人封好信命下人送出,元氏又拉着裴婠说起了从前旧事,如此陪着元氏到入夜歇下,裴婠方才回兰泽院。 如此又过两日,裴婠这次早早记着要给萧惕去信,在第二日晚上便开始提笔,照例写了做药,写完最后一字,裴婠又忍不住将府中杂事也带了几句,一转眸,只见窗外一轮皓月当空,当下心底一动又想到了秋夕那夜。 不由又落笔—— 今夜皓月临空,银河浩瀚,堪似秋夕夜同,不知青州可见星月?若见,便是清月流光,与三叔千里同辉。青州之行艰险,侄女之祝祷,寄于皎月,托向飞星,希冀三叔诸事顺遂,还太平于百姓,昭不公于朝野,来日归京,平步青宵。时日入秋,寒暖不定,侯府上下已易秋裳,三叔可曾添衣否?万望珍重。 裴婠停笔,心安神定,再看一眼漭夜婵娟,心底更似被牵出了缕缕遥思,一定是今夜的月色太过醉人,她分明写的寻常言语,可莫名觉得这封信的字迹温柔毓秀,竟比以前任何时候习字临帖都来的有灵韵。 不远处雪茶见灯光昏暗下来,忙拿了剪刀上前来挑灯花,裴婠见她近前,心底竟然一慌,赶忙盖印折张将信放进了信封之中。 雪茶狐疑的看了裴婠一眼,到底没敢多问,等她离开书案之前,裴婠一颗心跳的微快,面颊上也生出一丝微热来,她嘀咕道,她这是怎么了,她可没写任何僭越之言! 裴婠小心封好了火漆,这才去榻上歇下。 刚刚入梦,萧惕便出现了,梦里她竟又回到了那日撞入萧惕怀中之时。 萧惕半扶她臂,一双眸子居高临下笑望着她,可这夜的他不曾问她为何着急,他只笑不语,俊逸一双眸,如笼了迢迢银汉般潋滟温柔,梦中的裴婠心神摇曳,只觉金风玉露尽在萧惕眼底,只这一眼,将她对他所有的恐惧忌惮都散了个干净。 第二日一早醒来,裴婠对这梦半忘半疑,正婉转回想,辛夷却从外面快步而来,口中道,“,广安候府来人了——” 裴婠当即回神,“来的谁?为了何事?” 辛夷道,“来的是宋世子,是来请夫人世子还有您,六日之后过广安候府一聚的。” 裴婠眉头高高挑起,“为何一聚?” 辛夷苦笑道,“忘了,再过几日便是广安候府老夫人六十大寿。” 裴婠一愣,想了起来,是了,再过几日,便是她姑祖母过寿了。 前世寿宴时长乐候府丧事刚过,并未去赴宴,裴婠记得清楚,寿宴那几日,宋嘉彦一边在广安候府帮忙待客,一边日日来长乐候府陪伴宽慰她,也帮了府中上下不少忙,短短一月,自己父亲母亲对他感激到快视为二子。 思及此,裴婠冷笑一下,怪道这阵子宋嘉彦安分了不少,却原来等着寿宴这日,凭她对宋嘉彦的了解,此时的宋嘉彦一定颇为恼怒她的转变,而他早已觊觎筹谋了这么多年,绝对不会放过寿宴这般好的机会! 裴婠眯了眯眸子,忽而一笑,“姑祖母的寿宴怎能不去?走,我们去看看宋世子在和母亲说什么……” 裴婠虽对宋嘉彦厌极恶极,可她却从不惧怕宋嘉彦,相反,她还想看看宋嘉彦会耍什么花样,等他露出了爪牙,她才好将他那张虚伪面皮鲜血淋漓的撕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红包继续发~男主很快回来,渣男也需要虐一虐啦~ 第17章 血玉 广安候世子宋嘉泓乃是侯府嫡出,今年十九之龄,面若冠玉,才德兼备,然因患有从胎带来的弱疾,自小便缠绵病榻,整个广安候府常年为其寻医问药,直到十四岁,他的病才略有好转,然后从两年前开始,他的身子又每况愈下。 裴婠在正厅见到宋嘉泓的时候,发觉宋嘉泓瞧着精神还好,面上却已瘦得脱了形,然而这和上辈子宋嘉泓死时候的样子比,还是显得生机勃勃许多。 前世的宋嘉泓没有争过宋嘉彦,他的身体在之后的三四年间越来越差,在宋嘉彦成为广安候之后,他病死在了一个阴雨绵绵的夜里。 裴婠走进厅内,诚恳的喊道,“表兄来啦!” 宋嘉泓转过身来,看到裴婠面上笑意一深,“过来给婶婶请安,妹妹的身体可好了?听说你落了湖,本想来探望,可前些日子我身上也不好,便没敢来。” 宋嘉泓生的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因久病皮肤尤其苍白,说话时面上带着淡淡笑意,远看有些疏离漠然,可已活过一辈子的裴婠深知宋嘉泓有如何温厚的脾性。 “早就好了,我瞧表兄精神不错,近来可好转了?” 宋嘉泓笑道,“好了许多,否则我也不能出门来请你们赴宴。” 宋嘉泓对裴婠也颇为关怀,然他身有弱疾,寻常饮宴游玩极少参与,便渐渐和裴婠这些表兄妹有所疏远,然而裴婠看着前世故去的人如今安然坐在这里,只觉动容珍视。 裴婠落座,没多时裴琰也来了,元氏笑看着小辈们说话,又留了宋嘉泓用午膳,宋嘉泓盛情难却,直用过了午膳才离开长乐候府。 待回了广安候府,刚进门便碰上宋嘉彦。 宋嘉彦在这个嫡长兄跟前颇为恭敬,见宋嘉泓脚步虚浮便上前来扶。 宋嘉泓苦笑,“还是不争气,出了一趟门就乏的厉害。” 宋嘉彦笑问道,“如何?那边侯府可要过来?婠婠和裴琰都来吗?” “都来,婠婠的身体大好了,自不会缺席。” 宋嘉彦的眸色微变,“今日见到婠婠了?” 宋嘉泓不以为意,“见到了,还一起用了午膳,瞧她病了一场,性子倒是温和了许多,不似往日那般喜爱笑闹了。”说着,宋嘉泓眼底笑意一柔,“还知道照顾人了,午膳时和婶婶一起布菜添茶,像模像样的。” 宋嘉彦将宋嘉泓送到院门口,一转身面色便阴沉了下来。 裴婠对所有人都没变,唯独对他冷若冰霜! 咬了咬牙,宋嘉彦一转身朝着柳氏的院落走去,不能等了,有些谋算,他要一早落定了才行。 …… 虽定了要去寿宴,却也还有几日,贺礼自有元氏操持,裴婠给萧惕的药膏已经做好,唯一要费心的便是给萧惕的信—— 有了前一封信的铺垫,裴婠再写信之时便想到什么说什么,第三封信足足写了两页,不自觉的,连要去姑祖母寿宴的事也一并说了。 等到了写第四封信之时,甚至连裴琰练剑扭伤了脚也写了进去。 夕阳西下,余晖漫天,裴婠带着辛夷去侧门送第四封信的时候,从来身无长物而来的空青手中却多了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 空青恭敬的行礼,然后道,“这是公子叫人快马送回来的,说是给您的礼。” 裴婠一讶,怎还给她礼物? 想到裴琰每每外出也会给她带礼物,裴婠犹豫一瞬倒也接了。 回兰泽院的路上,裴婠心跳的便有些快,手中木盒精致小巧,可在她手里,却有些隐秘的烫手,路上亦不敢走府中主道了,竟是沿着小径回了兰泽院。 一回院子,裴婠便将这紫檀木盒打了开,盒子一开,一抹温润的光芒露了出来,裴婠定睛一看,却见木盒绸垫之上躺着的,竟然是一块通体血红的玉玦。 裴婠将玉玦拿起,顿觉触手生温,这竟是一块浑然天成的上品血玉! 血玉莹润,还雕刻着小景,裴婠仔细一看,竟是星月流光、银汉鹊桥之景。 心底漏跳了一拍,裴婠没想到萧惕会送她如此好物,而上面雕刻的小景,更是用足了心思,这不就是前几日她给他写的信吗—— 玉质玲珑润透,光晕流转,如同天上河汉落入了一汪胭脂血色,裴婠翻来覆去的看,喜欢二字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她出身簪缨之族,此等血玉虽然难得,却也不是没有见过,可萧惕送的这块血玉用了十足的心思,便格外的惹人怜爱。 裴婠正欢喜,眼风忽而扫见盒内竟放着张信笺。 她心头一动,萧惕给她回信了? 既有去信,便该有回信,可萧惕只说让她报安好,却没说会给她回信,因此她并未报希望,可没想到萧惕不仅给了她礼物,还写了回信! 裴婠拿起信笺,却见雪白的桃花笺上,只笔力遒劲的写了八个字。 婠婠乖巧,以兹嘉奖。 裴婠先是一愣,继而微恼,她第一封信再言辞匮乏也凑了数十字,他萧惕竟然只回了八个字!再一看,裴婠的目光停在了“婠婠”二字上,不知怎的,耳朵尖竟热了起来。 婠婠……婠婠…… 他凭什么就叫她闺名了! …… 裴婠恼怒的很,面上却不可抑制的微热,而那玉玦实在让她喜欢,她将那信笺往盒中一放,盖子一合,再不去看那力透纸背的八个字,只抱着玉玦把玩研究,摩挲了半晌,裴婠发现,这竟是一块腰坠儿,坠子上的丝绦正是系在腰间的。 裴婠想着上次萧惕撞见她碎玉,只觉有些巧,竟都是腰坠儿。 这玉玦让裴婠心情愉悦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要去赴宴,她本想将这腰坠儿挂上,可想着血玉乃是稀罕物,为了不打眼,到底没戴。 用过早膳,裴婠一家人上了马车,直奔广安候府。 广安候府距离长乐候府并不远,两柱香的时辰之后,马车便到了广安候府门前。 马车刚停下,裴婠便听见了外面热闹的嘈杂声。 待下了马车一看,只见今日的广安候府来客盈门,而更盛大的却是广安候府门口,顺着左右街道搭建起来的粥棚,裴婠惊道,“怎么今日还在施粥?” 元氏笑道,“你姑祖母本不愿大肆办寿宴,可侯爷不愿意,你姑祖母便说,既要造业障,便得行善将业障消了才好,青州战乱,文州也在闹旱灾,这些日子京中进来了许多流民,这些粥棚,便是布施给那些流民的。” 元氏话音刚落,裴婠竟看到两个着袈裟的僧人从一辆马车上下了来,她还没问,元氏已道,“那是宝相寺的慧能大师,是侯爷请来给你姑祖母讲经的。” 裴老夫人信佛,年纪越大,便更是笃信,过生辰什么金银玉石珍奇宝物也不收,请高僧讲佛才是投其所好,裴婠点点头明白过来,见左右粥棚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便扶着元氏准备进府,站在府门口迎客的宋嘉泓也迎了上来。 裴婠扶着元氏一边步上阶梯,一边去看粥棚前的热闹,因是裴老夫人生辰施粥,是以还有许多身量不高的小娃娃并老者妇孺也来领粥,裴婠回想着前世裴老夫人最后几年的光景,正兀自唏嘘,可忽然,她的目光钉在了那热闹的人群之中。 在攒动的人潮中,一个衣衫褴褛手拿蒲扇的癞头和尚颇为引人注目,虽然离得远,可裴婠还是一眼看了出来,那癞头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前世指着宋嘉彦送的玉坠儿,说宋嘉彦是她金玉良人的游僧! 裴婠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的僵住! 前世她是在宝相寺遇到的此人,可如今,他怎会出现在广安候府?! 第18章 凶吉 “婠婠,你怎么了?” 察觉到裴婠僵站住,元氏关切的问。 裴婠忙收回目光,强扯出一丝笑来,“没什么,看着好热闹。” 元氏失笑不语,宋嘉泓也迎到了跟前,一行人被迎入侯府,裴婠进门之前回头,那癞头和尚挤在人潮之中,竟也要领粥。 裴婠惊疑不定,直到入了正堂,看到了裴老夫人,都未曾缓过神来。 裴老夫人多日不见裴婠,又知她早前落了湖,不由拉着裴婠的手问长问短,看着面前一脸慈爱的姑祖母,裴婠强作镇定才没露出破绽。 裴老夫人一袭绛紫华裳,虽两鬓微霜,却精神矍铄,裴婠来之前,正在和堂中数位公侯夫人说话,裴婠一来,便硬是拉着裴婠坐在自己身边,如何也不放裴婠走了。广安候宋伯庸和夫人明氏站在一旁,一个和裴琰说着青州战事,一个和元氏低声私话。 “给婶婶请安——” 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却是宋嘉彦进了堂中,在给元氏请安。 裴婠眯眸看了过去,只见宋嘉彦请了安,又和裴琰打了招呼,然后便朝着她走了过来,他满是温情的打量她一眼道,“咦,我给妹妹送的玉坠儿怎不见妹妹戴?” 裴老夫人一听笑问,“玉坠?什么玉坠?” 宋嘉彦笑道,“就是祖母过年时候赐给孙儿的那块羊脂玉,前些日子妹妹落湖得病,我便将那羊脂玉雕了一枚玉坠儿,又送去宝相寺开了光,而后送给了妹妹。” 裴婠看着宋嘉彦,眼瞳如被针扎似的紧缩着。 府外的癞头和尚……宋嘉彦故意提起的玉坠…… 虽和前世不同,可裴婠瞬间就明白了宋嘉彦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让前世的指玉牵媒提前上演! 裴老夫人不觉有他,见宋嘉彦如此关怀裴婠很是高兴,“你做哥哥的是应该的,那玉质地极好,很配你妹妹,改日祖母再赐你别的。” 说着又问裴婠,“今日怎不戴着?那玉是我早年间收来的好物。” “摔碎了”三字在舌尖一转,裴婠开口却变成了,“表哥所赠,自然珍视,不好随意戴出来。” 裴老夫人拍着裴婠的手打趣她太过小心,宋嘉彦眼底却微亮,他正探究着裴婠言语真假,裴婠却望着他问,“那玉当真是宝相寺开过光的?” 宋嘉彦点头,裴婠又道,“那便是吉物了?” 宋嘉彦笑道,“我还在佛祖面前供了几日,希望能为妹妹免灾除祸。” 裴老夫人很满意,便是元氏都过来问了几句,得知宋嘉彦这般用心,眼神颇为复杂,大楚民风无忌,少时表兄妹之间亲厚是好事,可如今……且不论那流言蜚语是否是宋嘉彦有意为之,若他当真对裴婠有意,那少不得要让他失望了。 因是整寿,今日可算大办,不多时来的宾客更多,元氏和裴婠被请入内院说话,裴琰则和宋嘉泓一起同过府的世家子弟聚在了一处。 宋嘉彦跟在二人之后,想到适才裴婠对他不再若往日冷淡心境好了不少,再想到待会儿要发生的事,更觉意气风发。 内院花厅内夫人许多,裴婠见元氏和相熟的旧友说上了话,便借故等萧筠先脱了身。 僻静无人的花圃处,裴婠吩咐雪茶,“悄悄地将石竹叫过来,我有要事吩咐。” 雪茶不解,却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出了内院。 石竹正在门房上喝茶,一听裴婠有事吩咐连忙跟着雪茶到了花圃,裴婠令雪茶去远处放风,低声对着石竹吩咐了一席话。 石竹听完,惊讶道,“,这……” 裴婠沉眸,“你不必多问,你只管照我的话去做,照我的话去说。” 石竹又问,“那倘若那人要逃——” 裴婠蹙眉,“拿出你的功夫好好招呼他,这也要我教?” 石竹连连点头,“好,小人这就去!” “速战速决,我就在此处等你。” 裴婠吩咐完,石竹转身就走,雪茶走到裴婠跟前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婠摆摆手,“小事,等石竹回来便是。” 裴婠的神色颇为冷冽,说完这话便倚在了身边的山石上不语。 前世的她,是在查清宋嘉彦和长乐候府的冤案有关之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查到了这癞头和尚,如果她没记错,这和尚和宋嘉彦的母族柳家有关系。 她本可直言玉坠儿已经摔碎,可她却不打算轻飘飘的放过宋嘉彦,一计不成,按照宋嘉彦的卑劣,必定还要借题发挥再生一计,既然如此,她还不如将计就计! 这一等足足等了两盏茶的功夫才见石竹面色沉凝的回来。 裴婠照例让雪茶去远处候着,低声问,“如何?” 石竹一脸还未平息的震惊,“,小人将您吩咐的话一说,那人面色就变了,开始还死不松口,小人用了点手段才让他招了——” 缓了缓,石竹语声艰涩的道,“他说是柳家的人找上的他,也见过宋家二公子了,和您料的一样,他待会儿要装作不经意的给您看姻缘。” 石竹面上震撼未消,裴婠面色也是冷冽,她看着石竹道,“照我的吩咐说了?” 石竹颔首,“小人照着说的吩咐他的,他应当不敢反悔。” 裴婠冷笑一下,“料他也不敢,得罪柳家也比得罪长乐候府好。” 石竹犹豫一瞬,试探着问,“……您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这事摆明了是柳家宋家二公子想诓骗咱们,是不是得告诉世子和夫人?” 裴婠利落道,“不必,此事我知你知,你自小在我们府里长大,所有暗卫里面,只有你一直跟着我,我信任你,往后还有更多的事要让你做,你得守口如瓶才好。” 石竹忙道,“吩咐自然遵从,只是……” 裴婠一脸不容置疑的道,“你若担心,只将我吩咐你的事做好便可。” 石竹只觉眼前的裴婠换了个人似的,小小年纪,竟有种和往日大不相同的沉稳慑人之感,他满心的疑窦偃旗息鼓,再不敢多问。 裴婠整了整衣裙,这才带着雪茶离开花圃。 到了前院,宾客大都落座,已经快要开宴,元氏和萧筠母女二人站在一处,一看到裴婠无奈道,“你这孩子,筠儿来了一会儿了,你跑去哪里了?” 萧筠也道,“我还去内院找你呢。” 裴婠只好不好意思道,“适才路上见着了一只好看的雀儿,我想跟着追了几步,谁知走岔了道……” 跟在后面的雪茶一个字不敢多言,元氏听的失笑,嗔责了两句便拉着胡氏入席,坐在一处,裴婠和萧筠说着悄悄话,元氏和胡氏也在说话。 很快,二人说到了萧惕身上。 胡氏不屑的道,“还没有青州的消息,不过这次是岳指挥使带着,同行的有七八位中郎将,我看他也挣不到什么功劳——” 元氏苦笑,“你的苦处我明白,不过如今这个情形,那孩子是个知道轻重的,也会自己挣功名,你就当多了一份助力有何不好?” 胡氏哼道,“我可不需要这助力。” 元氏笑着摇了摇头,话题转去了别处。 裴婠低声问萧筠,“你可知你三哥的消息?” 萧筠这回倒是不排斥“三哥”二字,却还是随了胡氏的不屑道,“这我可不知,他便是有消息也是给父亲的——” 裴婠有些失望,这时舞乐声响了起来,却是寿宴已开。 裴婠没再问,然而她记挂起了萧惕,又惦记着宋嘉彦与那癞头和尚的勾当,筵席用的也不开怀,宴过三巡,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仆人从府门方向走了过来,在宋伯庸耳边低语几句,宋伯庸便起身走到了裴老夫人主桌之前。 宋伯庸道,“母亲,外面有一位游方和尚想亲自给您拜寿。” 裴老夫人一讶,“游方和尚?亲自给我拜寿?” 宋伯庸笑道,“是吃了咱们的粥,感念您老人家善心,所以想亲自给您拜寿。” 裴老夫人本就信佛,一听有这样的善缘便笑道,“好,将人请进来。” 在座宾客皆知裴老夫人礼佛,见状也都起了兴趣,没多时,便看到那癞头和尚跟在管事身后走了进来,此人装束虽然寒酸,可他本就游历在外,这样的装扮,更给人一种他或许是世外高僧之感,再加上他神色肃穆步履从容,倒也有几分高深禅意。 次席之上,宋嘉彦低垂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锐芒,眼风一瞟,只见裴婠也看着癞头和尚,她神态十分平静,好似根本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宋嘉彦唇角不可抑制的弯了弯,挺起胸膛胜券在握的看向来者。 裴老夫人见癞头和尚虽然衣衫褴褛,仪态却不卑不亢,便生了两分欣赏,待走到近前,主动道,“大师云游至京城,又遇上了今日寿宴,想是与我们府上有缘,外面的粥食粗简,大师若是不弃,不若留在府上用些斋饭?” 癞头和尚肃然合手,“阿弥陀佛,贫僧受施主一饭之恩,已是足余,贫僧此来,一为施主祝寿,二,是有一言送与施主。” 裴老夫人一讶,“一言送我?” 癞头和尚沉声道,“施主心有一念,已执数十年,施主行善积德,日日苦求佛祖庇佑,然一切皆有缘法,施主所求,指日可待。” 裴老夫人睁大眼睛,下一瞬满是激动的看向了一旁的宋嘉泓! 宋嘉泓自小体弱,裴老夫人对这位嫡长孙却爱重到了骨子里,因此日日苦求佛祖保佑宋嘉泓早已病愈,她极少在外人面前提起,可她没想到,这游方和尚竟然知道! 裴老夫人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师……大师所言可当真?” 癞头和尚又合手一礼,“贫僧言尽,施主静待便可。” 说完这话,癞头和尚转身便要走,裴老夫人却认定了他必是得道高僧,忙道,“请您留步——” 话音落定,却见癞头和尚果然不动了,然而他并非是因裴老夫人之语驻足。 他定着身子,目光惊疑不定的看着不远处的裴婠,仿佛从裴婠身上看出了什么。 裴老夫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微疑道,“大师……那是我表侄孙女儿,大师看着她作甚?” 癞头和尚眉头几皱,终是转过身道,“阿弥陀佛,本是天机不可泄露,可施主于贫僧有一饭之恩,贫僧今日,便再多言一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这癞头和尚接下来要说的话,定是和裴家大有关系。 元氏很是惊讶,紧张的握住了裴婠的手,其他人亦被吸引着都盯着裴婠看。 一切都如宋嘉彦预想的那般顺利,只要和佛家有关,只要和宋嘉泓的病有关,裴老夫人总会格外深信,他把玩着手中青瓷茶盏,唇角忍不住的高扬了起来。 下一刻,他听到癞头和尚语声沉沉的道,“这位小施主,已沾凶煞不吉之物,若不避讳,或有大劫——” 宋嘉彦快咧到耳根的笑意猛然僵住,他眼瞳一颤看着癞头和尚,差点没从位子上窜起来! 错了!说错了! 他让癞头和尚说的是吉物,可癞头和尚怎么说成了凶煞之物?!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一波作者专栏收藏,请小可爱们动动小手收藏昂,比心心。 第19章 好戏 宋嘉彦死死的盯着癞头和尚,攥着茶盏的手背青筋暴起。 厅内一片哗然,元氏更忍不住出声,“大师,此话怎讲?” 癞头和尚又转身看向裴婠,“小施主近来可曾得了什么礼赠?” 裴婠一脸的茫然,眨了眨眼,“没……” “有”字还没出,裴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倒是有一物。” 裴婠余光扫了宋嘉彦一眼,语气颇为谨慎,“不过那物件乃是一位表兄所赠,且在佛寺开过光,乃是吉物,绝不会是大师口中的凶煞之物。” 这话落定,裴老夫人、元氏和裴琰等人,都看了宋嘉彦一眼。 玉坠之事乃是宋嘉彦亲口所言,众人不必多问就知道裴婠所言是谁。 癞头和尚拢在袖中的手在颤抖,语气也更沉肃了两分,他不敢看宋嘉彦的方向,直盯着裴婠道,“万事万物,相生相克,物件虽在佛祖面前开了光,可赠小施主物件的人,却有可能与小施主命里相克,因此,这物件便也变成了凶煞之物,会为小施主招来灾祸。” 裴婠眉头挑起,似乎不敢相信,“可……我与那位兄长自小亲厚……” 癞头和尚又问,“且问小施主,得了物件那日,可曾因那物件受伤见血?” 裴婠顿时一脸受惊似的道,“大师如何得知?” 癞头和尚又道一声“阿弥陀佛”,叹道,“这便是血光之灾的征兆了,贫僧言尽于此,小施主若信便从此远离此人,可避劫祸,小施主若不信而应了劫,便是天意难违了。” 癞头和尚又行一礼,再不留恋的朝外走去,裴老夫人和元氏都惊呆了,一时也没有人出声相留,而宋嘉彦僵着身子坐在原处,冷汗盈额。 宋嘉彦想不通这和尚怎敢不按约定行事,他下意识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若现在出去质问那和尚,就太容易暴露此前的勾当了。 厅内众人都私语议论起来,裴老夫人这才回神苦笑道,“让大家见笑了,扰了大家的兴致,伯庸,你替我敬大家两杯——” 宋伯庸忙起身,有他敬酒,宴席上又恢复了适才的觥筹交错。 可人人心底都在疑惑和长乐候府大命里相克的表兄是谁。 大家一边推杯换盏一边去看宋家两位公子,又暗数京城之中和长乐候府有表亲的还有哪家,这看似寻常的宴席,顿时暗涌莫测起来。 这时,永宁侯府的老夫人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一时间,她那桌子上的人都看向了宋嘉彦。 此前宋嘉彦故意提起送玉坠之事,当时还有几位老夫人在厅内未走,因此,他送裴婠玉坠的事并不算什么秘密。 如果那癞头和尚若前世那般指玉牵媒,如今整个筵席上的王公贵族,都要知道裴婠和他宋嘉彦乃是天命良缘,他不必做什么,第二日京中世家贵族便会盛传这段奇事佳话,届时大家都知道他才是裴婠的命定良人,又有谁会向裴婠求亲呢? 可宋嘉彦没想到癞头和尚临时反口。 低低的议论再起,一传二,二传十,不过片刻,整个宴厅的人都明着暗着看宋嘉彦。 宋嘉彦汗如雨下,如坐针毡,裴老夫人坐在上首亦神色尴尬,幸而寿宴已近尾声,裴老夫人几乎硬撑着一脸苦笑待完了客。 等寿宴一散,裴老夫人立刻携着元氏和裴婠兄妹进了内堂,不多时,宋伯庸夫妇带着宋嘉泓和宋嘉彦送客归来,大家得将癞头和尚的话理一理。 宋嘉彦早已慌了神,一进门便想解释,“祖母,那玉坠儿——” 裴老夫人一抬手止了宋嘉彦的话,转而看向裴婠,“婠婠,你说。” 裴婠起身,一脸惆怅,“姑祖母,表叔,婶婶,其实……早前怕扫了姑祖母的兴致,婠婠不曾说明实情,二表兄的确送了我坠子,可那坠儿在送给我当日便碎了,不仅如此,玉碎还割破了我的手,如那大师所言,的确见了血。” 元氏和裴琰都有些惊讶,裴婠便道,“哥哥应该记得,就是上次二表兄来家里,那锦盒里就装着那玉坠儿,你叫人送来,我拿着玉坠儿什么也没做,坠子便碎了,后来受了伤怕你们担心我没说,只辛夷和雪茶知道。”说着裴婠抬手,“我指上还留着疤。” 裴老夫人眉头一皱,“那是上好的羊脂玉,绝不会好端端的碎掉,如此说来,那大师说的竟是真的了!” 元氏看一眼宋嘉彦,此前裴婠被非议的流言,可不就是和宋嘉彦有关?再想到裴婠落湖更一阵心惊胆战,她面上虽没说,可心底也认了是宋嘉彦给裴婠招来了灾祸。 宋嘉彦看着屋内情形,快要气的呕血,情急道,“祖母,不是这样的,我和婠婠自小亲厚,从没有人说我们命里相克,那人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野和尚,他说的话怎能相信?” 裴婠看着宋嘉彦,“可是二表兄,那大师是今日才入的京城,我受过伤的事母亲和哥哥都不知,他如何得知的?且他还知姑祖母有一桩心事未了,岂不正能说明他神机妙算?” 裴老夫人和元氏纷纷点头,宋嘉彦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那和尚不过是个因犯戒而被逐出原寺门的酒肉和尚,柳家花了银子才让他来演戏,任凭他再修习一百年,也绝不可能神机妙算,裴老夫人的心事是他告知的,可这一点他不可能明说,而他更不明白那人是如何知道裴婠因玉坠见血的! 他计划中,裴老夫人和其他人有多信他和裴婠是天作之合,如今大家就有多信他和裴婠命里相克,若他不安排这一切,也不过是要费力挽回裴婠的心思,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给裴婠招灾惹祸,简直是作茧自缚得不偿失! 宋嘉彦口中好似吃了黄连一样苦,却偏偏解释不出一字,只哑着声音道,“可……可我和婠婠从小玩到大,也没见出过什么事端啊……” 人一旦起了疑心,便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元氏忍不住道,“彦儿,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师说的万事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是对的,咱们两家亲厚,也不必多么避讳,只以后你和婠婠两个避着些就是了。” 裴老夫人也道,“正是如此,也是以前不曾碰到这样的高僧,如今咱们既然知道了,还是多忌讳一二,免得婠婠再出事。” 宋伯庸也跟着附和,明氏则上下打量宋嘉彦一眼,想到宋嘉泓自小病弱,甚至怀疑宋嘉彦是不是也将宋嘉泓克了上。 宋嘉彦唇角动了动,不放弃的道,“会不会……会不会是大师算错了,不然请宝相寺的师父再算一遍?” 裴婠闻言叹了口气,发愁道,“这倒也可行,不过佛门也分派别,不同派别有不同派别的说法,最保险的,还是请那位大师回来好好算算。” 宋嘉彦眼皮一跳,忙道,“刚才我已看过,那人已不知去向了……” 见裴老夫人似也动了将人找回来的念头,宋嘉彦不敢再挣扎,忙道,“既是如此,那以后我和婠婠多避着便是了,那人来去无踪只怕是找不回了。” 裴老夫人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也道,“那位大师道行极高,只是这样的方外之人向来随缘而来,随缘而去,要想再见,得看机缘。” 如此,这事便有了定论,元氏想着宋嘉彦克裴婠不敢多留,没多时就带着裴婠告辞。 裴婠一走,裴老夫人看宋嘉彦的眼神就有些复杂。 宋嘉彦是妾生子,其母柳氏一股子风尘尖酸劲儿很不得裴老夫人喜欢,饶是如此,裴老夫人对宋嘉彦也算疼爱,然而裴老夫人活了半辈子,看人眼利,比起嫡长孙宋嘉泓的磊落端方,宋嘉彦小小年纪就有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阴沉劲儿,这让她略有警惕,也是她一直坚持要给宋嘉泓治病让其承嗣的原因之一,如今游方和尚的话又给他提了个醒。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婶婶刚才也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只是……之后你无事不要去长乐候府了,你婶婶大度,咱们却要知分寸。” 宋嘉彦心中一万个不甘一万分恼怒,面上更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可对上裴老夫人严肃的目光,他只得点头应下,“是,孙儿一定谨遵祖母的吩咐。” 裴老夫人没多言,摆摆手让他退下。 宋嘉彦失魂落魄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待进上房的门,却见柳氏一身紫红广袖褶裙坐在他暖阁里,见他回来,柳氏一脸兴奋的走过来,“如何?彦儿,事情可成了?” 宋嘉彦看着衣着艳俗的生母,眼睛里的嫌恶快要溢出来,再想到癞头和尚不仅没成事还反过来害了他,憋了一下午的恼怒终于在此刻爆发,他拳头一攥,咬牙切齿的道,“你一个贱婢,也敢叫我的名字?还有……让柳承志那个废物立刻滚过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裴婠:极度舒适。 第20章 孤勇 柳氏被当头喝骂,懵了一瞬瞪大眸子,“贱婢?你竟敢……” 世人皆以为宋嘉彦性情温文,知礼仁义,可只有柳氏最知道宋嘉彦的真面目,往常对她大呼小喝便算了,今日竟也如此骂他,他还当她是亲娘吗? 柳氏伤心又恼怒,当下就想呛回去,可对上宋嘉彦阴鸷的眼神,柳氏背脊竟是一寒,她感觉此刻的宋嘉彦暴怒异常,能拿刀杀人。 柳氏瞬间气弱,又疑道,“发生了何事?为何让你舅舅过来?” 宋嘉彦死死盯着柳氏,抬手便将柳氏推了开,他大步走入暖阁坐在书案之后,整个人闭上眸子瘫在了椅子上,柳氏一颗心跳的突突的,赶忙转身朝外走。 一出院门碰上檀书,柳氏忙问他,等檀书说完今日之事,柳氏也惊骇的面白如鬼,别说是宋嘉彦,便是她都想拿刀杀了那野和尚。 柳氏定了定神,先吩咐檀书去柳家送信,然后才心惊胆战的回了上房。 因知道了原委,柳氏也不怪罪宋嘉彦了,只忍不住道,“好端端的,那和尚怎坏了事,这下好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克那裴家大,莫说裴家人了,便是你祖母也不会让你再近裴家大一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柳氏走到最近的椅子旁一屁股坐下,愤愤骂道,“杀千刀的野和尚,竟然敢临时反口,我已叫檀书送信去柳家了,务必将那人抓回来,只是……只是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咱们谋划了这么多年,老天爷是要绝了咱们的唯一的出路啊……” 宋嘉彦闭着的眸子猛然睁开,眼底的阴鸷仍是骇人,“一定有缘故。” 柳氏看向宋嘉彦,“什么?” 宋嘉彦坐直身子,阴测测的道,“我说那和尚临时反口,一定有缘故。”微微一顿,宋嘉彦又道,“是有人故意要绝了我谋娶婠婠的路。” 柳氏吓了一跳,“什么?咱们的计划旁人谁能知道?便是你舅舅都不知缘故。” 宋嘉彦没说话,可从愤怒中抽离出来的他,却渐渐品出了味儿来。 …… 回长乐候府的马车上,元氏叹息,“难怪先前你被人非议,如今想起来,岂非是因为彦儿牵连了你?命格这等事实在难说,可既然那大师有此言,往后断然要忌讳着。” 裴琰便道,“若是旁的便罢了,事关妹妹安危,便是我也不敢不信。” 神佛鬼怪之语,信者奉为金科玉律,不信者也不过一笑置之,可如今和裴婠有关,不信佛的裴琰也不敢大意了。 裴婠苦笑,“我也没想到大师有此一言,往后不仅我,我看咱们家人都要远着些二表兄才是。” 裴婠可以想象此刻的宋嘉彦会何等暴怒,她只怕宋嘉彦谋她不成,又对府上其他人不利。 元氏叹气,“明面上不好忌讳他,咱们心中有数便是。” 裴婠这才放心三分,想到从今日起彻底断了宋嘉彦娶她的可能,心中似一块大石落了地般轻松,待回了侯府,裴婠立刻召来了石竹。 暖阁中,裴婠皱眉问,“都安排好了?” 石竹点头,“那和尚一出来我便跟了上,他还想跑,却被小人捉了住,小人照的吩咐说了,又给了银两,如今,只怕他已出城了。” 裴婠凝眸,“可有旁人看见?” 石竹忙摇头,“不曾,放心。” 见裴婠神色微松,石竹犹豫一瞬低声道,“,此事若要滴水不漏,让那和尚远离京城并非最好的法子。” 裴婠眉头微皱,“难道你要我下令杀了他不成?” 石竹面露赫然,却正是被裴婠问着了。 裴婠一时哭笑不得,“他罪不至死,我今日所为乃为自保,若因此伤及人命却是不该,你已露了身份,那人如何敢为了柳家得罪长乐候府?且如今的柳家只怕也在找他,他哪边都惹不起,不用我说他便会自己躲的远远的,柳家的手没有那般长,如何找的到他?” 石竹抓了抓脑袋,“是,宅心仁厚,是小人想差了。” 裴婠摇头,“你想的也非错,若真到了不得已之时,我亦狠得下心去。” 见裴婠神色肃然并非玩笑,石竹心底一震,适才他只以为裴婠没想过,才试探着说如此放走那和尚可能留下隐患,裴婠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可他没想到裴婠最后竟说自己狠得下心。眼前的小主人还是那个娇妍少女,可骨子里又有了和往日不同的坚韧锐利。 待石竹退下,裴婠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如今宋嘉彦已成为和她命里相克之人,父亲母亲绝不可能将自己嫁给他。 然而还没到高枕无忧之时。 她死而复生后的心头患有三,其一是兄长的死,其二便是嫁错人,如今前面两桩皆如她所愿,接下来,便只剩下最后一件叫她忧心的噩梦。 就算兄长没有死,就算她这辈子不会嫁给宋嘉彦,可如果长乐候府还是像前世一样卷入冤案之中呢? 裴婠眉心紧皱,至多再有两个月,父亲便要回京述职了。 阴霾笼罩在裴婠心头,等给萧惕写下一封信的时候,她字里行间语气便有些深沉,却绝口未提寿宴上发生的事,只随口问了青州案进展以示关切。 等这封信寄出,时节已到了七月下旬,一场秋雨后,京城骤然冷了下来,而广安候府寿宴上的奇事果然在京城中流传,此事经过夫人们的口,又添油加醋的多了许多神幻猜测,一时宋嘉彦竟成了大家口中的凶煞不吉之人。 宋嘉彦虽然学问出挑,可因庶出身份,并不如裴琰和宋嘉泓在世家子弟中得人望,此流言一出,许多人对宋嘉彦避之不及,宋嘉彦面上不显,心底却憋了万丈火气。 这日黄昏时分,宋嘉彦打开了东市庆和楼三楼雅间的门。 门内柳承志一看宋嘉彦来,立刻殷勤的凑了上来,“二公子——” 宋嘉彦冷笑一声落座,不接柳承志的茶,只一双眼阴沉的看着他,柳承志一脸冷汗,苦笑道,“已经派了所有柳家的下人去找了,还找了道上的人,可那人就和泥牛入海了一般,一点踪迹也没有,二公子,那人的底细我是摸清了的,不过是个小喽啰罢了,没道理平白反悔误事,如今人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太不寻常了。” 柳家早已没落,柳承志不过是个普通商户,虽是宋嘉彦的亲舅舅,可他名不正言不顺,当不得宋嘉彦一声舅舅,如果宋嘉彦是个不成器的也就罢了,他也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可偏偏他也看得出宋嘉彦是有手段有野心的。 想到宋嘉彦说不定是以后的广安候,柳承志这腰就弯的格外容易。 宋嘉彦听到这话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一双眸子结了冰凌一般,他忽然问道,“忠国公府那个私生子回来了没有?” 柳承志一愣,“忠国公府的私生子?哦你说萧家三爷啊,没,还早呢。” 宋嘉彦微愣,他也不知怎的,想到有人用这般手段害他,第一个怀疑的人选就是萧惕,却没想到他人还没有回来,可除了他还会是谁? 宋嘉彦有些茫然,甚至有些隐隐的恐惧,有人躲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何时就要给他致命一击,而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见宋嘉彦不语,柳承志道,“二公子的心思我已明白了,不过就是想求得长乐候府的大,如今情势不利二公子,可也不是没有法子。” 宋嘉彦一听眉头一挑,“你有什么法子?” 柳承志笑道,“今日局面,不过是那和尚说了句什么相克生劫的话,可佛家还有一个说法,说凡是灾劫,皆是可渡的,这劫若是应了破了,岂非不必受此困扰?” 宋嘉彦眼底的阴沉缓缓散去,“继续说——” 柳承志莫测一笑,“为今之计,便是要想个法子,破了这相克的劫,不仅如此,这劫要应在裴家大的身上,却要由二公子去受,到时候就说,是二公子替裴家大渡了劫,一来可破了那和尚的话,二来,二公子也好趁机邀功示好,让大家看到二公子对裴家大的一片心意,岂不两全?” 宋嘉彦沉郁多日的眸子亮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柳承志一眼,第一次觉得柳承志不那么酒囊饭袋了,他没有说话,可脑子却飞快的转了起来,破劫,应劫,是啊,他既能安排第一回,难道还不能安排第二回吗?! 同一时刻的青州,两封信一起送到了萧惕的手上。 萧惕迫不及待打开第一封,短短百字来来回回看了半个时辰,看完叠好,意犹未尽的收入怀中,打开第二封,本道是寻常消息,可刚看了一眼,萧惕的神色就变了。 广安候府寿宴上的事端,原原本本的被空青汇报了过来。 萧惕看完一遍,又看了第二遍,一股子不安之感漫上了心头。 片刻后,萧惕提着太阿剑从房中走了出去,不远处便是金吾卫指挥使岳立山的屋子,萧惕到跟前敲门,得了回应后推门走了进去。 岳立山疑惑的看着他,萧惕沉眸道,“不必等增援,属下可入夜狼山破营。” 青州案已查至关键一环,原来反军和青州一处山匪有极深关联,岳立山派人查探,得知那匪营已盘踞数代,戒备森严,机关重重,说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堡垒也不为过,他已持御令调兵,可没想到萧惕竟忽然主动请缨。 岳立山看着面前站着的年轻人,并没有立刻否决他的请求,只问道,“再等五六日,我们可无伤无亡荡平匪寨,你忽然想冒险是为何?” 萧惕道,“调兵动静太大,若有人通风报信,只怕敌人会望风而逃,既是夜长梦多,不如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属下可一人前往,绝不损指挥使其他部下。” 岳立山笑了笑,“你也是我的部下,再者,这不是你的真话。” 萧惕对上岳立山锐利的目光,沉声道,“属下想再立战功。” 岳立山挑眉,似乎有些满意,“拼上性命也要再立功?你已经升的很快了。” 萧惕凝眸,“还不够——” 岳立山好整以暇的望着萧惕,萧惕便继续道,“属下想早日回京,亦想早日手握更大的权力,到了那时,属下才能护想护之人。” 你的母亲已死,你想护的是谁? 这话已到了岳立山嘴边,他却没问出来。 很快,岳立山道,“准你所请,但如你所言,此行只有你一人。” 萧惕没有意外,甚至连眉峰都没动一下,他躬身行礼,转身便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带着顶天立地的孤勇,义无反顾的踏入了漭漭夤夜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字数都很足哟~我们的男主超超超深情的! 第21章 图谋 裴婠仍旧每三日一封信交给空青,却没再收到萧惕的只言片语,如此过了七八日,眼看着时节入了八月,萧惕还是渺无音讯,到了八月初九这日,裴琰入金吾卫的公文下来,裴婠的心思便转到了裴琰赴职之事上。 裴婠定在初十入宫,因此当天晚上元氏便备下了筵席庆贺,一家人用完了宴席,元氏见天色不早便去歇下,只余下裴婠兄妹二人说话。 银月当空,清辉泻地,裴婠拿了一壶徽州蜜酒和裴琰喝着玩,裴琰见裴婠如此笑道,“不过是入金吾卫而已,瞧给你高兴的。” 裴婠饮了一杯蜜酒,面上笑颜夺目,她是真的太高兴了。 “哥哥不知,我病着的时候梦见哥哥重伤,如今哥哥生龙活虎,又入金吾卫,将来必定平步青云,一生显达,我如何能不高兴呢?” 裴婠自然不能说真话,这世上也没有人懂她失而复得的欢喜。 裴琰眼底便生出几分宠溺来,“父亲母亲只我一个儿子,你也只我这么一个哥哥,我当然得撑起咱们家的门庭来,要不然,以后你嫁了人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裴婠顿时一阵鼻酸,忙道,“哥哥知道就好,金吾卫虽然显贵,可也时而行缉盗之责,哥哥入了金吾卫,定要注意自己安危才好。” 裴琰爽朗一笑,“你且放心,我可没有含章那般的功夫,便是想冲锋陷阵也难。” 这么一说,兄妹二人都想到了远在青州的萧惕。 裴婠问,“这些日子国公府也没有青州的消息?” 裴琰叹了口气,“只怕是没有的,胡夫人的态度你是知道的,忠国公当初是在陛下和雍王压迫之下才认了含章,哪有什么父子情份,含章虽在此前立了功,可一个金吾卫中郎将,忠国公府还看不进眼里,就不知道含章这次在青州有无机会。” 裴琰虽没说的十分露骨,可裴婠却听出来了,忠国公对这个三儿子报的是可有可无之态,甚至迫于胡夫人的压力,只怕还觉萧惕的出现给他造成了麻烦,可如果萧惕仕途高升,为忠国公府增光添彩,那境况才会有所改变。 若是从前的裴婠,只怕要觉得伤情费解,可上辈子的经历告诉她,哪怕是至亲骨肉,亦有其权衡偏颇,裴婠一定眸问,“哥哥觉得三叔此人如何?” 裴琰笑,“这还要问?自然是人中龙凤。” 裴婠略一沉吟道,“那……哥哥便可好生结交于他,哥哥虽在京中有许多好友,可三叔和我们有亲,又对我们有大恩,别人是比不得的。” 裴琰没听出裴婠话中深长之意,只爽朗应了。 裴婠心中微定,兄长能转死为生,她也改了她和宋嘉彦的结局,那么,这一辈子的萧惕一定也和前世不同,她根本不必顾忌前世的萧惕如何暴戾狠辣。而只要她不再让长乐候府卷入前世的冤案中,所有的悲剧便不会发生了。 第二日一早,裴琰便入宫当值了,此时已是深秋,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了,午间裴婠帮着元氏备下了节礼,便商议起今年的中秋节如何过才好。 元氏道,“前些日子你落了湖大病一场,你哥哥又在青州受了伤,再加上前些日子那游方大师说的话,这几日,我心里越想越没底,便想中秋那日去城外宝相寺上香祈福,我们一早出发,黄昏便可回来,晚上一起用团圆饭。” 裴婠听到黄昏回来眉心微皱。 前世那件差点要了她性命的事,便是发生在她上香返回的路上。 那时已至年末,兄长战死,父亲病倒,母亲也染了风寒,别家都在欢欢喜喜准备过年,长乐候府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她没法子,便也学着大家去宝相寺上香祈福。 冬天日短,她挂心父亲母亲,硬是要在当天赶回,回程走到一半天便黑了,那伙从青州逃窜来的流寇,便在那个时候出现,生死一线之时,是宋嘉彦救了她。 宋嘉彦为救她身中一剑,左边胳膊差点废掉,从那以后,宋嘉彦成为父亲母亲认定的女婿,癞头和尚的事前世她查清楚了,可那次的意外,她前世却始终没查明白,虽然这辈子一切都变了,她也不会自己上香回城了,可阴影却留在了她心底。 于是裴婠道,“何必还要回来?如今时日短,咱们急急忙忙也劳顿,中秋那日哥哥多半能早些下值,到时候让哥哥出城,我们在栖霞庄过节岂不好?” 栖霞庄是侯府在城外的庄子,就在宝相寺前山脚下。 元氏眼底微亮,“你想去庄子上过节?” 裴婠笑道,“我记得庄子里入了秋,菊花、桂花都开的不错,那后面有一片枣园,后山还有一片栗树林,父亲从前埋下的女儿红也还没挖出来,咱们到时候叫人去附近村子里买些鲜美的湖蟹,赏花吃蟹,再摘些蜜枣,再做些桂花糕和糖炒栗子,别的不为,到时候咱们亲自去采摘,岂不趣味?若是觉得好,咱们还可多住几日再回来。” 元氏本就宠着裴婠,更何况裴婠说的她也动了心,元氏几乎是立刻就拍板定了下来,待下午裴琰回来,得知要去栖霞庄过节,也颇为高兴。 既已定下,第二日元氏便先派人去庄子上准备,又拟了单子,叫下人采买了直接往栖霞庄送去,这几日间裴婠心情极好,一边陪着元氏准备,她自己也收拾了两只小箱笼,一副要在栖霞庄住上十天半月的架势。 因太过高兴,裴婠给萧惕写信的时候便将去栖霞庄过节一事提了几句,又问萧惕何时归来,因算起来,萧惕竟已离开京城一个月了。 广安候府中,宋嘉彦看着面前的信笺眸闪锐光,檀书在旁道,“小人看的清楚,都是往栖霞庄送去的,还有不少香烛贡品,看样子,是要上完香在栖霞庄小住。” 宋嘉彦“嗯”了一声,抬手将信折好,又拿过火折子,“嗤”的一声火光亮起,宋嘉彦眼睁睁的看着这封信化为了灰烬。 柳氏在旁笑道,“这一次你舅舅可是帮了大忙,以后你可万万不能忘了你舅舅的好。” 宋嘉彦看了一眼柳氏,今日倒没呵斥她多嘴。 柳氏继续道,“你祖母每到年节都要叫人去庙里上供奉,宋嘉泓那短命鬼这几日又开始喝药了,岂不正是你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愚蠢渣男,在线作死→_→ 第22章 上香 晚膳时分,广安候府一家人齐聚寿禧堂中,裴老夫人果然提起了去宝相寺上供奉的事,“本想让泓儿去,在菩萨面前表表诚心,可一入秋他身子又不好了。” 宋嘉泓在裴老夫人寿宴之后再度病倒,加上秋日天凉,更不好过。 闻言宋嘉泓轻咳几声,哑着声道,“不碍事的祖母,孙儿坐马车去便可。” 裴老夫人皱眉,“不好,来来回回要一天,你受不得那个折腾。” 宋嘉彦适时的道,“祖母,不若孙儿替大哥去?” 明氏一听这话忙道,“还是让侯爷去吧,反正侯爷如今也没差事在手上。” 广安候宋伯庸虽袭侯爵,可如今只在礼部领个闲差,因如此,广安候府没落成了京中末等侯门,裴老夫人和明氏都寄希望于宋嘉泓,奈何他却是个体弱多病的命。 宋伯庸闻言苦笑,“中秋那日宫里要祭太庙,礼部正忙,我如何能缺职?” 明氏唇角一抿有些气恼,宋嘉彦克裴婠,她只怕宋嘉彦冲煞了宋嘉泓,去佛门上供乃是为宋嘉泓祈福的,与其让宋嘉彦去,还不如不去。 宋嘉彦好似没看出明氏嫌恶的样子,见状只安分坐着不再言语。 宋嘉泓看看明氏,再看看宋嘉彦,终是道,“祖母,母亲,不如就让二弟去吧,那日我看二弟抄了两本佛经,想来是为祖母和我写的,正好中秋那日一并供去宝相寺。” 裴老夫人慈爱的看着宋嘉泓,倒是没想到宋嘉彦抄了经书,便问,“彦儿抄经了?” 宋嘉彦含笑点头,“正是,本也想着过几日送去宝相寺。” 裴老夫人略一沉吟,拍了板,“行,那就让彦儿跑一趟。” 明氏欲言又止,宋嘉泓却笑眯眯的望着她,明氏只好无奈作罢。 宋嘉彦恭敬应了,等从寿禧堂退出来,他面上温文的笑意一散,眼底浮出压抑良久的恼怒阴鸷来,他径直出了府门,不多时便到了庆和楼。 三楼雅间里,柳承志正等着他,见他过来,柳承志立刻起身问,“如何?” 宋嘉彦落座点头,“成了,中秋那日我去宝相寺奉供。” 柳承志顿露喜色,边给宋嘉彦倒茶边道,“我给您的信,您可看了?” 宋嘉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人选倒是不错,就是不知能否成事,若是再像那癞头和尚一样,我可不依。” 柳承志一脸得意道,“二公子只管放心,介绍的中间人与我相交多年,黑白两道没有他不通的,这次这伙人,乃是从青州来的。” 宋嘉彦挑眉,柳承志便走近两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嘉彦顿时蹙眉,“若是被查出来……” 柳承志忙笑道,“您只管放一万个心,正是要找外地人才好行事。” 宋嘉彦思虑一瞬,颔首,“好,那就这样办。” 柳承志点头,转身却拿出了一套笔墨纸砚来,“眼下万事俱备,只有一点,那群人不认得您,也不认得裴家大,您最好画两幅画像,免得出差错。” 宋嘉彦有些不耐,可想到这事不好经别人的手,到底还是提笔画了起来。 …… 前世的裴婠前十三年无忧无虑,家变后一下子看尽了世间百态,之后的那些年里,她再没有过过一个喜乐的中秋节。因此到了中秋这日,裴婠高兴的一大早就起身梳洗。 今日要先去宝相寺上香再至栖霞庄,更衣装扮之时,裴婠忍不住将那血玉坠儿挂在了腰间,她穿了一袭绯色褶裙,那血玉坠儿掩在裙裾之间倒也不显。 用完早膳,裴琰入宫当值,裴婠和元氏坐上了去宝相寺的马车。 宝相寺在城外云雾山半山腰上,乃是京城外香火最盛的佛刹,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皆认宝相寺祈福最为灵验,便是宫中的贵人也会让人在此供奉佛塔。 出了京城,繁华热闹皆抛身后,官道两侧的萧瑟秋景映入了眼帘。 元氏想着今日本该团圆,便道,“你父亲信上说十月便会回京,也就一个多月了。” 裴婠心底微动,忙问,“母亲,父亲还要掌多久长宁军?” 元氏笑道,“为何如此问?你父亲今年也不过不惑之年,蛮族逼得紧,他哪里好随便退下来?” 裴婠心底便是有千言万语也不好对元氏明言,只好搂着元氏道,“只是有些担心罢了,这次哥哥受伤,让我很害怕。” 元氏轻轻叹气,抚了抚裴婠的发顶,“百战疆场碎铁衣,你父亲在宁州守了这么多年却从无怨言,你可知是为何?” 裴婠望着元氏,元氏便语重心长的道,“他那七尺之躯,自他从军那日开始,便许给大楚的边民百姓了,上有君王要报,下有黎明百姓要护,要退,谈何容易?” 裴婠如何不知父亲的忠君报国之心,可想到前世的长乐候府,她只觉意难平。 裴婠靠在元氏肩头,“希望父亲做的一切都值当。” 元氏便笑开,“这要问宁州的百姓和当今陛下了,若要我来说,自是值当的。” 说着元氏轻声道,“你父亲虽常年在外,可我这些年却从未后悔过,女子这一生,嫁个富贵人家容易,可要嫁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却是太难了,你父亲从没叫我失望。” 裴婠心中又是动容又是疼惜,听元氏说到那“顶天立地大丈夫”几字之时,不知怎么脑海中竟浮出了萧惕的影子,她心头一震,下意识抚了抚腰间的血玉坠儿。 马车一路往南,走了两个时辰方才近了云雾山,因是中秋日,来往车马极多,亦大都行色匆匆,自都是要先上香而后赶回家中与家人团聚的,裴婠和元氏不打算回城,倒是能不急不忙,没多时,马车到了宝相寺山门之下。 从山门到寺门有千余石阶,裴婠和元氏下了马车,步行往寺中去。 刚走了百阶,忽而山风大作,本悬在薄云后的暖日也光芒尽掩,天色竟顷刻间阴沉下来,裴婠蹙眉道,“天气只怕有变,母亲,我们上完香早些下山为好。” 元氏应了,带着裴婠一行往寺门去,此行除了石竹几个侍卫,其他皆是脚程极慢的娇弱女眷,等上了寺门,午时已过,此刻寺中人头攒动,正是最热闹时。 石竹在前开路,一行人过天王殿,待到了大雄宝殿之前,却见殿门外竟人潮涌动排着长队,见此裴婠利落道,“母亲,不如我们先去地藏殿给祖父祖母上柱香?” 老长乐候夫妇的长生牌位便供奉在此,元氏便也欣然同意,几人绕过大雄宝殿,直往西侧的地藏殿而去,刚走到地藏殿门前,一抹熟悉的身影从殿门中跨了出来。 裴婠脚步一僵,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宋嘉彦! 宋嘉彦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元氏和裴婠,他面上一喜上得前来,“给婶婶请安,婠婠——” 元氏也有些惊讶,却还是极快挤出笑意来,“彦儿怎在此?” 宋嘉彦便道,“大哥又病倒了,今日我来替祖母上供奉。” 元氏了然,宋嘉彦这才似意识到什么似的面色微变,“那……那我就不打扰婶婶上香了,我来得早,都拜完了,这便回城了。” 说着后退一步,又施施然一礼,也不等元氏说什么便抬步而走。 见他知道避讳裴婠,元氏松了口气,叹道,“真是可惜这孩子了。” 裴婠不觉得可惜,不仅不觉得可惜,她心底还生出了一股子诡异之感。 怎么好端端就在宝相寺碰到了宋嘉彦呢? 裴婠有些警惕,可宋嘉彦的理由挑不出错来,她当即压下心思,只想快点上完香尽快回栖霞庄去,然而还没祭拜完祖父祖母,瓢泼大雨倾盆般砸了下来。 山野狂风烈烈,天穹黑云怒卷,看着这天气,裴婠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卡,明天努力让男主回来! 感谢解语花呗的地雷。 第23章 归来 裴琰从宫里出来就碰上了也要离宫的戚同舟。 裴琰身边跟着四五金吾卫校尉,戚同舟身后同样带着七八个皇城司禁卫,两方人马骤然碰上,立刻成剑拔弩张之势。 裴琰在马背上似笑非笑问,“戚千户要去公干?” 戚同舟摸着腰间的伏虎刀,也皮笑肉不笑的道,“裴世子对我们皇城司公务这般有心,不如到我们皇城司来当值?我们贺公公必定能赏世子一个千户当当。” 裴琰身后几人面生怒色,却又有些忌惮,裴琰却毫不畏惧,高高挑眉道,“怎么,难道戚千户想让我学你,认一个太监为亲爹?” 身后几个校尉都笑了起来,戚同舟的眸色就变了。 天色阴沉,凉风乍起,戚同舟眯着眸子握着刀,好似随时都能拔刀朝裴琰砍过来似的,裴琰挺着胸膛,眉眼含笑,却是认准了戚同舟不敢对他出手。 果然,很快戚同舟就敛眸缓了语气,“世上人,没有几个人能像裴世子这样一出生便是富贵公子哥儿,裴世子有个位高权重的爹,京中人人称羡——” 话锋一转,戚同舟忽然阴笑道,“不过,登的高,跌的就重,裴世子最好祈祷你长乐候府荣华不衰。” 戚同舟细长的眸子不怀好意的眯起,甚至还恶狠狠的错了错牙,而后马鞭一起一落,座下马儿尥蹄奔出,就此扬长而去。 裴琰眯眸看着戚同舟离开的背影,被刚才那话咒的有些闷气。 身后几个校尉大都是京中世家子弟,唯独有一人名叫王寅,是因青州战场立功而入金吾卫的寒门子弟,当初从青州立功受赏的年轻将领有十多人,只有王寅留在了金吾卫。 他在青州便和裴琰相识,后又同时为萧惕所救,因此,如今的王寅以裴琰和萧惕马首是瞻,萧惕如今去了青州,他便跟着裴琰行事。 王寅上前道,“听说两湖一带夏末生了洪灾,便是如今都没退洪,这几日皇城司只怕在查洪灾一事,世子,这个戚千户邪性的很,咱们往后还是避避为好。” 裴琰嘶了一声,“你怎么回事?打仗的时候勇武的很,此时反倒畏畏缩缩?” 王寅身量健壮,头大脸方,一身的糙力气可举千斤铜鼎,本是个极悍莽勇猛的人,如今却有些怕戚同舟似的。 王寅闻言只得憨笑,“世子生而贵胄,在京城中不觉什么,属下却感觉这京城比在战场上危险的多,京城中除了贵人就是狠人,属下不得不小心谨慎,属下也是想提醒世子,那戚千户明着不敢动您,可万一他使阴招,皇城司那些狠辣手段不好消受的。” 裴琰一时没说出话来,他知道王寅说的是对的。 片刻裴琰失笑,从怀中掏出个钱袋来扔给王寅,“行了,知道你好心,今日是中秋,拿去买些好酒好肉,我要出城,就不陪你过节了。” 王寅拿着分量不轻的钱袋子笑的更憨,“好,世子且去吧,等萧大哥从青州回来,我请你们上凤栖楼喝酒去!” 裴琰笑着应了,又和其他人打了招呼方才策马离开。他本想直接出城,可刚走过两条大街雨点便落了下来,不过片刻官服便已湿透。 去栖霞庄快马也要一个时辰,无法,裴琰只得先回府更衣换马车,这一耽误,等出城已经是下午,天黑之前他是到不了栖霞庄了。 …… 宝相寺里,因大雨忽至,所有人都拥挤着躲进了佛殿之中。 天气阴沉的可怕,最要命的是雨势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于是一些人开始着急,再等天便要黑了,回京城路远,行路更不安全,如此便有人找来知客僧,借了雨具纷纷往山下去,因人太多, 雨具不够,知客僧又找来毡布等物分发,助众人挡雨下山。 裴婠和元氏不必回城,倒也不急,只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去大雄宝殿祭拜。 大雄宝殿厅堂阔达,彩梁朱壁,正面的高座之上供着三世佛,裴婠一进门,便被三位跏趺端坐、宝相庄严的佛陀慑住。 前世的她在家变之后才开始拜佛,可也只是学着旁人添香供祭为父母祈福,从未真正觉得潜心礼佛可渡化灾厄,然而再活一世,裴婠不敢再生妄念。 她由死到生,这神幻诡奇的经历是哪方神佛在主宰?是三清天尊?是三世如来?还是她不知道的妖魔神怪? 裴婠心中惶惑,再见佛道尊者,便多了八分的敬畏虔诚。 佛法高深,她不过是大千世界万载轮回中的沧海一粟,裴婠恭恭敬敬跪下拜祷,一瞬间心中竟生出苍凉之感,更怕今生这和乐团聚是梦幻泡影,不知何时就要散去。 拜完了佛,外面依旧是大雨倾盆,寺中香客已经寥寥无几,更无新上山的香客,半个时辰前还人头攒动的宝相寺,竟一时空寂下来。 元氏发愁道,“这么大的雨,如何下山?” 还没想出下山的法子,留在山下看马车的侯府侍卫却冒雨上了山。 禀告道,“夫人,咱们的马车铜軎松脱,如今辖毂难合,马车用不了了,小人们晨起还检查过,却没想到这么快便坏了,要修好马车要回京城找匠人,小人将马车托给马舍的师父看着,特来回报一声,您看眼下该如何办才好?” 这侍卫一脸懊恼自责,元氏素来宽和,倒也不怪,只苦笑,“这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雨这么大,马车又坏了,莫非是要咱们在寺里过节?” 她们一早将所需之物送去了栖霞庄,今日只一辆马车轻便往来,马车一坏,便是想冒雨离开都不成了,裴婠和元氏发愁,只得眼巴巴等雨停。 不多时,石竹转了一圈,从后殿方向走来,“夫人,,知客师父说可借寺中的小马车给我们用。” 裴婠和元氏一喜,忙跟着石竹往后走。 过了藏经楼,便见知客僧带着一个着灰色僧袍的小和尚等在廊下。 知客僧认得元氏,上前行了礼道,“寺中有小马车一辆,乃是寻常采买寺中所需蔬果供品时用的,比不得府上马车宽大精致,却可挡雨。” 元氏和裴婠哪里会嫌弃,知客僧又道,“寺中前门不可乘马车上山,侧门处却有一条小道可行单驹马车,贫僧知道夫人和是要去山下的庄子,因此倒也便宜,走侧门还近一些,夫人和今日先乘着马车下山,等明日命人将马车送还便可。” 有马车坐,还比走前山快! 元氏简直感激不已,“真是让师父费心了。” 知客僧看了身边的小和尚一眼,“是智能提醒,贫僧才想到的。” 元氏和裴婠看着那小和尚,小和尚合手行了一礼,很是乖觉的样子。 元氏便道,“让小师父费心了。” 智能敛眸道,“其他人都走了,只看到几位施主困在此,小僧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元氏又是一番道谢,一时也顾不上留在山下的马车了,天黑之前到栖霞庄才是要紧,知客僧又搜罗了些油布给石竹等人挡雨,一行人便往侧门去。 到了门口,小马车已经备好,的确朴素简陋,可在这样的雨天却是救命的稻草,裴婠和元氏登上马车,石竹驾车,其他人都披着油布蓑衣跟在车旁。 别了知客僧,一行人冒着大雨往山下走。 侧门的山势比前门更为陡峭,山林也更为茂密,再加上下雨,石竹丝毫不敢走快了,路上泥泞坑洼不断,马车里的裴婠和元氏颠簸着,心中也有些不安。 天色比午间更暗,此时还未至黄昏,可天穹却黑沉沉的好似夜幕将至一般,等走出一段距离,裴婠忽然道,“知客师父怎知我们要去栖霞庄?母亲告诉的?” 元氏微愣,“不是我,今日也就刚进寺门和师父说了两句话,是石竹说的吧?” 裴婠眉头一皱,连忙掀开马车帘,“石竹,你和知客师父还有智能小师父提过我们要去栖霞庄吗?” 石竹一边赶车一边答,“没有啊,小人本是去后院找有无剩下的雨具,结果碰到了知客僧师父,当时他已经说给我们借马车了,小人还以为是夫人告知的。” 裴婠的面色顿时变了,元氏见她这般紧张不由道,“怎么了莞莞?” 石竹没有提,母亲也没有提…… 裴婠眸色冷了下来,“是那智能说的。” 元氏微讶,“智能又如何知道?” 裴婠牙关紧咬,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漫上了心头。 马车坏了,寺中正好有马车可借,且只能走侧门后山的方向。 他们还未找知客师父求助,那智能却先想到帮他们,且正中下怀,最可疑的是,自从上山,她们便是私下闲谈也未提起栖霞庄三字,智能是从哪里知道他们要去栖霞庄? 裴婠一把抓住元氏的手,“母亲,我们回宝相寺!” 元氏惊震不已,“为何?因为智能知道我们要去栖霞庄?这寺中有师父知道栖霞庄是我们的庄子,或许智能听说过,然后猜的呢?” 裴婠一颗心不安的狂跳,果断摇头,“不会,若是猜的,也会先问我们和我们确定,断没有凭着猜测就和知客师父说的。” 裴婠说完,忙要去喊石竹调头,可她手刚触到车帘,整个人便是一僵。 雨声震耳的山野深林中,她竟听到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围了过来! …… 同一时间,云雾山西南十里之地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飞奔而来,当头一人宽肩长臂窄袖黑袍,斗笠下的眉眼在泼天雨幕中越发显得幽深慑人。 身后有随从高声道,“公子,前面有驿站,休息一下吧,雨实在是太大了,您身上的伤要紧。” 马背上的萧惕充耳不闻,他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云雾山脚的方向,疾如风,奔若雷,只恨不得顷刻间出现在她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说到做到,男主回来啦~ 第24章 相救 “什么人?!” 裴婠还没做出反应,外面石竹已大喝一声。 马嘶声骤响,马车也猛的停了下来,紧接着响起的,还有马车外女眷的惊呼声。 裴婠要掀车帘的手往回一缩,转而疾快的从镂空雕花的车窗看出去,这一看,裴婠眼瞳狠颤,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山道两侧的深林之中,一群人手持刀剑走了出来。 他们个个身高体壮,粗衣草靴,执刀拿剑的样子一看就知是习武好手,几乎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的望着道上的小马车,眼底露着贪婪狰狞的凶光。 没有人想到会在云雾山上遭遇贼寇,而马车里的裴婠浑身上下都泛起了彻骨的寒意,前世噩梦一般的场景涌入脑海,裴婠甚至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这群人……这群人正是前世她遭遇上差点死掉的那群流寇! 她虽不记得每个人的样子,可他们的装扮,领头人的脸,到现在她也能分辨的清清楚楚,裴婠扶在窗沿上的手攥的骨节泛白,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以为一切都已经改变,可难道前世的场景如今要再次上演吗? 一样的场景,结局也会一样吗? 她还会被救……救她的人……还是宋嘉彦吗? 裴婠一颗心揪紧,不论哪一种结局,都不是她想要的! 元氏也从窗槅中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当下便白了脸,咬着牙惊声道,“怎会……这里距离京城不过几十里地,天子脚下,他们竟敢——” 裴婠一把握住元氏的手,外面其他侯府侍卫也戒备的挡在了马车之前。 石竹眉头紧皱的望着这些人,心底同是震骇的,这伙人足有二十来个,各个身怀武艺,各个拿有趁手的刀剑,而他们这边,加上他一共不过六七侍卫,且因入佛门,连趁手的兵器都未带在身上,裴婠和元氏是主子,其他五六个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简直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对方眼底的杀机清晰可见,石竹攥紧了缰绳不敢妄动。 石竹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谁家的车架?” 当头的贼寇是个身高七尺,额角一块刀疤的瘦高男子,他手腕一转挽了个刀花,嗤笑了一声,“能在这宝相寺上香的,自然是京中富贵人家,我们素闻京城富庶,既路经此地,少不得要向京城的贵人们讨些买路钱。” 石竹凝眸,“既是要买路钱倒是好商量,这马车里面坐着的,乃是长乐候府的家眷,我们侯爷手握七万长宁军,想来诸位应该知道。” 那瘦高男子眉头一挑,转身看向周围,“什么长乐侯短乐侯的,你们谁听过?” “大哥,什么狗屁长乐候,小的们只认大哥!” 哄笑声几乎盖过雨声,石竹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长乐候府威名远播,一般匪寇敢动富绅贵族,敢动清流文臣,却绝不敢招惹手握兵权的侯爵府邸?! 石竹说了愿意给钱,也搬出了长乐候府的名头来,可这群人明知却装作不知,且丝毫无畏,石竹瞬间明白,这群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就专门是冲着他们来的! 石竹双眸眯起,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么说来,诸位是不惜性命,也一定要触怒长乐候府了?此处距离京城驻军大营只有二十里地,诸位可想好了?” 瘦高男子刺耳的狂笑起来,刀锋往石竹的方向一指,“真是拿爷们当傻子吓唬呢,别说是二十里地,便是只有一里地,你们——也得有命去求援啊——” 话音落下,瘦高男子恶劣的呲了呲牙,“兄弟们,咱们反正都到这里了,索性就干一票大的,去,把马车里面的人给我拖出来——” 两侧林中的人应声而动,拿着刀剑的朝着侯府侍卫围过来,后面拖着弓箭的更是张弓搭箭对准了石竹的方向。 石竹忙拔出了靴中的短匕,他们不好携明刃入宝相寺,唯有这随身带着的短匕可用,然而短匕在刀剑之前明显弱势,更别说还有这么多贼寇围杀。 石竹几人额上冷汗溢了出来,雪茶辛夷等人更是害怕的眼红腿软,石竹一手握紧匕首,一手暗暗攥着缰绳,只打算短兵相接之时,拼死驾着马车冲出去,而匪寇们越围越近,眼看着下一刻就要扬刀砍上来。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时,那一直静静垂着的马车车帘忽然被一只纤纤素手掀了开。 石竹豁然转身,低声道,“快进去——” 裴婠对上他目光,略微摇头便矮身走出了马车。 她站在石竹身后,绯红的裙裾被山风吹得猎猎而舞,如同盛夏盛放的芙蕖,雨丝斜着打在她身上,可她却丝毫不觉不妥,只挺直了身子,目光沉静的落在那领头男子身上。 所有人都惊了住,雪茶等人害怕裴婠露面更惹觊觎,而那瘦高男子则反应慢一步的吹了一声口哨,“好可人疼的妞儿,弟兄们,千万别伤了这张脸,等晚上将人带回去,咱们弟兄好好快活快活——” 哄笑声再度响起,石竹气的怒意满眸,裴婠却只淡淡挑了挑眉头。 前世的这场变故中,侯府的侍卫死了三人,雪茶被刺中了腹部,养了两个多月之后不治而亡,这群匪寇对除她之外的人的确做到了狠辣无情,可她却始终毫发无伤。 在宋嘉彦出现之后,他们似乎才对她动了杀意,于是宋嘉彦替她挡刀,胸腹手臂都受了重伤,便是到最后,她也只是有几处轻微的擦破皮罢了。 随从们大多死去,宋嘉彦也受了重伤,对比之下,贼寇凶狠,裴婠死里逃生,而他宋嘉彦,对侯府恩情浩然如千江之水!于是,父亲母亲对他的感激也犹如江水浩荡。 在那场她亲眼目睹何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噩梦里,这匪寇头子也是以同样的理由让他的手下不要伤她,听起来粗鄙下流,可经历第二次,裴婠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破绽。 她看向站在瘦高男子身边,拿着弓箭的几人,他们本连弓弦都拉开了,可当她出来之时,他们却下意识的将箭头往旁边斜了斜,正好避开了她。 这领头之人如此狂妄,一副杀人不眨眼之色,可他的下属却有默契的掌握着分寸……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证裴婠的怀疑。 裴婠拢在袖中的粉拳紧攥着,明明紧张的掌心满是汗意,面上却颇显镇定,这镇定不仅暂时安抚了石竹等人的心,也叫围过来的匪寇僵住了步伐。 会是她猜测的那样吗?裴婠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我是长乐候府的大,你们既然是为了钱财,不如只带走我,让我母亲和其他人离开,要多少金银财宝,只有我母亲回了侯府,才好为你们置办。” 裴婠一字一句,听的石竹等人大骇,所有匪寇也都惊呆了。 裴婠容色清妍娇媚,说是绝色也不为过,却因为年未至十四仍余两分稚气,若是寻常人家的早被这些刀剑贼人吓哭,可谁都没想到裴婠似乎比石竹这些习武的侍卫还镇定,再加上她这一番话,雪茶辛夷当先忍不住哭了。 那瘦高男子眉头挑起,挑起,再挑起,片刻后才一副见了鬼似的的道,“你可知跟我们走会有什么下场?” 裴婠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却平声静气道,“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不过,你们为了钱财,想来不会要了我性命——” 瘦高男子简直有些生气,他们为匪为盗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镇住,他不由恼怒的狞笑一声,“你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跟爷们讲条件,今天,你们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走,都给我上,杀一个赏百金——” 所有人蜂拥而上,可就在这时,裴婠却一把夺下了石竹手中匕首,她将匕首横在脖颈上,刀刃一下就划破了她颈子上娇嫩的肌肤,顿时,刺目的血色与她的红裙相映,更显得触目惊心,瘦高男子受惊似的一抬手,“你做什么?!”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裴婠却举着匕首从横板上跳了下来,血色很快被豆大的雨点冲刷下去,可很快,又有新的血点冒了出来,裴婠定定的看着那瘦高男子,容色凛然无惧,仿佛豁出去似的道,“既然讲不了条件,既然大家都要死,那我不如先了断在此,免得受辱。” 说着,她又往脖颈上一划—— 那瘦高男子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慢着——” “他娘的!”暗骂了一句,瘦高男子的焦躁和恼怒都浮在了脸上,他将手中长刀烦躁的挽了七八个刀花,一转头看见裴婠脖颈上已经是血色一片,终是烦躁的一挥手,“行行行——走!让他们走!好个硬气的小娘们,你且等着,今天晚上有你的好果子吃——” 这瘦高男子一脸阴狠,石竹等人哪里敢真的走? 马车里,元氏死死抓着窗沿,面上泪流一片,却不敢忘记适才裴婠交代她的话。 半晌,元氏才敲了敲车壁,“石竹,走——” 石竹瞬间红了眸子,不可置信道,“夫人!” 裴婠也看着石竹,一脸的不容置疑,“走!” 石竹一时动弹不得,然而他没忘记几日前裴婠是如何吩咐他拿了那癞头和尚,破了柳家的计谋,一咬牙,石竹一把抓起马鞭狠狠落下一鞭! 马车走动起来,其他人期期艾艾的跟着,眼看着裴婠一个人举着把匕首站在雨幕里,没走出多远就哇哇哭出了声,裴婠看着大家离开,终是松了口气。 她猜对了,这群人不管旁人死活,只要她完完整整就好。 这是最好的结局。 马车走了,这么多凶狠的汉子,围着的只剩下一个身量还未长足的小姑娘,场面一时荒诞又可笑,天色已越来越暗,最后一点明光都要隐去,马车行过的车辙很快便被大雨冲刷个干净,裴婠缓缓放下举酸了的手,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 瘦高男子咬着牙冷笑道,“你倒是一点都不害怕!” 裴婠被雨水淋透,湿发黏在她脸侧,越发衬出她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她森森的望着瘦高男子,语气都轻渺起来,“害怕什么?会有人来救我不是吗?” 瘦高男子一愣,继而惊的瞪大了眸子,“你怎——” 裴婠望着他这样子,心底只觉一万个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让那癞头和尚说了反话,这一幕却还是出现了?!为什么已经没有什么金玉良人,可她还是只能等着宋嘉彦出现?! 若宋嘉彦救了她,那相克之言可还能作数?! 裴婠只觉她好不容易掰正的命运,又被宋嘉彦设计到了前世的路上。 银牙一咬,裴婠那刚刚放下的匕首,又忽的举了起来,她怒的魔怔了,竟想着不能毫发无损的被宋嘉彦救回去,哪怕弄得一身伤,她也不要宋嘉彦那劳什子恩情落在她身上! “你干什么——” 所有人都骇的目瞪口呆,皆眼睁睁看着裴婠举着匕首往自己臂上扎去,众人离得远,根本阻拦不得,可就在这时,一道劲风从林中激射而出,不知是什么打在裴婠手肘之上,她手肘一错,那一刀竟然挥偏了! 裴婠一愣,转眸便看昏光之下林中有人影以迅雷之势闪向她! 宋嘉彦来了—— 这念头一出,裴婠看都没看清,刀柄一转,竟凭着一股子直冲脑门的怒意朝着来人就扎了下去! 匕首滑过衣袍,来人似乎十分惊诧,却握住她手腕动作灵巧的绕至她背后,又将她腰身一握,以一个将她搂在怀中的方式将她制了住。 裴婠却恨意更甚,还要挣扎,耳边忽然一热。 “是我——” 久违的温润声音忽然响起,裴婠简直觉得自己幻听了。 “我来了,莫怕。” 萧惕又落下五个字,裴婠终于觉出背靠着的胸膛宽厚真实,她魔怔散去,神魂归位,“三叔”二字还在喉间哽着,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第25章 重伤 知道是萧惕,裴婠身上的劲儿猛然泄去,整个人都有些失力发软,她紧紧抿着唇,眼泪却抑不住的流了出来。 萧惕回来了,竟是萧惕回来了! 裴婠来不及想萧惕为何出现在这深山之中,她人被萧惕半揽在怀中,惊惶畏怕的心顿时得了依靠,纵然萧惕只一人孤身而来,可裴婠就是觉得有了庇护,在元氏面前都能镇定自若的她,此刻却只想当着萧惕,将今日的委屈惊怕化作眼泪,哭个痛快。 萧惕身若疾风,出现的极其突然,所有匪寇的目光都在裴婠身上,一开始竟都没反应过来,待萧惕将裴婠揽住让她镇定下来,众人这才陆续回过了神来。 瘦高男子眉头又高高挑起,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把他们放在眼底! 刀锋一指,瘦高男子颇为恼怒的问,“你是何人?” 所有匪寇的刀剑都跟着指向萧惕,萧惕手一松,将裴婠放开往身后一揽,堪堪挡在了裴婠身前,萧惕泰然看着瘦高男子,说话间语气疏淡从容,“我是她三叔。” 裴婠浑身冷的发抖,她身量娇小,被萧惕一挡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微微抬头,被雨水打湿的视线之中,只看到萧惕的背影如山岳一般伟岸,她握着匕首的指节微松,另一只手下意识拉住了萧惕的衣摆,萧惕察觉到了,伸手在她手上重重握了一下。 裴婠彻底的沉静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眼泪和着雨水从脸上滑落,倒也看不出哭没哭。此刻,她才担心起眼下的处境来,萧惕只有一人,可对面却有二十来人。 瘦高男子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当下啐了一口,“我管你是她三叔五叔,今日你既然碰到了爷们的手上,便是你命不好——” 瘦高男子本就打算逞凶杀人,却没想到适才被裴婠威胁了上,如今又见一人单枪匹马而来,十分高兴有人来送死,于是手中刀花一挽,下令,“杀了他!” 萧惕空手而来,且看起来十分年轻,不管是瘦高男子还是其他匪寇,都不曾将他放在眼底,最前的匪寇们刀剑一扬,蜂拥着砍了上去。 萧惕眉峰往后一转,“退后——” 裴婠颇为担忧萧惕,却知她帮不上忙,依言往后退了几步。 萧惕拂了拂前襟,下一瞬刀光便到了他眼前,他身子幻影般的一避,手腕如灵蛇似得窜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扣住了近前匪寇的手腕,五指用力,断骨声应声响起,那人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刀已往左一挡,叮的一击,却是挡住了第二人挥来的剑! 那人还欲挣脱,整个人却被萧惕手腕的劲力带着往前一扑,扑至一半,萧惕的拳头已落在了他胸前,砰的一声,来人后退数步倒地不起,而他手中的刀,亦到了萧惕手中。 有了白刃,萧惕迎敌更是如鱼得水。 那第二人再次挥剑而至,萧惕半分不退的迎刀接住,冷兵相击,那人手中的长剑竟应声而断,眼看着萧惕的刀刃已借力滑至那人胸前,可就在刀尖即将刺入胸口之际,萧惕的刀锋却往右一偏,他手腕急转,竟是用刀背猛敲在了那人肩头。 “咔嚓”一声暗响,来人肩骨尽碎,人亦如泰山压顶一般应势跪在了萧惕面前,可他却满眸惊诧的看着萧惕——萧惕本能一刀杀了他,可他改用刀背留了手。 对上这人惊诧的眼神,萧惕手腕再转,竟继续以刀背横击其胸,力道如洪,霎时间将其顺着泥泞掼出五丈之外,连着放倒了二人,却滴血未见,而那二人虽然都受了极重的内伤,却还未致死……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萧惕武功高强,却不愿见血杀人。 瘦高男子又惊又气,他知道,他这是碰上硬茬了! 见萧惕武艺如斯高绝,后面迎刀之人更为阴险毒辣,然而萧惕不疾不徐,借力打力逐个击破,又丝血未现的放倒了三人,看到这里,不说那瘦高男子,便是裴婠都有些惊诧,她是见过萧惕杀人的,本以为要这山道要变成一汪血泊,可萧惕竟无杀人之念。 看到这样的萧惕,梦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督主一阵风烟似的散了,在她眼前的,是这个真实从容,不愿轻易夺人性命的萧惕。 天色越来越暗,见萧惕以一当十之势,剩下的匪寇一时不敢上前,瘦高男子一双眸子狠狠的眯起,他不但碰上了硬茬,还碰上了一个吃斋念佛不杀生的硬茬。 目光一抬,他看向了远处的裴婠。 他本以为这是一桩极好做的买卖,可没想到遇着了这样两个硬骨头,想到裴婠那句会有人来救她之语,瘦高男子不但对萧惕起了杀意,他甚至连裴婠也不想放过了。 他冒了极大的风险招惹长乐候府,可很显然,找他的主顾自己就先露了马脚,若将裴婠放回去,事情多半会败露,到时候,他们又如何能逃得脱?! 一瞬间,瘦高男子心底杀意暴涨! 他猛地回身,一把夺过身边人手上的弓箭,搭箭拉弓,先是对准了萧惕,可等他将弓弦拉满之时,他箭头忽然一移,竟是意在裴婠—— 萧惕一直平静的神色猝然变了,电光火石之间,他如同豹子一般的朝裴婠扑去,就在他将裴婠揽入怀中之时,那道破空劲风擦着他肩头飞了过去,一抹血色在他肩头晕染开来,裴婠被萧惕带的身体一旋,却是眼睁睁看着萧惕受伤! 裴婠不由大骇,“三叔——” “无碍。”萧惕答的极快,脚下更是不停,因那贼寇头子发了狠,竟指挥着身边四五个执弓箭的人数箭齐发朝他们射来! 小道上毫无遮挡,他们等于暴露在箭矢之下的活靶子,萧惕单手抱起裴婠,疾身朝着林中掠去,数道箭风擦着二人身边掠过,萧惕皆险险避开,然而这群贼寇杀心已起,哪能放过二人?他们跟着掠入林中,刀凶剑狠,箭雨如蝗。 裴婠不曾见过这般阵势,骇的肌骨生颤,想越过萧惕肩头去看匪寇,萧惕却一把将她按回了自己胸前,裴婠顾不得那么许多,抬手抱住了萧惕的肩头。 裴婠身量娇小,可萧惕抱着她到底不便施展武艺,再加上身后冷箭如影随形,自然比不得后面追兵来的迅疾,没多时,他们被围在了山林之间。 裴婠这才看到了这些人眼底的杀机,她恍然明白过来,到了这个时候,这些人便是连她也不会顾忌了。 裴婠心中不安,这时萧惕却在她耳边道,“闭眼。” 裴婠不解其意,却十分听话的将眸子闭了上,萧惕并未放下她,正在她惶然之际,萧惕忽然之间动了,他的速度极快,吓得裴婠再次抓紧了他的衣襟,她便如同个什么物件似的牢牢挂在萧惕身上,耳边只听到震耳的兵戈相击之声。 很快,刺鼻的血腥味弥漫了开来,间或还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脸上,却立刻就被雨水冲走,裴婠心头一颤,她知道了。 萧惕在杀人。 到了性命攸关之际,他不得不下杀手。 想到萧惕叫她闭眼,裴婠不由在心底苦笑,她的确不愿见血,可前世她能看着广安候府被诛,难道还不能见这些贼寇被杀吗? 她可以现在就睁眼告诉萧惕她不怕,可她却又不想辜负萧惕这番温柔。 萧惕并不想当着裴婠的面杀人。 裴婠这样的侯门,连杀鸡都不曾见过,又哪里看的了杀人? 他给了这些人机会,可这世上就是有人不惜命。 既然他们不惜命,那他也只好将攒了许久的恼怒发出来。 当他用刀锋洞穿第一个人的心口之时,包括匪寇头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以为萧惕真的念佛不杀生,却没想过佛爷也有三分火,更别说,萧惕这面皮之下是魔是刹,是论起杀人之法能当他们祖宗的活阎王! 萧惕一手抱着裴婠,一手刀风飒飒,他深邃的眸子透出嗜血戾气,周身骤然溢出的杀意与片刻之前判若两人,匪寇头子瞧见这样的萧惕,心底顿时慌了,他一边令手下不要留情,自己却开始一步步往后退。 裴婠听到了各式各样的惨叫,有些人的惨叫甚至会戛然而止的断在一半,夜幕已经不知不觉落下,在这山野深林,在这刺鼻血气之中,似乎只有她置身危机之外。 刀风掠过她背脊,剑影拂过她裙裾,却始终不能伤她分毫,她本已被雨水淋透浑身冰凉,可渐渐地,萧惕身上的热意胜过雨水的凉,竟让她恢复了几分知觉。 血腥气越来越刺鼻,惨叫声却越来越稀疏,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沉闷的重物坠地之声后,山林之间终于恢复了诡异的平静,萧惕气息有些急,胸口起伏也颇大,他朝外走了几步才将裴婠放下来,裴婠睁开眼睛,目之所及却是来时的方向。 她下意识的回头去看,可刚一回头,一只手蒙在了她眼睛上,“别看。” 萧惕沉着声音,许是累极,语声有些嘶哑,裴婠怔住,感觉到萧惕粗粝的掌心正落在她眼睫上,她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都……都死了吗?” 萧惕轻咳一声,“逃了三个。” 裴婠心底一震,万万没想到萧惕以一人之力竟胜了这么多匪寇! 她连忙转回身来,“三叔受伤了!” 萧惕放下手,扯了扯唇角,“没有。” 裴婠不信,上下打量他,然而此时天色已黑,哪里看的清,萧惕一袭黑袍湿透,隐约似有血色,可那是贼寇的还是他自己的? 想到萧惕肩头受了伤,裴婠脚尖踮起要去看,萧惕笑了下,一把捉住她要落去他肩头的手,“这点伤不算什么。”说着,又去看她另外一只手,“还拿着这个做什么?” 裴婠低头一看,却见自己另一只手上竟还死死握着石竹的匕首。 她一惊,“我忘记了……” 萧惕又问,“我来的时候,你正要用这匕首伤自己,为何?” 裴婠心头一跳,正要说话,却听外面小道之上有人声骤然响起。 …… 石竹驾着马车一路疾驰,等跑出几里地,后面的马车车帘被元氏一把掀了开,元氏面上泪痕未消,“停车——” 石竹猛然勒马,元氏急道,“石竹,快想法子救婠婠!” 让他们先走不过是权宜之计,元氏怎会真的扔下裴婠不管,此刻她心都要碎了,可她一介弱质女流,碰上了刀口舔血的贼人,却是无计可施。 石竹翻身下马车,不解道,“夫人,刚才您为何……” 元氏泪珠滚滚而落,“是婠婠再三叮嘱,说她知道如何拖延,又说这些人绝不会害她性命,我们若不走,只怕都要葬身匪寇刀下,若我们先走,再去搬救兵,只怕还有一线生机,石竹,没了我们其他人拖累,你们几个回去可能抢出婠婠?” 石竹毅然决然道,“夫人放心,便是拼死,我们也将救回来。” 元氏知道石竹这些侯府暗卫的功夫,然而对方人数几倍于他们,她明白石竹几个便是返回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可想到裴婠落在贼人手中不知会经历什么,元氏一时也顾忌不了旁的,她正要点头应下,却忽见前方小道上来了几匹快马。 此刻夜幕初临,山野之间一片昏黑,见又有快马来,石竹几个立刻神色紧张起来,不过片刻,几匹快马到了跟前。 马上几人皆是黑衣短打,利落精干,见山道上有人,他们也有些意外,当首一人靠近一些,居高临下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石竹皱眉,“我们是从宝相寺下山的香客,你们又是什么人?” 来人面露恍然,神色稍稍温和了些,“我们的身份你们不必知道,夜色已至,你们快些下山吧,此地危险。” 石竹已看出这些人并非寻常百姓,又敏锐的捕捉到了“危险”二字,忙问,“怎么个危险法?” 来人略一沉吟,“近来这一带有山匪逃窜过来,你们最好不要走人迹稀少的小路。” 这话一出,石竹顿时亮了眸子,他连忙拱手道,“这位大人,我们是长乐候府的家眷,我听大人言语,似是衙门公差,敢问大人身份?” 微微一顿,石竹转身,“这是我们夫人。” 元氏忙擦了眼泪,一听这些人有可能是衙门公差,当下也生出了希望来。 来人闻言颇为意外,“长乐候夫人?” 元氏颔首,“敢问你们是哪个衙司的?” 马背上的人连忙拱手一礼,态度骤然恭敬许多,“在下是金吾卫中郎将萧大人下属程戈,我们和萧大人去青州查案,一路追查过来,正好得知此地逃窜了一行流寇。” “萧大人?”元氏喜出望外,“可是忠国公府三公子?” 程戈点头,“正是,属下知道,您与我们大人乃是表亲。” 元氏激动起来,“这位程大人,你说的流寇我们知道,不仅如此,我女儿刚刚被那群流寇掳劫了去,程大人,您能否帮帮我们,把我女儿救回来?” 元氏眼泪又落下,程戈则面色大变,“府上大被劫走?” 元氏三言两语将适才情形说了一遍,程戈当机立断道,“我们得了消息,那群流寇正在云雾山一带的深山之中藏匿,不知有何勾当,萧大人单独往后山方向探查了,请夫人带路,我们这就跟着夫人去救大。” 石竹忙上前道,“程大人,不如让夫人在此等候,我们几个跟你去如何?他们有二十来人,皆有趁手兵器,夫人去了,难免不妥。” 程戈闻言面色一肃,“正该如此,你带路便可。” 元氏和雪茶等人皆是女眷,石竹不放心,到底强留下了一个侯府侍卫回护,只带着另外几人跟着程戈往回走,他们没有马匹,程戈他们便一人带一个,如此沿着山道折回,倒也颇为便捷,快两柱香的时辰之后,他们回到了被拦下的地方。 他们离开的时间已经不短,看着空荡荡的山道,石竹立刻急红了眼,他下马来,着急道,“刚才就是在这里被拦下的,他们一定将我们大带走了!” 石竹目光四扫,忍不住往两边林中去,程戈等人也翻身下马来寻,很快,程戈喊道,“在这里!这边有血气!” 石竹大惊,其他人也朝程戈这边行来。 …… 忽然响起的动静让林中的裴婠和萧惕一惊,萧惕眉头一皱,一把将裴婠拉到了自己身边,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护着她,裴婠望着萧惕的侧脸,心底暖意融融。 萧惕凝眸听了一瞬,气息微松,“是自己人。” 裴婠一愣,“自己人?” 她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已传了过来,裴婠一喜,“石竹?” 石竹几人循着血气而来,只害怕裴婠已经遭了毒手,乍听到裴婠的声音,简直要喜极而泣,他也不看地势,只朝着裴婠踉跄奔来,跑到了跟前才隐约看到裴婠身边站着个人,正生警惕,可再定睛一看,却竟是萧惕! 石竹满是惊讶,“三……三爷?!” 萧惕点了点头,后面程戈等人也赶了上来。 程戈也颇为惊讶,夸张的道,“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金吾卫皆对着萧惕行礼,萧惕摆摆手作罢。 “追着线索至此,正好发现他们竟然劫了长乐候府的大。” 程戈又越过萧惕往他身后一看,只见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尸体,他眼底闪过担忧,欲言又止的问,“大人可安好?” 萧惕淡淡道,“无碍。” 石竹也看到了那些尸体,他张了张嘴,惊讶写了满脸。 裴婠也忙对石竹道,“是三叔救了我!” 石竹心中震骇不小,好似看怪物一般的看着萧惕,萧惕在青州战场立了大功,以一敌百救出了不少人,石竹还以为传言有夸大,可如今他总算知道何为名不虚传! 萧惕又看着程戈道,“包括领头之人在内,有三人往西北方向逃走。” 这话既出,程戈还有何不懂,立刻道,“好,属下这就去追——” 萧惕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些……也要处理,你见机行事。” 萧惕省去了“尸体”二字,好似怕吓到裴婠似的,裴婠不记事,又下意识的回头,可脑袋刚转到一半,萧惕手一伸,硬是挡住了她眼角的余光。 说着正事,还能留意她的小动作……裴婠心底生出几分柔意,缩了缩肩膀转回来。 程戈应了萧惕的吩咐,看看萧惕,又看看裴婠,忽而道,“那属下给大人留一匹马,大人先将大送回府上,属下得了线索,明日再和大人禀告。” 萧惕点头,又看向石竹,“夫人在何处?” 石竹忙道,“夫人就在半山下,走了没多远夫人便命小人几个回来救,却正好遇见了程大人,程大人本是来帮小人们的,却不想三爷已经救了。” 石竹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尸首,忽然撩袍便跪,“三爷救了我家,小人代侯爷和夫人,拜谢三爷大恩,若非三爷,小人真是不敢想。” 他一跪,跟着他来的侍卫都跪了下去,裴婠见着这一幕,也转头巴巴望着萧惕。 她感激极了,不仅感激萧惕在生死关头救了自己性命,更感激他的出现,又将命运从歪路之上拉了回来,这次遇险的结局和前世不一样,她的恩人变成了他! 萧惕倒不意外石竹几人如此,可看着裴婠满眸动容的望着他,却属实令他满足,见裴婠浑身都湿透,他满心不忍,“既碰上了,怎能不管你?” 萧惕语声沉哑,又道,“都起身吧,我这就送她去见你们夫人。” 石竹几个便站起身来,萧惕看向裴婠,“还走得动吗?” 裴婠除了颈上破了一条口子,别处一点伤都没受,哪里走不动? 身上虽冷,可裴婠一颗心却快要被萧惕的周到关切暖化了,想到他适才斩杀贼寇的神勇,她在他面前当真矮了辈分,更明白了裴琰为何对萧惕那般敬慕,于是乖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萧惕唇角便弯了弯,他伸出手去,将袖子递在裴婠跟前,裴婠眼珠儿一转明白过来,随即牵住他的袖子,跟着他朝外走。 夜色昏黑,深林之中树影重重,待走上了山道,裴婠仍是没放,萧惕早已扔了刀,看着程戈备好的马指了指,“爬的上去吗?” 裴婠这才放手朝那马儿走去,金吾卫的马皆是高头大马,裴婠这般折腾身上早没了劲儿,抓着马鞍踩着马镫,使了几下力也没能上去,萧惕眸色一深,走上前来手往裴婠腰间一托,一下就让裴婠上了马背,他跟着翻身而上,坐在了裴婠身后。 马只有一匹,二人同乘是必然,石竹几人跟出来,看着这一幕竟然不觉不妥,也不知是因为萧惕救了裴婠,还是裴婠那一声一声的三叔。 林中程戈已安排好了一切,萧惕不再犹豫,催马往山下去,石竹几个武艺不凡,脚程自是不慢,如此,一行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林边。 裴婠被萧惕拥在怀中,离开之时又忍不住回头,来的是萧惕,那宋嘉彦呢? 雨势开始减小,所有的危险终于都远去,裴婠身上的冷意一阵一阵的袭来,于是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萧惕便问,“冷?” 裴婠忙摇头坐直了身子,“三叔怎今日回来了?又为何出现在此?” 萧惕默不作声的往前靠了靠,双臂收拢,将三面风都挡了住,“青州的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查到最后,发现有一伙和反民勾结的山匪逃窜了出来,追着线索一查,正是往京城方向来,两日之前收到消息,说他们躲在云雾山中。” 萧惕答完,裴婠便明白了,“所以今日三叔是追着山匪而来的?” 萧惕眼神莫测,话语却是低柔,“是,恰好遇上了你。” 裴婠当真以为是巧合,低喃道,“这也太巧了些,我和三叔还真有缘分。” 这般说着,裴婠脑海中顿时涌入了萧惕离京后的点滴,离开时许下约定,每三日写的信,还有萧惕送回来的血玉……想到这一点,裴婠着急慌忙的往自己腰间摸去,等摸到了玉玦,她才长长的松口气。 萧惕疑道,“怎么了?丢东西了?” 裴婠掌心一展,“没丢!三叔瞧瞧——” 萧惕借着昏光一看,眼神微变,“你……竟戴着。” 裴婠听不出萧惕语气里的情绪,只自顾自道,“这玉乃是极品,三叔只怕费了许多银子,这上面的雕工更是精湛,竟能把鹊桥上的镂花都雕刻出来,今日出门,我只觉此物最好看,便戴了上,三叔有心了,便是我哥哥都没给我这么好看的东西。” 裴婠语气坦荡,萧惕到唇边的话反又咽了回去,只是道,“你喜欢就好。” 裴婠毫不掩饰喜爱,萧惕瞧着,唇角便又忍不住弯了起来,可忽然间,他又想到了适才裴婠还没回答的问题,于是问,“刚才为何想伤自己?” 裴婠握着玉玦的手一僵,脑海中开始天人交战。她的怀疑,连元氏都没告诉,那么她要和萧惕透露吗? 紧紧将玉玦一握,裴婠语声微凉的道,“因为……我怀疑今日这拦路之劫,乃是个局。” 萧惕有些意外,他在京城留了不少人手,紧盯着宋嘉彦方才能洞悉,可裴婠如何知道的?他暗了眸子问道,“怎么说?” 裴婠便将马车忽然坏了,智能主动相帮等疑点一并道出,又道,“他们分明不怕长乐候府,一副亡命之徒的样子,却对我十分顾忌,这太不合常理。” 萧惕垂眸望着裴婠的发顶,眼底既有意外又有深思,意外裴婠的聪颖,却又觉得裴婠这般小丫头不可能如此轻易的看破这个局,疑窦微生,萧惕接着问,“若是个局,那设局之人是谁?” 裴婠一犹豫,到底没敢直接说出宋嘉彦的名字,“这个……我还不知,或许,是与长乐候府有仇之人欲行报复之举,又或者是别的人有别的目的……” 萧惕这才疑窦稍淡,“那你可想查明?” 裴婠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想。” 她再不敢因破了宋嘉彦的一计而放松警惕,这一次的事端便是最好的例子,那癞头和尚虽是受她威胁才说了相克之言,可她却当真觉的宋嘉彦是她命中克星。 她一点都不想给宋嘉彦留余地。 萧惕得了这话,当下道,“好,你想查明,我便帮你查明。” 裴婠闻言忍不住回头去看萧惕,然而两人距离太近,她一回头,额头竟擦过了萧惕的下巴,适才情急,萧惕将他抱在怀中她都没觉得不妥,可这会儿忽而肌肤相触却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忙又转回身子,口中道,“多谢三叔,三叔救了我哥哥,如今又救了我,这些恩情,真是无以为报——” 萧惕只觉下颌酥酥麻麻的,听见裴婠的话,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倒也不是不能报。” 裴婠便问,“三叔有何要求?” 萧惕眼风一扫看到裴婠裙裾之间的血玉,于是他道,“以后日日戴着这玉坠儿吧。” 裴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这样?” 萧惕笑了一声,并未答明,裴婠却以为他是默认了,不由叹道,“这要求很是容易,怎算报恩?” 萧惕只笑不语,双臂又拢紧了两分。 他要的当然不止是这样。 …… 等赶到元氏面前,还没走近元氏便从马车上扑了下来,见萧惕与裴婠同骑而来,元氏顾不得问萧惕为何出现,只将裴婠抱入怀中,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上下查看裴婠有无受伤。 裴婠笑着安抚元氏,一并将萧惕及时出现救了她的事说了。 元氏又惊又喜,萧惕先救裴琰又救裴婠,她恨不能给萧惕作揖才好。 雨还在下,萧惕温声道,“时辰太晚了,今日大家都受了惊吓,所幸有惊无险,我先将你们送回去才好。” 此时已入夜,山间又冷又黑,自不是说话之处,元氏忙拉着裴婠上马车,待石竹等人赶来,一起朝着栖霞庄而去,马车里,裴婠又细细将萧惕为何出现如何救她说了一遍。 元氏握着裴婠的手,一瞬间觉得萧惕比裴琰还要亲。 栖霞庄本就在云雾山下,他们走宝相寺侧门亦算近路,因此下了云雾山没多远便可到庄子上,栖霞庄里,天黑时分才到庄子上的裴琰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正担忧不已,却听管事禀告夫人和到了! 裴琰冲出庄子大门,看到元氏和裴婠的同时,也一起看到了萧惕。 他先是惊喜万分,可很快,他瞧出这一行的狼狈来。 几乎所有人的衣衫都是湿的,裴婠脖颈上受了伤,萧惕衣衫上更沾着血气,裴琰大骇上前来,正要问,元氏叹着气道,“先进去再说。” 裴琰忙迎他们入庄子,栖霞庄依山而建,景致颇佳,可此时大家却无心赏景,路上元氏和裴婠将今日变故三言两语道来,裴琰又惊又怒,后怕不已,得知是萧惕救了裴婠,便比萧惕救了他还要感激。 待进了主院正厅,只见厅内茶酒齐备,却是节庆模样,元氏苦笑,“今日这节过的属实险象环生,可所幸化险为夷了,眼下不急着论今晚之事也不急着过节,大家先将湿衣裳换了。婠婠的伤,含章身上的伤,都要上药才好——” 萧惕站在门边,闻言却推辞,“多谢夫人好意,我这伤不碍事,如今将你们送回来我便放心了,今夜之事非同小可,还有三人未曾拿住,我要即刻入京调派人手才好。” 元氏一脸的不赞成,“你面色看着就不好,定然是累极了,有碍无碍也要换了干净衣物给伤处上药才好,贼人已逃走,想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元氏言辞恳切,裴琰也在旁附和,“要与人传令,我去便可,你定要留下!” 裴婠望着萧惕,虽没开口,可那双眼睛却会说话似的在留他。 萧惕心头如何能不意动,而他还未开口,裴琰已拉住他手腕不放,“你今夜是走不脱了,我非——” “要”字还未出,裴琰话音猛然一断。 他惊讶的看着萧惕,“含章,你的手怎么这么烫?1” 裴婠听的眉心一跳,她连忙上前来不避讳的触了触萧惕的手,一触之下,果然觉出萧惕身上烫的不寻常,再想到大雨之中她都能从萧惕身上觉出暖意,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三叔……你怎么了?可是淋雨伤风了?” 萧惕浑不在意,摇头,“我……” 刚开口说话,萧惕的身影却是一晃,几人皆惊,裴琰忙扶住了萧惕背脊,裴琰触到萧惕便是满手的湿意,他只以为是萧惕淋雨后衣裳湿了,可等他眼风下意识扫过去,当即骇的瞪大了眸子。 他满掌心刺目的鲜红,根本是血! 裴琰有些发慌,“含章,你何时受的伤?” 萧惕动了动唇,可还没说出一字便站不住的倒了下去。 元氏惊呼一声,屋子里一下乱了套。 裴琰将萧惕扶住,一旁石竹等人也上来帮忙,裴婠反倒被挤在了一边,眼看着萧惕不省人事,她只觉喉头塞了一块硬铁似的难受,她一晚上都没见多少血色,可刚才,她却见裴琰整个掌心都是萧惕的血,她肯定那是萧惕的血,匪寇的血不会溅在他背上,何况他们淋了一路的雨,若是别人的血早就顺着雨水流走了…… 裴琰要将萧惕带去厢房,裴婠分明想追上去,双脚却失了知觉似的动弹不得,她喉头哽住,鼻尖发酸,只觉随着萧惕倒下,她心尖上的山岳也跟着塌了似的,内疚掺杂着心疼一股脑儿的涌上来,生生又要逼出泪意来。 元氏也慌了神,正吩咐庄子上的管事,“最近的大夫在哪里?速速去请来!” 那管事叹道,“夫人,最近的大夫在十里外的村子上,请来天只怕都要亮了,且还是村里的土大夫,还不知能不能治这位大人的伤。” 元氏急出了冷汗,当机立断道,“派两拨人,一拨去村里请,一波去京城请,拿咱们府上的牌子,去柳儿胡同请和太医来,快,现在就去!” 管事慌忙出门吩咐,元氏自言自语的道,“这可真是……明早才能来,今天晚上可怎么办!” 一转身,却见裴婠走到了她跟前。 裴婠双眸微红,哑声道,“母亲,今晚上有我。” 元氏自然知道裴婠学过两年医术,可她哪里能救治重伤之人? 元氏还在犹豫,裴婠却已朝厢房而去。 厢房里,裴琰几人已将萧惕放在了榻上,萧惕面白息弱,竟是奄奄一息之状,裴琰虽不会医治,却见惯了战场上流血受伤,他知道萧惕的伤势极重。 萧惕衣裳皆湿,裴琰将他翻过身,将他湿透的外袍褪了下来,顿时,萧惕身上的伤都露了出来,这一露,便是裴琰见惯了重伤之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萧惕露在外的上身,细小之伤不计其数,可最令裴琰心疼的,却是他左肩上,一道斜拉而下深可见骨的刀伤,这并非新伤,因伤口边缘已经有结痂迹象,可如今伤口再度裂开,此时鲜血横流,皮肉也被雨水泡的发白外卷,竟比新伤还要显得可怖。 裴琰一时着急起来,生怕再耽误这伤会要了萧惕性命,他忙起身要出门,可一转身,却看到裴婠不知何时进了屋子,她定定看着萧惕背上的伤,像被吓住了似的未曾近前。 裴琰便道,“婠婠,含章的伤耽误不得,我去请大夫来。” 裴婠一下醒过神来,她快步上前道,“母亲已经派人去请了,最早要明天早上才能到,哥哥,我知道如何止血,今天晚上我来照顾三叔。” 裴琰微愕,“你还未出师……可应付的来?” 裴婠一边掏出帕子为萧惕清理伤口,一边沉稳道,“哥哥信我,庄子上有药,我亦带的有药,哥哥只管帮我找烈酒来,三叔刚救了我的命,我不会让他死。” 裴琰犹豫一瞬,终是出门去准备,他一走,裴婠眼眶又红了。 她不知萧惕带着这样重的伤在救她。 裴婠拿着帕子的手在发抖,更不敢去看萧惕了无生气的脸,这伤实在太重,便是寻常坐诊的大夫看了都要生畏,可她说能照顾萧惕却并非意气用事。 因为前世,她曾为一人治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 入V啦,看到这章的小可爱都是小天使~本章发评有红包,48小时内有效,请大家放肆的冒泡!因为作者君有!钱!(并不),主要是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鞠躬。 那么问题来了,前世是什么故事呢? 第26章 宠溺 雨夜漭漭,云雾山脚西北的一处土地庙中,宋嘉彦的心越跳越快。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可青州来的那群匪寇还没有出现。 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势,宋嘉彦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从宝相寺下山,往京城方向走二里路有一处岔道,顺着岔道拐进山坳便可看到这土地庙,因宝相寺香火鼎盛,近几十年来土地庙早已无人供奉,如今庙里蛛网满布破旧不堪,唯剩下一片瓦梁顶子可蔽风雨。 料到天气可能生变,宋嘉彦早就定好了计策,这个时辰,本早该碰上那群匪寇带着裴婠来这土地庙,可眼看着夜色越来越深,雨也越来越小,那群匪寇竟然还没来,若是雨停了,那他在此避雨的理由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没多时,柳承志身着黑衣从外面走了进来,情况不对,柳承志的表情也格外严肃,“不太对劲,不然这次就算了吧,你先回京,现在等你赶回京城侯府的夜宴都要用完了,你若再不回去,只怕要起疑心。” 宋嘉彦眉头皱着,他哪里能甘心就这样回去? 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他不抓住,只怕往后再无挽回之法。 “你不是说他们极守江湖规矩?!” 柳承志心中打鼓,“是极守规矩的,这次青州那边动静极大,他们也是有门道才当先逃了出来,若非如此,只怕已入了青州知府衙门大牢。” 宋嘉彦踢了一脚面前的火堆,忽然抬眸道,“他们不会……不会下了死手吧?” 柳承志也跟着眉心一跳,长乐候府那一行只有几个侍卫,其他都是女眷,根本不是那群人的对手,没道理这么晚了还没出现,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出了差错,如果当真一不小心杀死了长乐候夫人和大,那……还真的不必出现了。 柳承志迟疑道,“应该……应该不会。” 宋嘉彦“蹭”得一下站起来,“他们若是敢害了婠婠性命,我……” 柳承志看着语塞的宋嘉彦,心底一时有些好笑,“你如何?难不成还要报官?” 宋嘉彦拢在袖中的拳头微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当然不能报官,可如果裴婠死了,那又要如何谋长乐候府的势呢? “不行,等不下去了,我要去看看。” 柳承志一把拉住宋嘉彦,“你去做什么?万一半路撞见,你要如何解释?” 宋嘉彦一把甩开柳承志的手,“天这般黑,哪里就能看清我是谁?” 柳承志叹了口气,走出庙门,只见宋嘉彦已经翻身上马,柳承志没办法,只好也上马跟上,二人顺着土地庙北侧的山道一路往宝相寺后山而去。 宋嘉彦紧张了一路,也真怕迎面撞上,然而眼看着他都要走上往宝相寺去的山道了,却还没有遇上人,宋嘉彦不由忐忑起来,难道青州的那群匪寇,当真下手杀了人? 想到裴婠花貌雪肤可称绝色,宋嘉彦更是心头一跳,那群人是敢和青州反民勾结的匪盗,会不会……会不会看中了裴婠美色临时返回…… 想到这个可能,宋嘉彦心底微寒,隐隐生出了一丝愧疚来,他马鞭急落,很快上了往宝相寺去的山道,又这般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宋嘉彦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说话声,他当下大惊,马头一转入了山林,柳承志也颇为惊惧,立刻纵马跟上。 二人并不知道那群匪寇拦路的具体位置,可这般雨夜隐有人声,极有可能便是那群人,宋嘉彦下了马,打算凑到跟前去看看,柳承志见状只好也跟在其后。 一路抹黑走了二十来丈,刚越过一处山石宋嘉彦便看到了火光。 雨已经极小,前面松林之中,有人在树下点燃了火堆,借着火光,宋嘉彦一眼看到了几个着便服的高大男子,宋嘉彦正疑惑这些人看起来不像盗匪,可眼风往下一落,他看到了地上躺着的横七竖八的人……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尸体,因为哪怕隔的这么远,他也看出这些人早已断了气,宋嘉彦动了动鼻子,反应慢半拍的意识到这林子里弥漫着血气 宋嘉彦深吸口气,猛地俯下了身子,“怎么回事!” 柳承志也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地上的尸体,还一眼看到了站着几人身上的兵器,眸子一瞪,柳承志惊讶的道,“伏……伏虎刀……” 宋嘉彦骇的神色巨变,等爬起来细细一看,方知柳承志没有说错。 “这里怎么会有金吾卫的人?!难道裴琰来了?!” 柳承志哪里知道,看到金吾卫,想也不用想便知道地上躺着的那些尸体是谁,柳承志明白了那些匪寇失约的缘故,竟是……遇到了金吾卫! 柳承志顾不得多想,一把拉住宋嘉彦,“走——” 宋嘉彦早已骇的失了魂,一路被柳承志拉着跌跌撞撞的寻到了马,等上了马背,又是一路疾驰,待回到土地庙,他还未回过神来。 柳承志看着宋嘉彦被吓破胆的样子,心底嘲弄,面上却道,“事情有变,怎么遇上金吾卫的还不知,我眼下去一趟栖霞庄,瞧瞧长乐候府的人如何了,你眼下立刻回府。” 宋嘉彦神智终于回来了三分,不由抓住柳承志的手问,“死了多少人?金吾卫都惊动了,必定有被拿住的,舅舅……万一,万一招认出来怎么办?!” 这一声“舅舅”乃是宋嘉彦怕极了才喊出来的,柳承志心底极舒服,又道,“没有那么容易,便是招认,他们也不知你身份到底为何,我和他们之间也无干系,我晚上回去立刻找那中间人,你一万个放心,我必定不会让你牵扯其中。” 宋嘉彦猛地醒过神来,此番买卖,他的确未提前漏身份。深吸口气,他冰凉的指尖这才有了知觉,“好……那就这样办,你……舅舅,你务必小心。” 柳承志很满意地位得了提升,拍拍宋嘉彦肩膀,叮嘱几句便分路而行。 柳承志一走,宋嘉彦一人快马往京城赶去,此刻城门已经宵禁,他带着广安候府腰牌倒无畏,最叫他不安的,还是不知那群匪寇是如何死在金吾卫手中的,他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可眼下,他只希望所有参与此事的匪寇都死绝了才好。 宋嘉彦惊慌不定的回了侯府,果然,中秋夜宴已毕,老夫人都已歇下,宋伯庸倒是出来看了一眼,得知他为了避雨耽误到现在,便又吩咐厨房送饭食与他,待宋嘉彦回了自己的院子,那颗惊惶的心方才有了着落。 先更衣沐浴,不多时饭食便到了,宋嘉彦紧张了一日又受了惊吓,此刻一口暖汤颇安抚心神,他尤是不足,又自己烫了热酒来,一口热酒下肚,他舒泰到眯眸叹息,可就在这时,他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副松间仕女图。 脑海中一道惊雷闪过,宋嘉彦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瞳孔紧缩满面惊怖,酒盏亦脱手掉在了地上,他忽然记起,那群匪寇虽不知他身份,可他们,却有他的画像在手! …… 止血上药,包扎伤口,再以烈酒擦身,裴婠做完这一切,才觉身上有些发冷,她竟然还穿着早前湿透的衣裙。 元氏劝了几次无果便罢了,萧惕伤重之下救了裴婠性命,如今危在旦夕,若能救萧惕,便是赔上裴婠半条命她也没说的。等给萧惕盖上锦被,裴婠才被拉去沐浴更衣,更衣完用了几块点心,裴婠又不放心的回了厢房。 萧惕眉头紧皱的睡着,如今睡在暖灯昏黄的屋子里,裴婠方才看清萧惕的双颊更为削瘦了,她不知萧惕在青州经历了什么,可光看他身上的伤,也知他极其不易。 因何受了这样重的伤?是谁伤了他? 裴婠的疑问自然得不到回答,她不由又想,怎么受这样重的伤还去追盗匪? 不多时裴琰和元氏进来,看到裴婠坐着发愣不由劝她先歇下,裴婠只好道,“三叔为了救我伤势才更严重了,我心中有愧哪里能放心,倒是母亲早去歇下吧,受惊又淋雨,万一母亲病了,也无人照顾我们了。” 裴琰只觉有理,便也劝,元氏无法只得应了,裴琰将元氏送去歇下,再返回之时便见裴婠呆呆的望着萧惕,裴琰叹了口气上前来,“妹妹放心,含章体格在这里,不会有事。” 裴婠仍是愁眉苦脸的,“我们兄妹和三叔真是有缘,今日有二十来个山贼围着我们,我都以为回天乏术了,却没想到三叔一人就将他们都放倒了。” 裴婠的语气带着不自觉的儒慕,裴琰牵了牵唇,“我当日与你说你还不信,如今可是信了?” 裴婠点了点头,裴琰却面色一正,“妹妹,今日你为何让母亲他们先走?” 适才送元氏的路上,元氏又将今日细节说了许多,裴琰这才知道裴婠竟那般无畏,裴婠对上裴琰的眸子,心底有些发虚,“因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不管是母亲,还是其他人,我不想看到谁死在那群山贼刀下。” 裴琰皱着眉头,他知道裴婠自小便聪明,可长这么大,她除了前次落湖,可谓是顺风顺水没经过什么困厄,这样一个小姑娘,头次面对悍勇的山贼竟然如此大胆!裴琰心底想,便是他十三岁时遇上这等事,只怕都做不到裴婠这般有勇有谋。 裴琰还欲探究,裴婠却道,“哥哥,如今三叔受伤,此事要如何查探?我总觉的,那群人是冲着我和母亲来的,并非是偶然。” 裴琰这般一听,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怎么说?” 裴婠依葫芦画瓢说了一遍,又道,“好端端的马车怎会坏?那小和尚也十分诡异,还有那些盗匪,在三叔来之前,似乎不愿伤我性命,好像本来就想捉走我拿我做人质似的。” 裴琰眼底怒意翻涌,“他们这般行事,便是板上钉钉了,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打我们长乐候府的注意?”略一沉吟,裴琰极快道,“含章伤重,还不知何时醒来,我这就回京,你和母亲留在这里照顾他。” 裴婠忙道,“天色还没亮,哥哥不如先去睡两个时辰,等天亮了再走,这会儿也没多久了,早前跟着三叔的金吾卫禁卫已去追那逃走的三人,只怕哥哥到时候也要奔波,还是去歇一歇吧。”略一顿,裴婠道,“哥哥入京之前,可先去宝相寺捉那小和尚。” 裴婠殷殷相劝,裴琰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却没听从,他在军中历练两年,可不似其他京中子弟那般娇贵,于是道,“你说的极对,捉那小和尚最是要紧,既是如此,我便先去宝相寺,这个点儿去,倒可打个措手不及。” 裴婠知道拦不住他,只得苦笑,裴琰叫来庄子上的管事一阵吩咐,又叮嘱裴婠一番,而后便带着龙吟几个出了庄子,送他离开,裴婠便又回了萧惕身边。 她不过离开片刻,可等她再回来时,刚走到床边便见萧惕眉头拧的更紧了,他面上满是薄汗,紧闭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乎是做了噩梦,又像受着极大的苦痛。 裴婠当下心疼起来,不由附在萧惕身边低唤,“三叔?” 喊了一声,仍无动静,反倒是他放在外侧的手轻颤起来,他指节下意识的卷曲,好似要抓住什么,裴婠一犹豫,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几乎刚触到,萧惕便一把将她抓了住。 裴婠手被捏的生疼,见他力气这样大,不知他是否要醒了,“三叔?三叔你醒了吗?” 萧惕没有应答,身子亦抖得更厉害,他紧紧攥着裴婠的手,冷汗流的更凶,整个人仿佛在受着什么酷刑痛苦到了极致,忽然,他口中极其嘶哑的说了一句什么,裴婠没听清,不由将身子靠的更近些,这一靠近,她听清了。 “对不起——” 裴婠一怔,对不起…… 萧惕竟然在说对不起? 裴婠距离极近的看着萧惕的脸,心底有些疑惑,他在和别人说对不起,那为何他自己如此痛苦?他在歉疚自责吗?裴婠心底一软,他从没想过这三个字会从萧惕口中说出来。 见萧惕额上冷汗成珠,裴婠不由用另外一只手为他拭汗,就在她的手刚触到萧惕额头之时,他紧闭的眸子陡然睁了开。 他们距离极近,他忽然睁开的眸子吓了裴婠一跳,然而他一双眸极黑极亮,灯火映在他眼底,便如同暗夜幽昙猝然绽放,一时竟让裴婠生出几分惊艳来,他好似认出了她来,目光灼灼,极惊极喜,仿佛某样珍奇宝物失而复得。 见他睁眸,裴婠也是一喜,“三叔?” 她喊了一声,可萧惕却是不应,他只直直望着她,目光一错不错。 他本就生的高眉俊额,此刻虽面白如纸唇无血色,却反添了三分禁欲之气,然而他瞳底又闪着潋滟的微光,对比之下,目光便尤其显得撩人心魄。 裴婠不知萧惕为何这般看着她,再加上萧惕紧紧攥着她的手,她竟一时不争气的面颊微热,她退远了一分,“三叔,你伤的很重,我已为你上了药。” 萧惕眼底竟又是一亮,裴婠一怔,总觉得萧惕的眼神饱含着别的什么,他不过昏迷了几个时辰,这会儿看着她,却好似隔了多少年才见着似的,有种久别重逢般的喜悦。 萧惕仍是不动,很快,他眼底亮光一闪,好似烛火燃尽了最后一丝彻底暗了下去,紧接着他竟又将眸子闭了上,裴婠有些惊讶,却发现萧惕恢复了绵长的呼吸,额上也未再生冷汗,便是握着她的手都松了三分力道。 裴婠一时哭笑不得,萧惕刚才根本不是醒来,他分明是梦魇假醒! 摇了摇头,裴婠又给萧惕拭汗,擦完了汗想起身换个帕子,却觉萧惕没有松手的意思,略一沉吟,裴婠坐在原地没动,此时夜已深长,裴婠听着萧惕平和的气息,一颗心也沉静下来,看着萧惕眉眼时又想,能让萧惕致歉的人会是谁? 他是伤害了人家,还是辜负了人家? 正胡乱猜度,裴婠又想到萧惕痛苦的样子,当下心有余悸的打消了这些杂念,萧惕一出生便被送去了养父母家中,生父不详,生母早亡,梦里这段,只怕是他最为伤心难过之事,她绝不可提起。 …… 萧惕意识一清醒就觉得手里捏着个什么,软软嫩嫩的,触感极佳,他指节微动,双眸微睁,却一眼就看到裴婠趴在他身侧睡着了。 她坐着床前脚凳,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趴着,也不知睡了多久,可光看那腰背弯曲的弧度便极不舒坦,萧惕动了动唇想喊她,还没喊出声便发觉自己竟握着裴婠的手。 他一下明白裴婠为何趴在这里睡。 心底一软,萧惕在裴婠手背恋恋不舍的摩挲一下,到底不忍她睡得难受,便将她手松了开,“婠婠?” 裴婠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她闺名,还道是裴琰,下意识抬眸,却见萧惕已经醒了,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喜形于色,“三叔醒了?” 她的雀跃取悦了他,萧惕弯唇,“醒了,你怎睡在这里?” 萧惕嗓子仍是哑的,裴婠不答,先起身来探他的额头,一触之下发觉不再那般烫手,终是松了口气,“我不放心三叔,三叔发烧,这是极险的。” 说着转眸一看,只见窗外天幕深蓝一片,雨也不知何时停了,只怕再有一会儿就要天亮,裴婠腰背有些酸痛,鼻子也有些发塞,她知道自己有些受凉,却浑不在意,只问,“三叔,可疼吗?” 萧惕见她问的稚气,一时又笑起来,“不疼。” 裴婠叹了口气,“三叔骗人,三叔明明受了这样重的伤,一路上竟都不说,若非哥哥发现,三叔还不打算留下,三叔要是倒在半路可如何是好?” 不知是灯火照的,还是病了的人没有气势,总之萧惕眼下看裴婠的目光十分温柔,裴婠看萧惕这模样,心底很是愧疚,“若非为了救我,三叔的伤也不会加重成这样,天亮便有正经大夫来了,三叔再忍忍。” 萧惕看了眼自己身上,他盖着锦被,却未穿上衣,伤口也被包扎好了,不由道,“那昨夜是谁为我止血疗伤的?” 裴婠闻言面上一红,“是我……” 见萧惕有些意外,裴婠更不好意思,“去请别的大夫来不及了,我虽医术浅薄,为三叔止血却还是做得来的。” 萧惕倒不是嫌弃裴婠医术不佳,实在是因他上身未穿衣裳,若是裴婠为他包扎,那岂不是……他眸光微深,“你口口声声说报不了恩,我劳烦你做这些,岂不就在报恩?” 裴婠哪里当得起“劳烦”二字,当下上了钩,“三叔为救我才如此,我做这些本就是应该,三叔伤的这样重,便安心在庄子上养伤吧,我哥哥昨夜就走了,先去宝相寺拿那小和尚,再回京中领追查盗匪的差事,三叔不必费心,等太医来了,好好为三叔诊治,平日里包扎换药也有我,等伤养好了三叔再回京不迟。” 萧惕眸露迟疑,裴婠见状却语重心长的道,“说起来,三叔受这样重的伤,便该好好养伤才是,从青州长途奔波赶回,只怕很少休息吧?不休息便罢,竟然亲自去追查盗匪,我素知金吾卫都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还从不知有人为了查案这般豁出性命去,三叔此番开了先例,只怕多少人怨怪三叔,三叔下次若还如此,我的药膏便再不给三叔。” 裴婠义正言辞,萧惕听她一席话说完,却抬了抬手,“过来——” 裴婠一愕,“怎么?三叔觉得我说的可有理?” 这么说着,身子却还是往萧惕这边靠来,萧惕抬手,将她额边睡乱的散发拨了拨,收手时指腹微不可察的在她脸颊上拂过,而后才望着裴婠笑道,“有理,你说的都有理。” 裴婠不知萧惕是否听进去了,这才又问,“三叔这伤,是因何受的?这般严重,若是常人,只怕当下就没了性命。” 萧惕平静的道,“入一处匪营之时受的。” 裴婠眨眨眼,“三叔武艺高绝,可是被人偷袭?” 萧惕失笑,“怎就觉得被人偷袭?” 裴婠便理所当然道,“昨夜三叔以一人之力对付了那般多贼寇,三叔这般武功盖世,若是寻常手段,又怎会将三叔伤的这样重?” 萧惕面上八风不动,心底却已波澜荡漾,他眸色深浅不定的问,“我如何就武功盖世了?” 裴婠只觉萧惕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多么厉害,“三叔在反民阵前救下了我哥哥和那般多人,昨日,又以一己之力对付了那么多贼寇,岂非武功盖世?” 萧惕唇角扬的更高了些,语气却更谦和,“反民尽是乌合之众,昨日的贼寇亦非能匹敌之对手,倒也不算什么。” 萧惕若有尾巴,此刻早已翘上了天,偏生裴婠对救命恩人感激敬慕,竟是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一定眸斩钉截铁的道,“反正三叔在我心底,已经比我哥哥还要厉害,可说是我所知的,武艺最为高强的人了。” 萧惕顿时笑了,笑的胸腔震动,扯得伤口生生的疼,他又招了招手,裴婠不知怎么,便又靠近些,萧惕掌心落在裴婠发顶,这次停留的更久了些,“既知我厉害,往后可知找谁为你撑腰了?” 这动作这话皆是亲昵而宠溺,她本该觉不妥,可经过昨夜,她在萧惕面前心态已非往日那般忌惮存疑,如今的她不仅心甘情愿做了他小侄女,且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儒慕心疼,尤其每每看到萧惕眼底含笑,她心底便也如暖风拂过似的温柔妥帖。 裴婠越想越觉得,萧惕不仅是她三叔,还是她的恩人,更可能成她的靠山,于是她一脸真诚的道,“那当然是……找三叔为我撑腰!” 萧惕眉眼间笑意满溢,他这片刻的愉悦和满足,只怕要比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望着裴婠鲜活明媚的容颜,他终于从噩梦之中完全抽离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裴·小侄女·甜甜狗腿·婠和萧·大尾巴狼·惕。感谢大家的支持,看文的小可爱比作者君想象之中多,鞠躬鞠躬,大家的评论都有看,只能说你们太机智了! 后天上夹子,所以下一更在后天晚上11点左右哦。 第27章 怀疑 天还没亮元氏便起身准备药膳,听说萧惕醒了,便亲自送药膳到萧惕床前,见萧惕不好动弹,又亲手喂萧惕喝汤,萧惕见元氏如此照料,心中颇为动容。 元氏很是感激萧惕,也同裴婠说的那般,定要让他留在栖霞庄养伤。 又过片刻,昨夜请的两位大夫陆续到了,村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得知和太医出自大内太医院,便知用不上他了,当先提了告辞,元氏命管事奉上重金将其送回。 和太医年过不惑,双鬓却已斑白,看了萧惕伤势,直言裴婠救的及时,一番望闻问切后开了方子,又嘱咐萧惕万不可劳顿,他身上的伤危机已除,却至少两月不得动武才可痊愈。 和太医还要入宫,无法久留,便将换药重任交给了裴婠,裴婠自是应下。 待送走和太医,裴婠便被元氏勒令歇下,她昨夜拢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会儿很是困乏,这一睡,便睡到了午时过后方才起身。 一番梳洗装扮出来,刚走到萧惕厢房之外,便见外面站了几个着绯色麒麟服的金吾卫,裴婠微讶,这时元氏从后面来道,“金吾卫来人了,咱们先让他们说话。” 裴婠颔首,这才和元氏到花厅等着。 厢房之内,程戈眉头微皱的站在床边,一脸的苦大仇深,“公子多少年没遭这样的罪了?” 萧惕不以为意的道,“倒是有几年了。” 程戈眉头一扬,“公子本可多等几日,却偏要独自探营,那夜狼山哪里是好一个人去的?若非岳指挥使还算利落,只怕如今公子性命都无了。” 程戈生的人高马大,面容亦算俊朗,可念叨起来却堪比妇孺,“只受重伤也就罢了,却偏偏拼着性命往回赶,不管公子为了什么,代价都太大了。” 程戈眉头皱起,双眸含怨,颇为无奈嗔怪的样子。 萧惕却平静的道,“说正事。” 程戈唇角抿着,犹豫一瞬到底还是不敢违逆,方道,“踪迹找到了,他们往云雾山北边逃窜,之后又换了方向,看那样子,应该是往京城去了。” 萧惕凤眸微狭,“往京城去?” 程戈颔首,又道,“如果没错,这次的领头人便是夜狼山五当家郑世楼,他们当初逃出来便是先收到了消息,如今往京城去自也有京城的门路,只是一入京城反倒不好抓了。” 萧惕没说话,沉思片刻问,“岳指挥使何时回来?” “还有三日。”程戈答完又道,“公子刚好还有三日时间养病。” 萧惕略一沉吟,“郑世楼入京多半是要投奔谁,如此,此番青州乱民案和京中哪些人有牵连便也可顺藤摸瓜查出来了。”略一顿,萧惕又道,“不妨顺着京城各大世家侯门查下去,能参与青州之乱,又能和长乐候府有嫌隙的,只可能是京中同样门第的人家,这几日你辛苦些,务必不能让他离开京城一带,若得郑世楼线索,速速报与我。” 程戈忙颔首,“公子放心,这一点属下明白。” 萧惕轻咳了一声,“裴世子此刻在哪里?” 程戈闻言苦笑,“裴世子知道此番是冲着长乐候府来的,也带人追查了,只不过他不清楚盗匪底细,便只顺着宝相寺的线查下去,宝相寺那小和尚如今不见踪影了。” 萧惕凤眸微狭,还没说话,程戈道,“公子,您此番冒险救了侯府大……”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属下瞧着,您对侯府大似乎十分关切。” 萧惕眼睫一抬看了过来,程戈心底一凛,忙垂下眼帘来。 萧惕不及程戈年纪大,可在萧惕面前,程戈永远不敢违抗于他。 “行了。”萧惕收回目光,语声淡淡,“我在国公府的处境你也知道,这几日我要留在这里养伤,等指挥使回来再回京,你且去吧。” 程戈面色一肃,“是,属下明白了。” 程戈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便看到裴婠带着雪茶和辛夷走了过来,她手中提着一只食盒,似乎是给萧惕来送药的,程戈唇角一扬,面上笑意郎朗,“大。” 裴婠驻足,她认得程戈,又知程戈乃是萧惕部下,便颔首道,“程大人,和三叔说完了?” 程戈点头,“说完了,这就要回京了,这几日我们大人就拜托大和夫人照顾了。” 裴婠忙道,“应该的,他本就是我们府上的大恩人,又是我三叔,于情于理我们都要好好照顾他,程大人尽管放心。” 程戈笑笑,这才拱手告辞了。 裴婠看着程戈带人离开才进了屋子,她本是在花厅候着的,奈何萧惕的药已经熬好,眼看不愿耽误萧惕喝药,她才往这边来。 萧惕早已听到她在外面和程戈说话,见她进来面上已是一片柔色。 裴婠笑道,“这位程大人倒是亲善,他是三叔的属下?” 萧惕点了点头,裴婠放下食盒,将药端出来,又道,“他年纪在三叔之上,却做三叔部下,可我看他对三叔很是敬服。” 萧惕笑,“他并非出身世家,当初也是从地方立功被保举上来的,几年了也没升过。” 金吾卫本质上是天子近侍,也同样受天子直领,和皇城司不同的是,金吾卫中多是勋贵子弟,皇帝用这样的手段笼络并选拔世家儿郎。 出类拔萃者自得重用,而庸碌者便权当挂着一份体面的御属官衔,所以那日戚同舟才当街骂金吾卫皆是酒囊饭袋,这话虽然难听,可金吾卫的确养着一批出身贵胄的绣花枕头,而若程戈这般寻常人家出身,即便进了金吾卫也难上高位。 裴婠明白过来,转而道,“那他能跟着三叔,也当是他的福气,凭着三叔的厉害,将来定能平步青云。” 萧惕笑起来,“我若无国公府三公子的身份,想来和他一样。” 萧惕这话颇为唏嘘,裴婠却一下想到了前世,前世的萧惕便不曾认祖归宗,之后却认了贺万玄为义父,因此走上了一条大奸大佞之路,她忙道,“可三叔偏偏就是忠国公府的三公子,父母出身可更改不了,何况,若三叔不是国公府三公子,岂非也不是我三叔了?” 萧惕目光清润的看着裴婠,“是啊,我还是当了这国公府三公子吧。” 裴婠只当他在玩笑,哪里能品出其中意味,只在心底感叹命运捉弄,若前世萧惕就因缘际会之下认祖归宗,后来必定也能一生显达,说不定能名垂青史。 汤药已温,裴婠端着药碗道,“三叔先喝药,程大人既然来了又走了,想来三叔这两日可以好好地在这里养伤了。” 萧惕欲要撑着身子来接药碗,奈何一动便扯得伤口生疼,裴婠见状忙道,“三叔别动,我来——” 裴婠拿出汤匙,打算给萧惕喂药,雪茶和辛夷站在她身后,见状二人互视一眼,到底没敢上前去接活儿,裴婠便一勺一勺的给萧惕喂药。 萧惕何等心性,伤口虽疼,却还没到动弹不得的地步,然而裴婠这般一说,他便就真的软了骨头似的,待裴婠喂药入口,那药竟似变甜了三分,等一碗药喂完,萧惕还觉一碗药分量不足。 萧惕柔肠百转,裴婠心底却想着别的事。 放下药碗命雪茶收走,裴婠才问道,“程大人过来可说有无发现那盗匪行踪?” 萧惕便正色道,“这几人如今或许逃入了京城之中,一入京城,反而难寻踪迹,他们并非寻常盗匪,京中或有人脉,因此拿住人还要些时间,还有,宝相寺的小和尚不见了踪影。” 裴婠眉头微皱,“看来那幕后之人早做了准备。” 萧惕安抚道,“你不必忧心,我说过替你查出幕后之人,便不会食言与你。” 裴婠闻言一下醒过神来,她分明是想让萧惕好好养伤,如今却又问起这些来,岂非又让萧惕劳心,便唇角一弯,“我自然信三叔,这几日三叔且养伤,伤愈之后,便是他们能耐再大,也逃不出三叔手掌心。” 裴婠面上这样说,心底却仍笼罩着阴霾。这次意外的出现,仿佛预示着前世发生过的事这一辈子依然还会发生,虽然结局可改,可其中的危险艰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这一次有萧惕,那么下一次呢? 裴婠的忧心逃不过萧惕的眼睛,萧惕见她如此忽而问,“若那幕后之人,是你相熟之人,你待如何?” 裴婠心头一跳,“三叔你……可是查出了什么?” 萧惕眸色平静,仿佛有再多的波澜也只是在他眼底深处,旁人都难以窥探,他淡声道,“只是怀疑,看那幕后之人行事手段,仿佛极了解你们。” 裴婠一颗心咚咚咚跳个不停,话都到嘴边了,却不知该不该说出来,纵然如今萧惕前世的模样对她已无多大影响,她对他亦不再那般忌惧,可她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出未卜先知的话,到时候无法自圆其说反倒闹出麻烦来。 萧惕见裴婠一双眸子簇闪,显然是在犹豫不决,便道,“若觉不便便可不言,若得证据,我自告知与你,要如何决断,自由你做主。” 裴婠听着这话,只觉萧惕救她护她,又为她考虑如此周全,心底一股子热烫涌出,当下忍不住道,“三叔可信命里相克之言?” 萧惕眉头微皱,裴婠又道,“三叔怀疑是相熟之人所为,那我便要告诉三叔,我亦是如此想,我不仅这般怀疑,我还有个最为质疑之人。” 萧惕看着裴婠,裴婠定定道,“广安候府二少爷,宋嘉彦。”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下午六点更新,争取每天为大家多更新。 那么问题来了,谁会先掉马呢? 第28章 横死 萧惕的眼底闪过一道薄光,开口却仍然四平八稳,“宋二公子?” 裴婠连忙点头,“三叔离开京城之后,我去广安候府为姑祖母贺寿,在那寿宴之上,来了个游方和尚,直说我得了凶煞之物,还遭了血光之灾,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宋嘉彦给我的那件玉坠儿,三叔应当记得,那玉坠儿被我砸了见了血,那和尚说玉坠儿本来没什么,可送我东西的人却和我命里相克,还有件事没告诉三叔,在宝相寺上香那日,我曾见过宋嘉彦,他替我姑祖母上供奉本是寻常,可后来出事,我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裴婠五分真五分假,欲将命里相克之言坐实,如此对萧惕表达对宋嘉彦的忌惮和厌恶,也不会惹他怀疑,萧惕却目光沉定的看着裴婠,好似在思考什么。 寿宴上闹出来的乱子他知道,离京之时他不放心裴婠,特别交代空青时刻注意她的动静,任何有关她的事,好或不好,都是日日禀告,然而他并非让空青监视裴婠,因此此事内情他还不明。 他自然希望裴婠早日警惕质疑宋嘉彦,可他没想到这么快…… 萧惕心底生出淡淡疑惑,却乐见如此,于是很快道,“只因这一点怀疑宋嘉彦?” 裴婠迟疑点头,“长乐候府虽然位高权重,可父亲常年驻守宁州,并未和京中哪家侯门结过仇,此番买通盗匪对付我和母亲,不像是争权之举,父亲远在宁州,便是我和母亲出事他也赶不回来,且那群盗匪起初对我颇为投鼠忌器,我……” 裴婠面露愁色,“总之我十分怀疑他。” 裴婠年未至十四,能如此想,已是比萧惕想象之中还要聪颖洞明,他安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去查,你既有此念,往后便要警惕才好” 裴婠差点就想提醒萧惕宋嘉彦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想到前世的萧惕,她又将这话咽了下去,要比其不择手段,宋嘉彦连萧惕十之又一都不足,转而道,“三叔放心,我明白的,眼下三叔先养伤,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萧惕本就想让裴婠离宋嘉彦远些,却也并未一开始便中伤宋嘉彦,如今裴婠信了相克之言,便正合他意,又说了几句,裴婠笑道,“三叔今日不好起身,等明日好些,我请三叔逛逛园子,这庄子上的景致很是不赖。” 萧惕望着裴婠心头皆是柔情,他当然知道栖霞庄的景致极好。 有元氏照料,有裴婠伴着,萧惕这伤养的属实愉快,可这愉快并未持续多久,傍晚时分,两辆马车停在了栖霞庄之外。 忠国公萧淳夫妇带着萧筠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同来的还有空青。 元氏左思右想,还是命人去忠国公府走了一趟,萧惕毕竟是国公府三公子,如今重伤,她不好瞒着,见他们来,元氏热情的将他们迎了进来。 一落座元氏便道,“含章和琰儿兄妹是真的有缘,此番若非含章,我们母女真是要遭大难。” 萧淳三人这才知道裴婠被劫,当下都是大惊,谁能想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打长乐候府的主意?! 胡氏虽厌萧惕,对元氏到还有两分关怀,捂着心口道,“难怪金吾卫这几日频频出城,却原来是你们遭了劫,人没事便好,真是吓死人了,看来以后出城都要多带些侍从才行。” 萧淳闻言道,“含章在何处?我去看看他。” 元氏便亲自将他们送到厢房,萧淳看着榻上躺着的萧惕温和道,“岳指挥使的信我已收到了,对你大加赞赏,此番荡平夜狼山匪营,你又是头功,等他回来便会和皇上禀明,今日我们来便是接你回府的,回去养伤吧,在这里到底叨扰别人。” 元氏闻言一愣,“国公爷,这怎算叨扰?含章说来也是因救婠婠才伤势加重……” 萧淳还要再说,裴婠忍不住道,“国公爷,太医说三叔这几日不好动弹,若伤口再裂开,只怕有性命之忧,您便放心吧,至少让三叔养个三五日等伤口开始愈合才好起身回京,有母亲和我照顾三叔,您还不放心吗?” 萧淳闻言略一犹豫,又见萧惕不置可否的样子,到底没再强迫,胡氏更是连样子都懒得装,仿佛萧惕不回府正好合了她心意。 萧筠见状将裴婠拉出屋子,低声道,“当真是她救了你?” 裴婠苦笑,“你难道还不信吗?”说着指了指脖颈上的伤痕,“你瞧瞧,我这伤口不是假的,再深一寸你便见不着我了。” 萧筠吓的脸色发白,“天啊……刚才夫人说,有二十多个凶徒?” 裴婠点头,萧筠又道,“他一个人把你救出来的?” 裴婠又点头,萧筠惊的嘴巴大张,关于萧惕的传言,战场的场面她想象不出,可如今最好的闺中密友也为萧惕所救,萧筠不愿相信也要相信,萧筠一脸震撼的道,“你说的真是不错。” 裴婠挑眉,萧筠道,“他只怕真的是活阎——” 裴婠面色一变,一把将萧筠嘴巴捂了住,“嘘,不要这样说……” 萧筠挣扎开,恼道,“这可是你和我说的!” 裴婠心虚不已,刚得知国公府三公子是萧惕,她心底只有先入为主的惊怕,毕竟前世萧惕恶名昭著便是三岁孩童都知他活阎王之名,而她还亲眼见过萧惕杀人,可如今两月过去,她发觉这辈子的萧惕不仅和前世相去甚远,反而救她护她与她缘分不浅。 裴婠哭笑不得,心想她哪里知道萧惕和前世判若两人呢? 于是裴婠语重心长道,“是我说的,可现在想来,当时我属实狭隘,竟不知三叔是如此仁义勇武之人,他救了我哥哥,又救了我,若当真是阎王心性,哪会如此?” 萧筠撇撇嘴,“我也觉得太巧了,你们兄妹竟都被他所救。” 裴婠想了想道,“或许真是缘分,只怕是三叔命中能帮我和哥哥破劫。” 萧筠一听这话不由想起了在广安候府寿宴上的事,“你这般说,我倒是想起了宋家二公子,他与你自小亲厚,最后却是命里相克,萧惕与你们认识不到三月,却能帮你破劫……” 裴婠当下将在宝相寺遇见宋嘉彦的事提了一句,这一下,便是萧筠都深信宋嘉彦能为裴婠带来厄运,等二人在外面窸窸窣窣说完,萧淳夫妇也从屋内走了出来。 天色已晚,既然不必接萧惕回去,他在此亦是被照顾妥帖,萧淳便欲天黑之前回京,等送走他们,元氏一边往回走一边叹道,“含章处境不易,咱们往后要多照顾他才是。” 裴婠大抵明白元氏在说什么,自然连声应了。 厢房之中,萧惕一脸沉色道,“去查一查广安候府二少爷这几日都在和什么人见面,尤其查一查他的外家柳氏。” 空青点头,萧惕又道,“那个出现在广安候府寿宴上的和尚可寻到了?” 空青闻言沉声道,“还没有,那人多半已经离京,小人多番查探,皆未找到其踪迹。” 萧惕靠在床头,眸露深思。 前世的裴婠和宋嘉彦青梅竹马,长大后宋嘉彦英雄救美,更差点舍去性命,再后来,他们良缘天定之说传遍了整个京城,可这辈子,宋嘉彦变成了裴婠命里相克之人,而前世英雄救美之事,更本该发生在年末……虽然命格有变是好事,这一世救了裴婠的人也变成了他,可对他而言,却有种事情超出掌控之感。 想到前世种种,萧惕只觉身上的伤更痛了,他眸色一寒吩咐道,“继续找那游方和尚,顺便让忠伯从青州回来吧。” 空青便道,“国公爷派去青州的人一无所获,只怕不会甘心。” 萧惕想到适才萧淳来时故作关切的模样面色更寒,“一无所获便是没有疑点,时至今日,他不会再查下去了,京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空青应了一声,萧惕这才闭上眸子沉思。 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掌握一切,如今的他还是觉得一切都太慢了,看着那人在他眼前巧笑嫣然,可他却还是无法名正言顺的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这种感觉,甚至比前世远远看着她还要煎熬。 …… 宋嘉彦一夜没睡,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他亲手画的画像,他不敢想象那群盗匪用画像查出他身份会如何,生生熬了一夜,天一亮他便命檀书去柳家,然而柳承志一夜未归。 直等到了这日旁晚时分,柳承志才来了信。 宋嘉彦收到消息,换了一身衣裳便直奔庆和楼。 下了马车,庆和楼中热闹非凡,宋嘉彦低着头一路上三楼,生害怕有人看到他的脸,等进了门,才见柳承志也同样一脸灰白的等在那里。 宋嘉彦顿时慌了,“舅舅,如何?” 柳承志关上门,不敢耽误的道,“金吾卫出动了,还没抓到人,我去栖霞庄打探过,长乐候夫人和大都在栖霞庄好好地,看样子是刚碰上他们便被拿住了,她们多半是受了惊,这两日只怕要在庄子上小住修养,裴世子当夜知道情况,连夜就去了宝相寺,幸好我一早交代让那小和尚早些离寺,如今她们一时半会儿拿不住人。” 宋嘉彦一颗心狂跳,“舅舅,那小和尚如今在何处?” “就在城外五十里外的赤水村躲着的。” 宋嘉彦一把抓住柳承志的胳膊,“舅舅,此人不能留,还有你找的那些人,他们见过我的画像,一旦查出我的身份再被抓住,事情便兜不住了。” 柳承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个我也想到了,我找了道上的人,正想法子找他们,一旦找到,便——” 柳承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宋嘉彦白着脸坐了下来,“裴琰一定会抓着那几个人的,我们一定要抢在裴琰之前。” 柳承志叹气,“我知道,你安心等着,长乐候府的事京城之中还没几家人知道的,你也要装作不知道才好。” 宋嘉彦不安的点着头,面上的冷汗却是止也止不住,他也不知自己的运气为何这样差,他分明早做了安排,找的人亦是狠角色,可最后却碰上了金吾卫! 金吾卫去宝相寺后山做什么?! 宋嘉彦不甘心的问柳承志,“那天到底怎么回事?裴琰没有跟着她们,怎么会被救呢?” 柳承志苦笑摇头,“这个还不清楚,眼下只知道她们回了栖霞庄,当日细节哪里敢去问?一问岂非暴露了自己?” 宋嘉彦欲哭无泪,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为何短短三个月他就和裴婠闹成这般,想靠着游方和尚帮自己挽回局面,和尚却反口害了他,想找人设局不破不立,却反而让自己深陷泥沼,而最让宋嘉彦绝望的,却是他心底那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他的坏运气才刚刚到来,在未来,或许还有更可怕的局面在等着他。 …… 萧惕开始后悔让空青来栖霞庄。 空青没来的时候,即便于礼不合,裴婠也因他小厮不在对他颇为细致,如今空青一来,有了贴身近侍,裴婠便不好再事事亲力亲为,于是萧惕的待遇一落千丈。 唯一能让萧惕欣慰的,便是裴婠不放心空青为他换药,仍然坚持自己亲自动手,空青哪有不擅的,算他还有点眼色才没同裴婠说明白。 这日午后,裴婠来为他换药。 萧惕此时已能起身,便褪去上衣坐在床边,任裴婠上下其手。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抹在身上,凉意缓了萧惕伤口的痛,可裴婠细腻指腹细腻的触感却惹得萧惕心底漾起丝丝缕缕的波澜,而裴婠起初上药之时萧惕还是放松的,可她还没上药完,便觉萧惕的背脊紧绷了起来,仿佛有什么痛苦难以忍耐。 裴婠忙收手,“三叔可觉得痛?” 萧惕摇头,“没有——” 裴婠一听眸子微瞪,“三叔又骗人!我听着怎觉你声音都哑了。”说着叹口气道,“这是和太医开的方子,我瞧着药性有些烈,想来是怕三叔伤口恶化,三叔忍着些,我且轻一点。” 于是裴婠当真轻了,不仅轻,还更慢,萧惕受得了刀剑见血之痛,却属实耐不住裴婠指腹似羽毛一般的搔刮慢抚,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如今也近十九之龄,因背着裴婠,脑海之中便越发浮想联翩,一时连汗意都被自己逼了出来。 裴婠见了直着急,“怎的这样痛吗?不若请和太医过来换个方子?” 萧惕只能撑着,“不必换方子,我还忍得住。” 裴婠很是心疼,愈发小心翼翼,等伤口涂抹完,方拿了棉布为他包扎,他伤口极大,棉布要绕过他肩头胸口,萧惕垂着眸子,只感觉裴婠的衣裙手臂发丝不断的在他左边肩膀轻抚摩挲,等裴婠包扎好,萧惕身上的火已成熊熊之势。 裴婠见萧惕鬓角薄汗津津,面色都有些忍耐过度的薄红,一时担忧更甚,萧惕却只能发挥忍字诀,利落穿好衣裳,半晌才恢复了寻常容色。 裴婠说要请他赏园,自然说到做到,如今已经是深秋时节,栖霞庄菊花开的正好,又有丹桂飘香,裴婠便借着赏菊之名令萧惕走动走动。 萧惕在床上躺了两日,骨头缝都是酸的,出了房门,也觉精神一振。 园中名贵菊花品类众多,裴婠这几日照顾萧惕从未出来瞧过,于是她当真是在赏菊,而萧惕则在看她,裴婠过了年便十四岁,照大楚风俗,便正该说亲了,长乐候府大必定为满城勋贵瞩目,他可不愿看到别人来求娶裴婠。 裴婠一边走一边说此处菊花品类是什么,此处园景又是如何修出来的,说了半晌未得萧惕接话,一回头却对上萧惕直盯着她看的眸子,不由好笑,“三叔看着我做什么?可觉无趣?” 花草山石哪有看你有趣? 萧惕一本正经点头,“侯爷对夫人当真一片深情,只可惜侯爷常年在外,庄子修出来空置了。” 裴婠正在说菊园乃是裴敬原为了讨元氏欢心修建的,萧惕心思纵在别处,却也能一心二用,裴婠便叹道,“可不是,所幸父亲快回来,到时候让他带母亲来小住几日。” 萧惕眸色微深,“侯爷和夫人鹣鲽情深,不知婠婠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夫君?” 萧惕如今和长乐候府分外亲厚,叫裴婠闺名倒也显得十分自然,裴婠听见这话,神色却有些迟疑,她面上没有丝毫女儿家被问及婚嫁的羞涩,相反眼底还笼罩着一片阴霾,“我还没想过,婚嫁乃终生之事,若所托非人便要后悔不迭。” 微微一顿,裴婠忽而问,“世上女子若不嫁人,会如何?” 萧惕有些惊讶,无论如何没想到裴婠竟有此等念头。 然而裴婠很快笑道,“吓到三叔了?这世道的确没有女子不嫁人的,不过我还没想过,如今我只想让侯府平平安安的。” 萧惕听的心底微动,如今长乐候府好端端的,裴婠为何说这样的话? 正在深思,雪茶却从前院方向快步而来,“,三爷,世子爷回来了。” 裴婠一喜,“哥哥回来了?” 裴琰已经离开栖霞庄三日,如今回来只怕是盗匪有了线索,裴婠和萧惕一时皆无赏花之心,一起快步往前院来,到了前院,裴琰正在和元氏说话。 见她二人出来,裴琰面色一展,上下打量萧惕一瞬道,“瞧着倒是好了许多。” 萧惕唇角牵了牵,直接问,“案子查的如何?” 裴婠也眼巴巴望着裴琰,裴琰闻言笑意一散,叹了口气有些不甘的道,“逃走的三人都找到了,只不过——他们已被人抢先一步杀死了。” 萧惕闻言眸色顿暗,裴婠也是一惊,前日才说发现了踪迹,这么快人就死了?! 裴婠忙问,“宝相寺的小和尚呢?” 这么一问裴琰更是气恼,“在南边赤水村找到了,也死了。” 逃走的匪盗死了,宝相寺的小和尚也死了,这么一来,所有直接的线索都断了。 萧惕叹口气,他这个伤养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前世不认识男主的原因前面写了一个伏笔,但是好像没有小可爱注意到。 虽然人都死了,但是该来的都会来。 第29章 升官 庆和楼里,宋嘉彦喜不自胜,“都死了?!可当真?!” 柳承志点头,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上,这两日他也怕极了,“是,都死了……我找的人还没动手,金吾卫就先找到了那几人的尸首,我找人打探过了,就是青州来的那几个,这下好了,咱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过两日,宋嘉彦怕的茶饭不进,人萎靡了一圈,如今得了这般好消息,当下也觉心中大石落了地,忽而又问,“那小和尚呢?” 柳承志笑了下,“自然也——” 柳承志做了个手势,宋嘉彦明白了过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饮下,竟有种重获新生之感,“那就好,此事便算了了。” 顿了顿,宋嘉彦道,“不过,那几人是被谁杀死的?” 柳承志哼了一声,“他们做的便是见不到的人的买卖,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仇家,如今不过是有人抢在了咱们前面罢了,谁下的手咱们不必知道。” 宋嘉彦心底隐隐闪过一丝不安,可想到人死如灯灭,到底还是通体舒泰,柳承志打量了他一瞬,“如今这件事算是了了,依我看,你倒是不必一直念着长乐候府大。” 不必再怕歹心暴露,宋嘉彦自然又恢复了几分心气,一听柳承志这话,如同猫儿被猜了尾巴似的眉头一皱,“舅舅此话何意?” 柳承志看出来宋嘉彦对裴婠颇为执念,一见他如此叹了口气,“长乐候府不会让她嫁给一个与她命里相克之人,你怎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宋嘉彦面色一沉,“我和她绝不可能命里相克。” 柳承志失笑,“如今京城贵族圈子里,谁不知道你和她的命里相克?此前咱们安排的足够周全吧?却不想遇上了金吾卫,如今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破劫的法子是柳承志想的,贼寇也是柳承志安排的,却不想事败了,如今柳承志又说这样的话,宋嘉彦心底的不满便涌了上来,“我和婠婠自小青梅竹马,那相克之言是从那野和尚口中讲出来的,舅舅也信?” 柳承志摇了摇头,“我信不信不要紧,别人信了你就无法成事。” 宋嘉彦一脸阴沉,柳承志索性将话挑明了说,“你母亲说过,若和裴家的事成不了,月儿这么多年对你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柳承志几房妻妾,却只有一个庶子,今年不过五岁,上面嫡出只有一个长女柳如月,这柳如月和宋嘉彦也算青梅竹马,且一直对宋嘉彦颇为中意,而凭柳家如今的家世,想让柳如月嫁入侯门几乎是妄想,于是,柳承志也寄希望于宋嘉彦。 宋嘉彦闻言却一脸冷意,“舅舅这般说话,也不怕坏了如月表妹的名声,何况我的婚事是要祖母做主的,便是我愿意,祖母也不会愿意,舅舅若是为了如月表妹好,还是早早为她挑个门第相当的商户人家结亲,免得耽误了她大好年华。” 柳承志好笑的看着宋嘉彦面上的鄙夷,他的女儿配不上你这侯府二公子,那你这侯府二公子就配得上人家长乐候府大吗? 柳承志将此念掩在心底并未直言,只是道,“我不过就是一提,你是我的亲外甥,我自然是尽全力帮你的,你就算不顾念如月,想来将来也能顾念柳家一二,如此,舅舅就心满意足了。” 宋嘉彦倒也通这点世故,便道,“若我得了广安候之位,必不忘舅舅今日相助之谊。” 话已至此,宋嘉彦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又觉和柳承志话不投机便当先告辞,看着宋嘉彦离开,柳承志心底的鄙薄方才露了出来。 …… 郑世楼三人横死,宝相寺的小和尚也死在了赤水村,萧惕得知此事,无论如何不能继续留在栖霞庄养伤,在庄子上用了午膳,下午便和裴琰一道回了京城。 裴婠忧心其伤势,可金吾卫的事她帮不上忙,便只将早前做好的药膏给他,而她自己则又和元氏多住了一日方才回京城。 此时距离裴婠和元氏被劫已经过去了四日,消息早从金吾卫传到了建安帝跟前,建安帝勒令金吾卫调查此案,又因这群盗匪从青州逃窜而来,倒和青州乱民案接了上。 到了这时,京城之中消息灵通的勋贵人家,也总算知道了长乐候府女眷被山匪劫道的事,经历这件事的只有侯府一行和萧惕,自然也无人透露细节,毕竟裴婠曾一人留下,若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到底对她名声有损。 广安候府里,宋伯庸神色凝重的下朝归来,低声将此事禀告给了裴老夫人,裴老夫人一听这话面色微变,“什么?!她们娘两竟遇上了山匪?” 宋伯庸叹气道,“应当是她们没跑了,她们母女无大碍,听说是被金吾卫救了,这两日金吾卫屡次出城,便是在查此事,裴琰如今正在金吾卫中,自然不会容忍。” 裴老夫人惊呆了,“天子脚下,竟然出现山匪,还敢劫长乐候府的家眷,不行,我要过府去看看她们,她们母女娘想必吓坏了,速速准备车架。”略一顿,裴老夫人又道,“把泓儿也叫上。” 宋伯庸应声去准备,刚出门正好遇见宋嘉泓和宋嘉彦一并过来请安,一听长乐候府遇险的事,宋嘉泓满是骇然,宋嘉彦也假模假样的跟着惊讶。 宋嘉彦情真意切的追问,目的便是想让裴老夫人带着他同去,可裴老夫人还没忘那游方和尚的话,只是道,“我们去看看她们,回来再告知你细节。” 宋嘉彦满心失望,面上却只能恭敬应下,很快,裴老夫人带着明氏和宋嘉泓出了门。 两处府邸只隔了一处坊市,不多时马车便在长乐候府门前停了下来,听闻裴老夫人来了,元氏和裴婠一起出来迎接,待进了正厅,裴老夫人便问起了劫匪之事。 元氏苦笑道,“让姑母费心了,就是十五那日,我和婠婠想去宝相寺上完香,然后去栖霞庄过节,谁知那日大雨,我们的马车刚好坏了,便借了寺中马车走他们侧门下山,就是在宝相寺后山山道上,遇见的那群劫匪。” 裴老夫人和明氏双双吓得脸色微白,他们这些京城世家长大的女子,许多一辈子也没见过凶狠匪徒,裴老夫人让裴婠坐在自己身边,握着她手道,“真是……也不知遭了什么厄运,好端端就让你们给撞上了,幸好没出事,不然可真是要叫姑祖母心疼死了。” 裴婠笑着安抚,裴老夫人便问,“后来呢?听说是遇见了金吾卫?” 元氏一听这话笑意更甚,眉眼间甚至有种与有荣焉的得意,“不错,而且我们遇见的不是别人,这个人,姑母也是知道的。” 裴老夫人和明氏对视一眼,皆是疑惑,明氏道,“莫非是琰儿?” 元氏笑,“自然不是,那日他被大雨耽误,等到栖霞庄天都黑了,不是他。” 吊足了三人的好奇心,元氏这才道,“忠国公府家的三公子,姑母和姐姐可知道?” 这么一说,裴老夫人和明氏双双反应过来。 裴老夫人讶道,“你是说……萧……那老三叫什么来着?” “萧惕。”裴婠接话极快,“算起来高我一辈,我如今喊三叔。” 裴老夫人点头,“是了,是这个名字,他们府上的认亲宴是伯庸和彦儿去的,我还不曾见过,听说他在青州立了功,很是俊杰,怎么刚好遇上了他?” 元氏便道,“别看这孩子年纪小,青州立了功,还救了我们家琰儿性命,回京之后阴差阳错才知道身世,后来被雍王保举,直接因立功入了金吾卫,青州那反民案不是要查吗?这次就是这孩子跟着金吾卫指挥使去查案的,他那日正好从青州回来路过云雾山,本也是去云雾山追查那些盗匪行踪的,不想刚好遇上了。” 裴老夫人惊讶巧合,元氏又道,“的确巧合,那日他一人先来的,属下都还在别处搜查,那些盗匪足有二十来人,各个精干悍狠,可姑母却想不到,那孩子竟一个人将所有盗匪都打趴下了,哎,真是比侯爷年轻时候还要勇武。” 元氏是能当萧惕母亲的人,这一句一句的夸,分明是拿萧惕当自家人赞赏,裴老夫人听着也觉震骇,若非听元氏亲口讲,她只怕还不信,“真是不得了,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武艺胆识,将来必定飞黄腾达,此番救了你们,也算立下了大功了。” 元氏说起萧惕来,比夸裴琰还要情真,“救我们还算不上立大功,这次他跟着岳指挥使去青州才厉害,听说他一个人入匪营,那营寨中数百人,皆为他所剿,这才是真正的大功。” 裴老夫人活了半辈子,因几代长乐候皆领兵,因此她在算见过父兄之厉害,可听元氏所言,这萧惕,竟是比她赫赫有名的父兄子侄还来的悍勇难敌。 明氏和宋嘉泓也听得惊讶无比,尤其是宋嘉泓,他自小体弱未习武艺,如今听元氏说起萧惕,只觉萧惕似乎武艺高绝万夫莫敌,更生自惭形秽之感。 元氏又道,“因他来得及时,我们都没受伤,只是受了点惊吓,只是那孩子……哎,伤势有些重,如今为了查案子,带着伤奔波,着实叫人心疼。” 裴老夫人这会儿已看出元氏对萧惕的爱重,便也跟着应和了几句,他们来本就是为了探元氏和裴婠是否安好,如今看完了,稍坐片刻便告辞了。 离开侯府,裴老夫人面上便生出了忧色,明氏见状道,“母亲为何愁容满面?妹妹和婠婠都很好,您应该放心才是。” 裴老夫人叹息的看了明氏一眼,“你呀——” 裴老夫人欲言又止,却到底没多说,明氏不知裴老夫人为何将她责难了上,待回了侯府,宋伯庸和宋嘉彦却都还在等着,裴老夫人落座之后便道,“去看过了,她们母女都好着呢,都没受伤,惊吓了一场罢了。” 宋伯庸放下心来,“那就好,她们也是运气好,碰上了金吾卫。” 宋嘉彦竖着耳朵听着,便听裴老夫人道,“的确运气好,不仅碰上了金吾卫,还碰上了最厉害的那个——” 宋伯庸扬眉,“母亲此话怎讲?” 裴老夫人便道,“忠国公府的三公子你见过吧?这次救了她们母女的就是他。” 宋嘉彦本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一听这话惊道,“是谁?!” 他忽然出声吓了众人一跳,裴老夫人狐疑的看着他,“那日认亲宴你也去过的,就是国公府新接回府中的三公子萧惕啊。” 宋嘉彦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说是金吾卫救了人,他只以为是别的公干衙卫,却没想到竟是萧惕,向来会伪装的他,此刻反应大到众人都看着他,他咬着牙,脸上的神色颇为僵硬,“怎么……是他……倒是巧合。” 裴老夫人不知他为何如此,倒也不在意,继续将元氏对萧惕的夸赞一一道来,而后道,“这位三公子当初大家都没放在心上,可如今看来,忠国公府倒是捡到了一个宝贝,他们老大和老二皆不成器,这老三,却是个未来可期的。” 明氏忍不住道,“可他生母身份未明,大家面上敬着他是国公府三公子,私底下却颇多议论,且又是个半路接回府中的庶出……” 裴老夫人无奈的看着明氏,“便是庶出,便是其母出身不好,也得看个人的造化,今日听婠婠她娘说完,我倒是要对这位三公子另眼相待,且看着吧,那孩子今年要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了。” 宋嘉彦浑浑噩噩的听着众人对萧惕的议论,言辞之间,竟将萧惕形容的好似未来能封侯拜相似的,裴老夫人素来心高,可如今也对萧惕颇为赏识,明氏和宋伯庸就更不用说了,宋嘉彦听的心底冷笑,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罢了,怎就这般厉害?小门小户养出来的武夫,凭着一身的莽撞蛮力就能封侯拜相?!太可笑了! 裴老夫人最后悠悠的叹道,“先救了裴琰,又救了婠婠母女,这孩子和长乐候府倒是有缘,我看婠婠她母亲的意思,似乎对这孩子分外喜欢。” 这话说完,裴老夫人眼风扫了一眼宋嘉泓,颇为隐忧。 宋嘉彦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脑海中一直回响着这句话,他咬牙切齿的想,凭什么他下了这么多年的功夫什么都没有得到,而萧惕一个来路不明的武夫,却能这么快就得到这么多,而那个局本是为他自己而设,可到头来,却让萧惕逞了英雄,如今,他不仅得了元氏的爱重,裴婠的感激,还借着此事又立一功。 宋嘉彦又屈辱又愤怒,不知是该后悔自己多此一举,还是该憎恶萧惕运气太好,一时间,更大的恶念和野心在他心底如野草般疯长。 …… 京城之中,大多数勋贵世家都如明氏所言,表面上敬着萧惕为忠国公府三公子,实际上却暗自鄙夷萧惕的出身,因此当两日之后岳立山归来禀明萧惕之功,不过半日宫内就下了提拔萧惕为金吾都尉的圣旨之时,京城上下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裴婠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陪元氏给裴敬原写信,前脚消息传回来,后脚便有小厮禀告,道裴琰和萧惕一起回来了,裴婠和元氏皆是大喜,元氏命人摆宴,裴婠则往府门处迎去,刚转过影壁,便见萧惕一袭金吾卫麒麟服下的马来。 袍服朱紫,麒麟纹华贵威仪,穿在萧惕的身上,越发显得他伟岸俊毅,气势慑人,裴婠愣愣的驻足在影壁旁,竟就这么看呆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婠:今天的三叔怎么这么好看。 第30章 父子 裴婠呆呆的望着萧惕,只等到他二人进了府门她才回过神来。 萧惕笑眸慑人,走到近前道,“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 裴婠眼神闪了闪,自不好意思说是看他看呆了,便笑道,“听闻哥哥和三叔回来,特来迎接,还要恭喜三叔高升。” 金吾卫都尉乃是正四品之职,再往上便是副指挥使之位,萧惕才入金吾卫不过两月便又得拔擢,别说他的上司同僚,便是她这个不懂朝事的都觉惊羡。 萧惕抬手摸了摸裴婠发顶,“多谢小侄女了。” 裴琰看的好笑,“含章升官,你这般高兴做什么?你知道金吾卫都尉是做什么的吗?” 裴婠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 裴琰只拿裴婠当小丫头片子,萧惕却脉脉望着裴婠,自是将她的恭喜听入了心,三人一同往正院走,路上裴婠又问,“三叔这两日伤势好些了吗?” 自栖霞庄一别,二人又有三日未见,裴婠很是忧心。 萧惕便道,“好了许多——” 裴琰一听这话却在旁拆台,“你就不要哄她了,这两日奔波查案,你连伤药都没换过,哪里就好了?反正到这里了,何必再扛着?” 裴婠神色微变,望着萧惕,“三叔,哥哥说的可是真的?” 萧惕有些无奈,被裴婠这么看着,更不好继续糊弄,一时语塞,裴婠当下就皱了眉头,“三叔也太不爱惜自己了,三叔此番受的伤势并非以往那般轻伤,若有大意,是要留下遗症的。” 萧惕见裴婠这般严肃,只得苦笑不敢辩驳,一副裴婠如何念叨都受了的样子,裴琰在旁瞧好戏,“含章你可不知,我妹妹跟着学了两年医道,却从没有救治过人,如今好容易给你治了一次伤,不把你治的生龙活虎她是不会安心的。” 裴琰这话也是在顾念萧惕伤势,萧惕听了心底却很是受用,“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荣幸,只是我体格没有那般弱,这几日奔波城外,实在顾不上。” 说着又对裴婠道,“是我的不是,白费了小侄女一番苦心,待会儿回府我便立刻换药。” 萧惕这般低声下气的,裴婠倒不好再责难他,眸光一转看去别处,裴琰干脆的道,“何必回去换药?让婠婠给你在此换了就好,咱们先去见过母亲,然后让婠婠给你换。” 裴婠自无异议,萧惕一听,自也没有不愿的,三人到了正厅见过元氏,一听萧惕这几日顾不上伤势,元氏也立刻让萧惕跟着裴婠去换伤药去。 寻常时候,便是亲戚也进不得兰泽院,可如今,元氏和裴琰显然将萧惕当做了自己人毫无防备,裴婠亦不在意这些,直将萧惕请进了兰泽院暖阁。裴琰回竹风院更衣,暂时未曾更来,雪茶几个见萧惕来,也前后殷勤周到不敢轻慢。 裴婠拿了药膏出来,便令萧惕解衣,直到这时,雪茶几个站在旁边才觉得哪里怪怪的。 两日未换新药,伤口果然又有开裂之象,幸而未曾化脓,裴婠一边上药膏一边道,“三叔当真就忙的脚不沾地?不管是空青还是程大人,叫他们帮你换药的时间总是有的罢。” 萧惕温声道,“倒也不至如此,只是这些年习惯了,抗一抗就过去了。” 裴婠想到了萧惕梦中苦痛之状,一时想问他过去过的哪般日子,犹豫一瞬又怕唐突,最终只是道,“不管三叔过去如何,如今都不同了,便是男子汉大丈夫,也得惜着性命些,如今三叔正直青年,可等以后呢?此时攒下的毛病,以后总会有难受之时。” 若是前世,裴婠少女心性当真不会如此啰嗦,可她活了两辈子,前世便是受足了病痛而死,这一世,就看不得自己亲人受不必之苦。 然而她这话念完,萧惕却没接话,她在萧惕身后,看不见他表情,便心生迟疑,“三叔……可是嫌我啰嗦?” 萧惕闻言笑了下,笑声醇厚,却又隐带艰涩,“过去这十八年,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裴婠听到这里心底一动,终于忍不住问道,“三叔的养父养母,也不曾吗?” 萧惕垂眸,语声也低了下去,“我只是养子,他们家族没落,只教我拼命,却从不曾教我惜命。” 裴婠心底顿时恍然,一丝心疼漫上来,直让她手下更轻,所以萧惕身上受了这样多伤,他这身武艺定然不是简简单单练出来的,而养大他的人家,也根本不似传言中式微的书香门第之家,多半是家门没落,于是对样子百般苛责……若他的养父母疼惜他爱护他,又怎会小小年纪就教他拼命呢? 裴婠不敢细问萧惕在养父母家中遭遇了什么,只是道,“从前没有人告诉三叔,那今日我便告诉三叔,人活一世,虽要挣功名前途,虽要出人头地,可若不顾惜性命,到头来不过一场空然,三叔年纪轻轻便已居高位,将来必定显达贵胄,三叔还要光耀门庭,还要手握权柄为百姓开太平,说不定以后还要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如今若不惜自己的身子,三叔的宏图抱负要如何施展?” 前世的萧惕最终便立于权力之巅,今生的萧惕虽然和前世大为不同,却也升的极快,裴婠看得出来,萧惕有野心有抱负,绝不甘于平庸,因此,她句句皆往仕途上说。 谁知萧惕忽而笑一下,“我在你心中,是可流芳百世之人?” 裴婠上完了药,正给他包扎,闻言心尖颤了一下,若是前世那的确不是,可这辈子的萧惕却完全有可能,裴婠便道,“三叔今年才二九之龄,凭三叔的胆识抱负,何事无可能?” 萧惕少见的默了一默,转而道,“我所求,倒不是流芳百世。” 裴婠打了一个结,退开来,“那三叔求什么?” 萧惕抬眸望了她一眼,一边穿衣一边道,“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裴婠有些不解,命雪茶收拾药箱,又给萧惕倒茶,“不管三叔求的是什么,我都觉得三叔一定会达成所愿。” 萧惕接过裴婠手中的茶盏,青瓷温润细腻,如同裴婠指尖的触感,他笑了下,将茶盏落在唇边,轻轻的呷了一口茶汤,喃声道,“只望如愿那日早些来。” 萧惕言语不详,裴婠也想不通萧惕所求是什么,便转而问,“三叔这两日可还是在查那盗匪横死案?” 萧惕颔首,眸色一时严肃起来,“此番盗匪乃是从青州窜出,后至京城被人收买,这才对你们动了手,这两日我们便是在查他们为何人所杀,又是为谁收买劫你们的道。” 裴婠蹙眉,“杀他们的,和收买他们的,并非同一拨人?” 萧惕点头,“不是。” 说至此,萧惕朝旁边看了一眼,裴婠会意,便令辛夷去门口守着,萧惕这才道,“你所疑之人,我亦查过,此事的确与他有关,只是三个盗匪横死,证据难寻。” 裴婠忙道,“三叔查到了什么?” 萧惕语声凉意沁人,“宋家二公子今日和他的亲舅舅走的极近,他母族本是皇商,这些年却早已没落,他舅舅此人明面上为商户,暗地里却做着私盐买卖,因此认得不少江湖上的匪类,此番,便是由他舅舅出面替他斡旋,他舅舅和匪盗之间当有中间人,如今我正在追查此人,若找到此人,便可得证据。” 裴婠呼吸一屏,的确是这样!前世长乐候府出事,宋嘉彦表现异常,她废了些心思才查到柳家,宋嘉彦做下的恶事不少,多数都是由他的舅舅为他张罗。 裴婠又问,“三叔可是令金吾卫查出的?” 萧惕摇头,“不曾,是我自己查的,此事摆上明面,只怕不是你所求。” 裴婠松了口气,除非有证据一击即中,否则便是打草惊蛇,理论起来,只怕还要惹人怀疑她是如何知道了宋嘉彦的歹心,裴婠有些感激,“三叔明白我,既没有动用金吾卫,那便是三叔私底下下了不少功夫,实在多谢三叔,此事倒也不急,如今我有了戒备倒也无惧。” 微微一顿,裴婠心虚的道,“三叔……是否觉得我疑宋家二公子疑的怪异?” 萧惕失笑,“你信那相克之言,倒也不怪,不过……”他望着裴婠,“我记得当初第一次见你之时,你便对宋家二公子不喜,那个时候似乎还没有相克之说。” 裴婠掌心冷汗都出来了,“其实就是那次落湖,我听到了些不好的流言,现在想来,原来那个时候就献了端倪——” 萧惕听裴琰说过,自也能理解,可他却看出裴婠有些紧张,裴婠可以骗得过裴琰和元氏,然而当着萧惕的面,到底还不是毫无破绽,萧惕便问,“你很怕他?” 裴婠连忙摇头,她一点都不怕宋嘉彦,她只是憎恶罢了,然而这话却不好直说,“不怕,只是有些顾忌。” 萧惕点了点头,“也不必顾忌,很快他便无法兴风作浪了。” 裴婠不知萧惕要做什么,正要问,裴琰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换了便服,进门见他二人神色严肃有些诧异,“在说什么?” 裴婠便道,“正在问那劫匪的事。” 裴琰叹气,“这事我正要和你说,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这群人和青州反民案有关系,三个人都不简单,却□□净利落的灭口,且线索都断了,很难查清楚。” 萧惕和裴琰都没说的十分清楚,可裴婠却隐隐的感觉到这案子关乎朝中权力争斗,如此比起来,宋嘉彦的那点龌龊心思倒显得幼稚荒诞了,裴婠有些担心,“既然他们能被如此灭口,哥哥和三叔查这案子也要当心才是。” 裴琰笑,“你放心,一般情况下,还没人敢动到金吾卫的头上。” 裴婠便没再多问,不多时下人来请,说宴席已备好,请他们去花厅,三人便离了兰泽院,裴婠先行一步去帮元氏,裴琰和萧惕二人徐徐走在后面。 萧惕看着裴婠背影消失缓声道,“小侄女比我想的要坚韧胆大些,不论是前些日子遇到了劫匪,还是如今她听着咱们说凶案死人也不害怕。” 裴琰忙道,“可不是,我这一年回来的不多,这次回来,发觉妹妹性子沉稳了不少,只是病了一场,变化也太大了些,不过这也是好事,总是要长大的,等到了明年,只怕都有人来为她说亲了,真是快……” 裴琰颇为唏嘘,颇有兄长模样,萧惕见裴琰这般,眼底不由露了深思。 等到了花厅落座,元氏和裴婠也从厨院方向过来,元氏亲自恭贺萧惕高升,言谈之间自然又将萧惕夸上了天,若是旁人,裴琰只怕还要吃味不服,可他如今对萧惕颇为敬服,那好胜之心倒不必用在萧惕身上。 用完晚膳,夜幕已至,萧惕见天色已晚便告辞离开,出了侯府,萧惕御马缓缓往忠国公府而去,快马一炷香便可到,萧惕却走了两柱香的时辰,等到了忠国公府门口,却见萧昌兴早已候着,一看到他回来,萧昌兴立刻迎了上来。 “三公子,恭喜三公子,小人在此等候多时了,国公爷和夫人设宴为三公子庆贺,大家都在等您了,三公子,快些进去吧——” 萧惕将马鞭扔给门房,大步朝正厅而去。 刚走到正厅外,便见萧筠站在门口张望,一看到他萧筠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正厅和其他人禀告,“回来了——” 厅内一张圆桌,萧淳和胡氏主位,左边坐着国公府世子萧晟和二公子萧霖,右边则坐着萧筠,萧筠旁边的位置空着,自然是给他留的。 一进门萧淳便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宫内的旨意一出,你母亲就在给你准备晚宴了。” 胡氏面色清冷,也不接这话,萧惕走过来落座道,“去长乐候府了,已在那边用过晚膳。”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便是一变,萧晟等了半晌早已不耐烦,见状立时将手中银筷重重一放,“合着你跑去那边府里了?你到底是姓萧还是姓裴?明知道家里会准备,叫自家人好等,却凑到别人面前去献殷勤——” 萧晟虽贵为国公府世子,却不比裴琰有出息,在世家子弟圈子里,也没有裴琰得人望,虽然大家都是一同长大的玩伴,可随着年纪越大,萧晟对裴琰的嫉妒也愈多,平日瞧不出来,此刻言语便尖酸刻薄起来。 萧惕一眼看向萧晟,眼风如刀,萧晟心头一突,仗着父母在此,下颌一扬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干脆姓裴算了!” 萧霖是庶子,虽然没说话,可看着萧惕的眼神也有几分不满,他向来是萧晟的马前卒,萧晟说什么他便也跟着认同什么,萧惕凉凉看了他二人一眼,丝毫不将他二人放入眼底,只看着萧淳道,“父亲,我有事和您说。” 萧晟一下子眸子瞪的极大,他发了一通火,萧惕却完全不接话,转而以这般语气和萧淳说话,好似他们其他人不存在似的,萧晟看着萧淳,只希望萧淳狠狠教训萧惕! 然而萧惕道,“去书房说吧。” 说着,竟就这般起身离席了。 萧晟目眦欲裂,萧惕却谁也不看的跟在萧淳身后一同离开。 他们一走,胡氏一口银牙咬碎,萧晟更是忍不住的道,“母亲!您瞧瞧……父亲他……” 胡氏一记冷眼看向萧晟,“你若是有他那般出息,你父亲也会如此待你!” 说完噌的一声站起来,袖子一甩带着仆从离开。 萧筠看着一桌子早已冷掉的美味佳肴,摇了摇头也起身回自己的院子,萧晟一双眸子喷火,本想一把将桌子掀了,可想到才被萧淳关过,到底不敢再放肆,心底却将萧惕嫉恨了上。 …… 到了书房,萧淳落座书案之后,看萧惕的眼神并不算温情,“何事?” 萧惕站在书案前,语气还算恭敬的道,“岳指挥使已经回来,不知父亲可曾见过?” 萧淳贵为忠国公,得建安帝信任,如今在户部领差,虽有爵位,可在朝堂之上实权并不多,而他和金吾卫指挥使岳立山早年间同在衡山书院求学,有同窗之谊。 萧淳似笑非笑道,“青州反民案如今正是陛下心头患,国公府有你在金吾卫当差,我如何能和岳立山私见?” 萧惕不置可否,继续道,“去岁青州旱灾,朝廷本拨了十万担库粮赈灾,可这其中却有一半被青州一脉官员私吞,灾民未得安置,这才起了反心,又有人挑唆,才生了大乱,此番去青州,表面查反民,私底下却是为查贪腐,顺带着平了匪营。” 萧淳眉头微皱,目光却沉了两分,萧惕继续道,“岳指挥使带着一份名录回来,其上,皆是从青州知府那里审问得来的贪腐名册,我不知父亲有无牵涉其中,可接下来,陛下或有动作,父亲该早做准备。” “你要说的就是此事?” 萧淳神色晦暗难明,萧惕颔首,“我不知父亲和哪些人交好,故此提醒。” 萧淳忽而笑了,“你提醒的很好,不过……这些年陛下年纪上来,疑心也渐重,我手中实权也渐少,虽在户部,却也并非主事,拨钱粮的事过了我的手便与我无关,此番如何查也查不到咱们府上,你安心吧。” 微微一顿又道,“金吾卫都尉位分不低,你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已经足够惹眼了,接下来一年半载的,还是缓一缓为好。” 萧惕垂眸,很是受用的样子,“父亲教诲的是。” 这般说着,萧惕心底却在冷笑,世家勋贵之间盘根错节,国公府多少年来荣华富贵,底下更不知牵扯着多少人的命脉,他话已至此,萧淳口中却仍然丝毫口风不露,显然对他并不信任,而所谓的提点,也不过是蜻蜓点水假模假样。 纵然是亲生的,可多年来并无父子情谊,而当年的事,到现在也蒙着一层迷雾,那么对萧淳这样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来说,亲儿子或许只是个无法掌控的麻烦。 萧淳望着萧惕,眼底有遗憾有探究,片刻后才道,“以前你流落在外,父亲不知你的存在,如今你回来了,便拿国公府当自己的家,以后朝事上遇着了什么,便来和我说,朝堂之上刀剑无影,你年纪轻轻,不要锋芒太露了,过刚易折,咱们府上荣华了百年,越是如此,越要谨小慎微,你大哥性子冲动,往后,还靠你辅佐他撑起咱们萧氏。” 这话可谓意思分明,他短时间内爬至金吾卫都尉之位,的确能力过人,可他最终,也不过只是辅佐萧晟罢了,萧淳在警示他。 萧惕抱拳,“是,孩儿定不负父亲所望。” 萧淳又看了萧惕片刻,这才松了语气,从面前屉子中拿出了一方端砚来,“这是给你的贺礼,你大哥也有一方一模一样的。” 萧惕上前接过,谢了赐,拿着端砚告辞出来。 一出门,萧惕的眼神便由平和变作了讥诮,手中端砚的确是上品,可那辅佐二字却太过刺耳,想让他扶那个废物东西? 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搞事情~ 谢谢叶朝云小可爱的地雷,谢谢投营养液的小天使们,大家多多冒泡呀。 第31章 蟹宴 一过中秋,天气更冷了两分,眼看着时节要入九月,距离裴敬原回来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元氏心境一日比一日好,裴婠心底却生出隐忧来。 宋嘉彦两番设局,都比前世早了许多,她只担心侯府之劫也要提前。 然而宋嘉彦身份低微,她还可防备,可长乐候府前世卷入的冤案,那幕后之人却是如今的裴婠够不着的,她要如何早做打算让侯府避开劫祸呢? 裴婠正兀自发愁,裴老夫人却给他们母女二人下了帖子,请他们过府赏菊吃蟹。 深秋时节,正事菊黄蟹肥之时,前些日子她们本想在栖霞庄自在两日,却因山匪拦路受了惊,之后倒也尝了蟹酒,却少了原本的悠然滋味。 元氏收了帖子,因忌惮宋嘉彦颇为犹豫,裴婠在旁略一沉吟却道,“姑祖母既下了帖子,想来是知道咱们的忌讳的,我们便去瞧瞧又如何?” 元氏素知裴老夫人行事有章法,便也听了裴婠之言,第二日过午,她们乘着马车往广安候府去,裴婠此去,自然不是为了吃蟹赏菊的,宋嘉彦上次之后便没了动静,她心中疑惑,又不好明着问,这才生了过来一探虚实的心思。 等到了广安候府,裴老夫人早已命宋嘉泓在门口迎接。 宋嘉泓素来周到,这几日身子见好,整个人都爽朗了许多,待进了正厅,果然只有裴老夫人和明氏在,不见宋嘉彦的影子。 裴老夫人笑道,“前几日你们娘两受了惊吓叫人颇为担忧,刚好昨日城外庄子上送来了两筐肥美的湖蟹,我便想着叫你们过来尝尝。” 元氏闻言自然动容,颇为捧场,裴老夫人便执了元氏的手往花圃去,今日秋高气爽,暖阳当空,裴老夫人将宴席设在菊园山亭之中,登高望远,秋菊灿灿,自是趣味。 大人们走在前说着话,裴婠便落后到了宋嘉泓身边,她目光四扫的看着周围,宋嘉泓仿佛看出她所想似的低声道,“二弟不在此处。” 裴婠便道,“也不知这几日二表哥在做什么?” 宋嘉泓不觉有他,笑道,“二弟病了一场,就是你们遇劫那日,他也去宝相寺上供奉了,谁知下山时遇到了大雨,不得已便在一处山庙之中躲了半日的雨,等回来已经是深夜时分,因淋了雨,这几日都有些不好,便在院子里不怎么出来。” 裴婠眼底闪过一丝微芒,心底更是冷笑连连,果然是宋嘉彦无疑! 她们那日获救,必定超出了宋嘉彦的预想,一开始,他只怕还畏怕事情败露,想到宋嘉彦曾担惊受怕夜不能寐,裴婠心底滑过几分快意。 暖风徐徐,宋嘉泓说完这些话便轻咳起来,他面上看着如常,可咳了几声唇上血色已失,裴婠颇为担忧,“表哥可还好?” 宋嘉泓从袖子中掏出一支玉瓶,又从其中倒出一粒黑色丸药,当着裴婠的面吞了下去,片刻笑道,“没什么,这几日已好了许多了。” 裴婠叹气,“这些年姑祖母和叔父一直在寻医问药,还是没有找到能给表哥治病的大夫吗?” 宋嘉泓叹了口气,“我这病是胎里带来的,便是太医也难治,倒是三年前得了这么个药方,连着吃着,叫我缓过来几分,至于找不找的到大夫,且看缘分吧。” 宋嘉泓将药瓶收起来,气息果然顺了许多,他走得慢,一时二人落后不少,裴婠顾忌着宋嘉泓也不着急,想到前世宋嘉泓最终病死,裴婠一颗心沉甸甸的,奈何她医术不精,按照方子治个外伤还行,对宋嘉泓这般弱疾实在无能为力。 这边厢,裴老夫人拉着元氏的手已经沿着阶梯上了假山上的八角亭,站在围栏边上,正能看到远处的回廊上,裴婠和宋嘉泓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悠悠踱过来。 裴老夫人笑道,“泓儿自小病弱,和别的表亲姐妹都不亲厚,也就独婠婠能和他说上话,这孩子看着面冷,心却热,只可惜如今病还是无根治之法。” 元氏是极欣赏宋嘉泓的,“吉人自有天相,泓儿如今比前年好了许多,若再得良医,病好也指日可待。” 明氏苦笑道,“母亲费了力气才寻来一张古方,如今别的药都不管用,就吃那方子做的丸药,倒也慢慢好了两分,就是秋冬还是难过。” 胎里带来的弱疾最是难治,元氏颇为疼惜宋嘉泓,这般一眼看过去,更觉宋嘉泓和裴婠看起来颇为登对,她心底闪过一念,可很快这念头便散了。 裴老夫人拉着元氏落座,片刻后裴婠才和宋嘉泓走了上来,裴婠正在说栖霞庄的菊花品类繁多,宋嘉泓亦懂花,再加上他博古通今,诗词佳句一并拈来,面上笑意朗然。 裴老夫人看着这一幕眼底极是满意,等他二人落座,下人便将蟹酒一并摆上,宋嘉泓为长辈分蟹,又拿过一旁的蟹八件剔蟹来,裴婠看到忙道,“蟹肉寒凉,表哥正在用药……” 她意在提醒宋嘉泓,谁知裴老夫人和明氏一下笑起来,裴婠不解,却见宋嘉泓已剥出了金黄油亮的蟹黄,他将那蟹膏拨至面前的粉白定窑盏中,转手递给了她。 宋嘉泓笑道,“我自然不能食,是给妹妹的。” 裴婠这才恍然,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怎敢劳烦表哥?” 裴老夫人笑道,“他吃不得这些,手上却是精巧,就让他帮你剥吧,他是哥哥,给妹妹剥蟹也是应当的。” 裴婠见裴老夫人和明氏都望着她,元氏也没说什么,便只好应了,裴老夫人和元氏说起旁的,宋嘉泓便当真专心为裴婠剥蟹,倒也和乐融融。 裴婠身上寒凉,只吃了两只便不敢再贪,宋嘉泓又贴心为她斟了一盅姜丝热酒,裴婠饮下,只觉通身舒泰,裴老夫人见她二人一时闲下来,又道,“泓儿,你带婠婠去后面看看雪球儿去,她必定喜欢。” 裴婠一讶,“雪球?” 宋嘉泓笑道,“是只猫儿,你和我来。” 裴婠当然知道雪球是只猫儿,可前世,她是在明年春日才见到了雪球。 她惊讶便是因为时间太早了,却差点露馅,见众人未起疑心她才松了口气,得了元氏首肯,她跟在了宋嘉泓身后,她二人下的山亭,元氏瞧着今日这场面有些怔神。 这边厢,宋嘉泓带着裴婠进了他的书房,一进门,一团雪色便咻的一声朝她扑了过来,裴婠吓了一跳,宋嘉泓忙道,“莫怕,是雪球儿。” 裴婠定下神来,凝眸一看,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毛团儿正蹲在她脚边,待看到那双湿漉漉蓝盈盈的眸子,裴婠一时心都要化了。 宋嘉泓瞧的高兴,“可喜欢?是父亲下属送来的礼,西域猫儿,十分乖觉。” 裴婠如何能不喜欢,前世宋嘉泓在明年春日得了雪球,她来府中曾见过两次,可后来不知为何雪球竟死掉了,当时知道此事,她还难过了一段时间。 裴婠蹲下身子,犹豫的摸了摸雪球儿的脑袋,雪球儿亲昵的蹭着裴婠掌心,又轻轻的“喵”了一声,裴婠哪里会不喜欢,只恨不得将她抱在怀中爱抚才好,“喜欢,眼睛真好看,毛色也漂亮,这眼神,真是要什么都能给它。” 宋嘉泓笑,“若是喜欢,便送给你可好?” 裴婠一惊,前世宋嘉泓可没有送她这只猫儿。 裴婠正犹豫着如何拒绝,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极快脚步声,一小厮跑到门口,急急道,“世子爷,您快去看看吧,柳家老爷来了,正在正厅求见老夫人,很是着急的样子,可您知道,老夫人不待见柳家人——” 宋嘉泓笑意散去,蹙眉,“可知为了何事?” 小厮摇头,“不知,可看样子是要命的大事。” 裴婠站起身来,柳家老爷,难道是…… 正想着,宋嘉泓已道,“是二弟生母的兄长,既然来了,也不好真的不见,祖母在赏菊,我先去看看吧,婠婠,你先回去园子里找婶婶。” 裴婠却摇头,“我也和表哥一起去看看吧,我就在厅后不露面。” 宋嘉泓被裴婠殷切望着,到底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点了点头,二人一道朝外走去,一路到了前厅,裴婠停在了屏风之后,宋嘉泓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在厅上站着的,正是一脸焦急的柳承志。 一看到宋嘉泓前来,柳承志立刻苦着脸上前来,“世子爷……小人拜见世子爷……” 宋嘉泓泰然道,“听闻你求见祖母,不知是为了何事?” 柳承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世子爷,今晨京兆尹衙门以贩卖私盐之罪名查封了柳家在京城的数十间铺子,世子爷,贩卖私盐是大罪,小人怎敢如此?小人求救无门,只好来求见老夫人,世子爷,求您通传一声。” 宋嘉泓面色微变,躲在屏风后的裴婠也惊了一跳。 就在三日之前,萧惕才告诉她柳家参与贩卖私盐之事,不过三日,柳家的铺子便被查封,这……这也太快了点。 作者有话要说: 裴老夫人想干嘛呢→_→ 谢谢零小可爱的手榴弹,叶朝云小可爱的地雷,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第32章 猫儿 贩卖私盐是大罪,便是侯府也不敢掺和,宋嘉泓望着柳承志皱眉,“京兆尹不可能毫无证据便查封你们的铺子,你们可是有何不当之处?” 柳承志抹了一把眼角,继续哭诉道,“是朝廷在查两湖一带的私盐案,结果查到了我们铺子北上的一艘货船,那货船虽是柳家的,可里面还有一半货物乃是为别人带的,就是那批货物出了问题,结果衙门便将这罪名栽到了柳家身上。” 宋嘉泓虽是病弱,心智却极是敏锐,便问,“既是为别人带的货,自有契文凭据,你将这些给官府看,他们自然明白。” 柳承志一听更是激动,“有的呀,只是那货物的主人见事情败露,已望风而逃,官府抓不到正主,就非要说是柳氏贩卖私盐,小人实在是冤枉,柳氏在京城的铺子是柳氏最大的进项,官老爷随便一句话就封了,铺子里上下伙计也难过活。” 见宋嘉泓神色微松,柳承志忙继续求道,“所以劳烦世子和老夫人商量一下,可否出面替小人求个情,小人以后再也不敢帮别人装货,真是没想到遭了这等无妄之灾。” 柳承志还在宋嘉泓面前哭求喊冤,裴婠躲在屏风后却皱了眉,不管柳承志说的多么天花乱坠,可三日之前,萧惕曾提过柳家参与贩卖私盐的事,裴婠自然信萧惕。 前厅内,宋嘉泓终是禁不住柳承志的哀求,道,“那你稍作片刻,我去和祖母说一声。” 柳承志大喜,连连道谢,宋嘉泓这才往后堂来。 广安候府掌事的是裴老夫人,便是宋伯庸都不敢忤逆裴老夫人。 宋嘉泓到了后堂招招手,和裴婠从侧门一道往花圃去。 离开侧门,裴婠便问,“表哥当真要帮柳家?” 宋嘉泓叹了口气,“毕竟是二弟母亲那边的人,不好太过无情,免得让二弟面上无光,至于帮不帮的,还要看祖母怎么说。” 裴婠欲言又止,宋嘉泓拿宋嘉彦当亲兄弟,可宋嘉彦却对他的世子之位虎视眈眈,“贩卖私盐是重罪,京兆尹既然能下令查封柳家的铺子,表哥便不可听信那人一面之词。” 宋嘉泓看着裴婠,“妹妹年纪小,倒也能看透这些,你放心吧,便是我想不到,祖母也会考量周全的。” 二人说着话到了山亭之上,一说柳承志来的事,裴老夫人果然立刻就沉了脸。 “京兆尹既然能查封他的铺子,就不是他说的这样简单,他柳家在京城商户之中也有几分名头,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更不可能毫无人脉,就这样铺子也被封了,可想而知了,泓儿,你不必去了,派个管事去告诉柳承志,让他回去吧,广安候府管不了京兆尹的事。” 裴老夫人当机立断,宋嘉泓自然应下,裴婠在旁看着,微微松了口气。 亭中已吃完了蟹,眼下正在喝茶说话,见这事扰了大家的兴致,裴老夫人便苦笑道,“不是正经亲戚,这些事自然不好多管,本来当年纳柳家女我都是不同意的,可……”裴老夫人叹了口气,有些歉疚的看着明氏。 明氏笑道,“母亲不必顾忌我,京城侯门,谁家侯爷公子不是三妻四妾的,侯爷如此虽不好,我也不觉是他对不起我,这些年来侯爷也算知道嫡庶之别,母亲更是待我头一份的好,这才是我的福气。” 宋伯庸虽有柳氏,到也不是好色之徒,比起来其他内宅尽是莺莺燕燕的侯门还算清正,而若长乐候府只有主母无妾室的,却是独一份。 裴老夫人便道,“我是裴家的女儿,最知道我的父兄是如何的,当初嫁给老侯爷,百般拦阻却还是没有阻住,说起来我也是寒了心的,这些年府内府外由我把持着,家风才清肃了几分,最让我高兴的是教养出了泓儿这样的嫡孙,从泓儿开始,我们府上也同裴家一般。” 长乐候府行伍出身,家风最是正派,除非没有子嗣,否则绝不纳妾,而裴老夫人当初嫁给老广安候,因内宅妾室吃了不少暗亏,由此更为憎恶,宋伯庸她没有管住,可宋嘉泓却是从根上就是个好的,别说不许他纳妾,便是逼着他纳,他只怕都不愿。 裴老夫人的话明白摆出来,元氏笑道,“泓儿是个好孩子。” 又坐了片刻,眼见日暮西沉,元氏便携了裴婠告辞,宋嘉泓忙令人将雪球给她装在笼中带上,又和明氏一道,亲自将她们送了出去。 上了马车,裴婠隔着竹笼逗弄雪球,元氏却在旁若有所思。 裴婠见状不对问道,“母亲,怎么了?刚在府里还高高兴兴的,怎么现在不高兴了?” 元氏看着裴婠,爱怜的拂了拂她的面颊,“老夫人刚才的话,你听了可有何感触?” 裴婠便道,“妻妾之事?” 元氏颔首,裴婠便坐直了身子,一脸诚恳道,“纳妾为大楚民俗,女儿觉得没什么不可的。” 元氏听的惊讶,无奈道,“傻丫头,你眼下还未嫁人,这话说说便好,万不可真的毫不在意。” 裴婠失笑,她可不是说说而已,前世她嫁给宋嘉彦之后,曾亲自帮她纳妾,“母亲,我当真觉得这不算什么,我出身尊贵,妾室在我面前也不过为奴为婢。” 元氏苦笑连连,“傻孩子,妾室会分走丈夫的宠爱,若有一日你父亲对别的女子好,而冷落了母亲,你觉得如何?” 裴婠蹙眉,“当然不可——” 元氏将裴婠搂入怀中,“你连母亲受委屈都看不过,怎不想想若你自己受了委屈当如何?你有父亲母亲和哥哥,有显贵的出身,且先不说内宅之争可比战场,单单说母亲想到你未来的夫君对你并非一心一意,母亲就要心疼坏了。” 裴婠一时茫然起来,前世她起初嫁给宋嘉彦,不知宋嘉彦本性之时,也从未介怀纳妾之事,可她想到父亲纳妾,却一百个为母亲委屈,这是为何? 裴婠还没想透,元氏已抚着她额发叹息,“母亲定要给你寻个待你一心一意之人,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裴婠扯了扯唇角,前世她因感激嫁给宋嘉彦,可因为自小亲厚,甚至没觉得婚后有何不同,然而她自小看父亲和母亲鹣鲽情深,自然不许父亲待母亲不好。 世间情千百种,她当年对宋嘉彦还真就是不介怀的情。 “母亲——” 裴婠娇唤一声抱住元氏,柔柔道,“大楚十五之龄说亲都不算晚,女儿想在母亲身边多留几年,母亲别急着把女儿嫁出去可好?” 元氏心都要化了,“好好好,母亲恨不得一辈子将你留在身边。” 裴婠有些怅然的靠在元氏怀中,婚嫁为男女必经,男子可娶妻,可纳妾,甚至可续弦再娶,可女子却只能嫁一次,前世她嫁了人,半分甜头没尝到,还害的长乐候府家破人亡,如果可以,她这辈子当真可以不嫁,可她认识那般多人,没有哪个女子不嫁人的。 裴婠惆怅极了,就算改变了命运,可她最终还是要嫁人。 那这辈子她要嫁给谁呢? 裴婠忽然想到了前些日子萧惕在栖霞庄所问,他问她想找什么样的夫君。 重生之后,她只想着如何远离宋嘉彦,却还没想过这辈子要换个妥当的人嫁……似乎是时候要想想了,至少,此人不能若宋嘉彦那般对长乐候府有所图谋,若能和她一起护长乐候府周全,那就更好不过。 这念头一生,裴婠倒也不算全无考量,可她如今到底还未至十四,倒也不急定下夫君人选,待回了府中,裴婠先将雪球放了出来。 初到陌生处,雪球一出笼便蹿到了牙床之下不愿出来,裴婠带着雪茶和辛夷好一通哄,等到了晚上雪球才因肚饿露了头,等用完第一顿小鱼干,雪球终是不钻床了。 初得小宠,裴婠很是喜爱,晚间裴琰回来,便第一时间拉裴琰来看,裴琰也有些新奇,这一晚上都消磨在了兰泽院。 第二日当值入宫时正好碰上萧惕,裴琰打了招呼,萧惕眼尖的看到他手背上一道红痕,便问,“这是怎么了?” 裴琰苦笑,“别提了,婠婠得了一只猫儿,倒也可爱,就是和我不对付,昨晚想抓在手里,结果反被挠了一爪子。” 萧惕失笑,“原来是猫儿。” 裴琰继续道,“西域猫儿,听说是别人送给广安候的,整个京城只有这一只。” 萧惕瞬间眯眸,“送给广安候府的,怎么到了婠婠手上?” “昨日姑祖母下帖子请母亲和婠婠过府吃蟹,后来那府上的大表兄就将猫儿送给婠婠了。”裴琰不觉有他,“怕是知道婠婠喜欢,姑祖母和大表兄素来待婠婠极好,你是没看到,我一个大男人看到那小东西都要心软。” 萧惕的表情一时莫测起来,“你说的大表兄,就是广安候府世子?” 裴琰点头,萧惕眼神暗了暗,继而笑道,“被你说的起了兴致,下值之后,我也随你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好看的猫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给大家日六! 下本本来开《倾国》,但是感觉画风太正,所以换了一本刺激一点的《仵作娇娘》,喜欢看悬疑破案的小可爱可以去专栏收藏下,也是甜宠,男女主携手破案甜甜甜那种。 第33章 窝藏 傍晚时分,萧惕和裴琰一同到了长乐候府,得知萧惕过来,裴婠忙也要给萧惕展示一番雪球,现如今整个侯府对萧惕皆不避讳,因此萧惕和裴琰一起到了兰泽院。 一入暖阁裴婠便喊起了雪球的名字,她语声娇软,极是呵护怜爱,萧惕想到这猫儿是宋嘉泓送的,眸色就暗暗的,萧惕和裴琰落座,很快,裴婠从内室将雪球抱了出来。 “三叔看,是不是猫如其名,真似雪球一般。” 雪球毛色如雪,一丝杂色都没有,的确是珍品。 裴婠将雪球放在萧惕面前,“三叔摸摸?” 这话说完,裴婠刚松手,雪球却忽然转头蹿了开,它跑的极快,一溜烟钻进了远处的高柜之下,裴婠一惊,有些傻眼,“咦,怎么又跑了——” 萧惕眼底闪过一丝嘲谑,小东西倒是敏锐。 裴琰笑开,“定是第一次见含章,害怕,昨日见我一开始也不敢亲近。” 裴婠望着不苟言笑的萧惕略一思索,很快,裴婠走到耳房拿了个小小的瓷碗走了过来,“三叔,给你……你用这个诱哄它,它必定听你的话。” 瓷碗里面是鲜鱼肉糜,萧惕见裴婠满眸期待,只好接了过来。 他官服还未换,加之本就身形高挺,此刻破具威仪,小小的瓷碗还不及他手掌大,可裴婠殷切的望着他,他只好拿着瓷碗走到那高柜边去,“啪”将瓷碗往地上一放。 裴婠哭笑不得,“三叔,你要温柔些——”说着走到萧惕身边蹲下,轻柔的唤,“雪球~别怕,快出来有好吃的……”见没有动静,裴婠轻轻的“喵”了一声。 萧惕转眸,只见裴婠今日着一袭月白宫裙,小小一人蹲在地上,也似雪球一般娇软惹人怜爱,那轻轻一声“喵”,好似什么滑过他心尖,一时让他耳廓痒痒的。 萧惕心境终于见晴,就在这时,雪球从柜底露出个脑袋来,一见萧惕跟前摆着饭碗,果然缓缓走了出来,不多时便至碗前舔起了碗里的肉糜。 裴婠笑起来,摸摸雪球头顶,“三叔试试,他好似不怕你了。” 萧惕便也学着裴婠将手落在雪球脑袋上,雪球果然对投食者不再畏怕,甚至蹭了蹭萧惕掌心,裴婠很是高兴,仿佛十分乐见雪球和萧惕亲昵,可萧惕看着小小的猫儿脑袋却觉畜物果真愚蠢,被一点食物引诱便失去戒心,若他现在收掌只怕能将它脑袋捏碎。 裴婠笑着道,“三叔,是不是很招人疼?” 萧惕看了裴婠一眼,“嗯,招人疼。” 你更招人疼。 萧惕看了一会儿猫儿吃鱼,雪球也不怕人的随意走动起来,萧惕便又重新落座,没一会儿,雪球竟然跳上了榻几,猫在他了身边,裴婠很是高兴,“三叔,雪球倒是喜欢你。” 萧惕心性冷硬,这小猫儿便是再惹人怜,在他眼底也不过蠢物,可他实在不愿扫了裴婠兴致,一旁裴琰却在抓自己手背,“这小东西性子乖张的很,凑上去它不理,不理它它反而亲近,瞧瞧我这手背——” 裴婠一看,只见裴琰手背上被抓过的伤痕旁边起了一片微红,裴婠一讶,连忙道,“哥哥受伤得上点药——” 裴琰只觉一点小伤根本无需挂怀,裴婠便将裴琰硬拉了走,她兄妹二人一离开,暖阁之中就只有萧惕和雪球,萧惕眸色微凉看着雪球,雪球也望着萧惕,一人一猫对峙片刻,萧惕叹了口气没再管它。 宋嘉泓是广安候府世子,与裴婠乃是表兄妹之亲,因嫡出世子身份,甚至比宋嘉彦还易求娶裴婠,然而他知道,前世的宋嘉泓几年之后便会病逝。 萧惕眯了眯眸子,并未将宋嘉泓放在眼底,可真看到裴婠将宋嘉泓送的东西如此宝贝,心底到底吃味儿,可叹她的小侄女如今还一口一个三叔,每次看着裴婠看着他的眼神那般澄澈,他都有些下不去手。 等裴婠再回来,便发觉萧惕喝着茶,雪球趴在他身边伸着懒腰,场面很是温馨,她心中一软,只觉眼前的萧惕仿佛脱胎换骨了。 裴琰看着手背上的伤痕哼了一声,“小东西倒是厉害,如今还小,等再大些岂非更会挠人?” 这话却说得裴婠心头微颤,因为前世的雪球没能长大,它在广安候府没养多久便死了。 猫儿到底是玩物,不多时裴琰便和萧惕说起了正事,裴琰皱眉道,“青州案只下了青州知府,再往上却是难查了,也不知指挥使是怎么个打算。” 青州案由金吾卫查办,岳立山带着人去了一趟青州,荡平了和反民勾结的夜狼山匪营,又拿了大大小小数十官员,这些官员要么在反民起义之初渎职未及时上禀,要么便是在去岁的赈灾之中结党贪腐,赈灾钱粮本就有限,官员们从上至下一层层贪腐剥削下去,最终到灾民手中的不过杯水车薪,灾情得不到缓解,这才酿成了大祸。 然而查来查去,最终只查到了青州知府何廷生身上,被金吾卫拿住的当夜,何廷生畏罪自杀,至此,线索便断了大半,而流窜至京城的郑世楼等人也被人灭口,想再往上查,难如登天。 裴婠听他们谈起了朝事,当下竖起了耳朵。 萧惕狭眸道,“朝中贪腐早已蔚然成风,陛下明知此事,却从不下令严查,此番没了线索,想来他会继续息事宁人,岳指挥使便是想继续查,也束手无策。” 裴琰无奈道,“自古以来改朝换代,无不是因贪腐而起,朝廷奢靡成风,百姓却苦不堪言,若再如此继续,青州反民便只是个开始。”微微一顿,裴琰神色一冷,“还有皇城司盯着咱们,此番未揪出幕后之人,只怕要借机针对。” 裴婠如今不担心萧惕再和皇城司有何关联,听他二人说起青州案,她只想到了昨日在广安候府所见,元氏欲留萧惕在侯府用晚膳,没多时便有人来请,出来时裴婠落后一步,低低的和萧惕说话,“三叔,我昨日去广安候府,遇着了柳家的家主。” 萧惕步伐一慢,“柳家可是去找侯府帮忙了?” 裴婠微讶,“三叔知道了?柳家的铺子被查封了许多,昨日他是去广安候府求救的,不过姑祖母不曾理会他。” 萧惕唇角牵了牵,“他们贩卖私盐乃是事实,早晚会有被查出来的一日。” 裴婠望着萧惕,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三叔吗?” 萧惕不语,只笑睨着她,裴婠一下明白了,“果然是三叔!我就知道……可查私盐贩卖乃是地方官府和京兆尹的事,三叔如何能干预?” 萧惕高深莫测的,“柳家助宋二公子为非作歹,如今虽找不到他们和青州盗匪勾结的证据,可我也不能让你白白受了委屈,三叔对你可好?” 裴婠一下愣住,萧惕救了她,又为她费尽周折暗地调查宋嘉彦和柳氏,如今还让柳家栽了跟头,可谓断了宋嘉彦臂膀,这般尽心尽力,已非一个“好”字能尽述的,她巴巴的望着萧惕,忍不住道,“三叔对我自然好,只是三叔做了这么多,这恩情可是越发大了。” 萧惕听的发笑,“别担心,有你报恩的时候……” 古人云施恩不图报,可萧惕却分明不这样想,他这般坦荡荡的似有所图,裴婠却反而不害怕,只是有些发愁,“就怕恩情太大,我报不完。” 就是要你报不完。 萧惕神色莫测的望着裴婠,到底没把话说明白,只是道,“我既是你三叔,又得你三分信任,护你周全自是应当。” 裴婠眨眨眼,“三叔说错了。” 萧惕挑眉,裴婠便道,“我对三叔可不止三分信任。”她举起双手来,“十分,我对三叔分明是十分的信任。” 萧惕大笑,忍不住在她发顶抚了抚。 …… 广安候府中,柳氏正在宋嘉彦面前哭诉,“彦儿啊,事到如今,你舅舅若是真的进了大牢,咱们可算是一点依仗都没了,你比我在你祖母面前有脸面,好歹为了你舅舅去求一求你祖母啊,你想想你舅舅帮你做的那些事,想想你未来的打算!” 宋嘉彦刚从郑世楼等人逃脱的恐惧之中解脱,却不想柳氏竟然惹上了贩卖私盐的官司,在大楚,贩卖私盐乃是重罪,如今虽没有铁证,可官府也不是傻子,怎会信柳承志那帮人带货的谎话,查封铺子是第一步,接下来一旦找到铁证,柳承志便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裴老夫人厌恶柳氏,他如果为柳承志求情,便只会带累了他自己。 宋嘉彦眉头狠皱,“舅舅竟然去碰这些买卖,难道没想过今日?祖母对柳家什么心思姨娘比我更明白,让我去求祖母,岂非让我在祖母面前也没脸?” 柳氏哭道,“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你舅舅蹲大牢吗?” 宋嘉彦烦躁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忽而一停步,“姨娘为何不去求父亲?” 柳氏叹了口气,“我何尝没有想过,可是你父亲一直听你祖母的,这么大的事,你父亲怎么可能不顾你祖母的意思偏帮柳氏?” 宋嘉彦面上却带着几分不屑,“府中的确是祖母掌权,可父亲前两日才在工部升了职,这几日正在兴头上,姨娘此时找父亲,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当初姨娘如何令父亲纳了姨娘,今日便还能使的父亲就范,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柳氏眨了眨眼,当初她自然使了许多狐媚手段,可这些年裴老夫人对她越发厌恶,她为了宋嘉彦,便也不好缠着宋伯庸,平日里竟是比前些年还要安分。 略一沉吟,柳氏只好叹气,“罢了,那我也只能一试了。” 柳氏离去,宋嘉彦看着桌子上柳承志送来的好几封信眉头紧皱,柳承志求救无门,自然也要找他,可这个节骨眼上,他却不能令自己沾这趟浑水。 自从那游方和尚反口害他,他的处境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又如何能再让裴老夫人憎恶他?这几日他缩头乌龟一般的足不出户,却仍然没想出挽回他和裴婠关系的法子,难道他就真的谋不到裴婠了?而他更明白,裴老夫人要给宋嘉泓求娶裴婠,否则也不会请她们过府赏菊吃蟹。 宋嘉彦忽然心念一动,裴老夫人求娶裴婠,一来是因两家有亲她爱重裴婠,二来,只怕也存了借长乐候府之势的念头,如今宋嘉泓是嫡长子,自然为他筹谋,可如果……广安候府只剩下他一个可承嗣的孙子呢? …… 萧惕在长乐候府用过晚膳,等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刚走到正院门口,迎面撞上了朝外走的萧晟,一看到他,萧晟脚步一顿,似笑非笑道,“又去长乐候府了?” 萧惕不置可否,“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萧晟眉头顿时一竖,“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了?” 这话刚落,萧昌兴却从后面跟了出来,一见萧晟和萧惕撞了上,当下先对着萧惕行礼,然后又对着萧晟道,“世子爷,国公爷让您去书房说话。” 萧惕神色莫测,萧晟却有种被打了脸的屈辱感,然而又不敢违逆萧淳,只得一脸不忿的转身往回走,萧昌兴又笑着对萧惕道,“三公子,国公爷说若是您回来了,也让您也去书房。” 萧惕淡淡颔首,缓步朝萧淳的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之外,只见房门闭着,显然萧淳还没和萧晟说完,萧惕便驻足站在中庭,一抬眸,只见一轮清月挂在天边。 刚站了片刻,屋子里却传来一道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 萧惕回身去看,又听到屋内传来萧淳满是怒意的低喝声。 萧惕挑眉,下一刻便看到萧晟一把拉开门,怒气冲冲的从屋内走了出来,见他等在外面,萧晟面上更是火烧火辣的,狠狠瞪他一眼,大步离去。 萧惕又站了片刻才往屋内走去,进了屋子,只见一只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走到书案之前喊了一声父亲,萧淳疲惫的揉着自己眉心,一张脸隐在昏暗的灯火之中,显出了几分老态。 萧淳深吸口气定下神来,“青州的案子可有眉目?” 萧惕摇头,“线索暂时断了。” 萧淳看了萧惕片刻,终是道,“青州知府何廷生与我乃是故旧,他们何家在京城也算世族,此前没没落时,与我们更算世交。” 何廷生是何家旁支,而何家嫡系却早已没落,如今何廷生一死,何家彻底的失势了。 萧淳又道,“何家的长子,与晟儿是好友,此番何家出事,晟儿那孩子为人厚道,竟然想要帮忙,刚才被我呵斥了一顿。” 萧惕便道,“何廷生在青州自戕之前曾送信回过京城,如今他府上大公子不知所踪,金吾卫还在暗地追捕。” 萧淳自然知道这些,“只怕是提前离京了,这次牵涉重大,他也是想给自己留个血脉,我叫你来便是想交代你,我在户部领职,此番贪腐又是从户部拨钱粮,虽然我和何廷生有私交知道的人不多,可还是要提防有心人拿这一点做文章,你既在金吾卫,便警醒些。” 萧惕早已料到这话,闻言自然恭敬的应了。 萧淳又叹了口气,“过年之后,我欲让你大哥入兵部历练,刚好年底长乐候就要回来了,他掌兵多年,兵部颇能说得上话,有他举荐,自会顺遂。”顿了顿,萧淳又道,“你对他们裴家兄妹有恩也是好事,裴琰是京城世家子里面是难得的将才,你不管是留在金吾卫,还是将来入六部,都需要有人帮你,裴琰是最好的人选。” 萧惕恭顺道,“孩儿明白。”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萧昌兴的声音,“国公爷,夫人来了。” 萧淳蹙眉,看向萧惕,萧惕很是识趣的道,“那孩儿便先告退了。” 萧淳点了点头,萧惕转身朝外走去,刚出门,果然看到胡氏等在外面,胡氏看了他一眼,萧惕目光一敛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胡氏恼怒的翻了个白眼,进门便道,“国公爷又骂晟儿了?” 萧淳又抬手落在了眉心上,一个胡氏,可以抵得上十个难缠的政客。 胡氏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又是委屈又是生气,“晟儿那孩子被骄纵着长大,哪里知道那些弯弯绕绕,你是他父亲,不好好教他就算了,还当着别人的面那般教训他,果然如今多了一个会打打杀杀的儿子就顾不上晟儿了?” 萧淳长叹一声,“你这是哪里的话?你也知道他是被你宠纵坏了,眼看着他都到说亲的年纪了,还这般不懂事,将来如何能承嗣?” 胡氏哼道,“国公爷知道他是承嗣的便好,晟儿虽有些不长进,可并非愚钝之人,国公爷只要好好地教他,不愁他不开窍。” 萧淳听的脑仁儿疼,胡氏又道,“且男子娶妻之后总会更沉稳些,国公爷既然知道晟儿也到说亲的时候了,便好好想想为晟儿求哪家的姑娘才是正理。” 萧淳不快道,“儿子娶亲,本是你这母亲该操心的,这事也要我去操持?” 胡氏说起萧晟娶亲,面上总算带了笑意,上前几步道,“侯爷既然这样说,那我心中倒也有个人选……侯爷觉得忠义伯家的三姑娘如何?” 忠义伯家出了个皇后,皇后又诞下了建安帝嫡长子厉王,是眼看着就要成为新帝舅家的人家,趁着厉王还没被立为太子,胡氏觉得他们应该先下手为强。 萧淳闻言顿时轻嗤一声,“妇人之仁。” 胡氏瞪眸,萧淳道,“陛下还未立储,你就如此着急站队,岂非惹陛下怀疑?且忠义伯府虽然出了个皇后,可他们府上却尽是一群酒囊饭袋,多则三代,少则下一代,必定会没落失势,何必和他们沾上?” 胡氏不甘道,“连忠义伯府都瞧不上,那国公爷看上了谁?” 萧淳眯了眯眸子,“我看裴家姑娘就很好。” 胡氏一愕,高声道“你是说裴婠?!” 这略带尖利的一声穿过白墙轩窗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中,不远处的山石转角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的朝西苑掠去,不多时,影子入了西苑清晖轩,正是空青。 空青推门而入,萧惕刚解剑更衣完,空青关上门,低低将适才听到的告知了萧惕。 萧惕眉头一皱,淡淡哂笑,“痴人说梦。” 话落,萧惕看向空青,“萧晟去了何处?” 空青忙道,“还是出府了,只怕要去云栽楼。” 萧惕笑意一收,语声冷了三分,“去给他指点指点。” 空青应声,又转身走了出去,萧惕在原地站着,眼底一片晦暗不明的微光,怎么什么人都敢觊觎他的小侄女? …… 萧晟彻夜未归。 第二日一早胡氏得了这消息,心底暗骂萧晟不消停,却没有告知萧淳,萧淳照常上朝入宫,到了午后方才回来,此时问起萧晟在何处,方才知道萧晟昨夜离开到现在都没回来。 萧淳大怒,立刻命人往萧晟常去的秦楼楚馆找寻,然而人去了几拨,却始终不得萧晟下落,萧淳着恼,胡氏担心,整整一日,弄得忠国公府鸡犬不宁。 萧惕暮色时分回国公府,一回来就发觉气氛不寻常,等到了正堂,便见一家人都愁眉苦脸坐着,胡氏眼眶微红,萧淳满脸疲惫。 萧惕颇为讶异,萧霖上前道,“大哥出去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回来,父亲派人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三弟可知大哥行踪?” 萧惕面不改色,“他与我素来不睦,我自不知。” 胡氏剜了萧惕一眼,到底不愿在萧惕面前显出萧晟的胡来妄为,强自道,“晟儿必定是出了什么岔子,否则,他怎会这么久都不回府呢?从前晟儿也从未如此过。” 萧淳眯了眯眸子,“只怕是醉倒在哪个楼馆之中罢。” 胡氏被萧淳这话堵的面色涨红,正要分辨,萧昌兴却从外面大步而来,“国公爷,夫人,金吾卫来人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萧惕,萧惕便是金吾卫,这时候还会有别的金吾卫来? 很快,一行着朱紫麒麟服的金吾卫走进了国公府正院,当头一人身高七尺,气势逼人,看官服上纹样,竟是比萧惕的官位还要高。 看到来人,萧淳竟都起身迎接,“朱指挥使怎么来了?” 来人名叫朱诚,年近而立,其父是武安侯朱越,他的长姐是当今贵妃,如今的他身居金吾卫副指挥使,仅在岳立山之下。 看到他来,萧淳忍不住又看萧惕一眼,“可是犬子在金吾卫有什么差错?” 萧惕上前来拱手行礼,面上也有不解之色,朱诚似笑非笑看着萧淳,“国公爷想差了,三公子刚立了大功,乃是我们指挥使心头宝,怎会有差错?” 萧淳一听这话更是不解,朱诚继续道,“我此番来,不是因三公子,而是因府上世子爷。”稍稍一顿,朱诚笑意更真切了几分,“听闻国公爷和青州知府何廷生是至交好友?” 萧淳心中咯噔一下,他担心的局面出现了,可他不解为何昨夜才交代过萧晟,今日朱诚就来了,“这……倒不算至交好友,我父亲和他叔父曾有同窗之谊,仅此而已。” 朱诚笑的阴测测的,闻言意味深长的问,“是吗,若只是如此,那为何府上世子爷竟能不顾性命窝藏何廷生之长子呢?” 第34章 面具 萧淳面色大变,“指挥使说什么?!我家晟儿窝藏何家长子?!” 朱诚玩味的探究着萧淳,“国公爷看样子很是惊讶,何廷生在青州畏罪自戕,其府中妻子儿女都要纠察,可他长子何耀书却一早逃了,这几日我正奉命追查其行踪,这一点,想必三公子最是知道——” 朱诚眼风扫过萧惕,颇有种看好戏的嘲弄,“两个时辰之前,我们的人在城南一处民宅之中找到了何耀书,巧了,府上世子爷,彼时正和何耀书在一起,这何耀书逃遁了十日有余,知道其行踪的只有府上世子爷一人,岂不就是窝藏?” 萧淳脑海中如同惊雷闪过,怎么也不敢相信昨日才怒斥了萧晟,今日他就和那何耀书搅和在一起,还好死不死的被金吾卫抓到了个正着。 “这……我们府上和何家的确相识,而晟儿整日不务正业,尽结交狐朋狗友,昨日离家一夜未归,指挥使来时我们正在找他,那何耀书既然逃了多日,想来晟儿并非一早就知道,敢问指挥使,我家晟儿眼下在何处?且让我问问他,既是误会,说清楚便好了。” 朱诚笑了一声,“世子如今已入金吾卫大牢,消息也送到了陛下跟前,国公爷要自己问是不可能了,不仅如此,我眼下来,是要请国公爷跟我走一趟,国公爷也知青州案之重,如今刚好查到了贵府上,少不得要请国公爷帮忙。” 朱诚直直盯着萧淳,笑面虎一般的叫人心底发怵。 萧淳掌心溢出一层冷汗来,他在朝中浸淫多年,虽保了国公府荣华,却也是小心经营的结果,如今萧晟无能,他也年长,国公府其实已是势微,如今金吾卫正愁找不到线索,萧晟却刚好被抓个现行,不用想他就知道,在找到新的突破口之前,不管是金吾卫还是建安帝,都要盯紧了国公府。 萧淳扯出一丝笑来,“此番,是要见陛下,还是入金吾卫?” 朱诚唇角微弯,“先入金吾卫,再见陛下。” 萧淳心底咯噔一下,胡氏和萧霖也瞬间白了脸,若先见建安帝,便说明建安帝对萧淳信任颇多,还愿听其分辨,可如今朱诚要带萧淳直入金吾卫,却明显是得了建安帝首肯,建安帝要将审问萧淳的权力交给金吾卫,这代表着什么,便是胡氏一介妇人都看的清楚。 萧淳深吸口气,“既是陛下之意,自然遵从,只是要离家,少不得要交代两句,还请指挥使稍候。” 朱诚从进门就一直笑着,却从未有哪一刻笑意达了眼底,此刻竟也一耸肩,“那便给国公爷一盏茶的时间。” 萧淳转身,看看胡氏,看看萧霖,再看看已红了眸子的萧筠,最终,目光落在了萧惕身上,比起明显慌了神的胡氏几人,萧惕仍然镇定泰然,只眸色有些深沉。 萧淳叹了口气,“你们和我来。” 朱诚大刺刺站在堂前,目送萧淳几人入了后堂。 一进后堂,胡氏便颤声道,“国公爷,这是什么意思,晟儿哪里敢窝藏何家长子啊?这些日子他根本就没出府过几次,他那样的性子,也不敢真的担下何家的事!” 萧淳背对着几人,默了片刻才转身,恐慌被他压下去,至少面上看着还算沉稳,他淡声道,“我知道,多半是他知道了何家长子的下落,便过去见面了。”长叹口气,萧淳又道,“我们知道,金吾卫却不知道,即便知道,如今的局势,他们也要装作不知。” 萧淳转而看向萧惕,“金吾卫查案,少则一两日,多则五六日,你身份特殊,岳立山必定不许你插手,你便乖乖在金吾卫当值,万不敢多言多问。” 萧惕眸色深暗,仿佛有些担忧,“那孩儿还能做什么?” 萧淳摇头,“什么都不必做。” 胡氏见到了此时,萧淳竟是一副在给萧惕交代家事的样子,忍不住上前道,“我去找我哥哥,让他去给咱们疏通。” 萧淳断然蹙眉,“不可,你也什么都不要做,咱们本就和青州案无关,如今不过是金吾卫碰上了而已,你奔走求助,只会越帮越忙。” 胡氏欲言又止,萧淳缓了声气道,“这就是我的意思,你们只需安心等着便可,不论发生何事,都要有我们立身清白俯仰无愧的样子。” 萧霖和萧筠都应了,萧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般阵仗,一时吓得泪眼婆娑,萧淳走过去抚了抚萧筠发顶,转身便朝外走去,胡氏几人连忙跟上,待出了前堂,便见萧淳走到朱诚跟前,“指挥使,走吧。” 朱诚打了个响指,“国公爷利落。”说着对远处的萧惕抱了抱拳,“告辞。” 萧惕还以一礼,很快,朱诚一行就消失在了院门之处。 萧昌兴将他们一行送走,再回来时便看着胡氏,“夫人,眼下怎么办?” 胡氏深吸口气故作镇定,“还能怎么办?你注意打听外面的动静,咱们府里,关门闭户,不可出乱子,好好等侯爷回来便是,指不定今天晚上侯爷就能回来!” 萧昌兴应了,胡氏带着萧筠离开,萧霖见状看了看萧惕也往自己院子去,萧惕独自一人站在正堂之前,只觉今夜夜色很是动人,他又站了一会儿才从容的往清晖园去。 远处吩咐完下人的萧昌兴一转头看到萧惕的背影,禁不住心头窜起了凉意。 回了清晖园,没多久空青就从外面回来,禀道,“夫人没出府门,却派人往上将军府而去了。” 萧惕淡笑了下,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 萧淳自然没能当夜回府,第二日一大早,关于国公府的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裴婠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逗弄雪球,听说萧淳父子被金吾卫拿住,很是惊讶,她模糊记得前世的青州案结案极快,而忠国公府更是不曾卷入此案,这一世怎变了? “那三叔呢?”裴婠开口便问萧惕。 雪茶眨眨眼,“三爷当然是好好的啊。” 裴婠松了口气,连忙去找元氏,元氏当然也知道了此事,担忧之下却不赞同立刻去国公府探问,“这事不好说,或许事情小,今日他们便回来了,我们去了反倒惹人注目给她们添麻烦,而如果事情大,我们亦不好在此时露面,先等你哥哥回来问问,实在不行,再等一日你去看看筠儿,你和筠儿交好,此时去也没什么。” 裴婠明白其中关节,等到了晚间裴琰回来,忙问国公府之事。 裴琰便道,“是抓那何耀书之时发现萧晟和他在一起,他们从前是旧识,也有些交情,本来事情和国公府无关的,这么抓个现行,便是有理也没理了,如今这案子是朱指挥使在抓,我和含章都帮不上忙,武安侯府早年间和国公府有嫌隙,朱指挥使此番可不好说话。” 裴婠到不知这些内情,又问,“那三叔没事吧?” 裴琰叹气,“自然受了些非议,他入金吾卫日短,升的却快,本就被大家盯着的,如今父亲兄弟出了事,少不得要被刺几句,不过事情和他无关,岳指挥使很器重他,旁人也只敢背地里嚼舌头罢了,他自不在乎。” 裴婠放下心来,等到了晚上,却仍然没有萧淳父子回府的消息,于是第二日午后,裴婠便带着雪茶和辛夷往忠国公府而去。 忠国公府出了事,门庭冷落,裴婠以见萧筠为由而来,待进了内院便见萧筠迎了出来,一看到裴婠,萧筠立时红了眸子,“婠婠,你都知道了——” 二人入萧筠的院子说话,裴婠道,“都知道了,可有消息了?” 萧筠一边呜咽一边道,“没有,父亲和哥哥都没有消息,那日金吾卫来府中之时,说父亲先入金吾卫再入宫见皇上,可这都过去一天一夜了,父亲还在金吾卫。” 裴婠听着,一颗心也沉了下来,金吾卫的权力并不比皇城司小,且金吾卫是正统的天子御卫,抓起王公贵族来更是不手软,而皇城司除了缉查情报并重,更兼行天子密令,二者一黑一白本是水火不容,可青州案之后,金吾卫声势已起。 进了暖阁,裴婠便劝道,“不要担心,既然和你们无关,金吾卫总要还你们一个公道。” 萧筠一边流泪一边摇头,“道理是如此,可这次却又不一样,我听母亲说,那金吾卫副指挥使,也就是武安侯家,早年间与我们府上有仇怨,这次那副指挥使不会轻易放父亲和哥哥出来,还说那案子到了京城,本是线索全断,可偏偏就查到了咱们家,金吾卫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家的,我母亲派人去找外祖母,连外祖母都没法子。” 裴婠叹气,如今国公府是萧淳撑着,若萧淳真因此事获罪,那国公府便失了顶梁柱,只怕连国公府百年爵位都保不住,而金吾卫为了让案子有个交代,并非没有屈打成招栽赃定案的可能。 想到前世长乐候府的冤案,裴婠禁不住背脊一凉,论起来,前世的长乐候府便是被这般构陷到家破人亡的。 裴婠握住萧筠的手,“金吾卫没有新的线索,方才会抓着你家不放,等有了新的线索,又查清楚你们府上和青州案无关,便会放国公爷和你哥哥出来了。” 萧筠泪流不止,裴婠明白至亲含冤之感,心知劝也是劝不住的,便只在旁陪着说些别的话,渐渐地萧筠止了泪,口中嘀咕道,“萧惕也是金吾卫,可这次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裴婠只能苦笑,“三叔才入金吾卫不久,傅老夫人都没法子,何况他呢?” 萧筠闻言又道,“本以为舅舅能帮上忙,可母亲派了几次人过去,却都未得个准话,真是不知该如何救了,母亲这两日茶饭不思,眼见也要病倒。” 裴婠叹气,国公府权势显赫已有百年,萧淳更是谨慎之人,可却挡不住这飞来横祸,再想到长乐候府,裴婠心底不安渐浓,只得劝萧筠,“当下别的做不了,照顾好夫人总是可以的,做好眼前的,国公爷和你哥哥的事,便静待好消息吧。” 萧筠点点头,忽而一咬牙道,“连你都知道来看我,表哥却两日都不见人。” 裴婠迟疑一瞬,“你是说胡大公子?” 萧筠点头,神色略有两分扭捏,“长辈们不好过来,咱们小辈却有何忌惮的?” 裴婠瞧她这般叹了口气,前世的萧筠对胡府大公子胡长宁有情,奈何胡大公子却是个极其风流的,后来萧筠硬要嫁给胡长宁,大婚后心高气傲的她与一群妾室斗法,很是辛苦,看来如今的萧筠已对胡长宁生了旖念了。 裴婠忍不住道,“他许是有事,你不妨打听打听他这两日在做什么。” 若直说胡长宁对萧筠不上心,只怕她听不进,裴婠如此诱导,萧筠果然应了,陪着萧筠说了一下午话,等到日暮时分,裴婠方提出告辞。 萧筠颇为感激裴婠来探望,一路将她送到了二门处,裴婠带着雪茶和辛夷一边朝外走,一边由国公府的事端回忆着前世长乐候府的冤案。 前世的冤案发生在四年之后,起因是蛮族犯境,而身为长宁军主帅的裴敬原却因调兵失误使得边城被屠,数万百姓死在蛮族刀下,裴敬原自然成了千古罪人。 重生后一切事端都提前了,那侯府的悲剧会生在何时? 裴婠想的认真,目光只落在脚下,因此走到府门口时,便没看到一道身影站在那里。 身后雪茶和辛夷却看见了,齐齐福身行礼。 “拜见三爷——” 裴婠顿时惊的抬眸,只见果然是萧惕。 萧惕早就看到了裴婠,见裴婠想什么想的出神,他便干脆站在原地等着她,见她回神,萧惕走过来,“今日怎过来了?” 裴婠看到萧惕,沉郁的心境敞亮了三分,“来看筠儿,我知道府上出事了。” 萧惕颔首,“现在要走了?” 裴婠点点头,萧惕便转身,“那我送你回去。” 青天白日的,裴婠又是坐马车而来,有侍婢有护卫,根本不会出事,裴婠拒绝的话已到了唇边,可瞧着萧惕脉脉的目光,到底没说出来,“那……劳烦三叔。” 裴婠出门上马车,萧惕便御马跟在她身边,裴婠不由掀开车帘和萧惕说话,“国公爷出事了,三叔可受牵连?” 萧惕容色寻常,丝毫看不出他因此事忧心,闻言只淡声道,“牵连不至于。” “那三叔有法子吗?”裴婠很是殷切。 萧惕却摇头,“暂时先静观其变吧,金吾卫不是是非不分之地。” 萧惕语声从容,裴婠便也安心几分,她打量着萧惕,不明白这般年轻的萧惕是如何修炼得这一身的不迫之色,仿佛再大的危机他也能面不改色。 裴婠忍不住问,“三叔,若是国公府此难过不去,你会如何?” 萧惕扬眉,“我原也没有国公府三公子的身份,若此难过不去,不过和往日一样。” 裴婠深信这一点,她又脱口而出道,“若是三叔提前知道了国公府要出事,三叔会如何?” 他自然会乐见其成……然而这话却不可对裴婠明言,于是萧惕道,“自然是阻止萧晟去见那何家长子,避此祸端。” 裴婠闻言只觉自己问了蠢话,萧惕却觉裴婠将此事想的太严重,以至于所思天马行空,不由安抚道,“你不必担心,那何家长子也被拿住,事情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裴婠便转了话头,“那三叔这几日在做什么?” 萧惕道,“还是在查那几个盗匪之死。” 青州案到京城便断了线索,朱诚查何廷生,萧惕则继续查探盗匪这条线,可这条线才是最难的,裴婠心疼萧惕辛苦,幸而萧惕伤势见好免了不少苦痛。 萧惕一路将裴婠送至侯府门口,裴婠下了马车却见萧惕无入府之意,“三叔入府坐坐吧,母亲见你来必定高兴。” 萧惕抱歉道,“今日还要出城,便不入府了,代我给夫人问好。” 裴婠惊道,“三叔怎不早说,本不必送我,如今只怕误了时辰。” 萧惕却在马背上道,“让你自己回来我如何能放心,进去吧。” 裴婠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转身进了府门,快过影壁之时回头去看,萧惕仍然在马背上看着她,裴婠心底一动,秋夕那日便觉萧惕妥帖周全,这些日子下来,她更觉萧惕对她颇为呵护,他面上从不多言,可一举一动却犹如他目光一般温情脉脉。 裴婠视线收回,只觉心跳有些快,赶忙快步转过了影壁。 雪茶在后低声道,“三爷看着生人勿近,对咱们却好。” 一听这话,裴婠心跳更快了,她加快步伐朝主院去,却正好见裴琰从主院出来。 裴琰未换官服,此刻脚步迅疾,似赶着做什么,裴婠忙问,“哥哥还要出去?” “要出城查那几个山匪的案子,你从国公府回来?” 裴婠点头,“是,刚好碰到了三叔,是三叔送我回来的,他也要出城,你们要去做什么?” 裴琰讶然,“他与我不同差事,我要上云雾山,他要去城外义庄,我离宫之时他已先一步出来,却是回府了一趟?” 裴婠想了想,发觉萧惕回府什么都没干便又转头送她,她心底滑过一丝奇异的念头,似乎萧惕回府只为了送她似的,随后她又失笑,萧惕也没法子提前知道她去国公府。 裴琰心知萧惕刚走,便也想和他一道出城,于是不等裴婠多言便急急忙忙出了府,裴婠站在原地,心头那奇异之念却总也挥之不去。 …… 裴琰快马加鞭,果然在快要出城门之时追上了萧惕。 二人遂结伴往城外去,裴琰道,“你回府做什么了?今日差事要紧怎还送婠婠回来?” 萧惕淡声道,“回府看一眼,如今父亲和萧晟出事,府上颇不安稳。” 此言合情合理,裴琰自然信了,萧惕又道,“她是你妹妹,便也如我至亲一般,能送便送一送吧,近来城中流民甚多,便是青天白日也可能有意外。” 裴琰听的感动无比,只觉自己是撞了大运才遇上萧惕这样的兄弟。 二人一路快马畅言,因差事不同,没多时便分道而行,萧惕此行是要去城外义庄,比云雾山近得多,他一路扬鞭,没多时便到了义庄。 义庄之中,衙差和仵作早已在等候,见他来了连忙恭敬的上前行礼。 萧惕乃是金吾卫都尉,不说品阶,单是他周身凛人之势都叫人胆寒,仵作年过半百,衙差也是专门看守义庄的老人,他二人常年与死人为伴,如今见到萧惕,莫名觉萧惕比后堂躺着的十多具尸首更吓人。 进了内堂,仵作直接将萧惕带到了停尸之地。 此处义庄乃是京兆尹衙门所有,如今停放着十多具无人认领或正在办案中的死尸,其中三具,便是那日逃脱之后为人灭口的青州贼匪。 揭开遮尸的毡布,三具死尸早已腐烂,不仅面目紫涨可怖,尸臭更是令人作呕,萧惕看着这三具尸体,面不改色的问,“听说有了新发现,是何发现?” 仵作心底暗暗惊叹萧惕的处变不惊,口中道,“当日初验,并未发现异状,后来小人也未再验,就在今晨,小人来此检验别的尸体之时,却发现这具尸体不太对劲。” 说着话,仵作从木板底下摸出块脏帕子来,他将那帕子打开,萧惕只看到里面湿漉漉的一团,仵作一番拨弄展开,却见那团湿漉漉的东西竟然变作了一张人脸。 仵作道,“皮肉腐坏,此物便脱落了下来,此物薄如蝉翼,可严丝合缝贴于面表起易容之效,小人那日曾查验过尸体头脸,却未曾发觉。” 萧惕看到此物之时神色便已变了,不必仵作解释他便明白过来,这死的人,根本不是郑世楼,而这□□无缝的易容之术,他更是再熟悉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日六! 第35章 桃林 萧惕眼底明暗不定的,忽问,“那日验状你这里可还有?” 当日郑世楼三人横死之时萧惕还在栖霞庄养伤,因此并未看到验状,如此一问,仵作忙道,“当日誊抄好的已经交给了金吾卫几位大人,小人这里有一份未誊抄的,小人这就给大人取来。” 仵作将□□顺手放在尸体旁,转身去前堂翻找自己的包袱,没多时,从一叠验状之中抽出来一张,正要再回后堂,一转身却见萧惕已走了出来。 仵作恭敬的上前,“大人,这上面有几处涂抹的,您若看不明白只管问小人。” 萧惕接过,一目十行的将整篇验状看了一遍。 死者身量和郑世楼极其相似,不仅如此,脸上的疤痕,身上的旧伤,都与郑世楼相差无几,且此人也是习武之人,骨骼健瘦,双手粗茧厚重,乃是常年拿刀剑所留。 萧惕凤眸微狭,短时间内要找一个和郑世楼长相一样的人很难,所以那人用了易容之法,此易容术便是仵作也难验出,而盗匪的尸首初验之后多半会被扔去乱葬岗,到时候便无人可知郑世楼没死,郑世楼不过是夜狼山匪营五当家,幕后之人为何花这般大的力气保他? 而即便用了易容术,要找个躯体和郑世楼相似的也不容易,尤其是此人身上的旧伤不可作假,什么样的人会受这样多的伤? 萧惕便问守在外面的衙差,“这几日京兆尹可有人报官说家中成年男子失踪?” 衙差摇了摇头,“没有,近日京兆尹在查私盐案,没什么人报官。” 此三人死在京城,要临时找替身,只能在京城以及周边村镇寻找,而这代替者和另外两个山匪几乎是同一时间死亡,可过了这么多日,却无人来报官。 京城之中,只有地位卑贱又无亲故之人才能死的这般不引人注意。 萧惕将验状还给仵作,“这三具尸体不必留了,尽快处理了吧。” 吩咐完,萧惕转身出门,仵作和衙差则返回后堂搬运尸体,一进后堂,仵作却发现那放在木板上的□□不见了,仵作望着门口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不敢再提。 此时天色已昏黑,萧惕上马,一路策马扬鞭朝着京城而去,入城之时天色已是昏黑,萧惕略一沉吟还是先回国公府一趟,小半个时辰后,萧惕驻马在了国公府门前。 夜色之中的国公府寂静凄凉,廊下风灯未点,花圃楼台隐隐绰绰,一片大势将去的颓败之气,萧惕入府直往清晖轩而去,可路过正院之时,却见胡氏带着萧筠和萧霖从中走了出来,萧惕本不打算理会,可萧筠竟然几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看着还没裴婠高的萧筠,萧惕眉头微皱。 萧筠似乎刚哭过,一双眸子微红,瞪着萧惕道,“你又去了哪里?家中出了事,大家都在为父亲和哥哥着急,就你和没事人一般,你果真不会将这里当自己家!父亲便是认了你,你也是养不熟的,我大哥出事,你是不是很高兴?!” 萧筠本就刚哭过,此刻一喊,眼泪竟然又要出来了,萧惕眉峰微扬,这黄毛丫头骂别人却把自己给骂委屈了是何道理,萧筠不是裴婠,萧惕可不知何为怜香惜玉,不过杀鸡焉用牛刀,萧惕觉得萧筠最多算个毛都没长的小鸡崽,他不说动刀,他连嘴都不想动。 萧霖做为庶子,平日里最会伏低做小和稀泥,如今萧淳和萧晟都被关着,虽然不愿承认,可萧惕眼下看起来是这个家中最能担事的,萧霖上前道,“三弟,筠儿是太着急了,刚才外祖母过来,说父亲和大哥的境况她也打探不出,他们如今还在金吾卫关着,你就在金吾卫当差,你能想法子打探打探消息吗?” 萧惕朝萧霖看过来,正院的昏灯遥遥映在他眼底,寒星一般生人勿近,萧霖缩了缩脖子,本能的后退了一步,萧惕淡声道,“父亲走之前交代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金吾卫不是黑白不分之地,总会水落石出的。” 萧惕说完便走,又将胡氏三人晾在了那里,萧筠气的跺脚,而萧霖只觉背后凉风嗖嗖的,胡氏咬牙看着萧惕离开的背影,只觉萧筠的话一点没说错,萧惕成了国公府三公子,却一点没有庶子的低声下气,更不将她这个嫡母放在眼底,这哪里是半路找回来的私生子,这根本是半路杀进府来治她的混不吝! 胡氏带着萧筠怒气冲冲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刚坐下,便有婢女来报。 “夫人,,三公子又出府去了。” 胡氏气的冷笑,“眼看着国公府要出事了,只怕是在给自己找后路呢,如今他入了金吾卫,连陛下都知道他的能耐,以后便是国公府的倒了也碍不到他!” 萧筠扯着手帕,“我就知道,母亲,咱们是指望不了旁人了,眼下唯一的希望便在舅舅那里,母亲,咱们去求舅舅吧。” 胡氏想到刚才傅老夫人来说的话,心中只觉一阵一阵的发寒,看着萧筠殷切的眸子,更觉说不出实情来,胡临修若是想帮她们,早就帮了,绝不会让傅老夫人过来说那般丧气话,胡氏不由流泪,“这次你舅舅,只怕也是不愿为了咱们触怒陛下的。” 萧筠一听这话,也只能陪着胡氏呜呜的哭。 …… 天明时分,萧惕带着岳立山身边的校尉到了金吾卫大牢之外,那校尉亮出腰牌进了大牢,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朱诚从内走了出来。 看到萧惕站在外面,朱诚似笑非笑的,“动作果然快,不过那郑世楼没找到之前,你大哥仍要留在此处,今日只能先让你父亲出去。” 萧惕面不改色的,“指挥使所言极是,请尽管查萧晟。” 朱诚眉头挑了挑,一时哭笑不得,“哟,我倒是成了你的刀了。” 萧惕自谦道,“萧惕不敢,指挥使素来公允,您查他,我们都很放心。” 朱诚觉得有些憋屈,看着萧惕的目光也不善起来,就在这时,身后玄铁大门之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多时,萧淳跟着岳立山的校尉从门内走了出来。 萧淳还是那身衣裳,然而他已被关两天三夜,此时鬓发散乱眼下青黑,狼狈惨淡,哪里还有半分忠国公的威仪,看到萧惕,萧淳那暗了多日的眸子才微亮,然而对上朱诚嘲弄神色,萧淳仍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朱诚笑道,“国公爷一把年纪,却得了个好儿子。” 萧淳将佝偻的背脊挺直,哑声道,“指挥使谬赞了,此案到如今地步,指挥使与其在萧氏下功夫,还不如换个方向,免得耽误指挥使立功。” 朱诚扫萧惕一眼,“我可不着急立功,这案子越来越有趣,我如今查的乐不思蜀。” 萧淳眸色微暗,岳立山身边校尉上前道,“国公爷,您还得见陛下。” 萧淳便不再纠缠,转而朝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萧惕跟在萧淳身后,面上也略有疲色,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萧淳却什么都没问,待到了紫宸殿前,建安帝却还未起身,然而得知萧淳来了,命萧淳进殿说话。 天色已大亮,穹顶一碧如洗,一抹金芒正要透云而出,萧惕候在殿外,秋晨凉风中远目眺望,千重宫阙巍峨贵胄,玉瓦飞檐连绵无际,与这天家皇权相比,任何人都显得渺小卑微,哪怕是贵为忠国公的萧淳。 一炷香的时辰后,殿门吱呀而开,萧淳面色发白的从紫宸殿中走了出来,他在朱诚面前挺直的背脊又弯了下去,好似肩头压着不能承受之重。 刚在廊下站定,数道脚步声在二人西南方响了起来,萧惕和萧淳同时抬眸望去,只见远处丹墀处,皇城司督主贺万玄正带着亲卫缓步而来,贺万玄着一袭墨色描金蜃龙袍,隔的这么远,也能被其显赫气势所慑。 萧惕还在看,萧淳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走吧。” 萧淳真值狼狈之时,自然不愿碰见任何人,萧惕“嗯”了一声,跟在了萧淳身后,他沿着宫廊大步往前,直到转过宫墙,身后拿到极具震慑力的目光方才消失。 宫外马车已备,萧淳乘马车,萧惕骑马,一起往忠国公府而去。 昨夜哭了半夜的胡氏还未起身,被侍婢叫醒之时甚至不敢置信,等散着头发套了衣衫冲出来,果然看到萧淳回府了,胡氏嗷哭一声,“国公爷——” 萧淳见胡氏这般也知其担忧颇多,扯了扯唇,“没事了。” 胡氏走上前来,上上下下的看萧淳,“国公爷没受苦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国公爷一定会回来的,只是这两日我怕死了,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不过……晟儿呢?” 萧淳叹气,“他还得再有两日,你不必担心,我如今回来,他必定也能安然归家。” 胡氏有些失望,可萧淳回来已足够开怀,又一边哭一边说这几日如何担忧惊怕,等说完了一场,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萧惕,她还不知萧惕怎也回来了,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一边将萧淳往正院拉一边道,“国公爷今日回来了,我便有一言要告知国公爷——” 萧淳疑问的望着她,胡氏便道,“国公爷和晟儿出事,满府上下皆为国公爷担忧,可只有咱们的三公子什么都没做,国公爷,您——” 萧淳眉头一皱站定,正要说话,萧筠和萧霖也得了消息跑了过来,一看到萧淳,萧筠也哇一声大哭起来,兄妹两个走到萧淳跟前,又是一番久别之状。 萧惕在旁看着,心底半分波澜也无。 等哭完了,萧筠一转眼也瞪着萧惕,“你还知道回府?如今父亲回来,你只怕要失望了吧!” 萧惕眉头微扬,这边厢萧淳看看胡氏,再看看萧筠,微讶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萧筠转头告状,“父亲不知,父亲和大哥这几日出事,他如同没事人一般,他根本不关心父亲和大哥——” 萧淳苦笑,“你们在说什么?正是含章这两日寻到了新的线索,金吾卫这才不得不放我出来,他昨夜彻夜奔忙才得了岳立山之准,哪里是你们说的这样!” 萧筠一愕,“父亲……你说什么?” 胡氏和萧霖都狐疑的望着萧惕,萧淳道,“是他将我接出宫的,你们难道连我的话也不信?” 胡氏几个本颇为怨恨萧惕,一听这话都呆了住,萧惕却不置可否的道,“父亲既然回府,便先好好休息,我还要当值,便先走了。” 说着拱手一拜,竟当真朝外走去,萧淳欲言又止,然而看萧惕毫不在乎胡氏等人的误解,他又生出几分歉疚来,一犹豫的功夫,萧惕已出了正院院门。 萧淳叹了口气,“岳立山派人告知我,说这两日含章颇下功夫,若非他,只怕我还要几日才能出来,你们都误会他了。” 胡氏和萧筠不愿相信,可萧淳话已出,她们却不敢不信,二人面面相觑,心底五味陈杂,而萧淳又道,“晟儿的事,只怕也要靠含章。” 胡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到她对萧惕的态度,一时又是不甘又是懊悔,萧筠心思单纯,想到她竟如此误解萧惕,更生出颇多愧疚来。 …… 萧淳回府,京城之中关于忠国公府即将倒台的流言散了不少,然而到底是进过金吾卫大牢的人,国公府声望还是弱了两分,萧淳回府便告病在家,不上朝不入宫,表面上看起来不打算为萧晟做任何事,裴婠和元氏得知萧淳回府,也都松了口气。 这日傍晚,裴琰有些着急的从外面回来,一回家就直奔兰泽院,“妹妹,我看你不好再留着雪球了。” 裴婠从内间出来,雪球跟在她身后也窜了出来。 往日裴琰看到雪球颇为喜爱,今日瞧见雪球却有些避之不及。 裴琰手伸着,而他手背上被雪球抓出来的伤痕周围仍然是一片红,竟然过了这么几日都没好,“你瞧瞧它抓的,过了这么久都没好。” 裴婠瞧着也颇为诧异,“这是怎么回事,按理说一两日就该好了。” 裴琰望着雪球心有余悸的道,“本来我也没觉得什么,可今日和一位老侍卫说话,那老侍卫说猫儿狗儿身上脏,或许还要给人身上染病,他说我这伤久不见好,或许是被猫儿染上病了,妹妹,你喜欢是喜欢,可它若是有病,你可真留不得。” 裴婠当真不知这点,正惊讶,裴琰却捂着嘴轻咳起来,“你看你看,不得了了,我分明没得病,可这两日却总咳嗽,我想来想去,只怕都是因这猫儿。” 裴婠看着雪球软软一团,哪里忍心不要它,犹豫道,“可是……可是它吃喝都是好好地,身上也无癣斑,不像染病的样子。” 裴琰叹气,“猫儿不会病,可却能让人的病,你想想那些野猫野狗都宿在外面,却还是好好地,可人能那般吗?” 裴婠明白这个道理,叹气道,“哥哥别急,我这就派人去问问宋家表兄,看看他们府上是否如此。” 裴婠当下便吩咐石竹走一趟,两家离得近,一来一去也便捷,裴婠又叫人将雪球先抱进竹笼子里,又陪裴琰到了竹风院上伤药,到了竹风院,裴琰果然不咳了。 裴婠暗自称奇,又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宋嘉泓却和石竹一起到了长乐候府。 宋嘉泓看完裴琰的伤势叹道,“倒也不算染病,是有的人天生便养不得猫儿,便是猫儿毛都见不得,毓之恐怕就是这样的人,如今我先把雪球接回去,毓之若好了,那便是因雪球,若还没好,想来就是因别的,咱们就一月为限,若和雪球无关,便让表妹再把雪球接回来。” 这是最好的法子,裴婠虽舍不得雪球,却也不敢拿裴琰身体安泰玩笑,当下便应了,见她不舍,宋嘉泓又道,“你若想它,日日来看它便可,反正也不远。” 裴婠也觉有理,想到前世雪球没养多久便死了,裴婠心有余悸的道,“雪球过来的几日,吃得好睡得也好,不知在广安候府的时候可好?” 宋嘉泓笑道,“也是一样的,这小家伙性子好,也就刚来怕了一日,后来吃吃睡睡,才几日就长胖了不少,你且放心,我会专门找人养它,务必将它照顾妥帖。” 宋嘉泓不是诓人的性子,且也随了裴老夫人念佛,颇有好生之德,即便裴婠不问,他也会好好照看雪球,可前世雪球为何死了呢? 裴婠不敢明说这疑问,待宋嘉泓将雪球抱走,她心底颇有些空落落的,而两日之后,裴琰手背上的伤竟开始愈合,亦不再咳嗽难受,裴婠只得打消了将雪球接回来的念头。 因挂念雪球,裴婠便专门去了广安候府一趟,一来看雪球,二来告知宋嘉泓裴琰好了的事,宋嘉泓得知,便也道裴琰不得养猫儿,又让裴婠时常过来看猫便可。 雪球从广安候府到长乐候府,又从长乐候府回到广安候府,这一来一去折腾,不仅没半点不适应,反倒更贪吃贪睡,裴婠不过几日没见它,竟又觉它胖了些。 在广安候府和雪球玩了一下午,离开之时雪球仍然精神极好,裴婠上马车之时还狐疑的想,寻常小宠最忌折腾,而雪球来来去去皆无不适,可见本是个好养的,那为何后来会死呢? 裴婠自小到大没养过小宠,如今初得便极心仪,自也有了感情,百思不解之下,裴婠下定决心往后多来探看,马车近了长乐候府,裴婠却见正有一小马车自侯府门前离去,她略有狐疑,待进了府门才知是忠义伯府来人了。 裴婠至正院,便见元氏手中拿着一张请帖,见她回来,元氏道,“过几日是忠义伯府老夫人的寿辰,给咱们送了请帖,到时候你与母亲同去。” 裴婠恍然,忠义伯府老夫人乃是皇后之母,其寿辰自然比裴老夫人的更为盛大,不止她们府上,京城所有达官显贵到了那日只怕都是要去的,这般一想,裴婠忽而觉得似乎有好几日不曾见到萧惕了,忠国公已经回府,萧惕在做什么呢? 傍晚时分,裴婠和元氏一起等着裴琰下值归来,待看到裴琰一个人回府之时,裴婠心底涌起淡淡的失望来,用完了晚膳,裴婠跟着裴琰去竹风院为他最后一次上药。 上药时,裴婠不经意的问,“这几日怎不见三叔?” 裴琰叹气,“他前几日查到了青州案的重要线索,如今正追着那条线奔波,这几日一直没有入宫,听说是在找什么人,什么赌坊酒楼茶肆,一家家摸查,很费功夫。” 裴婠没问具体什么线索,只是道,“青州案要查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何家大公子不是已经拿住了吗?” 裴琰见裴婠一脸懵懂,便觉把话说明白些也无妨,便道,“何家长子拿住,却没审出该想要的东西,指挥使自然不会放,陛下也在等我们往下查。” 微微一顿,裴琰低声道,“指挥使虽然没说,可我却猜到了一点,去岁拨给青州的赈灾钱粮不少,如今追回的却没有半数,只怕是为了查剩下的钱银下落,而知情人便是那些匪盗和与青州贪腐案有关的朝廷官员。” 裴婠明白了过来,也不好多问萧惕之事,待回了兰泽院便有些担心萧惕的伤势,那样重的伤,要痊愈至少要两月,如今伤口正结痂,却还没到无所顾忌之时。 不知是否担心太过,裴婠当夜竟做了个极其久远的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前世的栖霞庄,时值春初,栖霞庄后山的几亩桃林灿如烟霞,她因生了踏春之兴去往栖霞庄小住,那一夜月色极好,她带着侍婢踏月赏花,就在那粉瓣委地的桃林之中,她遇着了那个血糊糊的人,生平第一次,她用自己浅薄的医术救人性命。 她分明救的是另外一个人,可在梦里面,那个人竟生了一张与萧惕一模一样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日六的小可爱(*^▽^*) 第36章 心动 醒来时裴婠仍有些如梦似幻之感。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她的记性一向不差,可不知为何,她后来没过多久就想不起来那所救之人的模样,只依稀记得,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可没想到昨夜梦中,她竟将那人想象成了萧惕的样子,而若说二人有何相似之处,裴婠想来想去只觉得二人一双利眸有些像。 那人极其年轻,衣饰样貌皆是普通,被她发现之时已奄奄一息,彼时她独自在栖霞庄,救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重伤将死之人,雪茶和辛夷都十分惊恐,在她严令之下才没告诉元氏,以至于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 她给那人止血上药,稳住了伤情,而那人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好似天生哑巴似的,唯一让裴婠觉得他不似常人的便是他那一双眸子,黑亮深邃,藏着太阿一般内敛的锋芒,她本想探究探究此人身份,可两日后的清晨,那人却不告而别,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她当时少女心性,牵挂了几日便忘了此事,后来兄长战死,家中变故颇多,她便将此事远远抛在了脑后,以至于连那人模样都记不清了。 裴婠叹了口气,那人当初伤势也在后背,和萧惕一般深可见骨,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才将其想象成了萧惕的模样,深秋时节,晨起的凉风刺骨清寒,裴婠想了想,打算去国公府走一趟,一来看看萧筠,二来说不定能碰上萧惕,别的不说,萧惕的伤势马虎不得。 午时之后,裴婠乘着马车到了国公府,萧筠早早来迎,面上笑颜轻松,再不是两日前的愁苦,待进了萧筠的院子,裴婠方才知道萧淳是如何被放出来的。 萧筠道,“真是没想到,平日里瞧着不近人情,暗地里却做了不少事,倒是叫我有些不好意思,那日我还拦着他,将他痛骂了一顿。” 萧筠虽是骄纵,却并非刁蛮不讲道理,此刻言语颇为懊悔,“父亲还说,大哥想要早些被放出来,也要看他这边能否查出新进展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仇不帮大哥。” 裴婠失笑,“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听说这两日他极是忙碌,哪是撒手不管的样子?” 萧筠忙道,“还真是这样,他日日早出晚归的,便是和父亲都没说上几句话。” 这么一说,萧筠更是歉疚,“你说我眼下该做点什么补偿补偿他呢?” 裴婠自然乐见他们兄妹和睦,便道,“三叔前些日子受了伤,伤势还很重,这些日子还在用药之中,你不如吩咐府中厨房,多给他进补进补?” 萧筠眼底一亮,“这个简单,我去找母亲说,母亲如今也没往日那般厌他了。” 裴婠唏嘘萧惕的处境,自又一番出谋划策,待说起过几日忠义伯府的寿宴,萧筠叹气道,“我们府上只怕不去的,父亲刚回来,大哥还在金吾卫,去了少不得要听人非议,母亲也不愿强颜欢笑,便干脆只派人送礼就好。” 裴婠心中明白,便不多言,如此在忠国公府消磨了一个下午,眼见天色将晚,却也不见萧惕回来,裴婠只得当先告辞,她一走,萧筠便去找胡氏说话。 胡氏一听萧筠要向萧惕献殷勤,心底还是有些膈应,然而想到萧晟的事还要靠萧惕,便也按下了心底的不快,一番吩咐,自有珍品佳肴备好。 萧惕于一更时分回府,先去见了萧淳,待回到清晖轩,便见桌案上摆了满满一桌子酒菜,萧惕挑眉,空青上前道,“是裴大下午来过,也不知和说了什么,晚上夫人便命厨房给您准备补品,只怕是知道您受伤的事想示好。” 萧惕如何不明白裴婠的意思,当下眼底便浮起了笑意,“倒也有好几日未曾过那边侯府了,明日下值过去瞧瞧她。” …… 第二日傍晚,元氏在绣庄定好的裙裳送入了长乐候府,因冬日降至,又要去赴宴,元氏特地为裴婠多备了四五身衣裳,衣裙既已送到,元氏便让裴婠在自己院中试穿新裳。 元氏在外面暖阁坐着,裴婠于内室更衣,每换完一身,便出来给元氏瞧,刚瞧完三身,外面忽然有侍婢禀告,道裴琰和萧惕一同回来了。 元氏一喜,忙先迎了出来,到了院外,果然见萧惕也来了。 屋子里裴婠换了一袭天水碧的兰纹褶裙,正兴高采烈的出来让元氏看,却见暖阁哪还有人,裴婠眉头一皱,隐约听见元氏在外吩咐下人的声音,裴婠不知所以,遂提着裙裾走出暖阁来,口中道,“母亲,这身可好看?” 裴婠试衣裳时弄乱了发髻,索性将头发散下来,此时她墨发如瀑,裙裳似黛,越发衬得他雪肤花貌眉眼若画,她本是一脸雀跃等着元氏夸赞,却没想到话音落定,竟见元氏身边还站着两人,裴琰也就罢了,萧惕竟不知何时来了! 裴婠一愣,面上霎时间微红,而萧惕循声望来,一眼就看到裴婠发髻未挽的模样。 她 青丝如缎披散在颊边,本就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精致娇妍,新裙笼着不堪一握的细腰,即便身量还未长足,却也生出叫人心痒的妩媚曼妙来,萧惕看的眸色顿深暗起来。 元氏回头,眼底也是微亮,“这一身好看。” 裴婠被元氏看没什么,可她散着头发,萧惕目光亦落在她身上,她便生出两分无措来,她极快的道,“三叔,哥哥——” 萧惕唇角微弯,裴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转身跑了回去。 裴琰笑道,“咦,这丫头不好意思了。” 元氏笑,“正在试衣裳呢,你带着含章去前厅坐坐,我去吩咐厨房准备晚膳。”正说着,一垂眸却见萧惕手中提这个什么,“含章拿着什么?” 萧惕便揭开了上面的布帘,“给小侄女的小玩意儿。” 元氏瞧清楚了,当下叹道,“你可真是比他哥哥待婠婠还好,她前两日将雪球送回了广安候府,正无趣呢。” 萧惕自然知道,他今日过来正是要给裴婠找点趣味。 裴婠进了内室,一颗心跳的有些快,她极快换好衣裳,又重新挽了个发髻,挽了一遍觉得不够好看,又挽了第二遍,又对着铜镜看了好几眼方才出来。 萧惕和裴琰已入了前厅,裴婠来的时候,二人已喝起了茶,想到适才那一幕,裴婠心底仍有些不自在,面上却沉定不显,“三叔今日怎过来了?” 萧惕眼底仍有余温,上下打量裴婠一瞬笑道,“我是来投桃报李的。” 裴琰听不懂,裴婠却立刻就明白了,“三叔不必谢我,她们本该对三叔好些。” “婠婠万福。” 裴婠刚说完,厅内忽而响起了一道尖利清脆的声音。 裴婠一愣,看看萧惕,再看看裴琰,不知这声音从哪里来,正愣着,却听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婠婠如意安康。” “婠婠万事胜意!” 裴婠瞪大了眸子,而萧惕只含笑望着他,裴琰也只笑不语,裴婠左看看又看看,忽然,她看到萧惕脚边放着个布帘罩着的笼子。 裴婠眼底一亮,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她走上前将笼子提起来,再将布帘一掀,一眼就看到了笼中娇小玲珑的凤头鹦鹉,裴婠又惊又喜,“是你——” 笼中的凤头鹦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凤头冠羽却染着一抹鹅黄,一双眼睛翠若碧玺,见裴婠看着它,便也提溜着眼珠儿望着裴婠,灵动极了! 裴婠笑道,“原来是你在说话!三叔,这是你带来的?” 萧惕一双眸子脉脉温润,“听说你的猫儿养不成了,便给你寻来个新玩意儿。” 裴婠不拘小宠是什么,猫儿温顺惹人怜爱,鹦鹉却会学舌,裴婠只在书上看到过鹦鹉能雪人说话,真正见到却是第一次,如何能不喜欢! “三叔怎么知道?它会说很多话吗?我能教它说话吗?” 裴婠问了许多,裴琰笑道,“自然是我说的,含章听说你闷闷不乐,便叫人寻了此物来,这小东西可不比花市上的那些绿鹦哥儿,乃是番邦之物,又灵性又好看,也不会使人害病。” 裴婠听裴琰的话,心底便生出许多暖意来,柔声道,“三叔太费心了——” 萧惕眼底皆是宠溺,“为小侄女费心是应当的,眼下它只会这三句,你教它,它还能说更多,便是诗词歌赋也不在话下。” 裴婠眼底皆是新奇,“要如何教?” 萧惕便指了指身边的案几,“放桌上,我教你——” 裴琰见妹妹高兴也颇为开怀,毕竟裴婠是因他才将雪球送走,又见有裴婠陪着萧惕,便先回竹风院换便服,他一走,厅内便只剩下了萧惕和裴婠两人。 裴婠将笼子放下,萧惕又让她坐在自己位子上,随后从袖中掏出个香囊来,里面装满了白色的小果子,“它不挑嘴,不过这些果子是专门驯它的,你学我的样子喂它,想教它说什么,便在此时说给它听,它会学的很快。” 裴婠接了果子,学着萧惕那般喂,又道,“叫一声三叔听听?” 鹦鹉吃了果子,呀呀有声,却总学不真切,裴婠便一字一顿的教,“三——叔——” “三~叔~” “三叔三叔……” “三叔三叔三叔……” 裴婠专注的盯着小鹦鹉,却没看到站在旁边的萧惕目光落在她发顶,眸底幽光慑人。 裴婠或轻或重,或软声或长唤,她每叫一声“三叔”,萧惕的眼便跟着热一分,听她一声一声的叫,萧惕更觉四肢百骸的血都热了起来,瞧她纤腰曼拧肩背纤薄,红唇开合间声声唤他,萧惕便忍不住想要弯下身子离她更亲近些。 “三叔——” 忽然,鹦鹉终于学对了! 裴婠惊喜不已,抬眸,“三叔,它会了——” 萧惕离得近,眼中薄光尚来不及收裴婠就如此撞了进来。 裴婠一愣,萧惕却丝毫不慌忙的将她看定了。 裴婠只觉心头被萧惕犹如实质的目光烫了一下,莫名觉得耳朵尖有些热,正不知这奇怪的旖旎从何而来,萧惕却含笑道,“为何教它学这个?” 裴婠眼风一闪,忙垂下眼帘来,目光落在鹦鹉身上,思绪却有些乱,“我……因是三叔送的,便教它学三叔。” 萧惕轻笑了一声,“倒是有理。” 裴婠面颊都开始发烫了,所幸这时候裴琰回来了,听见鹦鹉叫着“三叔”颇为逗乐,便也掺和进来教,没多时元氏过来说准备用膳,裴婠这才带着鹦鹉回了兰泽院。 兰泽院暖阁有一临中庭的拱月轩窗,裴婠命人在轩窗处挂上鸟架,便将小鹦鹉安顿在了此处,如今回了院子,萧惕已不在身边,可裴婠回想起刚才那般近的一眼,仍觉一颗心跳的极快,她摸着自己心口有些惶然,她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婠:今天是为三叔心动的一天。 第37章 误入 “三叔——” “三——叔——” 白露过后,天气愈发寒凉,转瞬秋分已至,再往后便要入冬了,裴婠晨起梳妆,小鹦鹉便在轩窗下拉长了脖子一声一声的喊,喊的裴婠神思不属。 雪茶挑了一袭碧色广袖大衫走过来道,“这小家伙比还惦记三爷。” 裴婠失笑,“三叔教的话都长,唯独这二字短,它便记得牢牢的。” “婠婠——三叔——婠婠——” 鹦鹉似听懂了裴婠的话,又提着嗓子喊了一气。 辛夷笑道,“倒是灵性,知道该讨两位主子的好,不过如今你的主子是咱们家,该多说点吉利话才是!” “三叔——三叔——” 这下鹦鹉听不懂了,亦将万福安康之语抛之脑后,裴婠哭笑不得,待穿好了衣裳便来喂食,喂完了鹦鹉,裴婠便往正院去,今日是忠义伯府老夫人寿辰,稍后他们便要往忠义伯府去,正院元氏也准备妥当,母女二人没多时便出了门。 忠义伯本只是伯爵府邸,及不上长乐候府,然而皇后出自忠义伯府,因此如今的忠义伯府可为京城世家之首,旁人皆不敢轻慢。 到了忠义伯府,裴婠一眼便看到府门前车马盈门,除了忠国公府,今日所有的王公贵族官宦世家都来了,待裴婠和元氏走到门前,只得个忠义伯府管事前来迎接。 忠义伯府比广安候府更为煊赫阔达,元氏和裴婠先见了老寿星,便和旁人一般去花厅落座,刚坐下,便听到花厅西边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传了过来。 元氏不知何故,便有相熟的夫人在旁解释,“两个多月前,京城来了个从南边来的戏班,名为庆春班的,很得京中百姓喜欢,短短两个月便声名鹊起,京中世家竟以请庆春班唱台戏为荣,为了给老夫人做寿,忠义伯将庆春班有名的几位包了三日,又在府中西苑搭了戏台,整整三日都在府中给老夫人贺寿,待会儿咱们就能见着了。” 京中世家贵族纵情享乐,一时兴豢养伶人,一时又兴捧新的戏班子,元氏不喜这些,便也不知,裴婠在旁听着却有几分恍然,她记得秋夕节那日,未央池畔便有戏班子搭台唱戏,引的百姓围看将路都堵了住,如今想来,只怕就是庆春班。 元氏问庆春班之时,周围的夫人们也在谈论这戏班子,早年间京城只兴北戏,后来南戏才开始被京中贵人们认同,可京城的南戏班子却不多,如今庆春班掐准了时机入京,这才一炮而红,裴婠听着周围的议论,不免也生了两分期待。 闲谈了半个时辰,寿宴便要开了,花厅中的女眷移步往西苑去,一入西苑,果然搭着戏台,乐师们坐在戏台一侧,已奏起舞乐来,众人按次落座,却见寿宴主位旁立着一道雕花大屏风,裴婠多看了两眼,元氏道,“只怕是有宫中贵人前来相贺。” 忠义伯老夫人是皇后亲母,皇后纵然不能前来,大皇子雍王也是要来的,说不定另外两位皇子也要来凑趣,如此才设了屏风免得冲撞了贵人。 裴婠看着屏风,眼神有些莫测难辨。 待寿宴开始,戏台上顿时热闹起来,戏角儿们粉墨登场,唱念做打好不热闹,一时又有宫中太监前来相贺,越发显出忠义伯府的尊荣来。 待用完寿宴,戏也暂停了,裴婠和元氏不欲久留,与忠义伯夫人许氏打过招呼之后便准备离开忠义伯府,朝外走时,却碰上了庆春班的人正往外搬戏服刀剑等物,裴婠和元氏放慢脚步,在她们前面,五个庆春班的伙计两两抬着箱笼,最后一人身量瘦高,左手拿着两把红缨枪,右手则拿着一把尖利弯刀,且还边走边挽着刀花。 裴婠眉头一皱,只觉此人背影和挽刀花的手法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等前面几人出了府门,便朝左侧停着的戏班车架走去,而裴婠和元氏则上了侯府的马车。 在马车上坐定,裴婠仍觉古怪,不由再掀开车帘朝外看,目光一抬,只见那瘦高个已经走到了庆春班的车架旁,几辆木板车停着,上面箱笼兵器堆叠,而那瘦高个站在木板车旁,动作有些僵硬的和其他人一起整齐戏班用的兵器。 裴婠之所以觉得他动作僵硬,是因比起其他手脚麻利的伙计,此人显得格外笨拙,那种笨拙并非是他人蠢笨,而是他不擅长做这些杂活。 忽然,那瘦高个又拿起了一把宽刃长刀,下意识的挽了个刀花。 看着这一幕,裴婠心头大震,这个背影和那下意识的动作,简直和上次打劫她们的山贼头子一模一样! 裴婠几乎立刻就要惊呼出声,可就在这时,那瘦高个却转过了身来,竟是一张裴婠从未见过的脸,裴婠一愣,下意识松了口气,是她看错了。 逃走的山贼三人已死,那山贼头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这般想着,马车已辚辚而动,裴婠趴在车窗边,看着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远,不多时马车转过街角,她便彻底看不见那人了,然而放下车帘,裴婠一颗心仍无法落回原处。 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可为什么背影和下意识的动作能那般相似? 不仅如此,那人身上的气势也和其他杂工不同……是她想多了吗? 裴婠满心忐忑,马车却距离忠义伯府越来越远,她惶然了一路,等马车到长乐候府,裴婠终于打定了主意,她对元氏道,“母亲,我想去看看筠儿,晚些时候回来。” 元氏不觉有他,裴婠便只让石竹跟着,等马车离开,裴婠吩咐石竹,“先去忠国公府。” 石竹驾车极稳,不过片刻便到了国公府门前,裴婠却并不下去,“你去门房上问问,看看三叔回府了没有。” 石竹应声而去,片刻之后回来,“三爷还没回府,门房上的人说这几日三爷回来的都极晚,似乎一直在外奔波查案,,咱们要等吗?” 裴婠一颗心狂跳,她这猜测实在诡奇,第一反应便是告诉萧惕,可如今不知萧惕在何处,当下便失了章法,她还记得裴琰说过,萧惕这几日四处摸查,似乎在找什么人,那她该怎么办?若当真是那山贼头子,过去了这么久,人会不会已经逃了? 裴婠定了定神,“你可知道庆春班在何处?” 石竹不知,可庆春班如今在京城炙手可热,稍一打听便可知晓位置,裴婠当下道,“咱们去庆春班看看——” 石竹有些惊讶,一边催马一边嘀咕,“今日没听够戏不成?” 庆春班的戏院设在西市颇为热闹之地,石竹驾着马车到西市,不多时便找到了庆春班所在,此时已近黄昏,富丽堂皇的庆春楼中已传出咿呀戏腔,裴婠略一犹豫,却让石竹将马车停在对面一家茶肆跟前。 裴婠进茶肆,要了一处二楼上临窗的雅间,而后吩咐石竹,“你回府一趟,看看哥哥回来没有,若是哥哥回来便让他来这里,若哥哥没回来,便再去国公府走一趟,若三叔也还没回来,便在门房留个信,就说我有事和三叔说。” 石竹不放心,“,小人一走就您自己留在这里了。” 裴婠正是为了她的安危才没贸然入庆春班,“你放心,我就在这里喝茶,青天白日的,又会出什么事?你跑一圈,到时候再来接我便是。” 石竹看出事情不简单,见天色将晚,便不敢马虎,当即出雅间下楼。 裴婠要了一壶茶,站在窗前朝对面看去,哪怕几位名角儿都不在,可庆春楼正门前仍然来来往往颇多宾客,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站在门口迎客的和刚才那几人一般穿着,裴婠左思右想,打定了主意在此候着,若运气好,指不定还能看到刚才那瘦高个出来。 此时已日头西斜,裴婠目不转睛的盯着,却只看到客人进出不见那瘦高个露面,渐渐地晚霞余晖铺满了天际,等最后一丝日光西沉,天色昏黄,夜幕将至。 裴婠有些着急,频频往来时长街看去,却仍然不见石竹的影子,她便知道裴琰必定也还未回府,如此周折之下才耽误了时辰。 就在裴婠等的焦急不已时,她忽然在楼下人潮汹涌的街市之上发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她居高临下,视野极好,因此一眼就看到了萧惕,今日的萧惕未着官服,只一袭贵胄窄袖黑袍,身上甚至不曾佩戴兵器,闲适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个来寻常的世家公子哥儿,裴婠喜出望外,当下不管不顾的转身下了楼。 下了楼,视线便被人潮挡住,裴婠朝刚才萧惕出现的地方追了几步,一眼看到萧惕已经走到了更前面去,他身影一闪入了一条窄巷,裴婠疾呼一声“三叔”,却不敢大喊引人注意,只好又朝那巷口疾奔而去,然而到了巷口,却哪里还有萧惕的影子? 窄巷弯弯绕绕看不到头,又因为暮色将至,光线颇为昏黑,裴婠有些害怕,可想到萧惕刚刚走进去,便大着胆子往前追,走几步便轻轻喊一声“三叔”,然而喊了五六声,裴婠也不见萧惕在何处,此时入巷已深,四周更为昏暗,裴婠独自一人,难免心中惊怕,她掌心已出薄汗,却肯定自己适才所见确是萧惕,咬了咬牙,裴婠继续往前去。 又走了十来步,忽然一道阴风从裴婠背后刮起,裴婠骇的汗毛直竖,正要往前疾奔,却有一只手斜刺刺伸了出来,那手一把揽住裴婠腰身,直将裴婠一把揽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裴婠吓得想要尖叫,可就在这时,她鼻端嗅到了一抹熟悉的药香。 而同时,揽住她的手没有丝毫作恶之意,只将她稳稳的放在了自己身前,裴婠心头微松,忍不住颤声问,“三叔?” 萧惕也是惊讶的,低声问她,“你怎在这里?” 裴婠听到这声音一颗心完全落了地,刚才担惊受怕,此时立刻抓住了萧惕的袖子,“我在庆春楼对面的茶肆,看到你就立刻下楼来找你了,三叔,你来这小巷做什么?” 萧惕一犹豫道,“我……在查案,你为何来此处喝茶?” 裴婠忙道,“我不是来喝茶的,三叔,我正找——” “你”字还未出,萧惕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裴婠正不知发生了何事,萧惕却一把将她拉到了怀中来,裴婠心头一跳,这才借着昏光看清此处,这里竟是窄巷中又一处暗巷,可这暗巷却是一条死路,四五丈之外是一处宅院的后门。 裴婠忍不住轻唤,“三叔——” “嘘。”萧惕轻嘘了一声,不仅将裴婠揽入怀中,更一个转身将她罩在了身下,裴婠后背紧贴着墙壁,一时萧惕身上的药香便如织网一般将她笼罩了住。 裴婠不敢言语,也就在这时,她听到窄巷之中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快的脚步声,来者足有四五人,且个个都利落迅捷,一听便知是武艺高强之辈,裴婠心惊不已,再想到萧惕入这窄巷,方知来的这些人只怕都是冲着萧惕来的。 她暗暗抓紧萧惕的衣袖,萧惕有所觉,黑暗之中将她小手握在了掌中。 裴婠手被握住,一时又想到了那夜云雾山被萧惕所救,那一夜,他也是这样握了握她的手,可和上次不同,这一次萧惕握着她便未曾放开,裴婠有些惊惶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她目光微抬,黑暗之中萧惕下颌的剪影刀削斧刻般的利落俊逸。 脚步声由远及近,可来人似乎也十分着急,竟然没发现这处隐蔽的岔道中有人,只从一旁掠过又往前去了,不多时脚步声已远去,裴婠松了口气,萧惕也稍稍站直了些。 萧惕垂眸看着裴婠,手还是没松,裴婠也望着萧惕,一双眸子大睁着,有些受惊之后的紧张湿润,萧惕便弯了唇,裴婠虽看不真切,可萧惕的目光有如实质,她不争气的面颊微热,又轻声道,“他们是谁?三叔刚才是为了躲他们?” 萧惕“嗯”了一声,“却不想你跟了我来。” 裴婠忙道,“我正是要找三叔——” 萧惕挑眉,正要问裴婠,忽然面色又是一变,而同时,裴婠也听到了折返的脚步声,萧惕一把将裴婠的手握紧了,低声道,“看样子咱们得避一避。” 裴婠不知避去何处,萧惕却拉着她往那处宅院的后门走去,裴婠不知这是哪家宅邸,正疑惑着,便见萧惕从袖中露出一把匕首,轻而易举就将门栓划了开,二人闪身而入,门刚关好,远处的脚步声已进了这处暗巷。 裴婠还是第一次偷偷潜入别人府中,发觉这门内无人看守,她方才松了口气,然而那些脚步停在暗巷之中不再动,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萧惕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我们想法子从前门出去。” 裴婠心惊胆战的,若被发现怎么办? 可萧惕却拉着她起身,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借着天光,依稀能看到这是一处十分雅致的庭院,因后面未曾住人,此刻是漆黑一片的,裴婠只当这里当真是什么民宅,便跟在了萧惕身后,她抬眸望着萧惕侧脸,又看了看萧惕握着她的手,一时再多顾虑也顾不上了,只要有萧惕在,便是被发觉了又如何? 二人沿着小径,不多时便上了一处廊道,看着眼前连绵的屋阁,裴婠不由惊诧,此处屋阁之多,看起来似乎比长乐候府还要大,这西市,何时出现了这样阔达的宅邸? 等再转过一道弯,却见廊道一侧临湖,另一侧仍有一间一间的屋阁相连,廊檐之下,每隔十多步便有一盏风灯挂着,极雅极静,然而裴婠抬眸一望,却见湖对岸竟然立着一座四层高的楼宇,此时那楼中灯火灿然,明若白昼,依稀能看到人影来往,极其热闹,可因为离得太远,瞧着人潮鼎沸,却听不见动静。 裴婠惊讶极了,这哪里是民宅,看那楼宇,分明像是酒楼……可谁家的酒楼,有这般大的后院?裴婠有些发懵,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在裴婠惊讶之时,萧惕脚步也顿了住,看着对面楼阙和这后院的建制,他有些哭笑不得,误打误撞的,他竟然带裴婠到了这地方! “三叔?”四周无人,裴婠见萧惕停下来,不由喊了他一声。 萧惕苦笑道,“我不该带你来这里,不如我们还是等着,等外面的人离开——” 裴婠还没弄明白这里是哪里,一时有些茫然,“这里是做什么的?瞧着极雅,若说酒楼,却又不像,这后院的屋阁也太多了些。” 萧惕明显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却没解释,他似乎真的在犹豫要不要带裴婠往前走,可就在这时,那最明亮之地,却走来四五个执灯之人,他们沿着临湖的廊道一路朝着后面这排屋子来,眼看着一转弯就能瞧见他们,裴婠骤然着急起来,转眸一看,却见身边这屋子的门竟然是半掩着的,她灵机一动,一把拉着萧惕进了身边的屋子。 萧惕无奈笑道,“这里不是你该来之处——” 裴婠也学他“嘘”了一声,借着外面风灯的微光大抵看清了这屋子的摆设。 这屋子只一进,珠帘绣帷,华毯锦裘,四五丈见方的空间内左边靠墙一张矮榻,榻几上摆着炉瓶三事并一张瑶琴,右边则是书案书架,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被收拾的十分整洁,而正当中一道六扇仕女图屏风挡着,屏风之后,似是一张牙床,瞧此处雅致毓秀,裴婠惊道,“我们这是进了哪家的闺房?” 说是闺房却又不像,因不见任何衣裳首饰,倒更像是为女儿家准备的客房。 裴婠正狐疑着,却发现萧惕欲言又止的,正要问萧惕,外面人声已近,裴婠忙不敢多言,只站在门后,祈祷这行人千万别是住她们所在这间屋子的。 “公子,公子莫要着急嘛。” “美人儿,这几日叫爷想的魂牵梦绕,你说爷急不急。” 骤然响起的男女之声吓了裴婠一跳,她差点猜此处是酒楼客栈了,可没想到这二人竟有如此言语,她并非不通世情,一听这话,心底已有不祥的预感,而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裴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萧惕拉着她,避到了门后。 就在裴婠紧张到屏息之时,脚步声却在他们隔壁屋子门口停了下来,裴婠顿时长松一口气,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人进了隔壁屋子。 而门口有人道,“你们在这里候着姑娘,定要伺候妥当。” 这话落定,有人在门外应声,亦有人离去,没多时,隔壁说话之声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美人儿,春/宵一刻值千金。” “快点,爷想你想的身上疼——” 裴婠脸上轰的一声烧了起来,她总算知道萧惕为何有那般欲言又止的眼神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女儿家的闺房,这里分明是青楼姑娘们与恩客欢/好之地,难怪不见任何日常起居之物,裴婠羞臊的想立刻逃离此处,可隔壁屋子门口却守着人,而对面那些叫人面红耳赤的话却仍然一字一句传过来,没多时,女子的软吟也跟着响了起来。 裴婠何曾听过这些污言秽语媚声浪调,就在她羞恼的要烧着之时,一双手落在了她耳朵上,所有的声音被阻隔在外,是萧惕将她耳朵捂了上。 萧惕站在她身后,掌心粗粝而温热,裴婠听不见那些声音了,面上热意这才褪了三分,可她忽然想到萧惕还听得见那些,她一转身,挣脱了萧惕的手,又自己捂住耳朵,见萧惕站在黑暗之中没有动作,不由又指了指他的耳朵,示意萧惕也不可听这些。 然而萧惕就站在她面前,不仅一动不动,还一双眸子幽光森森的望着她。 萧惕看着受惊小鹿一般的裴婠,只觉得他身上也要命的疼。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不仅日六还想做老司机→_→ 第38章 认出 借着风灯洒进来的昏黄微光,裴婠看到了萧惕的目光,萧惕双眸一错不错的望着她,瞳底深处有种野兽般的炽热,裴婠心中狂跳两下,既惊且悸,下意识便往后退。 萧惕已活两世,心中本就对裴婠颇多执念,多少夜深人静之时,他都想着裴婠辗转难眠,更别说如今裴婠在他眼前,一墙之隔的屋子里有人翻云覆雨,他若不动欲念,简直枉为男人。 然而看到裴婠受惊似的后退,且险险要撞上身后的屏风,萧惕顿时醒过神来,一把将裴婠拉了住,他眸光一垂,再看向裴婠时,那慑人的炽热便被他压了下去。 裴婠大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着他,萧惕心底叹了口气,捂耳朵对裴婠有用,对他又有何用,他指了指一边的矮榻,示意裴婠坐过去,自己却往后走,站到了后窗处,他一把将轩窗打开,待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心底的燥热才散了些。 裴婠捂着耳朵,隔壁声音却还是模糊传过来,一时牙床晃动的“吱呀”声响起来,简直能盖过二人的喊叫呻/吟,裴婠听着听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她堂堂长乐候府大,有朝一日竟然沦落到听人家的活春/宫。 一转眸,裴婠看向萧惕,萧惕背影高俊伟岸,笔挺如剑,竟就那般站在窗前,丝毫不为隔壁的声响所动,裴婠心底便生出两分赞叹来,萧惕的处变不惊之力当真骇人,而刚才……刚才那一瞬间,定是她看错了。 这场景荒诞诡异,隔壁的暧昧旖旎仿佛透墙而过,传到了他们跟前,裴婠无奈的想,也不知道隔壁二位要颠鸾倒凤到何时,更不知他们要如何离去。 可就在这时,隔壁发出沉闷一声响,那牙床的吱呀声忽而消失了。 裴婠红着脸松开手,只听那女子媚到骨子里的吟哦当真停了。 裴婠坐直身子,这时隔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公子怎么了?几日不见,竟变做了银样镴枪头!” 裴婠先是不解,后来猜到了意思一时哭笑不得,又听那男子喘着气胡咧咧了几句什么,而后隔壁便在女子的抱怨打趣之中安静了下来,裴婠大松了一口气。 萧惕这时转过身来,一双眸子仍是深浅不定的望着裴婠,裴婠起身走到萧惕跟前,却见那后窗只有尺来宽,便是跳窗而逃都不行,她巴巴望着萧惕还有些尴尬无措,萧惕却坦荡的抬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点,低声道,“后悔了没有?” 裴婠笑出声来,些微尴尬尽散,双眸亮晶晶的道,“不后悔,不来还不知道这种地方竟如此雅致——” 萧惕闻言哭笑不得,“此乃京城销金窟,可并非下等——”“娼馆”二字萧惕未说出口,转而问,“适才你说并非来喝茶,是为了来找我?” 裴婠神思一震,当下想起正事来,“是,三叔,我今日去忠义伯府,发觉一个庆春班的伙计和那日的山匪头子十分相似,可……可奇怪的是,那人的样貌却和那山匪头子完全不同,我不敢定论,便想告诉你,去了国公府没寻到你,便来了庆春班,没敢直接进去,便在对面的茶肆候着,我让石竹去看哥哥回来没有,他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了三叔,这就跟了上来。” 萧惕眼底波光闪动,“你说庆春班的伙计?” 裴婠颔首,“是,今日忠义伯府老夫人过寿,请了庆春班去唱台戏,我离开之时正好撞见了,他没看到我,可我瞧他身形和习惯动作都像极了那山匪头子,可是……那山匪头子分明死了。” 萧惕眼底当下生出两分笑意来,所为踏破铁鞋无觅处,他查了几日无果的事,却没想到裴婠将线索送到了他跟前,萧惕忍不住倾身对上裴婠的眸子,“你怎想着第一个告诉我?” 裴婠一愕,“因……因为,我知道三叔在查这些。” 萧惕又问,“毓之也在查。” 裴婠一下子语塞,她甚至没发现自己遇见此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萧惕,后来找不到萧惕情况又颇为紧急之时她才不情不愿的想到了裴琰,眼珠儿一转,裴婠道,“三叔帮我查宋嘉彦和柳家,这事哥哥并不知道,所以我才想着找三叔。” 这话合情合理,萧惕虽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可还是颇为满意,“做得很好,能不让你哥哥担心,就最好不要让他担心。” 裴婠眨眨眼,觉得萧惕所言也有些道理,便点头问,“跟着三叔的人又是谁?” 萧惕笑意未消,直起身来,“多半是皇城司的人。” 裴婠倒吸一口凉气,“皇城司?他们为何跟着三叔?他们要对三叔不利?” 说到这里,萧惕忍不住在裴婠发顶抚了一下,“我本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跟着我,可听了你刚才的话,我便知道了。” 裴婠不解,萧惕又弯身靠近她,语气更低沉,“那山贼头子没有死。” 这一句话,裴婠便惊的背脊发凉,萧惕知她没想到,继续道,“那山贼头子名叫郑世楼,是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人找替身假扮他的尸体,将他保了下来,这几日我在找的人便是他,我查到庆春班周围的时候,被那些人盯了上,我本不解,可如今知道了,原来他正躲在庆春班。” 如此一解释,所有事便合了上,裴琰说的萧惕正在找的人就是郑世楼,而裴婠刚好极其巧合的认出了郑世楼,裴婠道,“原来三叔找的人就是他!” 萧惕赞赏的道,“不错,你今日可帮了我的大忙。” 能帮上忙,裴婠自然也高兴,“那是谁保了郑世楼?是皇城司吗?难道青州案和皇城司有关系?” 萧惕听裴婠这些疑问眸色微暗,叹了口气道,“我不能都告诉你,你认出郑世楼的事亦不能告诉第二人,便是你哥哥都不可告知,免得为你和你哥哥招来灾祸。” 裴婠被萧惕说的紧张起来,想到跟着萧惕的那些人,更为萧惕担心,“连哥哥也不能告诉吗?那皇城司要对付三叔怎么办?” 萧惕只觉一颗心被春日暖风拂过,不由欺近问,“你在担心我?” 萧惕越离越近,本是为了说话方便,如今却连鼻息都要落在她脸上,离得近了,裴婠便越发能看清萧惕的眼睛,她一颗心跳的更快三分,只觉近距离看,萧惕的眸子和梦中一般惑人,而他语声低沉悦耳,撩拨的她心弦微动,情不自禁弱了声气,“我……我当然担心三叔。” 萧惕笑开,笑音沉沉从胸腔鼓动而出,裴婠的心便跳的越来越快,萧惕却道,“你既担心我,我便会惜命,你放心,皇城司拿我没办法。” 裴婠感觉自己被萧惕的目光俘获了,她分明想移开视线,却又不自觉的仍然看着萧惕,直到萧惕直起身子又抚了抚她发顶,裴婠方才醒过神来,她垂眸呼出口气,只觉自己有些神思不属。 萧惕发觉裴婠呆呆的,愈显娇软可人,她对他越来越信任,亦给他格外多的注意力,这使得他心境大好,“不必担心,这些朝堂之事复杂危险,你不必深究,我有职责在身才不得不为,你却不必卷进来,我自会保全自己。” 裴婠的手下意识抓在腰间的血玉坠儿上,迟疑点头,“那……那三叔可要说到做到。” 萧惕自然应下,正在这时,外面廊道之上又有声音响起。 二人一惊,当下屏息静气,却听得门外有人道,“李公子要带媚娘回府,你们速速去帮媚娘更衣,这里先不必守着了。” 留在外面的人被叫了走,脚步声远去,裴婠眼底微亮的看向萧惕,萧惕弯了弯唇,抬步朝门口走去,萧惕闪身出门,便见最前面几个人簇拥着一男子从屋子里走出来,他怀中抱着一人,竟就这般大步朝着侧门而去。 裴婠猫在萧惕身边,也看到了这一幕,便问,“三叔,咱们怎么出去才好?” 萧惕看着裴婠,“想从前面走还是退回去?” 裴婠想到在暗巷之中徘徊的人,再想到他们皆出自皇城司,当下便打消了从后面走的念头,裴婠肯定的道,“前面——”说着却又有些发愁,“可咱们从前面走必定要碰上人。” 萧惕见她一双眸星亮,不仅不觉害怕,反而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一时笑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裴婠眼底生出疑问,萧惕却重新将他带回了房中,裴婠不解,“三叔?” 话音刚落,裴婠便觉什么贴在了她脸上,她抬手一摸,只觉所触光滑细腻犹如人之肌肤,裴婠不知那是什么,萧惕低声道,“莫动,戴上此物,便是撞到人,也无人能认出你。” 裴婠微讶,很快萧惕收手也在自己面上拨弄片刻,没多时,萧惕倾身道,“我要抱你了。” 裴婠被这话惊的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萧惕已将她打横抱起,裴婠轻呼一声抱住他肩头,下一刻,萧惕一脚踢开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裴婠顿时慌了,更可怕的是,她一转头就看到廊道之上几个侍婢朝这边走了过来,裴婠紧张的身子发僵不知该往哪里看,萧惕手一动,将她脑袋按在了自己怀中,裴婠明白过来,脑袋一下埋在了萧惕肩头。 她二人亲密如斯,路过的侍婢竟然退开一旁福身行礼,仿佛见怪不怪,而萧惕面不改色,顺着刚才那行人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沿着廊道一路往西,没多时又遇上几人,这些人看着他二人如此,竟也习以为常不加查问。 裴婠紧张的掌心冒出一层层冷汗,然而一路过来,却无一人拦下他们,不多时,二人便到了侧门处,侧门处有护院看守,见她二人出现,更上前问,“公子是哪家府上?可需车马?” 萧惕随意道,“大理寺林少卿府上,无需车马。” 几个护院恭敬极了,连忙开门相送,等萧惕带着裴婠出了院门,几个护院方才面面相觑,“大理寺少卿姓林吗?” 裴婠脑袋埋在萧惕肩头,紧张的忘记萧惕说过旁人不会认出她来,等萧惕抱着她绕进了另外一处无人巷道,裴婠方才抬起头来,她不可置信道,“我们……竟就这般出来了?” 萧惕笑了一声,放下她来,“没错,就这样出来了。” 萧惕今日未着官服,可他周身气势和这身衣饰却是非富即贵,在青楼之地当差的最会看菜下碟,又如何敢拦住他们盘问? 裴婠紧张的手脚发凉,等站定了方才缓缓回过神来,往巷口看了几遍,见当真无人追来方才放下心,而萧惕手在她鬓角一拂,裴婠听见一声轻响,下一刻面上便是一凉,萧惕把什么从她面上揭了下来。 裴婠抬眸问,“三叔给我贴的——” “什么”二字还没出,裴婠忽而惊的呆了住,此处巷道无人,光线亦十分昏暗,可借着远处民宅中透出来的微光,裴婠还是一眼看清了萧惕的模样。 萧惕双眸不变,可因脸上贴了什么,本来深邃俊逸的面容一下子变的平淡无奇起来,而让裴婠震惊不已的,却是萧惕这张脸……竟和她前世所救之人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肥四,感觉看文的小可爱越来越少了,看来作者君真的不适合写感情线多的文o(╯□╰)o 第39章 拈酸 裴婠面上惊震明显,萧惕看的失笑,手在自己鬓角一拂,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来,“吓着了?是易容秘术,不用此物,你我如何能安然走出?” 裴婠尤自震骇,语声艰涩道,“三叔,此物可能使人面容相同?” 萧惕摇头,“只在原本容貌上易幻,除非二人双生,否则如何能一样?” 世人千千万万模样,虽用□□易容,却也无将容貌变得一样的可能,裴婠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她怎么也没想到,前世那为她所救,却不告而别的竟是萧惕。 前世她救萧惕乃是今岁之初,而这辈子,她也在栖霞庄救了萧惕,是巧合,亦是冥冥之中自有缘法,前世她并非只见过他一面,今生,她更与他缘分颇深。 前世萧惕为何受伤,后来又为何不告而别? 往昔之事不可追,这些疑窦,注定成为难解之谜。 裴婠一错不错的望着萧惕,忽而有种难以言说的宿命感,她本就诧异萧惕此生转变,更没想到萧惕救她兄妹二人,恩重如山,如今看来,却仿佛是因果轮回,她前世救他,所以这辈子他来投桃报李了,“三叔……” 前世的她后来只知萧惕恶贯满盈权倾天下,却没想到十八岁的他曾受那般重的伤,差点死在栖霞庄后山,曾经的忌惧更轻更远,想到日前栖霞庄奄奄一息的萧惕,又觉心疼。 夜色漭漭,远灯幽微,漆黑的天幕无星无月,裴婠眼底却一星亮如点漆,氲着隔世的怜惜,萧惕被她瞧的莫名,“怎么了?” 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压下,且要永远压下,裴婠不答只问,“三叔的伤可好了?” 两月未过,萧惕的伤自然没痊愈,听她问及,萧惕下意识抚了抚自己肩头,戏谑道,“便是未好,抱你也是轻松。” 他一双笑眸潋滟,早已和前世阴郁似哑的少年不同,裴婠深吸口气,忽生庆幸,前世她虽救了他一命,却未听他开口说一字,后来不告而别,更失下落,再听其名号时,却已成皇城司犬牙,而如今他做她三叔,护她信她,从容温柔,就在伸手可及之处。 裴婠眉眼温柔,漾春水轻波,“三叔——” 萧惕抬手理她鬓边略散的发丝,心底也软成一片,若非时机未到,他甚至想做些别的,“怎欲言又止的?” 裴婠只好道,“我只觉……和三叔实在缘分深厚。” 萧惕抬眉,只觉此刻的裴婠有些奇怪,然而她一双清眸澄澈如溪,坦荡的紧,回想起适才温香软玉满怀,萧惕几乎色令智昏,弯腰离她近些,“说不定比你想的还深。” 萧惕语声惑人,不知不觉,竟又离她这般近了,裴婠心道,是啊,可不就是比她想的还深,她有些受不得这样近,身子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咱们如今出来了,三叔可要去庆春楼看看?既有皇城司的人防备着三叔,三叔可还能查下去?” 将话头拉回了正题,萧惕一笑直起身来,“自然要去的,只是时辰已晚,眼下我先送你回府为要。” 裴婠听着这话猛地想起来,“遭了,石竹多半已回茶肆,若未找到我,怕要着急。” 二人虽进了一趟风月之地,却也仍在西市,裴婠这般一说,萧惕便带她出了暗巷,裴婠出巷口转眸一看,豁然看到“明月楼”的大招牌,她心中一讶,原来她们刚才进的地方,竟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明月藏娇楼,她虽从未来过青楼,可明月楼的名头她前世却听过!不由想赫赫盛名非虚,只那毓秀矜贵的临湖雅阁便可见一斑! 眉头微皱,裴婠后知后觉的生出一念来——萧惕入明月楼后院,很快就发现是到了青楼,他反应那般快,是否表明他曾去过? 他还知道明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莫非也销过他的金? 虽则富家公子到了十六七岁浪荡放纵也算常事,可萧惕入京不过三月,又入金吾卫当值,他竟去青楼?即便没去明月楼,看他模样,也定对风月之地颇为熟稔。 想到这一茬,裴婠脚步沉重一分,心境亦再不复片刻前感怀了,她瞧着脚下的路,走的愈快,却不发一言,此刻西市仍然灯火阑珊热闹纷呈,游人如织,她不看前路,差点就撞在一人身上,萧惕眼疾手快将她一拉,不说她不看路,只眼神带着杀气瞪了一眼无辜路人,那路人被萧惕骇的一愕,当下呆若木鸡。 裴婠手臂一紧,人亦停步,云雾山中萧惕抱过她,又与她同骑,刚才更与她扮作恩客娇女,她并未觉不妥,可这会儿只被萧惕拉了一把,她心底便生出恼意来,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挣开萧惕的手,目光五分严肃三分沉重,还有两分说不明道不清的无声控诉,深深的盯萧惕一眼,裴婠又往前大步而行。 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萧惕摸不着头脑,哪知女儿家心思如发,勾勾缠缠难理得清,然片刻前还笑颜温柔惹他心动,此刻又做着恼深沉之状,萧惕虽不知何处惹了裴婠,却看出她在生气,忙上前将她护住,又低声问,“怎么了?” 裴婠抿着唇不语,气恼上头,心口憋出一股无名之火。 不论萧惕前世如何,这辈子的萧惕仁义勇武,入京三月便高居金吾卫都尉之职,多少世家子弟艳羡于他,多少王公儿郎比不上他,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竟也短短时日染上了逛青楼的恶习,萧惕之心性虽不至于玩物丧志,可还是叫裴婠失望! 没错,失望!她太失望了! 裴婠越走越快,裙裾迎风,猎猎而舞,萧惕生怕她绊倒自己,见她似打定主意不答话,不由快步走至她跟前,将她拦了下来。 此处又是巷口,巷内昏黑,前后楼阙灯火明灿,他二人对峙在这明暗交界之地,方寸天地风也静云也住,萧惕眼底只映着一个裴婠。 裴婠身量还未长足,如今不过到他胸口往上,萧惕便又倾身,“怎么忽然生气了?可是我哪处做的不惹着了你?” 萧惕语声温软,哄孩童一般,裴婠憋在心口的一团火发不出来,烧的她脾肺心肝皆是酸涩,萧惕见她眸色陈杂,仔细回想,也不过就是从暗巷内走出的几息功夫,属实不知裴婠在生何闷气,他只好继续道,“你心中哪里不快,说给三叔听,让三叔知道你为何着恼才好啊。” 三叔三叔三叔……裴婠极尽克制,眼底却还是浮着怨责,她才不要逛青楼的三叔! 萧惕一时着急,近三月来,他还没见裴婠对谁发过脾气,她明媚温婉,甚至有与年纪不相符合的内秀沉稳,若非气急了,哪能当街便对他发起脾气来? “婠婠——”萧惕低沉了嗓子,“为何恼我?你便是要三叔死,也得让三叔做个明白鬼不是?” 裴婠听不得他说“死”字,想开口,喉头却有些发哽,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生气还是委屈,话却没说出来,萧惕又道,“才说了与三叔缘分深厚,如今却又不待见三叔了?” 身高七尺,威仪迫人的金吾卫都尉弯着身,语声哑着,竟受了委屈似得,一双黑眸巴巴望着裴婠,便如墨玉沁了水似的湿汪汪惹人,裴婠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脾气来的不该,按辈分论,她如此能算大逆不道了。 裴婠粉拳微收,却又想起了那一墙之隔传来的魅声浪调,若萧惕也去了明月楼,若萧惕也曾去过那临湖雅阁,若…… 裴婠越想胸口越是酸涩,那滋味简直令她无可招架,她活生生憋着自己,直憋的眼角微红,险些氤出水汽。 萧惕一时有些慌,他看出裴婠的委屈来,不由再欺近一分,不敢再装乖弄巧,语声中只有担忧歉疚,“婠婠,到底怎么了?便是生气,也要发出来才好……” 萧惕一拢拳,迟疑一瞬,一把拉住了裴婠的手,她二人在街边对峙,惹来路人注目,萧惕却也管不得那么许多了,“婠婠……” 不仅想握着手,还想把人往怀里拉,可如今□□已揭下,萧惕到底还是忍了住,裴婠却不许萧惕动手动脚,她一边把手抽出来,一边深吸口气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有生气。” 萧惕苦笑,“你这模样比生气还叫人担心,到底怎么了?” 萧惕满眸殷切,裴婠想到二人还在街边,到底不好使性子,她将那莫名的酸涩咽下,一本正经的想,其实也并非不能宣之于口,她对他颇多期望,她可全都是为他着想。 “三叔……” 知道裴婠要说明白了,萧惕凝眸听着。 裴婠便郑重的问,“三叔刚才,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到的地方不对?” 怎么知道不对,当然是因为他见过了……萧惕眸光微变,恍然,是因为这个与他置气? 萧惕看裴婠神色,很快肯定此念,那悬着的心落地,一时哭笑不得,“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裴婠胸脯一挺,满脸严肃,“三叔是不是流连过这些地方?” 此问如萧惕所料,他一时笑出声来,“去过是去过,不能说流连。” 当真去过!裴婠心尖一抖,剩下的话便说不出了。 萧惕见她眸色微暗,忙道,“因查案而去……不管是在京城还是青州,查案子少不得要去三教九流聚集之地,这几日我去了许多地方,也不乏此等烟花之地。”微微一顿,萧惕一针见血的否定,“不是你想的那般。” 这下轮到裴婠惊愕呆怔,适才百般懊恼,却原是她想错了…… 萧惕笑意已溢了满眸,“所以你刚才在想什么?以为我和其他人一样,去那些地方寻花问柳了?” 裴婠樱唇微张,却答不出,她刚才可不就是这样想的。 萧惕继续道,“我还以为因何而恼,真是傻丫头。”萧惕无奈叹息,忽而笑意一收,认真问她,“我若真去了,你便不待见我了?” 裴婠心头一跳,面颊悄悄热了,然而她立刻道,“我父亲和我哥哥就不会去,家风清正者也不会让儿孙流连那些地方,三叔若去,岂非不正派?” 萧惕笑的凤眸轻眯起,“可那明月楼每日宾客数百,也并非人人皆是好色之徒,亦有为了正经事去的,也不能一概而论。” 裴婠眉头拧成个川字,眼看着又要恼一场,萧惕低声笑开,抬手在她眉头抚了抚,“逗你的,你既不想让我去,那我便不去,免得我小侄女不待见我了,可好?” 裴婠脑袋后仰,面上仍有余温,而萧惕一双凤眸上下看着她,越看笑意越深,竟是愉悦非常,裴婠面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可这下却走得极慢。 萧惕跟在她身边,侧眸觑她,“除了觉得不正派,可还因为别的不想让我去?” 裴婠一凛,嘀咕道,“还能因为什么?三叔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未来不可限量,怎可流连花丛坠青云之志,若我哥哥去这些地方,是会被我父亲将腿打断的。” 萧惕笑开,忽而语声一低,“婠婠——” 裴婠寻声望来,便见萧惕被笑意侵染过的面容格外温柔,“我没有会打断腿的父亲,可你不要我做的事,我便不做。” 裴婠眼瞳颤了下,一颗心如水滚沸,跳若擂鼓,她动了动唇,却只得呢喃,“三叔……” 似有叹息,似有疑问,可这时萧惕停步,裴婠一抬眸,竟到了茶肆跟前,石竹早已在茶肆周围逡巡良久,此刻猛然看到裴婠,当下快步迎了上来。 “,三爷?!三爷怎么在这里?” 萧惕笑,“我来西市看看,正好碰到你们。” 石竹喜道,“太好了,正找您呢,小人回府世子还没回来,正发愁呢。” 萧惕颔首,“你们已经和我说了。” 萧惕说完转眸看裴婠,“眼下回府?” 裴婠还在萧惕那句似是而非的话里,闻言便神思不定的点了点头,等一同上了马车,裴婠更觉马车逼仄,萧惕周身的气息避无可避的朝她迎面压来。 她不要他做的事,他便不做。 父亲母亲都不能真管住哥哥,可萧惕却心甘情愿让她管着,裴婠暗暗打量着萧惕,便发现萧惕眼底的笑意仍没下去,裴婠不由问,“三叔在高兴什么?” 萧惕温声道,“高兴我要瞧见月亮了。” 裴婠疑惑不解,掀帘看了看外面的天,今夜无星无月,待会儿看起来也不像会有月亮的样子。 萧惕眼风扫见裴婠神情,笑意又染进了眼底,他不是在等月亮,他只是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 2333留言的小可爱们都看到啦!这章留评发24小时红包叭! 然后,掉马不会很早,因为双重生毕竟耸人听闻,需要关键性的大事才能肯定,这个高潮在后面,本来要写剧情流,现在作者君会多写感情线滴。 第40章 毒药 “三叔——三叔——” 轩窗下的鹦鹉又在叫,叫的裴婠一颗心忽上忽下。 昨夜被萧惕送回,她一颗心便是慢慢悠悠荡在半空,半夜时分,更又梦见前世栖霞庄中一幕,可这回在梦里,她竟未能将萧惕救回来,当下便被惊醒。 裴婠现在想到前世所救竟是萧惕,仍有些如梦如幻之感,怎么就能这么巧! 正想着,雪茶从外面走进来,“,广安候府派人来了。” 裴婠微讶,雪茶道,“是世子爷身边的小厮,说是请您过府看看,雪球病了。” 裴婠顿时站起身来,“好端端怎病了?” 裴婠心急起来,与元氏交代一声便乘着马车往广安候府去,路上便在想,前世宋嘉泓没养多久雪球就没了,难道如今雪球也要没了不成? 她心急火燎,等赶到广安候府便觉府中氛围不同寻常,既来了,便要先去给裴老夫人请安,然而到了寿禧堂,却得知裴老夫人病了。 裴婠进内堂去看,果然见裴老夫人勒着抹额躺在榻上,神色颇为灰败。 裴婠依偎在裴老夫人跟前,望着裴婠连声的叹气,不多时宋嘉泓过来,裴老夫人没多言的令裴婠去看雪球,等出了内堂,裴婠便问,“姑祖母因何而病?” 宋嘉泓蹙眉,“因柳家的事,祖母本是不愿管,可父亲却私下帮了柳家,如今柳家贩卖私盐的事暂时被搁置下来,虽然铺子还封着,可人至少没事,再拖下去便有了转圜的余地,祖母生了一回气,便有些不适。” 裴婠微惊,宋伯庸本是极听裴老夫人的话,这次却怎敢忤逆? 宋嘉泓只得苦笑,柳氏用的那些手段,自然不好对裴婠明言,然而他不说,裴婠也猜到了一二分,裴婠心底冷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宋伯庸让柳家有了缓口气的余地,那柳家就能挣扎着再活过来,裴婠心中一沉,先和宋嘉泓去了他的院子。 一进暖阁,裴婠便见雪球趴在榻上,瞧见她只轻轻喵了一声,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裴婠颇为心疼,“怎忽然病了?” 宋嘉泓叹气,“昨日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就不对了,本以为隔一晚上或许还好些,可今早上却连肉糜都不吃了。” 裴婠忙问,“可有懂治猫儿的大夫?” 宋嘉泓摇头,“已派人去找过了,可这猫儿本就是金贵之物,京城中就这一只,别的会给牲畜看病的,也治不了他,早间来了两位,得知猫儿千金难求,便不敢下药。” 裴婠轻抚雪球背脊,雪球蹭了蹭她掌心,叫声细弱至极,裴婠不由着急,难道雪球和前世一样无救了? “不吃东西,也不喝水了?” 宋嘉泓点头,“连动的力气也无。” 裴婠叹气,“不吃不喝,这般拖着也不是办法,还不知如何给它用药。” 宋嘉泓也颇为心焦,裴婠抚着抚着,忽而眼底一亮,“它病的突然,想来不是本身得了病,会不会是吃错了东西?” 宋嘉泓微讶,“它一般不会出这屋子,我这屋子里也没有它不能吃的。” 裴婠摇头,“不一定,或许半夜会窜出去,在我那里就这样过,外面有什么动静或有什么飞蛾,它便会追出去。” 宋嘉泓忙道,“那便极有可能了。” 裴婠沉吟一瞬,“这样下去不行,不如死马当活马医,我曾在医书上看过一法,也不知对它有没有用。” 宋嘉泓正束手无策,闻言当然不会拒绝,“尽可一试,再晚只怕来不及。” 裴婠便道,“劳表哥拿皂角和盐给我,再备些烧开的水。” 宋嘉泓忙吩咐下人准备,不多时便有下人准备齐全送来,裴婠将皂角剥开揉出皂液,兑在水中后又加了一撮盐粒,搅匀放凉,而后便要给雪球喂下去,“这是对牲畜吃错食物催吐的法子,也不知对它有无用处,我剂量放的极轻,若此法无用,只怕就当真无救了。” 雪球娇贵,不比牛马,此法有些粗鲁,裴婠生怕救不了它反而害了它,奈何没旁的法子,只得一试,雪球无力挣扎,裴婠便硬着心肠灌了两盏,亦不敢多喂,而后便只能等着反应,可此时雪球仿佛更难受了,趴在榻上呜咽着,看得人心疼。 等了一刻钟还无反应,裴婠急出满掌心的汗来,“遭了,看来是用错法子了——” 猫儿本就惹人怜爱,此刻眼睁睁看着它痛苦,就更叫人揪心,宋嘉泓忙又安抚裴婠,正当裴婠以为雪球要药石无灵之际,却见它忽然爬起身来,身子一拱,呕出一大口污物来,裴婠和宋嘉泓皆是眼底一亮。 连着呕了几口,等吐完了,雪球便又软趴在地,裴婠忙又取了温水来喂,雪球喝了半盏,趴在那里不动了,可听声息,却没先前那般弱,亦不再喵喵呜咽。 裴婠松了口气,“呕出来便好了。” 宋嘉泓命人来收拾雪球吐出来之物,裴婠便抱着雪球到了一边,眼看着吓人拿了巾帕去擦,裴婠忙道,“等一下!” 她放下雪球,去看雪球吐出的是什么,宋嘉泓上前道,“脏的很,你不必管。” 裴婠摇头,硬是去拨看了一番,却见里面除了猫毛和黄白之物中,又有一团未消化的棕褐色之物,裴婠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亦无气味,当下只能作罢。 等下人收拾干净,雪球总算恢复了几分,端来鱼肉肉糜,它亦舔了几口,裴婠大大的松了口气,“看来当真是吃错了东西,这几日多喂水为好。” 宋嘉泓亦心有余悸,“叫你过来是叫对了,我本想让你来看它最后一眼的。” 裴婠蹙眉,前世雪球死后她才知道,而彼时众人亦不知雪球为何而死,可今日她救活雪球倒也容易,那雪球到底吃了什么呢? 照顾雪球半晌,又见它吃了些肉糜裴婠才将它放下,此时已近午时,裴婠又去寿禧堂陪着裴老夫人用了午膳,用完午膳后,裴老夫人提醒宋嘉泓记得用药。 宋嘉泓笑言不敢忘,裴婠想再看一眼雪球便告辞,便又同他一起去暖阁,路上裴婠问,“这几日二表兄在做什么?” 宋嘉泓道,“倒也没做什么,去书院修习,为春日科考做准备。” 裴婠眉头紧皱,宋嘉彦非承嗣世子,要入仕途,只能被保举,而裴老夫人一心在宋嘉泓身上,宋嘉彦便生了走科举的路子,京城王公贵族家的子弟大都不学无术,有才学者也都被保举入仕,若宋嘉彦这般走科举与寒门一较高下者甚少,若中了,自然声名显赫,可若不中,也会沦为笑柄,前世的宋嘉彦在来年春闱中中了进士,虽非头甲,可当时也让众人对其刮目相看,便是裴老夫人都爱重了他三分,自己父亲母亲亦对其颇为赏识。 宋嘉彦有手段,够狠毒,亦知进取,前世能位极人臣并非意外。 可这辈子,裴婠不想让他身居高位。 裴婠问,“柳家的事有转圜余地,二表兄是否也在其间使力了?” 宋嘉泓摇头,“倒和他无关。”微微一顿,宋嘉泓道,“是他母亲。” 裴婠便道,“母子连心,柳氏也是他亲舅家,他断不可能不知这些事,表哥莫要将这些事想的简单了。” 宋嘉泓凝眸看了裴婠片刻,失笑,“妹妹倒是担心起我来了,二弟和我虽然非同一母亲,可他自小到大对母亲都十分敬爱,反倒对他生母很是冷淡,妹妹放心吧。” 裴婠蹙眉摇头,“一个人连生母都不顾,又如何是真的温善谦恭之人呢?” 宋嘉泓一愣,裴婠却还没说完,“不顾生母,所以这些年来姑祖母对他也算另眼相待,虽是不及表兄你,却没有苛待他之处,这便是他得到的,如果今日婶婶说要将他记在婶婶名下,他只怕也不会拒绝,表面上看起来是他守规矩,可深想一下,却多有无情之处。” 宋嘉泓身为嫡子,在他看来,最好的庶出兄弟,便是宋嘉彦这般懂道理守规矩,不和生母一起作乱戕害正室,如今看来,宋嘉彦都做到了,且做的极好。 裴婠说至此又道,“表哥好好看下去便知道了,若我说错了,表哥只当我小人之心。” 宋嘉泓对裴婠自无那般多戒备,裴婠所言皆是为他好,他眸底生出感激,“妹妹为我好我明白,你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话虽如此,可宋嘉泓性情温厚,裴婠知道一时半刻改变不了他。 说着回了暖阁,裴婠去看雪球,宋嘉泓进内室用药,然而很快宋嘉泓从内室走出来,口中无奈道,“抱琴,打扫屋子怎这般不当心?” 小厮抱琴忙进门,“世子,怎么了?” 宋嘉泓蹙眉,“我的药散了一地,不是你没放好药罐?” 抱琴苦笑,“今日小人还没打扫过内间,昨日也是好好地,世子,当真不是小人弄的,小人这就去为公子收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在抚猫儿的裴婠眸色一动出了暖阁,“表哥,怎么了?” 宋嘉泓苦笑,“没什么,我的药散了一地,想来是不小心碰倒了药罐。” 裴婠脑海中闪过一念来,忙道,“表哥可能让我进去瞧瞧?” 宋嘉泓微讶,却还是道,“自然可以,你跟我来——” 裴婠没进过宋嘉泓的卧房,也于理不合,可今日她却顾不得那般多,转过一道槅扇,裴婠便看到了宋嘉泓的寝处,十丈见方的屋子布置的和他人一般雅正,而他所言的药罐便放在角落的高柜之上,轩窗半开,角落处光线昏暗,裴婠走得近了才发觉白瓷药罐倒在高柜上,而黑色的药丸倒出,柜上地上散落了数十颗。 裴婠眸色几变,见抱琴收拾散落的药丸,而宋嘉泓取出罐中的正要服下,当下上前道,“表哥,服不得——” 宋嘉泓吓了一跳,裴婠却已上前取过他掌心药丸,用手一碾放在鼻端闻,她医术虽不精湛,却也辨出几位药材来,这药丸乃是固本培元之用,药性亦不算烈,宋嘉泓正是靠着此物调养身子,想到雪球呕出的棕褐色不明之物,裴婠背脊开始发寒。 “表哥,这药只怕不对。” 宋嘉泓一愣,“我日日皆用此药,正是那古方所制,怎会不对?” 裴婠道,“雪球吃错之物,多半是这药丸,若是旁的药也就罢了,表哥这药多以温补,怎就让雪球生出中毒气弱之象?” 宋嘉泓听的面色立变。 …… 接下来的事无需裴婠操心,宋嘉泓用药乃是大事,告知裴老夫人,又请信任的大夫入府诊看,一个时辰之后,得了结论——有人给宋嘉彦的药里掺了毒药丸。 大夫抹了抹额头薄汗,“两种药丸看起来一模一样,甚至用药也有几味相同,平日里肉眼分辨不出,世子服下亦无大碍,可另一种药丸中却有一味雷公藤,此物有毒,剂量小不会致死,可若长此以往服用,不仅毒性会积攒,还和世子的病有大忌,短则一年,多则三五年,世子便会重疾难治而亡。” 裴老夫人和宋嘉泓皆是色变,裴婠坐在一旁也听得惊震万分,前世的宋嘉泓也在用这古方治病,起先有用,可后来渐渐没了药性,在宋嘉彦夺了承嗣之位后,宋嘉泓病逝在他的小院中,彼时宋嘉泓病情一步步加重,后来药石无灵油尽灯枯,看起来无被人谋害之疑,可原来,前世宋嘉泓的药里也被掺入了毒药丸才不治而亡! 同样的毒药丸,便是人误服都不会生出丝毫中毒之状,可猫儿娇弱,却经不起这点毒性,裴婠心有余悸,前世雪球因此而死,而宋嘉泓更是因此丧命! 大夫被赐以重金离开,裴老夫人气的眼前发黑,“真是好大的胆子,好厉害的筹谋!竟然如此害到了泓儿的身上,她们……她们这是当我死了!” 宋嘉泓忙道,“祖母息怒,眼下发现,时尤未晚,还可补救。” 裴老夫人握住宋嘉泓的手,满是感激的看向裴婠,“幸而婠婠敏锐,否则,你只怕要不明不白的病死,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见裴老夫人怒极,裴婠忙也上前劝慰,很快,裴老夫人神色一冷,“我还没死,她们就敢做鬼,也好,在我死前,我先把府里的鬼捉出来——” 说着看向裴婠,“婠婠,姑祖母要清理门户了,你不便卷入,且先回府吧,此事不必告知你母亲和你哥哥,等处理妥当了,姑祖母再请你过府。” 此乃广安候府家事,裴婠十分懂事的告辞离开,宋嘉泓亲自送她出门,刚走到府门口,他们却碰上了回府的宋嘉彦,此时再见裴婠,宋嘉彦神色复杂,想要上前,却又有所忌惮,不明白的,只怕还以为他是怕给裴婠带来灾祸。 裴婠理都没理宋嘉彦,径直走向马车,毒药丸的事败露,宋嘉泓对宋嘉彦也是满腹杂思,只点点头作罢,宋嘉彦往府里去,回头看了眼二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裴老夫人并未立刻闹开,先命身边得力嬷嬷拿住了宋嘉泓小院所有的侍从严审,审问之下,果然抓到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小厮,此人借院中无人之机潜入内室换药,却是被柳氏身边的丫头翠云买通,翠云是柳氏之人,她为谁授意不言而喻。 裴老夫人按兵不动,等宋伯庸回来。 …… 裴婠回程之时手脚仍有些发凉,若今日她没过来看雪球,没用那糙法子催吐,只怕永远不知前世宋嘉泓的死有怎样的阴谋,她虽没留在广安候府,却已断定此事和宋嘉彦有关,裴老夫人雷厉风行,此番必定能问罪于他。 马车停在长乐候府,裴婠却仍未回过神,随行的雪茶唤了一声裴婠才知到家了,一下马车,裴婠便见门房外系着匹马儿,有客来? 待入府,便听门房道,“,世子和萧三爷来了。” 裴婠一喜,不由快步入内,一问之下,方知萧惕和裴琰去了竹风院,裴婠也来不及换衣裳,便直往竹风院而去,刚走到门口,便见裴琰在和萧惕过剑招。 裴婠驻足,只见裴琰和萧惕二人缠斗来回,难分胜负,然而裴琰应对之间已有两分吃力,相比之下,萧惕一招一式飒踏风流,仿若白虹贯日,衣袂飘飞间似有流风回雪,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裴婠正看着,萧惕却发觉她来了,当下便退步收剑。 裴琰收剑也看到了她,忙问,“去广安候府了?” 裴婠点头走过来,只觉萧惕眸色深重的看了她一眼,她不觉有他,只喊道,“三叔。” 裴婠来了,裴琰便请萧惕进屋子,待在暖阁落座,裴琰便问,“今日过去做什么了?” 裴婠想到裴老夫人的交代,便道,“雪球病了,大表哥请我过府,我便去了,原是雪球吃错了东西,眼下已好了。” 萧惕喝着茶,眼风自裴婠身上扫过,神情晦暗难明。 裴婠未将昨夜之事告知裴琰,当着裴琰,也不好问萧惕那郑世楼可曾找到,便只好按下不表,裴琰却道,“广安候这阵子升了官,颇长脸面,可管的也多了,我瞧着,不是什么好兆头,你近来还是不要过去的太勤,免得碰上什么事儿。” 裴婠微讶,“哥哥此话何意?” 裴琰问道,“你可知道文若的生母出身?” 裴婠瞄一眼萧惕,她自然知道,不仅知道,还知道柳氏贩卖私盐暴露是萧惕的功劳,裴婠一脸无邪道,“好似是什么柳氏?” 萧惕唇角微弯,垂眸饮茶。 裴琰颔首,好声好气为妹妹解释,“他生母出身柳氏,柳氏乃一商户,近来柳氏卷入了贩卖私盐的案子里,本来就要定罪了,广安候却为柳氏斡旋,如此生生将柳氏摘了出去。” 裴婠惊讶,“难怪今日过府姑祖母病倒了,想是因此生气。” 裴琰摇头叹息,“这些都是祸端。” 裴婠便问道,“那柳氏便如此被摘出去了?” 裴琰闻言笑意一深,“自然没有——” 说着,他转眸看向萧惕,萧惕放下茶盏望着裴婠,眼底流动着只有他和裴婠才明白的深意,“广安候为柳氏游说,惊动了皇城司,接下来皇城司要接这个案子,自然不会轻饶了卷入其中的商贾。” 裴婠微讶,“怎是皇城司?” 裴琰玩味笑道,“贩卖私盐本就是大罪,此番私盐案又是从两湖开始的,皇城司要查也没什么奇怪的。” 裴婠看着萧惕,不知怎的总觉得不会如此简单。 裴婠想私下问问,却不知如何回避裴琰,想了想问道,“三叔可要去看看鹦鹉?” 萧惕眼底皆是洞明,笑意略深,“可教会什么新词句了?” 说着话,人已起身,自然是要去看了,裴琰见状只摆手,让萧惕和裴婠先走,他要沐浴更衣,裴婠求之不得,带着萧惕出了门。 一出竹风院,裴婠便放慢脚步,令雪茶远远跟着,问萧惕,“三叔,皇城司怎接手了贩卖私盐的案子?” 萧惕失笑,“他们本就在查两湖的水灾,又牵扯出贪腐来,这私盐案算是其中一环,我本想争取到金吾卫手中,可刚露这意思,皇城司便抢先了一步。” 裴婠扬眉,“皇城司手段狠辣,三叔不是故意引诱他们?” 萧惕笑出声来,却也没有否认,裴婠又问,“三叔可查到郑世楼的踪迹了?” 萧惕面上笑意微散,“晚了一步,郑世楼留在庆春班似有目的,昨日离开忠义伯府之后便不知所踪了。” 裴婠轻呼一声,有些失望,“我若当时看到他人跟上去就好了。” 萧惕却皱眉,“万万不可,他乃大凶大恶之徒,你自己跟着岂非涉险?” 萧惕言语严肃,裴婠一时被镇住,萧惕有所觉,不由又放低了语声,“你只可像昨天那般来找我,此番虽暂失踪迹,却还可追查,一件案子查几年都是常有的,并不急在这一时片刻,无论如何你不可涉险,知道吗?” 温言软语循循善诱,裴婠自然明白,她正点头,萧惕却忽然倾身靠近她,手在她裙裾上一拂,裴婠不知怎么了,却见萧惕指间拈着一根猫毛拿在了她眼前,裴婠一时失笑,“是雪球……” 萧惕指间松开,一双凤眸幽幽看她,“去广安候府还做什么了?” 裴婠眼神一闪,难道萧惕看出她有所隐瞒了? 萧惕本来没看出来,然而此刻她这神色闪烁却是极大问题,萧惕当即皱眉,“除了看雪球,还做了别的?” 裴婠不由苦笑起来,萧惕眼利,然而她答应了裴老夫人怎好食言? 萧惕这下神色更幽森了些,得是做了什么才瞒着裴琰又瞒着他,那广安候世子以雪球为借口让她常常往那边跑,他瞧得出来,可这傻丫头却看不出,萧惕再开口时语声阴测测的,“莫非是和你那大表哥有关……” 裴婠对萧惕本是坦诚,如今萧惕已看出她隐瞒,她便十分为难,听萧惕如此问,只好作难道,“哎,的确和大表哥有关。” 萧惕一口气堵在胸口,昨夜才觉这傻丫头对他有了三分不自知的情谊,可如今却又被别人骗着了?!萧惕蹙眉,“你那大表哥做什么了?” 萧惕语气一旦冷下来,气势便颇为慑人,裴婠见萧惕如此严肃,当下生出丝紧张来,“我答应了姑祖母不可告诉母亲和哥哥——” 萧惕一听不对,不由挑眉,“什么事不能告诉夫人和毓之,莫非他们欺负了你?你答应她不告诉夫人和毓之,可没答应她不告诉我。” 这是什么歪理!裴婠哭笑不得,然而萧惕话里话外皆是对她的关切,且萧惕和她之间又不止这一个秘密,裴婠下了半晌决心,终是道,“那……那我告诉三叔,三叔万万不可告诉旁人。” 萧惕失笑,“我何时将你说的话告知了旁人?” 裴婠心安下来,招了招手,萧惕便倾身下来,很快,裴婠细弱的语声和她灼热的呼吸一起落在了萧惕耳畔。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日六! 第40章 含章 话意为轻,热息为重,裴婠说完退开时,萧惕尚且觉得不够,裴婠继续忧心道,“没想到雪球之病牵出这般大的阴谋来,奈何姑祖母不让我告诉哥哥和母亲,我这才瞒了三叔。” 萧惕深眸半狭,“原是此事,你的确不好宣之于口。” 裴婠觉得萧惕很是善解人意,萧惕又问,“你可有怀疑的?” 裴婠眼眸闪了下,又犹豫起来,萧惕上前半步,语声森严,“这次可无人交代你不可说吧?” 裴婠只觉一切犹豫皆被萧惕看透,当下坦然道,“有人谋害大表哥,必定是因承嗣之争,那凶手,自然是不二之疑。” 萧惕笑,“在你眼中,那人可是能对手足动杀意之人?” 裴婠只觉萧惕还不够了解宋嘉彦,“莫说非同母所生,便是至亲兄弟,他只怕也下得去手。” 萧惕眸色微暗,想到宋嘉彦前次买凶设局,倒也不疑裴婠这般笃定,只道,“裴老夫人既然知晓此事,想来不会姑息,咱们静待消息便可。” 裴婠连忙点头,萧惕又笑,“不去看鹦鹉了?” 裴婠忙带着萧惕去了兰泽院,小鹦鹉在轩窗之下抖羽相迎,萧惕刚走近,一声声“三叔”又喊了起来,萧惕忍俊不禁,“到你将你教的记了个准。” 裴婠叹气,“可不是,日日喊三叔,害我——” 话至一半忽断,萧惕望来,“害你什么?” 裴婠禁不住心头一跳,自然是害她总想到他,然而此言怎可道出口,只好拿了一旁的银簪逗鸟,“害我教不会别的话。” 萧惕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果子,拿在手中喂鹦鹉,“你想教它什么?我且帮你。” 裴婠一眼扫到桌案一脚放着的山水游记,狡黠道,“教它背书。” 萧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为失笑,“此书千言,我便是在你这阁中教上十年都不定教会——” 裴婠莫名因此话心头一跳,想去书案翻找一本诗集来,可随手却拿了□□学古籍,裴婠索性翻了几页,不由轻咦了一声,萧惕走过来,裴婠便道,“随便翻翻,竟看到了三叔的字?三叔的字可是从此处来?” 裴婠将书页亮给他看,萧惕看过去,神色微怔。 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这是坤卦第三爻爻辞,萧惕收回喂食鹦鹉的手,眸色深幽,“字为养父所赠,倒也不知是否取之此处。” 裴婠笑道,“定是出自此处了,三叔惊才艳艳,含而不露,正合二字之意,三叔的养父有心了。”略一顿,裴婠迟疑道,“这是这后两句,倒是不合了。” 萧惕看着裴婠,裴婠道,“三叔必有远大前程,绝非无成有终。” 萧惕笑应了此话,没有人不希望旁人对自己寄予厚望,尤其萧惕这般心性,很快,裴琰出现,三人逗鸟说经赋,萧惕虽言谈从容,笑意却再未达眼底过。 …… 宋伯庸还未回府,宋嘉彦去寿禧堂请安之时先发现了不妥,寻常闲适轻松的寿禧堂落针可闻,萦绕着一股风雨欲来之势,离开之时,宋嘉彦发觉裴老夫人身边两个近侍的嬷嬷皆不在跟前伺候,心头一凛,宋嘉彦快步回了自己的院落。 命小厮檀书出门一探,果发觉异样,而这乱子是从宋嘉泓的院子而出,宋嘉彦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他额头立刻生出一脑门的冷汗,略一沉吟,提着个小包袱去找柳氏。 宋嘉彦极少主动来寻柳氏,可此番,宋嘉彦竟赠她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玉镯,看那水头色泽,定是裴老夫人年节所赏无疑,柳氏大为动容,宋嘉彦稍坐便走,未等到天黑,便已带了檀书离府,直往书院而去。 华灯初上之时,宋伯庸下朝归府,待入寿禧堂,也觉气氛不同寻常。 明氏亦不知白日之事,待二人落座,宋嘉泓身边的三等小厮和半个时辰之前拿住的翠云便被押了出来,此二人受了些苦楚,此刻已是绝望之状,裴老夫人严声道,“同样的话,再说一遍给侯爷和夫人听。” 小厮和翠云断断续续说完数语,明氏大怒,宋伯庸则是不敢置信,“柳氏虽则登不上大雅之堂,却也不敢下如此毒手。” 裴老夫人冷笑,又将大夫所言一一复述,连同毒药丸一并摆在宋伯庸跟前,“证据证人都在跟前,侯爷还不信?” 宋伯庸一时犹豫愧疚陈杂,对上裴老夫人箭一样的眸子,神色闪烁,良久道,“既是如此,只凭母亲做主。” 裴老夫人笑道,“等的便是侯爷这句话了。” 人命关天,本该上报官府,可若报官,便是扬出家丑,大楚虽不兴私刑,可京城世家王公自有各家规矩,裴老夫人杖毙了翠云和小厮,赐了柳氏一碗毒酒。 可怜柳氏镯子还没捂热,便被不由分说了结了性命,有翠云和小厮的证供,裴老夫人甚至没给柳氏辩解的机会,当天夜里,三具尸首便被拉出侯府扔去了城外乱葬岗。 第二天清晨,侯府将柳氏暴病而亡的消息传到了柳家,柳家将信将疑,若从前,柳承志还有一究之力,可眼下的柳氏却是摇摇欲坠,连妹妹尸首在何处都没问,柳承志便被赶来的京兆尹衙差关进了大牢。 …… 裴婠收到消息,惊震万分,“当真是暴病而亡?” 石竹重重点头,“是,妾室病亡不算什么,也没几家人知道,不过只通知了柳家,二公子昨日回府,下午便又返回了书院。” 裴婠惊疑不定,裴老夫人性子极烈,亦有裴家女儿的正派,绝不会轻易冤枉好人,可最终落罪的却怎是柳氏?难道此番是柳氏所为? 裴婠回想起了宋嘉彦这位生母,出身商贾,器小尖酸,狐媚之术颇擅,前世活了许久,在宋嘉彦成为广安候之后,更是和明氏斗了多年,然而总不得其法,便是宋嘉彦也为了名声憎恶她与嫡母不睦,亲儿子都已成为家主,可生母却斗不过一个失去儿子亦不得夫君宠爱的垂暮妇人,裴婠总觉得柳氏之恶在钻营献媚,这等毒辣的杀人法子,她想不出也不敢想。 裴婠心思有些乱,“还有谁被处置了?” 买药换药不可能是柳氏亲自动手,总也有帮手。 石竹道,“死了一个小厮,是广安候府的家生子,还有个侍婢,是柳氏身边的贴身侍婢。” 裴婠眼瞳微缩,“去查一查那个侍婢。” 石竹颔首,眼底却有疑惑,裴婠所幸道,“我怀疑害大表兄的人不是柳氏,而是宋嘉彦。” 石竹眼底闪过惊色,裴婠却不容置疑,又吩咐几句,令石竹离去。 裴婠心中疑窦颇多,可此乃广安候府家事,到底不好上门直问,然而令石竹查了一日,所得却寥寥,那名叫翠云的丫头乃是柳氏自柳家带去的侍奴,自小跟在柳氏身边侍候,裴老夫人既要了她的性命,少不得她便是帮凶之一,似是柳氏没跑了。 裴婠正为害宋嘉泓的真凶而惊疑不定,萧筠却忽然派人来请,萧晟还未回府,如今的国公府仍是关门谢客的,萧筠能派人请她过府,定是出了大事。 裴婠未加犹豫,连忙往忠国公府去。 到了国公府,萧筠已望眼欲穿,裴婠一见到她却吓了一跳,这才数日未见,萧筠竟是瘦了一大圈,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刚一见面,萧筠的眼泪便止不住往下落,裴婠一时慌了,“到底是怎么了?你哥哥出事了?” 萧筠摇头,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我听你的话叫人问了表哥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却没想到,他竟在陪忠义伯家的三姑娘游湖泛舟好不快活,我已听闻,舅母欲给表哥求忠义伯家的姑娘为媳,表哥对人家也喜欢得紧,呜呜呜,怎么会这样,明明表哥对我更好。” 裴婠惊的目瞪口呆,前世那胡家少爷分明娶得是萧筠……思及此,裴婠又生恍然,前世的国公府可没有卷入青州案,一直顺风顺水显赫至极。 从哥哥归来到如今,两世世情也生颇多变化,裴婠也不知那胡家少爷是否真的要娶忠义伯府的姑娘,可想到前世萧筠婚后,却觉她不许给胡家少爷也好。 一番劝慰,裴婠问她,“难道就真的非他不可吗?” 萧筠一听,眼泪又直流,“表哥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从前我喜欢什么便送我什么,处处都合心意,时时都知关切,如今……如今为何变了,这要我如何甘心啊。” 裴婠怔住,“那你是真喜欢他吗?” 萧筠呜咽着,伤心多日,也顾不上羞窘,直言道,“自是真的,舅母为他说亲也就算了,可他竟真的去陪别的姑娘玩乐,想到他如今或许也和哪家吟诗赋词,我就好想哭,为何朝夕间就变了,以前的好不做数了吗……” 萧筠嚎啕大哭,裴婠的巾帕都被她泪水湿透,裴婠看她撕心裂肺模样又心疼又茫然,只感觉萧筠之苦痛超乎她所料,一时无措,不知如何安抚,却是萧筠自己哭至力竭靠在她身上抽噎睡下才解了裴婠之围,裴婠令侍婢进来服侍,自己告辞出门。 裴婠走得慢,走出二门,忽听侧廊传来笑音,“这就要走了?” 裴婠神思一震,转身便见萧惕官府未除,正靠在廊柱上等她,已是黄昏时分,落日熔金,余晖洒在萧惕如剑般英挺的身上,愈将他脸廓描摹的动人心弦,萧惕凤眸带笑走上前来,一见她愁容满面笑意顿消,“生了何事?” 裴婠望着萧惕,一颗心晃荡无依,竟傻傻问道,“三叔有中意之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萧惕:这题我应该会还是不会? 第42章 中意 萧惕眉峰一跳,不知裴婠怎会有此问,一瞬间心念百转,只道,“如何问这个?” 裴婠叹了口气,往内院方向看了一眼,“刚才听了个故事。” 萧惕转眼明白过来,萧筠和胡家公子的事他知道三分,故事主人原是萧筠,抬了抬下颌,萧惕示意二人入廊中说话,裴婠跟着他走入,听他淡声道,“萧筠这几日不顺心,找你诉苦了?” 裴婠本不愿直说萧筠的伤心事,见萧惕知道便叹了口气,“筠儿很是委屈,奈何我也不知安慰她。” 萧惕笑了下,“你不懂这些,陪她片刻便可,却不必替她愁烦。” 裴婠苦笑一下,忽而眨眨眼望着萧惕,“三叔还未答我的话。” 萧惕一双眸幽深,却又闪着细碎的微光,叫人辨不出他此刻情绪,他定眸看着裴婠,目光深重,好似要看进她眼底,看进她心头去,裴婠莫名心口发窒,竟被他慑住,周遭一时寂静莫名,裴婠的心不争气的快跳了起来。 萧惕这时才道,“中意之人,是哪种中意之法?” 裴婠闻言一时也不知如何形容,想到萧筠所言,便道,“就是想待她好,处处合她心意,时时对她关切吧。” 萧惕闻言顿时笑了,竟坦然道,“如此说来,我倒是对小侄女颇为中意,合你心意,关切你,你难道不知吗?” 裴婠听的这话面上轰然烧了起来,再看萧惕,只觉他眼底笑意深深,又含三分戏谑,禁不住一颗心狂跳,“三叔对我……乃是叔侄,乃是有亲。” 萧惕兀自思索片刻,“你如此说倒也尚可,我回京以来,除了这府里的人,也只认识小侄女一个小姑娘,你我既投缘,又有叔侄之亲,那我便中意小侄女了吧。” 裴婠听的又羞又恼,“三叔你——我所言之中意非你所想,我是说……关乎婚嫁之中意。” 裴婠被萧惕这顺水推舟毫不在意之语惹得颇为气恼,萧惕却朗声笑开,神色说不出的温软,一双眸漆黑如渊,像要将她吸进去似的,却又露恍然之色,“原是关乎婚嫁……我功业未成,还不及思婚娶,如今你非要问我关切谁待谁好,那可当真是小侄女无疑。” 裴婠面上又红一层,心底却似幽昙绽放,见萧惕眼底戏谑未消,便觉他所言五分真五分假,而萧惕多半和她一样也未想过婚娶之事,再想到他入京城不过三月,如他所言,还不认得几位贵女,哪里有那般多旖念之思,且他口口声声说对她最为关切,裴婠一念之间想到萧惕为她所作诸般,更觉心间涟漪一片。 见萧惕面红不语,萧惕一本正经问,“难道我待小侄女不好?” 裴婠忙点头,“三叔待我当然好。” 这般一说,心底又起疑思,萧惕待她极好,那是因何待她好?胡家公子和萧筠是表亲,从前也待萧筠极好,如今却情寄别处,是胡家公子变了心,还是他本就因表亲之情才待萧筠好? 一时又想,萧惕今日待她好,乃因叔侄之亲,改日萧惕总要迎娶夫人,届时他待夫人好才是应该,那他和她岂非无法如今日一般? 此念一出,竟有股酸楚直达鼻尖,裴婠喉头一哽,哪里说的出旁的? 萧惕见她神色几变,先喜后愁,一时不知她怎地了,难道他此言还不够剖白?不由上前一步,“怎么?还因萧筠发愁?” 裴婠转身看中庭秋菊避开萧惕目光,语声微低道,“不知筠儿该如何办,那胡家公子从前视她如珍宝,如今却将她丢在一旁半分不挂念,三叔可觉是人心易变?” 萧惕失笑,“此事各有各人的缘法,至于人心易变,我倒觉寻常。” 裴婠当即转眸望着萧惕,萧惕便看着她,“人心之幽微繁杂非你所想,孝悌者或许贪婪,贪婪者或许情专,情专者又或许不仁,人有七情六欲,或贪权力,或恋美色,或好富贵,又或者本就是朝情慕楚之性,万世红尘,诱利何其之多,人趋利却是本性。” 裴婠听的心惊,“三叔所言,岂非在说薄情寡性者皆无过错?” 萧惕笑开,“非也,我只在说人性本恶,易变是本性,不变却是选择,那胡家公子既移情别处,便非长情之人,亦不能算萧筠之良人了。” 裴婠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将人性本恶几字呢喃一遍,不由唏嘘,先不说此四字对错,却似乎映射了他前世那活阎王督主的名号,裴婠不由心想,“我倒觉人性本善,你从前都是被那贺万玄教坏了……” 萧惕仍看着她,裴婠又道,“三叔和我想的一样,我亦不觉那胡家公子是筠儿良人,只盼她幡然醒悟才好,莫要错许于人,遗祸终身。” 萧惕只觉她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莫名低沉,一时亦将他前世痛楚牵了出来,二人一时都不曾言语,片刻萧惕道,“广安候府的事你可知道了?” 裴婠一愕,“三叔也知道了?” 萧惕颔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你看看。” 裴婠不知信中何物,待打开之后,不由得微惊,“这是……” 萧惕笑道,“裴老夫人不曾处置宋二公子,我便叫人查了查,一查之下果然有些内情,那侍女虽说是那妾室身边近侍,可这半年来却和二公子身边的小厮走得极近,半年前,她家中老母病危,本无力救治,后来却忽然延请了名医,虽然后来还是死了,却也多活了几个月。” 裴婠瞬间明白过来,“帮她的不是柳氏?” 萧惕颔首,“据所查得知,柳氏对下人并不宽宥,应当不会花费重金做这些事。” 裴婠惊的背脊发凉,柳氏是宋嘉彦亲生母亲,可宋嘉彦难道在半年之前开始便收买这侍婢?收买亲生母亲的侍婢,事发之时便将祸端嫁在亲生母亲身上,如此他便得了安稳,连对亲生母亲都这般狠毒的人,怎会对兄弟手下留情?! 萧惕见她眸色惊惶,不由抬手在她发顶抚了下,“我会令人将此消息告知广安候世子,他和裴老夫人知道怎么做。” 裴婠顿时抬眸看着萧惕,她令石竹去查,却所获甚微,还没想到求助萧惕,萧惕却已经帮她查了个清楚,甚至不需要她做什么,消息又会送去宋嘉泓手中,这份妥帖周全,简直熨帖的裴婠一颗心好似在热糖粉中滚过。 萧惕见她眸色动容感激,唇角牵起,“如何?可算合你心意?” 裴婠想起那中意之论,面上又是一热,忙将信折好放进了袖中,“三叔总能急我所急想我所想,又岂止是合我心意,我实在……” “可别说不知如何报答之语。”萧惕心知她要说什么,当下截断,又一笑,“谁让我中意小侄女呢?自当要对你好的。” 裴婠双眸水汪汪的望着萧惕,既仰赖又动容,萧惕又在她发顶抚一下,“时辰差不多了,三叔送你回去,既说了要待你好,便得做世上待你最好的。”说着在她鼻尖轻轻一点,当先出门牵马去了。 裴婠愣了片刻才转身,摸了摸鼻尖,只觉被萧惕点过的地方余温犹在,且还有些酥酥麻麻的,她有些怔神的缓步朝外去,只见黄昏的晚霞铺满了天际,浪涌如海,灿若明锦,而她一颗心早已跌进了斑斓五彩的烟霞中,双眼更是禁不住的追萧惕而去了。 雪茶本在远处等候,见裴婠走过来面上仍有痴怔之色,不由掩唇笑开,裴婠回过神来,无奈道,“你笑什么?” 雪茶扶住裴婠手臂,低声道,“病了一场之后就添了少年老成之气,也只有在夫人和三爷的面前稚气的时候最多。” 裴婠面色一热,在元氏跟前稚气是应该,怎在萧惕面前也……她边走边想,最开始那般惊惧忌惮,之后虽有信任却依然防备,到如今,她和萧惕之间秘密无数,她早对他全心信赖,遇事第一个想到他,连兄长也要排后一位,这实在是当日不曾想过的。 到了府门口,便见萧惕牵马在她马车一旁,正等着,见他望着自己,裴婠竟觉那目光热切明亮,她心慌不敢与之对视,裴婠快步上马车,放下帘子平复心跳。 一路往侯府而去,萧惕间或问几句长乐候府之事,裴婠问才答,不问便不语,反倒没有刚才与他亲昵了,萧惕策马在外,望着垂下的帘络有些拿捏不定。 他最善洞察人心,只要他想,他可以为任何人织下逃不开的网,可他却又明白,情之一字,非利可比,非谋算可得,因那人什么都不做,便已是他的天罗地网。 到了侯府门前,裴婠道谢,又请萧惕入府,萧惕自然缓声相拒,裴婠看着萧惕欲言又止一瞬转身入府,而萧惕在门口等了会儿方才御马而走。 侯府中,裴婠却停在影壁之后不曾入内院,她见过了这般久马蹄声才离去,一颗心更是丰足难言,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落成,不过片刻,酸甜苦涩竟都涌上了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 萧惕:这题我会! 裴婠:今天被三叔撩到不能自己。 第43章 回护 两日之后,宋嘉泓面色沉凝的进了寿禧堂,“祖母,孙儿有一事禀告。” 说着,眼神落在屋内侍立的其他人身上,裴老夫人坐直了身子,她还是头一遭看到宋嘉泓如此神色,当下挥手令众人退下,等堂中只剩下祖孙二人,宋嘉泓低声开了口。 裴老夫人凝神听着,听到一半已是面生惊疑,待宋嘉泓说完,更是惊震的怒目园睁,“你怀疑是他——” 宋嘉泓叹气,“眼下人都死了,也并无实证,可此事偶然得知,却属实古怪的很,孙儿心底疑惑,这才告知祖母。” 广安候府为裴老夫人所掌,宋嘉泓对祖母敬仰有加,遇事自当先告知裴老夫人,裴老夫人眯了眯眸子,却看向宋嘉泓,“你自己如何想?” “自古兄弟阋墙便是家宅之祸,孙儿自然不愿此疑成真,然而……”宋嘉泓略一迟疑,“然而若是真的,孙儿亦不会豢养豺狼,从前孙儿并不曾对二弟疑心半分,对柳氏也从无不敬,可换来却是这般结果,无论此事出自他们母子谁之手,从此往后,孙儿要时时戒心,要护着自己,也要护着咱们侯府才是。” 裴老夫人见宋嘉泓双眸明亮,心神立振,“泓儿,你的病祖母无论如何都要给你治好,往后这宋氏的担子祖母只会交给你,你如今有此心,祖母很是宽慰。” 宋嘉泓自小体弱,性子看着淡漠,却最是温厚,从前裴老夫人虽有心教导,却从不给他看这些腌臜之事,久而久之,宋嘉泓自觉病体难愈,表面看不出什么,心底却颇有些消沉,如今经此一事,却反而将他的警惕斗志都激发了出来。 宋嘉泓忙道,“祖母放心,孙儿明白,如今这事虽暂无凭据,却并非不可探查,那药从何而来,便还是个谜团,孙儿自会着人查实。” 见宋嘉泓已有打算,且眉眼间神采若定,裴老夫人顿时满怀欣慰的拍了拍他的手,只要宋嘉泓的病能好,侯府何愁后继无人? 傍晚时分,宋嘉彦得了消息从书院归来,一进府宋嘉彦便红着眼来给裴老夫人请安,又问及他离府之时柳氏还好好的,为何忽然就暴病了。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面上还算和善,“这件事本该瞒你,可你自小便是个好的,祖母将前后因果告诉你,想来你也能明白。” 宋嘉泓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哀伤,裴老夫人话落,当着明氏和宋伯庸,将柳氏害宋嘉泓的事说了出来,宋嘉彦大惊失色,满眸惊骇似不能置信,想要为柳氏辩解一二句,可对上满屋子人的或怒或悲之色,却到底没敢说出口。 宋伯庸叹了口气,“她一时猪油蒙了心,竟然做下此等恶事,你……你从今以后,只当他没有这个生母吧,此事与你无关,你祖母嫡母哥哥都是是非分明之人,你也放宽心些。” 柳氏不过一个妾室,犯了此等大罪,如何病亡便不必明言了,宋嘉彦跌坐在地,泪流满面,众人见他如此,一时也无人相劝,毕竟是亲生母亲,自也能理解。 明氏本来对宋嘉彦有些怀疑,见他如此,嘟囔了一句反倒不好发作,良久,宋嘉彦方才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走到宋嘉泓跟前,撩袍便跪,“大哥,她差点害了大哥,我……我……” 见他一脸自责,宋伯庸叹了口气,明氏眼底怒色更减一分,裴老夫人望着他不动声色,宋嘉泓则对他颇为怜惜,“二弟快快请起,此事非小恶,祖母照着家法处置,还希望你莫要怪大哥和祖母。” 宋嘉彦忙摇头,“怎敢,大哥不怪我便是大哥宽容,此事事关大哥性命,哎……幸好发现的早,若大哥真的因此有个差池,我真是万死难恕其罪!” 到了此时,宋伯庸方才安慰出声,明氏不发一言,裴老夫人看了片刻,倒也开解了两句,宋嘉泓从来宽容照顾于他,并不会因此事与他生出嫌隙,宋嘉彦压下心中悲痛,虽不再掉泪,却到底有些禁不住这道惊雷,一脸浑浑噩噩之态。 他这番模样,分明是为宋嘉泓而自责,又为生母之行懊悔,亦因生母之死而悲痛,诸般情绪落在他一身,宋伯庸都有些不落忍,一番安抚,令他回去歇下。 宋嘉彦欲言又止,到底拱手行礼退了出去,他脚步虚浮,却走得极快,仿佛无地自容,悲痛难当,如此情状看的明氏都心头微软,那份嫉恨也散了八分。 一走出寿禧堂的院门,宋嘉彦略佝偻的背脊一下挺直了,他抬手摸了摸眼角,万般情绪如潮而退,一双冷眸只余下嘲弄阴鸷。 寿禧堂中,宋嘉泓起身扶老夫人歇下,祖孙二人转过屏风,裴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宋嘉泓手背,宋嘉泓点点头,片刻前对宋嘉彦的怜惜亦一扫而空。 …… 时节已入九月下旬,裴婠见广安候府并未传来新的消息,方知裴老夫人不曾找到宋嘉彦谋害宋嘉泓的实证,一时懊恼不已,只令石竹继续盯着宋嘉彦行踪,却没想到宋嘉彦知道生母病亡回府,只在广安候府待了三日便又往书院而去。 此时已是深秋,草木枯黄,繁花凋败,裴婠身上也被秋凉沁染了似的瑟瑟发寒,她素有手脚冰凉的毛病,每每到了秋冬便极畏寒,连着几日不见日头,她便也窝在兰泽院中足不出户,雪茶和辛夷见她甚没精神,皆小心伺候不敢添乱,可轩窗下的小鹦鹉却仍然耀武扬威的。 雪茶见状道,“,不如换个地方养着?您日日在此看书,它也太扰人了。” 裴婠摸了摸耳朵,目光看过去,见那小东西鹅黄羽冠炸开,仿佛有预知似得扑腾起来,裴婠失笑,“算了吧,有个声儿也极好。” 辛夷笑道,“是否因是三爷送的,舍不得放去别处?” 说完辛夷和雪茶意味深长相视而笑,很是精怪模样,裴婠蹙眉,“雪球整日粘着我,我也没想送去别处。” 辛夷和雪茶一脸苦笑,那能一样嘛! 小鹦鹉适时长喊一声,“三叔——” 裴婠发愁的抚了抚眉心,那日萧惕所言浮上心头,又使的她神思浮动,便转眸去看雪茶和辛夷,“咱们家来了一只鹦鹉,你们也会学舌了,一个个也和它一样,不管它是谁送的,我也不会随便将它送去别处。” 裴婠说完,仿佛心虚般的侧过身去,好似要继续看书,可手中书页却是没再翻动。 辛夷和雪茶又对视一眼,雪茶走到裴婠跟前,蹲下身趴在榻边:“,那日萧家大说的奴婢在外也听见了,那胡家公子的确不是好的,奴婢听着听着,便在想,以后的夫君会是哪样的,可万万不要是那般朝三暮四的。” 裴婠背对着她哼了一声,“那又何鹦鹉是三叔送的有什么关系?” 雪茶迟疑一瞬,忽而道,“这几日看着三爷待极好,奴婢便想着以后……可是奴婢又想,三爷的出身似乎……也不知侯爷和夫人……” 裴婠立刻转身来,“什么出身?三叔的出身怎么了?” 雪茶被她吓了一跳,不由弱下声气来,“……奴婢并无不敬之意,只是外面许多人都在议论,所以奴婢才这般一提。” 裴婠拧着眉头,将手中书在雪茶额头轻拍了一下,“不知你们小脑袋里整日在想什么,三叔救过我和哥哥性命,又待我那般好,你们瞎想就算了,还敢说他出身不好,以后我们府中谁敢胡乱议论,我且要跟母亲告状重重责罚!” 雪茶还没见过裴婠为谁如此着恼她们的,当下便缩着肩膀不敢说了,裴婠见二人噤若寒蝉模样,这才作罢,可心头却有一股郁气闷着。 雪茶说外面都在议论,那便是真的了,想到那般多人因萧惕出身而对他指指点点,裴婠心底的郁气便越发炽盛,京中素来以出身论高下,可这些蠢笨之人如何能知道萧惕之手腕心性,等未来萧惕权倾朝野,只望他们莫要后悔才好! 裴婠正自闷气着,忽而有侍婢自主院而来,竟是元氏令她往主院去的。 裴婠微讶,还未至午膳时分,专门来叫她必定是有事,当下不敢耽误往住院去,待到了主院,刚走进正厅厅门,便见元氏拿着一封家书高兴的道,“婠婠,你父亲已从宁州出发,再有七八日便可到家了——” 裴婠眼底亦跟着一亮,父亲!父亲终于要回来了! 第44章 完人 大楚国祚延绵百年,疆土幅员千里,宁州便是西北第一要隘,亦是蛮族入侵大楚的第一道防线,长宁军世代驻守宁州,从六十多年前开始,连着三代长乐候皆为长宁军统帅,自宁州回京,快马也要半月,裴敬原的家书非边关急报,只走寻常驿站送达,路上花了快十日功夫,因此算起来,收到家书时,裴敬原早已行至中途。 自收到家书之日起,裴婠便和元氏一般日盼夜盼,转眼时节入十月,京城偏北,便早早下了第一场小雪,虽未积下,却让凛冬骤然而降,裴敬原便是踏着这第一场小雪回了京城。 得了消息,元氏带着裴婠兄妹早早出城相迎,城外十里长亭中,三人翘首以盼,直等到日头西斜,方才在官道尽头看到一行人快马而来。 元氏和裴琰与裴敬原是隔了大半年未见,可裴婠和裴敬原却是隔了一辈子,没等到裴敬原近前,裴婠便已泪盈于睫。 裴敬原虽是不惑之年,可因样貌俊毅,身量精干,如今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又因久经沙场,整个人便如一柄砥砺烽火的□□一般威势慑人,见妻子和一双儿女殷殷相迎,一颗心早已软下,将马鞭往副将手中一扔大步近前。 “阿音——” 元氏闺名徽音,裴敬原一唤,先将元氏半揽怀中,而后才去看一双儿女,裴琰恭恭敬敬对着父亲行礼,裴婠却红着眸子切切望着裴敬原。 裴敬原心底一软,将裴婠拉到身前,轻抚着她发顶,“婠婠长高了。” “父亲。”裴婠开口鼻音浓重,惹得元氏也眼角微湿,裴敬原铁铮铮男儿,见着他们只有喜悦的,笑着安抚一番道,“还要入宫,只怕天黑之前才能回府,你们回去等我。” 元氏早知会有此一节,也不觉白跑,只替裴敬原理着衣襟,眼底柔情万千,“好,那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 裴敬原身后还带着几十将兵,此刻都在候着,便重重握一下元氏柔胰,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元氏望着裴敬原先走一步,待烟尘散去,方才带着裴婠兄妹归家。 上了马车,见裴婠眼泪婆娑,元氏又笑她,“往年迎你父亲也没见你掉眼泪的,哪次不是欢欢喜喜跑上去让你父亲抱,今日倒是怎么了?” 裴婠撒娇一般搂着元氏只笑不语,心底千言万语却难说得。 裴敬原统领七万长宁军,放眼大楚朝堂,乃是兵权最重之侯爵,此番入京也因述职而归,元氏一行回府便开始准备晚宴,待天色将黑之时,裴敬原终得回府。 时隔大半年才回京,京中较之年初已有大变,不仅如此,裴琰青州重伤而归,又入了金吾卫,女儿早前也大病一场,晚膳时分,裴敬原便一一问过,待说起宁州防务,便道,“宁州早就下了大雪,冻雪时节,蛮族无路进犯,八月打了两场,已耗了他们不少战力,因此此番我可留至二三月再往宁州去,今日已和陛下提过。” 一听裴敬原可留这般久,大家自是高兴,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忠国公府上,裴敬原道,“他们府上出事,我在宁州便已知道了,青州民乱为大祸,说到底却是从朝廷根上腐坏的,金吾卫要彻查也是应该,这一次是青州,下一次便可能是宁州、肃州,给青州百姓一个公道,也给其他人一个警醒,只是他们家晟儿刚好碰上罢了。” 说着裴敬原眸色一凛,“七月你母亲来信我便知道他们家寻回了老三,救了琰儿,前阵子又听说救了婠婠,我倒很是想见见他,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 提起萧惕,元氏三人每个人都有话要说,元氏道,“真是不想在小门小户养大的孩子,可见血统一说是真的,等你见到人就知道了,便是比咱们琰儿都要稳重些。” 裴琰抓了抓脑袋笑道,“母亲便是再如何夸含章我都服气,原本京中世家子弟还真没有叫我这边敬服的,可如今含章回来,却教我不得不服输,父亲,含章武功极好,智谋更是卓绝,胆识更不必说了,救我之时一人入万军敌阵,后来入金吾卫,又在青州荡平了匪寨,哎……总之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裴敬原面带薄笑听着,又看向裴婠,裴婠立刻道,“三叔待女儿亦极好,救了女儿不说,还对女儿颇为关怀,这点哥哥和母亲也知道。” 元氏便道,“所以说这孩子难得呢,从前你不曾回来,如今你回来了,少不得也得出面谢谢人家,有时候我就想,那孩子怎不是咱们家的呢。” 裴敬原看了三人一圈,忽而问,“看来他如今与你们是极其熟稔了。” 裴琰忙道,“是的父亲,说他是自家人都不为过。” 裴敬原把玩着酒盏,唇角牵起,“自然是应该,既然如此那我定是要见一见的了,忠国公府尚在乱中,明日,请他来家里用饭吧。” 裴琰爽朗应下,裴敬原面上不着痕迹,心底却已生出几分思量,一个忽然出现的私生子,且不言来路分不分明,却是有这样的手段胆魄,短时间内身居高位不说,还让自己家这三位如此看重赞叹,他虽常年不在京中,不如那些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狡诈险恶,可他兵道长胜,又经历了颇多风浪,到底有看透世情的锐利眼光,他不知道这位萧家三公子如何,却知道“世无完人,完人必假”八个字。 …… 年末本就是各地官将回京述职之期,长乐候乃武将之首,甫一回京众世家便都知道了,裴琰请萧惕过府用饭,萧惕似早有预料,这日下了值,便同裴琰一同到了长乐候府。 侯府中,裴婠正缠着裴敬原说宁州军事,裴敬原被女儿缠的心软极了,除了军机要秘,裴婠想知道什么,他便答什么,而裴敬原初回府,与元氏已如胶似漆,这回府第二日,倒是被妻子和女儿绕了一整日,傍晚时分,忽闻裴琰和萧惕一同回府。 第一次见萧惕,裴敬原至正堂相后,没多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进了正院院门,走在前的是裴琰,看着一袭麒麟服意气飞扬的裴琰,裴敬原心底很是满意,虽然昨夜元氏几个将萧惕夸上了天,可在裴敬原心中,他的儿子当得起京中世家子弟头一份。 裴琰快走几步,顿时,他身后的萧惕露了出来,刹那间裴敬原的神色变了,若先前还对元氏几人的赞叹有些疑虑,可看到萧惕那刻起,那些疑虑便都散了。 十八之龄便已身居高位不说,他竟有如韬光之剑般的气氲,这才是极其难得的,想到儿子将太阿赠与萧惕,裴敬原也想到了宝剑赠英雄几字,萧惕乃少年英雄,将来更是难以估量。 “父亲,我把含章请回来了。” 萧惕缓步进门,恭敬拱手,“拜见侯爷。” 裴敬原眼底的锐芒一闪而逝,起身之际已是一脸温和,“快不必多礼。”亲手扶了萧惕手臂一把,触手竟刚硬如铁,这年轻的身骨,竟也仿佛被战火狼烟淬炼过。 萧惕直起身来,坦然的看着裴敬原,裴敬原笑道,“早就听他母亲提起你,今日才得见,果然是少年英杰,若不介怀,我也可称你含章吧?” 萧惕忙应下,裴敬原笑道,“含章,我常年驻守边塞,府中多有疏漏,你救了琰儿和婠婠的事我都知道了,大恩如此,涌泉难筹,往后侯府上下皆不敢忘。” 萧惕心知今日来是为何,谦辞脱口而出,又道,“我和毓之缘深,和夫人、小侄女亦然,侯爷不必挂在心上,我初至京城,毓之待我如至亲,若非论恩义,倒是说不清了。” 裴琰待萧惕厚道,自也是因他救命之恩,不论怎么说,萧惕的恩情都让裴敬原颇为感激,见他年纪轻轻沉稳若定,人情练达,可通身却又有迫人威仪,心底激赏亦生,揽了萧惕请他落座,感怀一番,裴敬原便问起了金吾卫事物和忠国公府受牵累一事,萧惕听来,皆徐徐答之,言谈之间不卑不亢,胸有丘壑,风仪气度又让裴敬原暗自惊讶。 见二人一来一往颇为和契,裴婠站在一旁很是欣慰,自家父亲性情刚正,又常在战场自有凛人之势,整个京城的少年子弟要么害怕父亲,要么纨绔不入父亲之眼,能与父亲这般侃侃而谈的只怕唯萧惕一人,裴婠心底暗暗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乐。 晚宴时分,裴敬原与萧惕推杯换盏,言语已从下午的浅淡上升至家国天下之上,萧惕虽仍然对答来回,可言谈之间却有了疏漏不周之处,裴敬原暗自听出,面上却不点破,反因他思虑不周放下心来,萧惕才十八岁,若胆魄韬略都与他一般,那可真是如妖似魔了。 想到忠国公府老大老二皆不成器,裴敬原颇有些嫉妒起萧淳来,前十八年半分父亲之责不曾尽到,临了却捡了一个这般现成的好儿子,真乃大福造化也。 夜宴之上宾主尽欢,裴敬原有裴琰和萧惕作陪,竟是一醉方休,至后来萧惕告辞,元氏忙着照顾醉意深重的父子两,只有裴婠一人相送,而此刻的萧惕也有些脚步踉跄了。 裴婠见萧惕脚步虚浮,本想叫龙吟来扶,却被萧惕拒绝了,顺着侯府游廊,他脚步和掠过中庭的夜风一样缓,裴婠道,“父亲今日是真的高兴,三叔,父亲很喜欢你。” 萧惕笑道,“侯爷之名我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真叫小辈敬服。” 说着一个踉跄,裴婠连忙将他扶住,萧惕身子一倾,不轻不重的靠在裴婠身上,裴婠鼻端尽是他身上的气息,虽则酒气颇重,混着草木药香却不刺鼻,她面颊微红,只觉萧惕身上热烫的厉害,笑道,“三叔和父亲可是同辈的。” 萧惕垂眸看着裴婠,“那可不敢当,自要做长辈礼待。” 裴婠只以为他是自谦,便失笑摇头不再分辨,待走到门口,裴婠一边等小厮牵马一边道,“父亲喜欢三叔,三叔若常来陪他说话,他必定极高兴。” 萧惕此时放站直了身子,虽有醉态,可双眸仍然幽深如墨,闻言望着她道,“那你高兴吗?” 银月高悬,清辉泄地,裴婠只觉心池一荡,涟漪层叠漫开,心尖更生出丝丝缕缕的痒,然后喉咙却哽住似得,犹豫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萧惕却忽的笑开,抬手在她发顶抚了抚,道了一声“回去吧”便转身出了府门,他背影似竹,脚步如风,翻身上马的身手飒踏若飞星,哪里还有半分醉态?在马背上坐定,通身桀骜威仪,深深看她一眼,马鞭一扬驰入了夜色中。 裴婠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愣了半晌才转身往回走。 第45章 有亲 一场小雪连着下了三日才停,雪后晴空如碧,裴婠推开窗呵了呵手,见暖阳当空,便披了件银红绣梅花纹斗篷往正院而去,裴敬原归家后要每日入朝,此时应当回来了。 待到了正院,果然见裴敬原正在书房处理军务,年末时节,主帅虽远在京中,军中事物却跟着一封封文书纷至沓来,裴婠小脑袋在门口伸了伸,裴敬原眼风不抬也知道是她,笑道,“屋里暖和,快进来吧。” 裴婠笑着进门,“父亲在忙什么?” 走到书案前一看,便看到一封封军报堆叠,裴敬原眼下正看的一封,乃是军中参军在与他禀告今年粮草核算的,裴敬原只觉裴婠看不懂,倒也不瞒,一边批复一边道,“自然是忙这些无趣的东西,你怎过来了?” 裴婠道:“我想和父亲手谈两局。” 裴敬原几笔写下最后一句,一边折信一边抬眸看她,目光宠溺温和,“以前都是坐在父亲膝头让父亲给你念话本,如今果真长大了,这一次又要父亲让你几子?” 裴敬原揶揄着起身,喊了一声,外面立刻有侍从捧来棋盘棋子,二人移至窗边榻上对面坐了,裴婠搓搓手,颇有些跃跃欲试,她自小便修习琴棋书画,可裴敬原与元氏皆非望女成凤者,对她课业要求并不高,裴婠书画琴艺尚可,棋道却属实寻常。 落下十余子,裴婠便觉不太对,不由皱眉,“父亲且是用着兵法呢,女儿要被父亲杀的片甲不留,下一步都不知该往何处走。” 她一张小脸皱巴着,看起来极是娇憨可爱,裴敬原大笑,他和裴婠下棋,便是与她逗乐子,哪里就用上兵法了,便笑道,“你母亲棋艺便极好,你寻常无事,也不知求教。”说着点了点两处,“双关似铁壁,小尖无恶手。” 虽是两句简单棋道俗语,裴婠却眼底微亮,再落三子,便盘活了大片气口,裴婠抬眸瞅一眼裴敬原,“我记得父亲以前说过,棋道如同兵道,最要运筹帷幄伏脉千里,可惜女儿不是男儿,否则定要和父亲去宁州看看。” 裴敬原抚了抚她发顶,“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极爱食酸,我心想,只怕完了,这又要得一个儿子了,我老早便想好不让你母亲三受产苦,当下以为这辈子再没女儿福,却不料那酸儿辣女之说并不算准,我和你母亲就你一个如珠似宝的小娇娇,可不舍得让你变作男孩子。” 裴婠鼻尖一酸,她手谈是假,想问宁州军事却是真,然而裴敬原极有分寸,她想问点军机难上登天,裴婠落子极慢,看了眼窗外道,“父亲说入秋之后打了两场胜仗,可是父亲亲自领兵?” 裴敬原本不愿将沙场血腥带回家中,可裴婠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便道,“第一次是,后面便点了年轻些的将领出关迎战了。” 裴婠眨眨眼,“年轻将领?” “军中老将总是要退的,若无后人接替,十年之后长宁军交与谁手?便是你哥哥,我也要他再往军中历练历练,金吾卫华而不实,非长久之计。” 裴婠何尝不知裴敬原的心思,前世裴琰战死,裴敬原没得机会培养儿子,今世却不相同,裴婠心中隐忧难言,又问,“那父亲打算让哥哥何时入军中?去宁州?” 裴敬原略一沉吟,去宁州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如今建安帝对武将忌惮加深,亦不知他会否将长宁军兵权交给下一任长乐候,因此颇为踌躇。 裴敬原只觉对着裴婠不当说这些,裴婠却迟疑道,“父亲是否怕陛下猜忌?” 裴敬原目光一定,讶异的看着裴婠,裴婠面露羞涩,“女儿胡乱猜的,父亲不在家中,女儿看了些乱七八糟的书,便生了这些杂思。” 裴敬原一时失笑,“莫不是真的想做巾帼英雄不成?可是来父亲书房拿书看了?” 裴婠红着脸笑,裴敬原便当她是默认了,一瞬之后,裴敬原道,“这样也好,女儿家心怀广阔,通些谋略,将来也不会在方寸之间自苦。” 略一顿,裴敬原道,“你哥哥既刚被陛下封了金吾卫官衔,断没有立刻让他入军中的,等等看吧,待一年之后请旨,只看陛下能否准许。” 裴婠听了这话,却满脸忧色,裴敬原见状忙问,“怎地了?” 裴婠叹了口气,忽而问:“父亲一定仔细问过前次我和母亲被掳劫之事吧?” 裴敬原眸色一利,“自然,此事非同小可,你哥哥也已说明白,是青州平乱后流窜过来的山匪,这些人还和青州反军颇有关系,当日掳劫之状也很是古怪,似是有人指使。” 裴婠颔首,她心知肚明当日劫道乃是宋嘉彦搞的鬼,可此刻,她却要借此事提醒裴敬原更大的危机,“那剩下的人不仅逃了,还死了,幕后之人便始终未能查出,父亲可有怀疑之人?” 裴敬原蹙眉,“长乐候府虽有兵权,这些年来却算谨言慎行,朝堂之上更不曾树敌,不瞒乖女儿说,父亲还真想不到是谁如此仇恨我们。” 裴婠一脸愁色,“女儿那次受惊,很是后怕,回来之后想来想去,总觉得我们阖府上下素来低调行事,绝不会因些许小事结仇,女儿便猜,是否是因父亲的兵权?” 裴敬原见裴婠一脸稚气的认真,虽则有些少年老成的违和感,却大大应和了他心底的隐忧,便眸带鼓励的看着她。 裴婠继续道:“女儿虽不通朝事,却也知道父亲手握长宁军,在朝堂上下很是打眼,以前也就罢了,此前听哥哥说,朝中几位殿下明争暗斗很是厉害,且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我看前朝那些演义话本,将皇子之争说的如同沙场对敌一般。” 裴婠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什么裴琰说的什么演义话本,面不改色的胡诌而来,然而裴敬原听来却毫无怀疑,反倒很是欣慰,裴婠虽然不甚明白,却也看出了一二朝斗关节,裴敬原笑道,“你说的这些很有些道理,父亲会放在心上。” 裴婠得了鼓励般展颜,索性道,“所以我想着,能下那命令,对我和母亲下手的,想来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说不定背后还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只是我被三叔救了让他们的打算落了空,我更想着,他们对付我和母亲不成,如今父亲回来了,会否会对付父亲,又或者在父亲的军务上使绊子。”说着缩缩肩膀不好意思,“也不知是不是我将人想的太坏了。” 裴敬原早也有了千般设想,而裴婠小小年纪,她哪里能将人想的多坏,朝堂上下,觊觎长乐候府军权者何止一二,而那些人若真的动了心思,手段只会比裴婠想的更狠辣百倍,看着女儿娇妍面容,裴敬原心中警惕又提了三分。 这局棋裴婠最终还是输了,裴婠苦着脸:“不若父亲也教我兵法吧。” 裴敬原失笑,“你姑祖母当初便闹着你曾祖教习兵法,我们裴家的女儿果然个个都不让须眉。”这般一说,裴敬原道,“听闻我回来前,广安候府也出了事端?” 裴婠望着裴敬原,脑海中开始天人交战,很快,她拿定了主意,“父亲,那边的确出事了,你一定想不到,大表哥的药竟被人换了……” 裴婠答应过裴老夫人不告诉元氏和裴琰,她知道裴老夫人也不希望她告诉裴敬原,然而裴敬原乃是侯府家主,裴婠在元氏和裴琰面前只是点到为止,可当着裴敬原,她却要将宋嘉彦的险恶板上钉钉,待她说完前后始末,裴敬原的眸色顿时凝重起来。 “你母亲和我提过彦儿的事。”裴敬原叹气,裴家不兴纳妾,素来子嗣单薄,便少有兄弟相争之祸,可别的侯门世家此等祸端却是不少。 裴婠叹气,“女儿自小和他颇为亲厚,可后来也不知怎地,总觉他面下藏着什么,女儿不会识人,只能凭着感觉,就好比他面上覆着一层面具,待人和善至极,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变脸,后来那和尚说了个命里相克,我开始怔然,后来倒也信了,且我和母亲出事那日,也曾碰见过他——” 裴敬原倒是不信命理之说,可裴婠性情嘉柔,还没对谁生过厌恶,这点他却不能忽视,父女二人一番长谈,又下了一盘棋裴婠方才回兰泽院去。 一回兰泽院,裴婠便叫来了石竹,石竹道:“这几日二少爷都在书院,很是苦读的样子,身边小厮也没有去找任何人。” 裴婠凝眸,“那毒药不是随便配的,要找到配药之人才行,可他倒是沉得住气。” 石竹愁眉苦脸道,“是啊,小人也多方打听了却都没打听出来。” 裴婠坐在暖阁中,屋内虽烧着地龙,暖如春日,可她周身却泛着丝丝寒气,这世道女子太难了,出身贫苦的流离失所卑贱一生,生而高贵的,却也只耽于深宅后院,适才裴敬原的话虽没说透,可那于方寸之间自苦却是大多女子的写照,便是显赫如她,亦未能逃脱桎梏之命。 “柳家和广安候府如何?”裴婠问。 “柳承志被抓进了大牢,铺子也还封着,如今柳宅只有主母在管事,却也是求救无门。广安候府那边,世子也在查那翠云家事,想来也怀疑了。” 裴婠狭眸,宋嘉彦这一走,只怕还有躲着柳家人的意思,可惜此番接了贩私盐案的是皇城司,柳家势必难得回转,而萧惕要递的消息必定也递过去了。 裴婠心中稍定,却不知该如何找到给宋嘉彦定罪的实证,毒药事发,如今的宋嘉彦已站在了悬崖边,只差最后一推便能令他万劫不复,可这最后一推是什么呢?他如此对自己的亲娘,也不知夜半三更是否会做噩梦? 忽然,裴婠眼底闪过一道锐芒,招过石竹,轻声吩咐了两句。 …… 自入秋开始,兰泽院的明艳海棠,清雅湘竹,都败的败,黄的黄,如今入了冬,墙角一株腊梅却暗暗冒了花苞,嫩黄含苞待放,只怕在等一场大雪,裴婠这日命下人修剪海棠树枝,又令人清扫委地的湘竹枯叶,正忙着,雪茶从正院方向来。 “,刚刚舅老爷来信,说再有两日便要入京了,夫人和老爷看完信,正吩咐下人打扫客院。” 裴婠挑眉,她舅舅一家要来了? 元氏出自岭南忠义侯府,曾是个三代的世袭,到了元氏父辈,恰好世袭断了,虽则如此,元家仍算岭南名门,元氏是府中嫡长女,本有个亲弟弟,却在幼儿时便夭折,而如今这位舅老爷元思南,却是元氏的庶出弟弟。 元思南如今在利州任利州知府,想来也是因述职入京,他们祖宅在岭南,此番入京自然是要住在他们府上的,想到这位舅舅,裴婠叹了口气。 元思南有如今的官位,多是因自己父亲帮忙,前世长乐候府出事,元思南倒也象征性的奔走一二,然而很快,元思南发现事情不妙难以挽回,当下便避祸在外再也没管过长乐候府的事,裴婠至死时都没再见过他们。 裴婠不怨舅舅一家,他小小一个知府也救不了侯府,可他们后来为了不受牵累,便连暗地里的关切也无,在侯府家破之后,更好似不认她这个侄女似的无一问候,此间种种,属实叫人齿冷,如今他们要来便来,只当远亲借住半月,如此而已。 裴婠不放在心上,元氏为了迎接元思南一行却颇用心思,虽非一母同胞,可元思南是元氏家主,她如今也只这么一个兄弟,自然还是颇为顾惜。 裴琰回府,得知舅舅一家要来,撇撇嘴,“元琼又来抢我的宝贝了!我得赶紧藏起来!” 元思南有一双儿女,长子元琼,女儿元瑶,和裴婠兄妹年纪相仿,六年前入京时曾在侯府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元琼亦好武,看重了裴琰收藏的兵器便要讨要,裴琰吃过几次亏后对其颇为警惕。 元氏听着这话失笑,“早些年不懂事,如今都长大了哪里还会讨要东西?” 裴婠听着这话暗哼一声,前世的舅舅家也在这年年底入京,彼时哥哥战死,父亲病重,整个长乐候府没半点生气,舅舅家住进府中,待离开时元琼却还是讨了两件东西,美其名曰带走裴琰之物睹物思人。 裴婠老大不欢迎这家人,可在三日之后,元思南一家人还是在傍晚时分到了侯府门口,他们上次入京还是三年之前,此番来带了厚礼,一入府门,元思南夫妇便对裴敬原和元氏一番寒暄恭维,元琼和元瑶则盯着裴婠看。 元琼模样还算清逸,奈何身量不高,如今虽然无往年那般跳脱无矩,却一站在裴琰身边便被其风仪压了下去,他定定望着裴婠,没想到裴婠越长越好看。 元瑶一袭湘裙站在他身边,也盯着裴婠二人发愣,她比裴婠还要大几个月,故而裴婠以表姐相称,见裴婠毓秀清妍,貌美端方,而她自己却桃腮小眼至多称得上憨态可掬,不由暗地自惭形秽起来,眼风一扫裴琰,却双眸一亮。 长辈们笑语一路,小辈们多年再见略有生疏,至正堂方才正式拜见,元思南也算样貌清俊,只是如今略有发福,而钱氏的样貌就更普通了,可到底也是出身官门的一州知府夫人,颇有大家闺秀之仪,先叙了旧情,问了近况,便入晚宴为一行人接风。 裴敬原和元思南一番对饮,元思南笑道,“此番入京述职,本不想带她们来,可她母亲说他们年纪不小,得多见点世面了,这才又将他们带来,我们一家四口要叨扰你们了。” 这话意味深长,小辈们都在,便按下不表,一番觥筹交错,宴后裴敬原和元思南入书房,元氏让裴琰二人带着元瑶兄妹逛逛,自己则和钱氏说话。 一离了正堂,拘束了半晌的元瑶兄妹活络起来,裴婠有从前记忆,总是热络不起来,裴琰见长大后的元琼不似从前,便也热忱了几分,先带着兄妹二人逛了园子,待走到了兰泽院之外,却听见院子里传来几声啾鸣。 元瑶笑问,“这是什么响动?” 裴琰看了裴婠一眼,无奈道,“是婠婠的小宠。” 都说到了这里,自然要去看看,四人入内,一眼看到了轩窗下的鹦鹉,鹦鹉见着生人,抖羽振翅好一番扑腾,又尖尖的喊,“三叔!婠婠!三叔!婠婠!” 元瑶一讶,“天!会说话!婠婠我知道,可这三叔是何意?” 裴婠苦笑道,“是忠国公府的三爷,这鹦鹉便是他送的,他比我高一辈,我叫他三叔。” 元瑶闻言只以为当真是年纪大的长辈,一时兴趣寥寥,又因赶路多日实在劳顿,便想去歇下,裴婠二人将他们送至东苑,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裴敬原和裴琰入了宫,这可苦了裴婠,元瑶兄妹想出门逛逛,裴婠只好陪着,逛完了东市逛西市,元瑶买了一堆胭脂首饰,元琼却对裴婠十分殷勤,二人各有趣味,乐不思蜀,连午膳都不回府用,直逛到了太阳落山,方才回侯府去。 裴婠自己都没这般疯玩过,加之入冬身寒,这一趟可累的够呛,待到了侯府门前,颇有种倦鸟归巢之感,然而刚走到门口便听门房道,“,世子和三爷回来了。” 裴婠闻言一喜,“三叔和哥哥在哪里?” “多半在世子院内。”门房答。 裴婠本是累的面色煞白,此刻却恢复了精气神,元瑶见状嘀咕道,“怎么来了个表叔你也这样高兴?”元瑶虽不愿见什么表叔,却念着裴琰,闻言令下人将首饰脂粉送回,一挽裴婠的胳膊道,“我也同你去瞧瞧。” 裴婠心底无奈,却不好拒绝,元琼见状,只好也跟着她们往竹风院去。 路上元瑶问,“怎么你们兄妹都和那三爷关系亲近?好端端送你一只鹦鹉,他是不是极爱遛鸟?”说着噗嗤笑一声,“他这个年纪,倒也不算稀奇。” 裴婠知道元瑶想错了,一时也哭笑不得,“不是你想的那样——” 元瑶挑眉,刚走到竹风院门口,便看到裴琰和一人立在树下,二人手上都拿着长剑,似要过招,元瑶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遛鸟的纨绔老男人,目光却定在了那另一人身上,就在这时,元瑶听着裴婠喊了一声“三叔”。 萧惕转眸,看到裴婠眼底立时有了笑意,待看到另外两个人,便也知道是元家的公子,却不看他们只问裴婠,“怎么现在才回来?” 裴婠只能苦笑,萧惕见她神色便知今日过的不愉快,就在这时,元瑶已眨巴着一双眼睛上前道,“原来你就是送婠婠鹦鹉的三叔啊,我是婠婠的表姐,如此的话,我也要叫你一声三叔了……” 元瑶面颊微红,眸带羞涩,却半点不畏生,听她如此说,裴婠心尖只觉被什么拧了一下似的,从来只有她叫萧惕三叔,从今往后,要多一人叫萧惕三叔吗?这念头一出,她便觉心头酸涩一片,转而又想,一声三叔也不算什么,她难道还能霸占了这称呼不成? 一瞬间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 然而萧惕看着元瑶淡声道,“不敢当,你我无亲,还是叫我三公子吧。” 他语声分明不显冷厉,可也不知怎么,一刹那连裴婠都觉四周变作了冰天雪地,而萧惕也不再看脸色涨红的元瑶,转身和裴琰说起了套剑招之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萧惕: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叫我三叔。 第46章 明心 从来没有人这样下元瑶的面子,在利州,因元思南知府身份,结交的姑娘也都与她亲近,如今虽至京中,可自己与裴婠乃是近亲,为何眼前人这般不给自己脸面? 元瑶瞪着眸子,鼻酸面红,几乎快哭出来了。 裴婠听见萧惕之语微讶,胸口的酸涩顿时散了,可见元瑶神色又有些不好意思,萧惕虽没说为何如此冷待元瑶,可因适才那念头,裴婠颇有些心虚,好似独占了好物不愿分给元瑶似的,忙拉了元瑶在旁哄道,“表姐,三叔与我们同龄,若大家都按照辈分叫,岂非太过生分了?我哥哥也不喊三叔的,因我年岁最小,他才准了我如此喊他。” 裴婠语声温软,乃是诚心安抚,元瑶咬了咬牙,也不愿显出过分恼怒来,若是那般,倒像她很想叫那一声三叔似的,于是哼了一声,“叫不叫的倒也没什么,可他那神色也太……太不近人情了些。” 萧惕待裴婠和裴琰从来亲和,裴婠还是第一次见他那般面寒,于是低声道,“他性子本是如此,你不要怪罪,反正也不常在一处的。” 这话刚落,裴婠觉背后一凉,转眸去看,便见萧惕眸色深浅不定的看了她一眼。 裴婠有种说人坏话被抓的尴尬,幸而元瑶一番扭捏终是不再着恼,元琼见妹妹被冷待,萧惕也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也有几分郁闷,倒是裴琰招手叫过他去,免得冷落了他。 裴琰笑道,“这是我表兄元琼。”说着又对元琼道,“这是忠国公府三公子。” 萧惕点了点头,元琼便也拱了拱手,眼风一错,看到萧惕手上拿着一柄形制古朴的宝剑,当下眼底一亮,“这是太阿——” 裴琰颔首,“是太阿,如今已经赠与含章了。” 元琼张了张嘴,太阿是侯府传家之宝,竟就这样赠给萧惕了?上上下下打量了萧惕两瞬,元琼心底有些不舒服,心想萧惕看着与他们年纪相仿,竟敢用太阿?他惦记了太阿许久也知自己不配,可没想到侯府竟然将太阿赠给了萧惕。 于是元琼一笑,“毓之,这两年我武艺大有长进,不如我们比试比试?” 裴琰本就要和萧惕过两招,闻言自然无不可,转身便命龙吟将自己的佩剑拿来,元琼接过佩剑在手,颠了颠,倒也是把好剑,便抬手一请,“来吧——” 二人走到了不远处的空地,很快对打起来,裴婠拉了拉元瑶,令她去一旁的石桌落座,又命人端热茶来,先递给元瑶一杯,看看萧惕,端起一杯往萧惕这边来。 “三叔,喝杯茶吧——” 金乌西沉,夜幕将至,风中又带了凛冬寒意,萧惕接茶在手,饮了两口,待雪茶将茶盏接走,萧惕便问,“今日去了何处?” 裴婠苦笑一下,“东市西市都走了一圈。” 萧惕蹙眉,“怪道你面有倦色。” 萧惕心底有些不快,面色也是微沉,“冬日天冷,你不必为了作陪劳顿。” 裴婠听出了他话中不满,心知他是关心自己,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元琼正好落败。 裴琰笑道,“不错不错,的确长进了不少,就是下盘功夫有些弱。” 元琼面红耳赤,目光一转,看向了萧惕,他皱眉道,“三公子,可否赐教?” 裴琰张大了嘴巴,片刻失笑,“表兄,你还是不和含章比了吧,我都——” “三公子,请赐教。”元琼不听裴琰的话,执意要比。 萧惕眉头微皱,忽而低声道,“你想让我赢还是输?” 裴婠闻言,想都不想便道,“赢!”随之又怕元琼面上不好看,补道,“也别赢得太快了。” 萧惕笑了下,走上前去,不用太阿,借了裴琰的剑来,“请吧。” 元琼在裴琰手上没讨到好处,此刻怒火都落在了萧惕身上,刚出手,便是破绽百出,狠厉有余,灵巧不足,萧惕剑花轻挽,或挡或迎,元琼连他衣角都摸不着,而比起元琼奋力劈砍满头大汗,萧惕却连眉峰都不曾皱一下,几乎高下立见。 元瑶不懂武学也看出来元琼差了萧惕许多,当下目光黏在了萧惕身上不移。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萧惕一剑挑飞了元琼兵刃,拱手,“承让了。” 元琼累的趴下身子不停喘气,萧惕收剑回鞘走到了裴婠身边去,“不快吧?” 裴婠笑意忍不住的从眼角溢出来,裴琰好笑的走到元琼身边去,“表兄,我都打不过含章,你实在是……” 元琼气还没喘匀,看着和裴婠低声言语的萧惕羞恼的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 晚上元瑶兴冲冲的凑到了兰泽院来,拉着裴婠便问,“那萧家三公子可是庶出的?” 裴婠点头,“是庶出的。” 元瑶眼底闪着精光,不知在谋算什么,“我听说,是半年前才找回来的?” 裴婠应一声,元瑶又问,“现在在金吾卫当值?” 元瑶一看便是早就找府里的下人打听过了,裴婠被她问的心中隐隐生出一股郁闷来,却还是好声好气道,“是,金吾卫都尉。” 元瑶眼底微亮,又道,“他是庶出的,又是个半路找回来的私生子,就算出自国公府,也没有那般高不可攀吧?凭他的出身,说要从公侯府中选,只能选庶女,哪家的嫡女也不会嫁给他,可如果从其他稍次一些的官家选,倒是配得起嫡女。” 裴婠听的头皮发麻,“三叔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这是极难得的,且他回京半年不到,再等一年半载,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元瑶一把抓住裴婠手臂,“婠婠!那你可要帮我!” 裴婠生出不祥的预感,“我……我帮你做什么?” 元瑶理所当然的道,“帮我撮合撮合啊,父亲此番在京中留一月多,带着我们兄妹,本也有入京说亲的意思,我看他待你好,你说话一定管用。” 裴婠挣了挣,“三叔说他现在不想婚娶,他要建功立业,何况……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不曾定亲呢。” “不是现在成婚,可以先定亲啊!”元瑶很是热切,“婠婠,你帮不帮我嘛?” 元瑶撒起娇来,裴婠却觉被她拉着的手臂丝丝发凉,舌尖漫出一丝苦涩,那答允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婚嫁之事,是否要让舅舅和舅母替你操办?” 元瑶笑起来,“你放一百个心,父亲和母亲就是想让我留在京里,来前都说好了,公侯之家的庶子虽有些次,可他年少英杰,父亲必定会同意的,又和你们府上有亲,岂非是亲上加亲?到时候让姑姑姑父出面帮忙,必定能成事的。” 元家也算名门,元思南的官位也不低,将来还大有可能高升,只算家世,元瑶配得起萧惕,裴婠怔住,她一时竟有些怕元思南对父亲母亲提出这事。 凭父亲母亲的薄面,一旦提出来,忠国公府必定会慎重考量,若长辈做了决定,就不是她们小辈可以轻易改变的了。 裴婠问元瑶,“你要何时让舅舅和舅母提此事?” 元瑶忙道,“这倒不急,我和三公子还不熟识,且女家主动到底不好听,我想着有你从中撮合,或许到时候只需姑父姑母暗示一番,他家便会主动下定,如此岂不完满?” 裴婠明白了,元瑶这是想先和萧惕生出私情来。 “好婠婠,你就帮帮我嘛……” 见裴婠面露迟疑,元瑶忽而皱眉,“婠婠,你不会对他……” 裴婠心头一跳,还没做出反应,元瑶已摇头道:“你必定不会,你是什么身份,配几位殿下都是够的,好妹妹,我便当你答应了哦。” 裴婠唯有苦笑。 …… 萧惕连着几日都在金吾卫当值,忙碌非常,元瑶没有机会,只得跟着父亲母亲去旧故府上应酬,走了四五家,也见了好几位公子,可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谁也比不上萧惕。 元瑶越发将萧惕放在了心上,又事无巨细和裴婠打听,裴婠心焦不已,见萧惕久不上门,一问才知,萧惕一直在费心思查案,萧晟终于要被放出来了。 萧晟被放出来这日天上正在落雪,从前煊赫莽撞的国公府世子被关了快一月,身上所有的锐气都被摧折殆尽,又因受了刑,身上伤患也颇多。 胡氏几个一见到萧晟就嚎啕大哭,萧淳见长子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只能叹气,看着阴沉沉的天色,他更觉一道阴霾笼罩在国公府上空,衬得萧氏有种气数将尽的凄凉感。 萧晟在金吾卫大牢撑了多日,一回府连伤带吓便病倒了,萧淳看看担不起事的长子,再看看唯唯诺诺的次子萧霖,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萧惕的身上。 当夜,萧淳将萧惕叫到了书房之中,问他,“你想在金吾卫干下去,还是想去兵部历练?” 萧惕听明白了萧淳的意思,直接道,“孩儿想留在金吾卫。” 萧淳蹙眉,“你已身居都尉之职,再往上便是副指挥使了,有朱诚压着,这几年你的位置很难动,且金吾卫虽然显贵,实权却小,也不利你结交人脉,倒是去兵部历练对你颇有益处,我本想借着长乐候举荐你大哥,可如今,我想让长乐候举荐你入兵部。” 萧惕眼底闪过一抹微光,抬眼时却只有受宠若惊的怔忪,“父亲——” 萧淳叹了口气,比起月前的深沉迫人,此刻的他苍老而惶然,眉眼间更沁着深深的忧虑,然而萧惕道:“孩儿这半年颇为打眼,此刻若入兵部,只怕又要激起风浪,且入金吾卫是睿王殿下保举——” 萧淳眼角一跳,他竟将这点忘了,他满意的看着萧惕,将心底那念头压了下去。 虽然不再有求于裴家,可如今萧晟平安出来,裴敬原也回京不久,第二日,萧淳还是下了帖子邀裴敬原一家过府饮宴,又得知元思南一家入京,帖子上也邀了他一家。 元瑶得知这消息,当下便高兴坏了。 …… 到了赴宴这日,长乐候府一行午时之后到了国公府。 萧晟归来,胡氏心境大好,连带着对萧惕和和善了三分,她还不知萧淳器重起萧惕来,想着裴敬原兵权在握,平日里两府也走动颇多,于是对侯府一行分外礼待,元思南一家虽然和国公府没甚往来,却靠着侯府的面子被奉为上宾。 一到侯府,裴敬原便和萧淳去了书房,胡氏和元氏说话,小辈们自凑到了一处。 府中无事可干,萧霖便提议去演武场,萧筠本不爱看他们耍枪弄棒,却禁不住元瑶想去,一行人至演武场,萧晟病怏怏的不动,裴琰先拿起了长弓准备射箭。 元瑶拉拉裴婠的手,直朝萧惕使眼色,“婠婠,我想学。” 裴婠有苦难言,半晌才喊了一声,“三叔——” 萧惕正欲张弓,闻言走过来,“何事?” 裴婠还在犹豫着,元瑶先一脸期待的道,“三公子,可能教教我们箭术?” 萧惕目光扫过二人,心底大概明白了,见裴婠垂着眸子作难又心虚的样子一时有些好笑,他转头喊,“毓之,你箭术超群,过来教教她们。” 说完这话,竟就走了,裴琰拿着一把长弓过来,皱眉道,“你们细皮嫩手的,连弓都拉不开,学什么箭术——” 裴琰性子粗直,哪里能照顾元瑶的小女儿心思,元瑶吃瘪,看了一眼远处萧惕的背影很是气恼,怎么有这样不解风情的人呢! 裴婠暗暗松了口气,和萧筠一起劝着才将元瑶拉回了内院。 元瑶愁眉苦脸,她虽然比不上裴婠出身好,从前也是被要风得风的,如今萧惕半分不搭理她,她实在是又恼怒又不甘。 裴婠心底也不好受,虽然萧惕什么都没说,可帮着元瑶和萧惕套近乎,一来她自己说不上来的抗拒,二来,她下意识觉得萧惕也不会喜欢这样。 晚上一起用膳之时,裴婠心虚的不敢看萧惕,宴席之上,裴敬原对萧惕颇多褒奖,萧淳一边自谦,面上却也浮起几分得意之色,胡氏心底五味陈杂,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萧晟一时没说什么,萧晟病中,萧霖不善酒,便只好萧惕起身敬酒。 裴婠垂着脑袋,时不时看一眼萧惕,瞧见萧惕到最后眉眼间染上了醉态,一时心底有些疑窦,不知萧惕是真的醉了还是装的。 用完了宴席,长辈们相谈甚欢,裴婠却没什么心思谈笑,眼见天色不早,裴敬原方才领着一行人告辞,萧淳带着萧惕亲自将他们送至府门处,裴婠总觉得萧惕在看着她,待回眸望去,却见萧惕竟看着别处,元瑶大着胆子去和萧惕告辞,萧惕破天荒的对她露了一丝笑意。 裴婠咬了咬牙,帘子一掀,矮身钻进了马车。 一路上裴婠一言未发,元氏探问,裴婠只推说自己累了,等回了侯府,元瑶又要拉着裴婠说话,裴婠一狠心推说困倦自去歇下。 沐浴梳洗,裴婠心底憋着气半点笑意也没露,雪茶和辛夷不解,也不敢多问,裴婠也不折腾,早早便躺在了榻上,一定神,裴婠脑海里就浮现出萧惕临别时对元瑶的笑容来,那笑容本只是一丝,后来竟渐渐放大,最后变作了平日里对着她时才有的温柔。 裴婠心底百爪挠心一般,辗转反侧许久,好容易入了梦,却是个噩梦。 梦里元瑶一袭大红嫁衣,笑着拉着她的手撒娇,“婠婠,我终于得偿所愿了,姑父帮忙提了亲事,国公府马上就要来下定了,婠婠,你不为我开心吗?” …… 裴婠大汗淋漓的醒了过来,她不仅不开心,鼻尖还有些酸。 地龙烧的极热,格栅之外点着一盏昏灯,而窗外黑黢黢的,还未至天明之时。 裴婠想着那个梦,想着元瑶嫁衣加身巧笑嫣然的模样,一颗心生疼的拧了起来,幼时她也不喜欢哥哥裴琰对别的小娃娃好,可那种不喜却远远没有现在这样强烈,那时的不喜,只需要母亲哄她一句她就能笑着让哥哥带其他小姑娘去园子里玩,可如今,母亲便是哄她一百句,她也不愿意让梦里的景象成真。 裴婠一瞬间想到了萧筠的眼泪,她这会儿鼻尖微酸,眼眶发热,莫名也有些想哭。 想到元瑶那日的话,她又想,庶子怎么了,萧惕比国公府另外两个公子都出类拔萃,他配谁都配得上。 裴婠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再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床帐一掀,窗槅透进的光甚至比平日里更加刺目,雪茶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笑道,“!昨夜下大雪了!快起来看雪!” 裴婠起身便看到外面园子里积了厚厚的雪,和几日前成霜的雪不同,昨夜的雪踏上去能没过她的靴面,好似踩在棉絮上似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这是一个比往年冷上许多的冬日,裴婠出一趟门手就要被冻的通红,必须时时刻刻抱着汤婆子才好,因昨夜那个梦,裴婠再见元瑶,心底就有个疙瘩,元瑶再想拉着她说悄悄话,裴婠便直言道,“三叔性子是有些生人勿近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元瑶蹙眉道,“那他就没有对哪个姑娘另眼相待过吗?” 裴婠略一犹豫,“有。” 元瑶大睁了眸子,“他对谁另眼相待了?” 裴婠面不改色道,“我。” 元瑶张大了嘴巴,“那是因为你们……你们是……” 元瑶还想说你们是叔侄,可看到裴婠的表情她找补不过来了,裴婠眉眼间温柔淡去,尽是不可撼动的笃定,元瑶知道,裴婠之所以这样,全是因为仗着萧惕是当真对她呵护体贴,心底被刺了一下,元瑶狠狠瞪裴婠一眼转身走了。 元瑶一走,裴婠的有恃无恐一下崩塌下来,她发愁的想,自己这又是何必。 自这日,元瑶再没有来找过裴婠,裴婠心底有些尴尬,暗暗后悔不该激元瑶,却也没打算去示好,又过两日,萧惕终于又来了侯府。 萧惕和裴琰一起回来,他们来时裴婠正在主院陪元氏,一听萧惕来,裴婠不由开始别扭,就在萧惕和裴琰刚进院门的时候,元瑶来了。 元瑶看看裴婠,再看看萧惕,眼底透着一股子愤懑。 而萧惕目光扫过裴婠,神色淡淡的。 裴婠简直要落荒而逃,她刚对元瑶大放了一回厥词,可如今看到萧惕,却忽然摸不准自己是不是萧惕的另眼相待了,裴婠编了个谎就回了兰泽院。 裴琰没发觉裴婠哪里不妥,萧惕却眸色微深,便以看鹦鹉为借口跟了上去,走了没多远,元瑶斜刺刺杀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萧惕蹙眉看着元瑶,谁料元瑶红着脸,眸色凛然问他,“你只对婠婠一个人好吗?” 萧惕挑眉,元瑶见四下无人继续道,“我问婠婠你对谁另眼相待,婠婠说就对她……” 萧惕眼底豁然一亮,像得了什么惊喜,片刻又沉下神色,点头道,“她说的不错。” 元瑶眉眼一下子耷拉下来,片刻抬眸,又狠狠瞪萧惕,“你想谋娶婠婠,我姑姑他们不会答应的。”说完这话,元瑶提着裙裾愤愤离开。 萧惕不以为忤的笑了下,往兰泽院去。 裴婠虽到了兰泽院,却烦闷的不愿进屋子,中庭有一片完好无瑕的雪地,她便拿着汤婆子一个人在雪地上印脚印玩,正低着头走的认真,冷不防响起萧惕的声音。 “待在这里不冷吗?” 裴婠豁然抬眸,手上一滑,精致的汤婆子骨碌碌滚到了五步之外去。 萧惕见她愣住,几步走上前来将汤婆子捡了起来,精致的铜壶外面包裹着一层镂空花纹,萧惕一边把玩一边走到她跟前来,“在这发什么愣?” 见萧惕一个人来,裴婠情绪反倒收的更多,她镇定的叫了一声“三叔”,然后便伸手,“给我吧,我进去就是。” 萧惕却不给她,只一双深眸不错不错盯着她。 裴婠心跳的越来越快,待要去夺,萧惕却高高举起了手,裴婠踮脚够了两下,丧气道,“三叔这是做什么——” 萧惕看进她眼底,“那你躲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更新啦~小宝贝们都还在吗~ 第47章 信任 裴婠被萧惕这话说的心虚,面上却不显,微愕的道,“我何时躲三叔了?” 到底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想掩藏情绪时,一般人还真要被哄骗过去,可站在她面前的是萧惕,萧惕本就心思洞明,再加上这几月相处,萧惕如何不知裴婠这话言不由衷,他淡笑了下,“我刚来你便要回院子,回了院子,却又不进屋,岂非是躲我?” 裴婠眼神闪了下,看着萧惕温和的神情,便又想到了昨夜那梦境,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得垂下眸子,恹恹道:“我不是躲三叔。” “那是怎么了?不想见我?”萧惕继续问着,抬高的手放下来,见裴婠指尖被冻得通红,一伸手将汤婆子放回了她掌中。 裴婠抬眸望了萧惕一眼,转身继续往无瑕雪地上走去,她一步一步走的极小心,每一个脚印都完完整整,“我自没有不想见三叔。” 裴婠的脚印小巧,萧惕眉头微蹙,便也跟着她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她小巧脚印的旁边,雪地里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一大一小,一眼看上去很有些亲昵意味。 裴婠垂头丧气的,太多难言的情绪盛在她心底,对着萧惕,便一句都说不出了,想到元瑶,裴婠有些不好意思,抬眸看了眼萧惕,裴婠忽然道:“三叔可看到我表姐了?” 萧惕心底笑了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到了,怎么了?” 裴婠唇角紧抿着,低声道,“我表姐,性子虽有些粗枝大叶,却爱憎分明,没那些弯弯绕绕心思,谁若是娶她为妻,她必定全心相待,她活泼可爱,亦多趣味,和她在一处,总是有闹不完的乐子,再冷清的地方,有她在也能热闹起来。” 萧惕听她越说语声越低,一时不知是该心疼她还是该恼她,只顺着她的话道:“当真吗?我本没瞧出来,既然你这样说了,那谁若娶了你表姐,倒也是福气。” 裴婠忽的顿住脚步,唇角动了动,却没说出接下来的话,她秀眉蹙着,看上去作难又委屈,萧惕瞧着,心便软了,“怎么不继续说了?你表姐对你好还是我对你好?” 这话锋转的有些快,裴婠一愣方才抬眸看萧惕,“当然……是三叔对我好。” 萧惕似笑非笑的,“你既知道我对你好,怎反倒帮起她了?” 裴婠清凌凌的眸子微睁,见她这表情,萧惕忽然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傻呢?别人让你帮你就帮?我对你好都白好了?” 裴婠四肢百骸回暖,忙道,“不是,我只是……” 萧惕眼底很是受伤的样子,“我算是看出来了,我对你再好,别人几句话你就能把三叔推出去,到底你表姐和你更亲近些,你说吧,你想让三叔做什么?教你表姐学箭术?” 裴婠忙摇头,“我没有,我也不想让三叔教她——” 这话说出口,裴婠面色一滞,萧惕眉头微扬,眼底溢出些笑意来,裴婠被他看得面颊发烫,不由侧过身去,有些含羞带怯的放低了声音,“三叔对我的好我自然知道,除了父亲母亲和兄长,三叔是最亲近的,表姐并比不上三叔。” 萧惕好整以暇的看着裴婠,“哦,那以后你表姐要是还让你帮忙呢?” 裴婠忙道,“我自不会了!何况她以后应该不会找我帮她了。” 萧惕笑眯眯的,“这是为何?” 裴婠并不敢看萧惕的眼睛,只顾左右而言他的道,“她只怕看出我也没法子请的动三叔……” 萧惕笑音淳淳,愉悦极了,裴婠不知他遇到过元瑶,自然不知那日所言被萧惕知道了,只觉萧惕笑眸灼灼,看的她心底的郁气一扫而空。 萧惕继续道:“那以后要是有别人让你帮忙呢?” 裴婠眼珠儿一转,“那我也不帮。” 萧惕很满意,“你不仅不能帮,还得护着三叔才行。”裴婠看过来,萧惕便道,“属于你的,你怎么能让别人抢去?” 裴婠一愣,莫名觉得这话暧昧旖旎,然而心底丰盈满足,却被这话大大的取悦了,她仍然望着萧惕,萧惕叹了口气,一边替她理斗篷一边循循善诱,“所有属于你的东西,不论是什么,你都要好好守着,不能叫别人抢了去,这世上人心莫测者太多了,你性子又良善,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裴婠先还觉得心弦怦动,待萧惕这般言语,便又觉萧惕所言实在是箴言名理,那暧昧之意倒淡了,可心底某处仍然溢出隐秘的酥痒,因为萧惕说他属于她。 心结解开,裴婠反倒坦然了许多,略一沉吟还是道,“三叔,我表姐觉得你极好。” 萧惕道:“我觉得她一般。” 裴婠:“……” 萧惕又道:“不过她还是有优点的。” 裴婠望着萧惕,便听萧惕道:“她眼光好,胆子也大,这点恐怕比你还强些。” 裴婠:“……” …… 裴婠让人给元瑶送了几匹绫罗,又叫人将她这里的香膏胭脂等一并送了一大盒,虽是如此,元瑶还是不太搭理裴婠,裴婠心底无奈,然而元瑶不理她,她倒乐的逍遥,没两日,便听闻元思南有意和京兆尹姚府结亲。 元瑶比她大一岁,已是十四,翻过年便十五,此时费心思亲事再正常不过,又过两日,这门亲事果然定下,姚大人还带着府上公子来了一趟侯府。 自那日起,元瑶终于对裴婠露了笑脸。 在兰泽院里,元瑶一边逗鹦鹉一边道,“姚家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年后春闱,随便得个功名便可入仕,将来不可限量,最要紧的是他待人温柔可亲,不像那萧惕。” 说着瞟一眼裴婠,“婠婠,凭你的身份,做王妃都是稀松平常的,若是入宫,指不定还能母仪天下,那些出身卑微的,你可想都不要想。” 元瑶不气裴婠了,倒是给萧惕记了一笔仇,言语间多有鄙薄,裴婠苦笑连连,“表姐怎也学了那些俗人,三叔的性子的确不算亲和,却不好诟病他的出身。” 元瑶转过身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裴婠,“你老实告诉我,你不会也看上那三公子了吧?” 裴婠一本正经的,“表姐这话被母亲听到,她可要罚你,你自己定了亲事,我可还没开始说亲,什么看上看不上的,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 元瑶哼了一声,“我觉得那萧惕邪性的很,我看他待你的确不错,你对他也回护的很,不过我可告诉你,有时候一个人待另一个人好可不一定是真心爱护,就比如这位三公子,他一个半路找回来的私生子,若是求娶到了侯府嫡女,必定能压下上面两个哥哥去,他能对你好一年两年三年,可一旦把你娶回去,能对你好一辈子吗?谁也不知道,你不能不慎重。” 这话说的裴婠心头一凛,元瑶说的,岂不就是宋嘉彦吗? 可萧惕怎会和宋嘉彦一样? 等元瑶一走,裴婠将石竹叫到了跟前。 石竹道:“柳家大已经去书院了,小人也将柳承志和二公子的事透给了柳家大,就是不知道柳家大会做什么。” 裴婠眼底浮起几分冰雪冷意来,随后笑了下,这位柳家大能做的事,可是太多了。 …… 京城书院在城西白鹿山上,因此又被称为白鹿书院,这日宋嘉彦刚要去上第一趟早课,小厮檀书却慌忙找到了他,低声道,“公子,如月来了。” 宋嘉彦眉峰一跳,“她来做什么?” 四周的学子已经投来异样的目光,宋嘉彦有些心慌,跟着檀书往书院正门而去,到了门房,便看到柳如月带着一个小包袱,狼狈又落魄的坐在倒座房里。 一看到宋嘉彦,柳如月立刻激动的站了起来,“表哥——” 宋嘉彦给了书院门房一把铜板,令其退下,然后才进门,“你怎么来了?” 柳如月红着眼睛道,“表哥,姑姑死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念书?” 宋嘉彦眼皮直跳,压下心底的不快道,“母亲是病亡的,我便是再悲痛,也不能耽误了课业,明年春天就要春闱了,我若是高中,母亲泉下也安慰。” 柳如月抓住宋嘉彦的袖子,“表哥,那你知道我们家的事吗?父亲进了大牢,铺子都被封了,母亲也病倒了,这回我们府上只怕彻底完蛋了,我去过广安候府,可她们不许我进去,表哥,我只能来找你了,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宋嘉彦嫌恶的挣扎了开,“柳家的事没有办法的,如今皇城司接手了案子,便是我去求父亲也没有法子。” 柳如月不信,“怎么可能呢表哥,前次广安候出面,事情已经缓和了,你再去求求侯爷好吗?” 柳如月边说边哭,眼看动静不小,宋嘉彦怒意一下就涌了上来,“你别说了!这事没法子就是没法子,谁让你父亲贪钱做下那些事,这里是大家念书的地方,你不该来,快走吧,等我回京城,自然会去看你。” 宋嘉彦甩开袖子就走,柳如月崩溃般的吼道:“你不管我们!我这就去告诉裴老夫人你让我父亲帮你做下的那些事——” 宋嘉彦猛地顿住步子,他满眸怒色的转过头来,不敢相信的盯着柳如月,柳如月有些怕他,却还是挺直了背脊道,“表哥,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父亲身边有亲信告诉了我,你不管我们,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宋嘉彦死死盯着柳如月,上天再一次在他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重重给了他一耳光。 …… 年末百官述职,金吾卫也格外忙碌,青州反民案虽然让青州系官员落马无数,可幕后重权之人至今毫无线索,皇城司有心看好戏,岳立山和朱诚有些焦头烂额,关键时刻,又是萧惕,他找到了郑世楼没死的线索,停滞不前的案情终于有了新的方向。 这日腊八,萧惕回府时胡氏备了腊八宴过节,席上,萧晟耷拉着脑袋,还是一副无精打采之状,萧淳看不惯他,蹙眉道,“病也养好了,也该打起精神做正事了,再这么下去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萧晟猛地抬起头来,满是血丝的眸子显得有些冷厉,他看看萧淳,再看看萧惕,狠笑一声离席而去,胡氏着急的要去追,萧淳吼道,“不必管他!这点事就能让他志气全无,就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胡氏心底着急,却不敢违逆,萧霖和萧筠也被萧淳的怒意骇住,倒是萧惕沉定从容,腊八宴在各怀心思的沉默中用完,萧惕刚要回院子,半道却被萧晟截了住。 萧晟眼下青黑,面色颓败,眸子里的冷厉有增无减,他瞪着萧惕,冷笑着问道,“是你吧!” 萧惕挑眉,“?” 萧晟继续道,“我本不知他在哪里,可那天,忽然有人送来了求救的消息,我问过他了,他根本没有叫人来找我,而他身边的亲信早就逃了,也不会有人帮他来找我,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才会做这样的事!” 萧惕有些好笑,“照你这样说,我先找到了何家大公子的藏身之处,没有立刻将其捉拿邀功,反倒先设局陷害你?那何家公子早已走投无路,其他人不会若你这般蠢的上钩,所以他才找你,你倒是信了他那些鬼话!” “他不是那样的人!”萧晟一双眸子血红血红的,“是你!是你看中了我的世子之位!你想夺走我的世子之位!除了你没有别人了!就是你!” 萧惕不动如山,“你既如此猜度,便去告诉父亲,让父亲来惩处我。” 萧惕说完便走,擦肩而过时撞得萧晟往后一退,他愤然转身瞪着萧惕的背影,却哪里敢去找萧淳发这样的脾气,狠狠攥了攥拳头,萧晟不甘的出了府门。 萧惕回房落座,没多时空青便出现,“公子,萧晟出了府门,往云栽楼去了。” 萧惕牵唇笑了下,“倒也没有蠢到如猪的地步,先盯着吧,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说着眼风一扬,“广安候府这几日有无动静?” 空青道,“该递的都递过去了,可广安候世子什么都没坐实,宋嘉彦这几日都在书院。” 萧惕蹙眉,眼底闪过一分利光,宋嘉泓还是太嫩了些,线索已经在手边,便是造也能造出能定罪的证据来,可宋嘉泓偏偏没有。萧惕可不觉这是君子之风,想到前世宋嘉泓的凄惨结局,心底生出冷冰冰的嘲弄来。 “不过——”空青忽然又开了口,“柳家大忽然在昨日去了书院,去找宋嘉彦的,她在书院大闹了一场,而后住在了书院外面的客栈里,宋嘉彦对其十分照顾。” 萧惕瞬间眯了眸,宋嘉彦会是照顾落难表妹的人吗? 显然不是。现在的宋嘉彦,应该对那表妹避之不及。 那柳如月是凭什么让宋嘉彦如此服帖? 萧惕心狠手辣,可他不屑利用女人,因此从未将柳如月这个小喽啰放在眼底,他记得前世的柳如月后来成了宋嘉彦的妾室,如今柳家那般惨状,柳如月找宋嘉彦求救十分正常,可宋嘉彦对待柳如月,应该是果断而冷酷的。 宋嘉彦没有大发善心的时候,如果有,那一定是被逼无奈。 萧惕沉吟一瞬,“查一查这个柳如月,看她去找宋嘉彦是为了什么,如果两日之内宋嘉彦回了京城,第一时间告诉我。” 空青连忙应了。 …… 两日之后,宋嘉彦果然回了京城,和宋嘉彦一起回京城的,还有柳如月,就在这时,空青诧异的发现,除了他在盯着宋嘉彦,还有其他人在暗地里关注着宋嘉彦,一番探究,空青有些意外。 待见到萧惕,空青便道:“除了小人之外,裴大身边也有人在盯着宋嘉彦,还有柳如月,小人得知柳如月数日之前见了一个自称是柳承志亲信的故旧,那之后柳如月先是在府中发了好大的脾气,然后便打点行装去找宋嘉彦了。” 这是柳府内的事,要探问的细致清楚要花上好些功夫,空青又道,“可小人去查过,柳承志根本没有一个那样的亲信,小人怀疑,是裴家大派人做的。” 萧惕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裴婠早在云雾山那次就叫他刮目相看,可即便如此,裴婠也只是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云雾山那次只凭了几分聪明胆气,这次却是连柳如月这颗棋子都用上了? 要利用柳如月,就要先知道柳如月的秉性和脾气,萧惕记得,前世的裴婠在家变之后便重病避世,广安候府内宅之权便落在了柳如月这个妾室的手上,可想而知,柳如月自然有自己的手段,既是如此,如今将柳承志和宋嘉彦的勾当告诉柳如月,柳如月多半会拿这个去威胁宋嘉彦,也不知宋嘉彦被亲表妹要挟是何滋味? 萧惕越想越心惊,他将裴婠当做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一般呵护宠爱,可裴婠的心智却显然不止他先前以为的那样,她的聪明本该带着几分稚气,可柳如月这件事,却让萧惕有些背脊发凉之感,这样的行事,是经历过阴谋波折之人才做得出的。 是裴婠自己的想法,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若是裴婠自己的意思,那她是如何想到了走柳如月这步棋的?而如果是背后有人指点,这个指点她的人又是谁?在萧惕看来,这步棋便是裴琰都走不出来。 总不可能,裴婠背后还有一个比他还值得信任之人在为她出谋划策。 萧惕当下就有些坐不住了,按照他的本意,他希望裴婠天真无邪不必为任何烦恼所累,可如今显然裴婠在暗地里有许多他不知道的动作,这让他深觉失职,而如果裴婠背后还有另外的人,那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裴婠怎能有比他还值得信任之人? …… 萧惕怀着几分不快到长乐候府的时候,裴婠正在兰泽院里堆雪人,昨夜又落了一场雪,裴婠干脆不让大家扫雪了,墙角的腊梅绽出鹅黄的花苞,冰雪寒气沁着花香,裴婠连刺骨的冷风都顾不上了。 萧惕走到兰泽院门口的时候,便见裴婠带着丫头们笑的开怀,一个半人高的雪人笨拙的立在她面前,她正将一条绣满了桃花纹的披帛搭在雪人的肩头。 萧惕顿住步子,冰天雪地里,裴婠的笑颜仿佛四月海棠般娇艳。这才是他想看到的裴婠的样子,如果可以,他想将所有的烦忧挡在这小小的庭院之外。 “,三爷来了!” 雪茶正对着院门口,忙不迭提醒了一句,裴婠转身,眼底一亮,“三叔怎么来了!” 萧惕寻常都和裴琰同来,今日裴琰还未下值,萧惕却先来了,他身上的麒麟服煊赫威严,越发衬出他英挺的身量,裴婠快步走到萧惕跟前去,双手又被冻的红彤彤的。 萧惕极想来找裴婠解答心中疑惑,可看到裴婠的这一刻,他却不想问了,然而他没想好别的理由,干脆道,“来看你。” 裴婠笑意深了些,忙将萧惕请进了暖阁,鹦鹉还站在轩窗之下,见萧惕来叫个不停,萧惕上前摸了摸它的冠羽,回头便见裴婠端着一个托盘颤颤巍巍的出来,托盘上放着两杯茶和两盘点心,不知为何是裴婠亲自端来的,看她那模样,萧惕赶忙上前接了过来。 萧惕一接过裴婠便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萧惕眸光微沉,在他眼底,裴婠就是一个连这些茶点磁盘都端不稳的半大丫头,可他想不到裴婠会安排柳如月磋磨宋嘉彦。 “三叔,你怎么了?”裴婠是敏锐的,她看出萧惕今日心绪不佳。 萧惕望着裴婠道:“宋嘉彦回来了。” 裴婠当然知道宋嘉彦会回京城,柳如月比她的姑姑更会纠缠,此刻的宋嘉彦必定煎熬极了,她点头道,“回京城了?倒也快。” 萧惕又问,“你可知他因何回来?” 裴婠心底犹豫了一瞬,面色镇定道:“为何?他回京城也是正常,还需要原因吗?” 这话一出,萧惕一颗心便是微沉,裴婠开始瞒他了。他端起茶盏在手中,却并不喝,茶汤清冽,袅袅升起的水汽让他的眉眼变的深沉莫测,“柳家大柳如月去找了他,柳如月似是知道了什么,所以他们一起回来了。” 裴婠对上萧惕的眸子,只见他双眸如墨般黑沉,却并没有想要洞悉她的锐利,她松了口气道,“她知道了柳承志的事?” 萧惕意味不明的,“柳承志是只老狐狸,他做的事,怎可能让他的宝贝女儿知道。” 裴婠手指不安的捏着袖口,想要在萧惕面前耍花样实在是太难了,可真的要对萧惕和盘托出吗?她行事越来越不像个十三岁小姑娘了,萧惕的疑心可是比石竹的难解百倍。 见裴婠不安,萧惕心底升起了薄怒来,“柳家事发多日,柳如月此时才去求救,倒有些晚了,会不会是有人告诉了她柳承志和宋嘉彦的勾当,所以她才这时候去寻宋嘉彦?” 萧惕的目光没有半分压迫,相反,他的目光平静幽深,竟是一副全然信任她的样子,裴婠心底有些愧疚,正犹豫着,萧惕收回目光,语声平和的道,“你可有将云雾山的事告诉别人?” 见萧惕生出这般猜度,裴婠越是紧张,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萧惕放下茶盏看着她,“看来是有人比我更值得你信任。” 萧惕说完便起身,然后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裴婠心头一跳,想也不想拉住了萧惕的袖子,萧惕顿足,回头就看到裴婠任命般的望着他,开口时可怜兮兮的,“没……没有人比三叔值得我信任,这事是我自己谋划的,你坐下来听我说好吗?” 萧惕瞧见裴婠扯着他袖子的手攥的极紧,一瞬间,心落回了原处。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是真试水文,一直在研究节奏中,希望大家看的不会太有画风断层感。 第48章 珍视 萧惕落座,目光明暗不定的望着裴婠。 裴婠心底发愁,然而也不愿让萧惕生出更多的猜疑,叹了口气道,“三叔,这事是我吩咐石竹去做的,柳承志被关起来了,我就想……总不能真的就让宋嘉彦这样无事一身轻吧,柳家大对宋嘉彦中意已久,还是个烈性子,若是知道了他和柳承志的阴谋,必定会纠缠宋嘉彦不放,到时候,宋嘉彦岂非要露出破绽来?” 裴婠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萧惕一眼,萧惕眸色森严,瞧的裴婠心底突突的跳。 “你自己想到这法子的?” 裴婠眼角跳了一下,知道萧惕疑心大起了,“是我……” 萧惕眉头紧拧着,上上下下的打量裴婠,裴婠心虚的掌心溢出一层薄汗,又道:“怎么了?找不到证据,我只能想这样借刀杀人的法子了,宋嘉彦以为柳承志进了大牢便可高枕无忧了,我可不想叫他如愿。” 萧惕眸色越来越沉,忽而问,“这些事怎不告诉我?” 裴婠眼神闪了下,弱了声气道,“这事简单,无外乎是将那件事透露给柳如月知道便可,三叔此前忙于查案,我便没想麻烦三叔。” 萧惕心底五味陈杂的,一时不知裴婠如此聪明有主见是好事还是坏事,又想,裴婠既然如此聪颖,前世怎那般傻傻嫁给了宋嘉彦?联系起此前种种,萧惕疑窦越发深重,他第一次在国公府见到裴婠,裴婠便已经对宋嘉彦生出厌恶,当时是因外面的流言蜚语。 萧惕不知道前世有没有生出一样的流言,唯一确定的是,前世的裴婠没有这般厌恶过宋嘉彦。他深深的记得,当时的京城,人人都在传长乐候府大和广安候府二公子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后来大婚,更是十里红妆轰动一时。 萧惕自虐一般回忆着前世的事,看裴婠的眼神也越发森然,若只是因为流言蜚语,裴婠只需避讳便可,可他却亲眼见过裴婠摔碎宋嘉彦礼物的样子,那样的憎恨,是看清了宋嘉彦的真面目,甚至是被宋嘉彦深深谋害过才有的神情。 萧惕心底摇了摇头,他在想什么,重活一世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已经足够耸人听闻,裴婠又怎会和他一样,一定是他的重生引发出的变故。 “你刚才本打算瞒我。” 萧惕开口,陈述的语气,裴婠自知理亏,苦笑道:“并非是要瞒三叔,只是这事乃是借刀杀人之法,总有些见不得光之感。” 萧惕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在他面前说见不得光…… “比这见不得光百倍的事我都经历过,你这又算得了什么?我还当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你,却没想到是你自己的主意,你能有这些心思很好,对伤害过你的人,本就不该手下留情,就算不能十倍还之,也要令其寝食难安才好。” 萧惕语声冷肃,裴婠听出了一种咬牙切齿之感,一瞬间,裴婠仿佛看到了前世萧惕做活阎王督主之时的冷厉模样,她本畏惧前世的萧惕,可如今的她早已对眼前的萧惕信赖非常,那份畏惧只变作了一丝紧张萦绕在她心头。 “只是……”萧惕话锋一转,“只是这些事,我可以帮你做,你又何需自己动手?” 裴婠一愣,萧惕眉眼间仍有冷色,可望着她的眸子却溢满了怜惜,瞬间,所有的紧张散去,裴婠有种被人捧在掌心的珍视,“三叔,我……我没有你想的那般柔弱怯懦。” 萧惕忽而笑了,眉眼温柔,“我当然知道,可你看你自己的手——” 裴婠下意识就垂眸看自己的双手,萧惕继续柔声道,“这双手娇柔无瑕,不该也不必沾上任何脏污,那些阴暗的东西,你碰也不要碰,你想做什么,告诉我便可。” 裴婠忽然觉得心窝一酸,“三叔,为何……” “我舍不得你去做这些。”萧惕叹了口气,目光如绵绵的织网将裴婠笼罩了住。 裴婠心底某处怦然一动,天塌地陷般沉沦在萧惕眼底,萧惕见她一脸的动容,忽而又觉得她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不由抚了抚她发顶,裴婠缩了缩肩膀,想躲又没躲开,片刻低声道,“三叔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萧惕收手,笑意淡了一分,“那怎么能一样,我这双手不知沾了多少血。” 裴婠心头一凛,抬眸看萧惕时便有两分紧张,萧惕狭眸,“害怕了?” 裴婠忙摇头,“便是沾再多人的血,三叔在我心底都是温和可亲的。” 萧惕笑意更深了些,又叮嘱裴婠不可私下行事,然后才告辞离开,萧惕前脚刚走,裴敬原便从外面回来,一听萧惕来过,便问萧惕来府上为何事。 门房便道:“三爷去见了大,为了什么小人不知。” 裴敬原眉头微皱,快步往主院去。 …… 入了腊月,元思南述职事物一应皆毕,眼看着就快要过年,便提出辞别,元思南乃是元氏家主,整个岭南元氏宗族都要等他主持年礼,元徽音便是想留兄弟在京中过年也不可,一番商议,定在了腊月十二这日离京。 元瑶要走了,便更对裴婠和气了两分,她和姚家公子定了亲事,大婚在明年秋日,眼看着一别又要一年,元瑶道:“一过年你也十四了,到时候必定有许多人家上门求亲,你定要选最显达最爱重你的,万万不可叫人骗了去。” 裴婠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傻子,哪里会叫人骗去了?” 元瑶哼了一声,低声道,“那日听我母亲说,姑姑和姑父已在考虑你的婚事,指不定如今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了。” 裴婠一惊,这些事父亲母亲自然不会和她说,却不知父亲母亲看中了谁? 腊月十二这日,元思南一家带着侯府准备的满满两马车节礼离开了京城,这一次元琼没有讨走裴琰的刀剑,府中忽然少了一家人,还让裴婠觉得冷清了些。 一转眼到了腊月下旬,年节近在眼前,整个京城都沐浴在祥和喜庆的氛围中,元氏带着下人们洒扫庭除,换上过年时兴的灯笼桃符,长乐候府焕然一新,小年这日一家人出城祭了祖,从二十六开始,裴敬原和裴琰都沐休在府中。 这一次过年的热闹团圆和往常并无二致,没有人知道这对裴婠意味着什么,裴婠帮着元氏准备年礼,再不似往日那般不问俗事,元氏瞧着直言她长大了,言语间欣然又有些落寞,年礼在年前都一一送出,到了三十这日,侯府一行都要入宫朝拜赐宴。 裴婠华服盛装,薄施粉黛,等装扮完毕,元氏有些挪不开眼,等母女二人一起出来,等在外的裴敬原父子也都惊讶了一瞬,裴婠有些失笑,前世她活到了二十一岁,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貌美,等上了马车,元氏便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马车一路往宫门去,今日入宫的皆是王公贵族和四品以上的文官武将,马车到了承天门外,便见数十辆马车拥挤在一处,宫门前的金吾卫侍卫正在一一检查腰牌名帖,裴婠刚走下马车,周围便有数道目光投了过来,她扶着元氏的手臂,微敛了眸站着。 前世的今日,母亲卧病在床,父亲拖着病体独自入宫,而她则留在府中照顾母亲,这一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这念头刚落,裴婠看到裴老夫人带着宋嘉泓走了过来。 广安候府同样要入宫接受建安帝赐宴,裴老夫人按品大妆,精神矍铄,多日不见,宋嘉泓也比往日更显俊朗,消瘦的双颊见了血色,整个人再没往日那般病弱。 两边见了礼,裴老夫人拉着裴婠的手不放,“好些日子不见你过府来看我,给你送去的年礼都喜欢吗?” 裴婠笑道,“没给您请安是婠婠的不是,年礼都喜欢。” 裴老夫人看一眼淡笑着不做声的宋嘉泓,解释道,“那些玉器是我给你的,其他的小玩意儿却是泓儿从外面搜罗来的,知道你喜欢新奇的东西,花了不少心思,那些精巧之器你若不会,便让泓儿教你,我整日看他摆弄那些九连环,真是费工夫的很。” 裴婠睁了睁眸子,“难怪,那几件巧物不像京城有的,表哥费心了。” 宋嘉泓笑着道:“你喜欢便好,我那里还有几件好玩的,改日给你送去。” 裴老夫人便和元氏说话,“泓儿这阵子身子大好,我又给他请了个西域游医来,那人极有办法,说是再有个三两年泓儿便能彻底好起来,我前两日去宝相寺还了一次愿,这可真是菩萨显灵了。” 元氏和裴敬原都有些诧异,自然也替宋嘉泓高兴,两家本就有亲,见他们相谈甚欢,其他想上前和裴家说话的人反而止了步子。 萧惕刚到承天门,便看到宋嘉泓站在裴婠身边对她轻声细语说着什么,裴婠笑的温柔得体,时不时的应一句,这日是个阴天,天边一片弥补的乌云,可裴婠站在人群中,周身却沐浴着光华一般引人注目,萧惕一眼扫过去,好几个世家公子都明里暗里看着裴婠。 萧惕眉头紧皱,上前道,“父亲,长乐候在那边——” 萧淳一眼看过去,脚步便转了方向,萧惕正要跟过去,却见萧晟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他没搭理,自跟上了萧淳。 国公府一来,三家人自又互相见礼,裴婠看到萧惕,眼底豁然一亮,先前那十分大家闺秀的温柔得体也散了,只忍不住往萧惕这边靠了一步,宋嘉泓看在眼里,面上笑意淡了一分。 裴老夫人对萧家三公子早有耳闻,却还是第一次见真人,上下一打量,也不由露出赞赏之意,“上次就是你救了婠婠和她母亲?” 萧惕恭敬的应是,裴老夫人便忍不住夸赞,“果然是英武俊杰,我看比你父亲年轻时还要强上许多。” 萧淳虽和裴老夫人同辈,却也拿裴老夫人当做长辈相待,见她如此不恼反笑,更有些自得,一旁元氏也忍不住夸赞萧惕,如此,越发将旁边的萧晟衬得毫无存在感。 待长辈们说起话来,裴婠便磨蹭到了萧惕跟前,“三叔——” 萧惕笑看着她,“你今天和往日有些不同。” 裴婠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正犹疑,萧惕低声道,“就和云中神女图上的天仙一般。” 萧惕的话低不可闻,可裴婠还是听清了,当着这么多人,裴婠面上顿时着火一般烫起来,心头仿佛被什么拂了一下,生出一片细细密密的酥麻,裴婠眼风一抬,先落入萧惕带笑的眼底,然后才做贼心虚的去看四周。 她也不知自己心虚从何而来,却觉心跳快的很,见长辈仍在笑谈,而其他府上的人都没看他们她才松了口气,云中神女图是前朝画圣之作,画上画了九位倾国倾城的神女仙子,萧惕这话是在赞她形容貌美,世上没有女子不喜自己的容貌被称赞,然而裴婠抬眸看了眼萧惕,她心中知道,任何人的夸赞都没有萧惕的夸赞让她这般欣喜又羞涩。 …… 入宫朝见帝后礼数繁多,赐宴之时更不敢有半分错处,比起这人人称羡的皇宫御宴,裴婠气韵端方的撑着仪态,甚至还没有承天门前来的欢喜。 等赐宴结束,裴婠只觉疲惫万千,上自家马车的那一刻方才长长的呼出口气,此时已是夜色初至,裴婠上了马车,却掀开车帘朝后看去,元氏拉了她一把,“在找谁?” 裴婠忙定下心神,“没,看看姑祖母和三叔他们。” 元氏笑道,“你姑祖母已经走了,含章被雍王殿下留下说话,只怕还有会儿。” 裴婠心底闪过淡淡的失落,可想到萧惕那句话,面上又浮起笑意来,马车催动,直往侯府而去,待会儿他们一家人还要用年宴,用了自家年宴才算真正的过年。 萧惕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马车已经所剩无几,萧淳和萧晟还在等他,见他目光四扫好似在找什么人,萧晟意味不明的冷笑了一声,萧惕狭眸看过去,萧晟眼底虽有忌惮,却强撑着没有示弱,等一行人回了国公府,国公府里也有年宴备着。 萧惕不动声色的和其他人用了年宴,又陪着萧淳饮了两杯,萧晟看出了萧淳对萧惕的看重,当着萧淳的面饮了半壶酒,若非萧淳不满,只怕还要放肆,用完了年宴,萧淳身体不适不曾守岁,一大家子便散了,萧惕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萧晟又将他拦了住。 “哟,怪道你日日往裴家跑,却原来抱的是这个心思,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肖想人家的掌上明珠——” 萧晟醉醺醺的,身子左摇右晃,站都站不稳,萧惕睨着他不曾言语,萧晟又道,“看我做什么?你以为我会怕你?你看上了裴婠是吗……呵……” 萧晟说到一半,忽而咧嘴笑起来,眼底的不怀好意很是刺目,萧惕凤眸微狭,“才从金吾卫大牢出来,看来你还是没长够教训。” 萧晟笑意一僵,忽而恶狠狠的瞪着萧惕,“果然……果然是你……” 萧惕看了一眼跟着萧晟却不敢近前的侍从,冷声道,“世子醉了,你们还不将他带回去?” 侍从们连忙上前,连拉带拽的将萧晟往回扶,萧惕冷眸扫过萧晟的脸,转身走了,那一眼满是杀机,骇的萧晟一个激灵,可想到萧惕有可能害了他,他又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萧惕回房,并没有将萧晟放在眼底,可萧晟那意味不明的笑还是让他有些不安,等他沐浴出来,空青却面色紧张的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公子,刚刚收到的。” 萧惕看到那封信的时候面色就微微变了,略一沉吟,他先将信凑到灯上烧成灰烬,然后换上一袭窄袖墨袍直接越墙出了国公府,起落之间,没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兰泽院里,裴婠正将裴敬原和元氏给她的压岁钱放在妆奁匣子里,她生来便金尊玉贵,每一年过年都要得许多宝贝,每家沾亲带故的送年礼时都要给她备一份,可此刻,她的妆台上只躺着一只鹊桥河汉的血玉坠儿。 裴婠将玉坠儿攥在手心,褪了外袍躺进了锦被里,窗外寂静无声,可极远的地方却有爆竹声传来,她将握着血玉坠儿的手放进暖被里,香甜的睡梦中,建安十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 建安二十年的第一天,一大早裴婠和裴琰换了新衣去给裴敬原和元氏磕头请安,一家人和和乐乐用了早膳,一起出城往宝相寺上香,待归来已是傍晚时分,归府之后元氏便开始忙碌,只因从初二开始,侯府要设宴宴请宾客。 初二日只宴请平日里往来多的亲戚,帖子是早已下好的,国公府和广安候府都在列,元氏前一晚上准备了许久,第二日一早又开始忙碌,午时刚过,裴老夫人带着广安候夫妇以及宋嘉泓到了,宋嘉泓提着个小木箱,里面又是精巧玩意儿。 元氏打发了裴婠和裴琰带着宋嘉泓去兰泽院说话,长辈们也自聚在一处谈笑,到了兰泽院,便见宋嘉泓从木箱中拿出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来,木盒子六面皆是不同的彩画,宋嘉泓稍一转动,却见那木盒子六面皆分了不同的块状,也不知如何转的,所有的彩画都被打乱了。 裴琰和裴婠从未见过如此机巧之物,一下都来了兴致,不多时又有亲族过来,裴琰身为世子要出去招待,裴婠却将几个同辈的小姑娘叫到了兰泽院说话,宋嘉泓仗着体弱,也留在姑娘们身边,众人皆是熟识,倒也无需避讳。 国公府一家来的时候,萧惕便听裴琰说裴婠得了个好物,如今着迷的乐不思蜀了,萧惕面上不显,周身气势却愈发显得生人勿近,其他几个世家子弟本有心结交,看他如此,心底便有些发怵,只有裴琰说话时萧惕才好声应和。 萧晟眼风时不时落在萧惕身上,眼底幽深莫测的,不知在琢磨什么。 裴婠到底不好一直待在兰泽院,没多时便招呼着小姑娘们出去逛园子,侯府后花园有一片梅林,如今正开的热闹,等她们到了梅林,才见少爷公子们早就在了,男男女女们早都相识,人多倒是乐的趣味,裴婠在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了萧惕,他落在所有人最后面,正靠着一处廊柱神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裴婠一笑,回头对宋嘉泓道:“表哥,我去和三叔说几句话。”话落,也不等宋嘉泓说什么,便绕了一圈跑到了萧惕跟前。 “三叔,过年好呀——” 裴婠今日披着件银红斗篷,笑颜比傲雪红梅还要动人,萧惕早就看到她了,见她问候完伸出手来,只当做不解,“做什么?” 裴婠眉头一皱,“压岁钱呀!三叔是长辈,难道不知要给压岁钱吗?” 萧惕好笑的看着裴婠,往怀中一掏,拿出个锦囊来,轻轻放在裴婠掌心,“看看够不够。” 裴婠笑意一盛,只当萧惕没有准备,被她突袭才随便给她一物,然而等他打开锦囊,看到了里面的银票之时,一双秀眸顿时瞪大了,“这——三叔,你把你全部家当给我了不成!” 那是一张数目极大的银票,比昨夜裴敬原和元氏给她的多得多,见萧惕笑意和煦,裴婠忙要将锦囊还回去,“不成不成,我只是玩笑罢了,不是真的问三叔要钱。” 萧惕任她拉自己的袖子,却并不接,反而将锦囊放在她掌心,又将她手一包一合,“本就是给你的,拿着便是。” 裴婠惊慌不定,“三叔,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萧惕笑意盎然,“我的全部家当。” 裴婠霎时间觉得这锦囊有些沉重,还要推拒,一道声音却忽然斜刺刺插了进来,萧晟笑着道,“婠婠,我也比你高一辈的,怎不听你叫我表叔?”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日六请签收。 小宝贝们,下本文要开《仵作娇娘》,破案甜宠,劳烦大家在作者专栏收藏一下鸭~拜托拜托啦。 第49章 失踪 在裴婠的印象中,萧晟就没对她好声好气说过话,他身份显赫,又比裴婠大了六七岁,便是对萧筠,他也没多少好脸色,比起她们这些小丫头,他更喜欢和那群狐朋狗友声色犬马。因此萧晟忽而这样说,裴婠觉得诧异又荒诞。 萧晟却目光热切的上下打量裴婠,“今年就十四了吧?一转眼,倒成了大姑娘。” 裴婠被萧晟的目光盯得难受,正要后退一步,萧惕身形一侧将她半挡了住,他神色冷肃,“你太放肆了。” 分明萧惕才是年纪小的那个,可这五个字带着迫人的压力,有种上位者的深沉威仪,萧晟眼角跳了下,待耳边传来不远处少男少女们的谈笑,那股子紧张压迫才淡了,这里是长乐候府,光天化日之下,萧惕又能如何? “三弟,你这是做什么,婠婠小丫头片子的时候我就看着她,论起情分,可是比你还要深,我关心她又有何不可?” 萧惕双眸好似冬日静湖,迅速结起一片冰凌,然而萧晟满脸激怒他的得意,他若是当真做怒,倒正中其下怀,萧惕转过身来,对上裴婠有些惶然的眸子,“去找夫人吧。” 萧惕眼底的厉色散的极快,却还是被裴婠看出了一丝端倪,她担忧的望着萧惕,萧惕唇角微弯,眼神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待会儿找你说话。” 萧晟在后面嗤笑了一声,裴婠觉得自己留下来反倒不妙,这才点头转身走了。 她一走远,萧晟的语气更肆无忌惮,“忠国公府的庶子,若是能求得长乐候府大下嫁,那可要变成京中美谈,而你做了长乐候的女婿,长乐候自也会不遗余力的帮你,真是打的好算盘啊——” 萧惕转过身来,静湖冰面碎裂,一丝凛冽的杀气迸发出来,萧晟色厉内荏道,“那丫头倒是生的越发可人了,可惜长乐候怎会将女儿嫁给你这个来路不明的野——” “种”字还没出,萧惕的目光猛然变得狠厉,扑面而来的戾气逼得萧晟透不过起来,他甚至觉得萧惕敢在这梅林动手杀了他,他哑口结舌,心跳如擂鼓,而远处裴琰发觉不对,已朝他们走了过来,狐疑的看看二人道,“你们怎么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是裴琰都瞧得出,萧惕没说话,萧晟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裴琰,你把有些人当兄弟,可有些人却想做你的妹夫,你说可笑不可笑。” 裴琰眉头顿皱,萧晟却冷笑一声走了,裴琰看着他背影消失,转眸望着萧惕,“他在说什么?什么兄弟妹夫的?”裴琰其实听懂了,可有些不敢置信,这才装傻似得反问了一句。 然而萧惕却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萧惕道:“我父亲想为萧晟求娶婠婠。” 裴琰长大了嘴巴,半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过了年裴婠就十四岁了,正该到了说亲的时候,一家好女百家求,他妹妹有这个资本,而其他人求不求他还不知道,萧惕都这样说了,那萧淳一定报了这样的心思。 萧晟?萧晟求娶他妹妹?! 裴琰本就看不上萧晟,此刻心底更开始膈应萧晟,他虽没想过将来裴婠的夫君该是何种样子,可一定不会是萧晟那般的风流浪荡子!裴琰开始恼怒,觉得裴婠被纨绔子觊觎了,于是忘记了萧晟说的某些人想做他妹夫的事,“国公爷是什么打算?” “今年婠婠满了十四,或许上半年就会提了。” 萧惕语气平静,裴琰却攥紧了拳头,“他休想!呵,他配吗!” …… 萧晟以为一句话便能挑的裴琰和萧惕不睦,却不想行宴之时,裴琰反倒对他横眉冷对,萧晟暗自奇怪,只觉今日触了什么霉头一般处处不顺意,然而他想不到,回国公府之后,还有更大的霉头在等着他。 萧淳一回府萧昌兴就凑了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顿时,萧淳面色大变,看了一眼萧晟,咬牙切齿的道,“你和我来书房!” 萧晟不明所以,跟着萧淳走了几步,又回头狐疑的望着萧惕。 萧惕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离开,萧晟这才不甘不愿的和萧淳进了书房,一进书房,萧淳便问,“你还在查何家的案子?” 萧淳一阵心惊肉跳,“我没有——” “你没有?!你日日去云栽楼,让云栽楼的人帮你找何家大公子的几个亲信,萧晟,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想彻底害死国公府才安心吗?!”萧淳怒意勃然,他亲自去金吾卫大牢体会过那种滋味,那般屈辱他再也不想来第二次,可他这个长子,却显然没有引以为戒。 萧晟先是震惊萧淳竟然知道他在做什么,可很快一咬牙道,“我是在找何家人,可我只是在找那天给我传消息的人,我怀疑有人故意陷害我……” 萧淳瞬间笑出声来,如果萧晟平日里能像萧惕那般沉稳可靠,今日这话还有两分可信度,可萧晟寻常便谎话成性肆意妄为,这话在他眼底,简直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陷害?谁陷害你?” 萧晟知道不该说,可他还是没忍住的道,“萧惕!是萧惕陷害我,父亲,我在找证据,我一定会找出萧惕陷害我的证——”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朝他飞了过来,萧晟只觉额上一通,眼前一黑,便看到萧淳的黑玉镇纸落在了地上,而他额头涌出一股热流,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萧晟身子晃了晃,动了动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萧淳眼底除了怒意还生出一丝憎恶来,“我怎么生出了你这样一个废物来?!如今家中这般光景,你竟然还想诬陷你弟弟,你弟弟为了你费了多少工夫你可知道?” 萧晟摸到了一手的血,心底有些难过,可更多的还是愤怒,“是他……是他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我没有这样的弟弟,他不过是个野种!” 在萧淳盛怒的瞪视中,萧晟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撞见的侍从们见他满脸是血都吓得大叫,没走几步,萧晟倒在了院子里。 国公府一夜兵荒马乱。 …… 裴琰自从听了萧惕的话,看着裴婠的眼神就变的欲言又止的,裴婠忍了两日,终于问裴琰发生了何事,裴琰叹了口气,“父亲母亲可有和你提过定亲的事?” 裴婠一愕,“没有啊。” 裴琰皱眉道,“你今年十四了,只怕有人要上门求亲。” 裴婠眸光簇闪一下,“求亲又如何,父亲和母亲拒了便是。” 裴婠一副轻松模样,裴琰望着她问,“那你可有心仪人选?” 裴婠犹豫了片刻,“哥哥觉得我应该嫁给哪样的人?” 裴琰撇了撇嘴,觉得他认识的世家公子们没有一个能配得上自家妹妹,见她不语,裴婠道,“我不求显赫荣华,只要那人待我好,自然,家世也要和咱们府上差不离才是。” 这话倒是中肯,裴琰想着想着,萧晟那日的话忽而浮了出来,萧晟明明白白在说萧惕想做他妹夫,裴琰觉得有些古怪,可倒也没有厌恶之感,他看看裴婠,再想到萧惕待裴婠颇上心,脑子里忽而灵光一闪,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可救命之恩亲兄弟,和做妹夫还是不同,裴琰慎重思量一番,决心先不和裴婠多言,免得让她不自在,他得先好好试试萧惕到底是什么心思才行。 …… 宋嘉泓这些日子身子好些,来长乐候府的次数便多了些,那日的木盒子被裴婠好一阵研究才通了三分,然而她只能还原四面彩画,另外两面无论如何还原不了。 裴婠被难住,宋嘉泓便成了解难之人,他素来温润仁厚,君子如玉,裴婠不觉有他,还为他身子康健起来而感到宽慰,元氏和裴敬原见宋嘉泓一日比一日好转,也颇欣然,每每宋嘉泓来,都要留宋嘉泓用膳说话。 这日萧惕和裴琰一同回府时便听闻宋嘉泓又来了,正在兰泽院里和裴婠说话,裴琰看一眼萧惕,笑道,“泓表兄这几日来的颇多,婠婠早先喜欢的几样精巧玩意都是他帮着钻研,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萧惕听的眸色微暗,待二人到了兰泽院,果然见裴婠带着雪茶和辛夷在解一副九连环,那九连环双排双环,极其复杂,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皆是愁眉苦脸的,宋嘉泓温和的坐在旁边,目光脉脉的落在三人身上,说是看向三人,却只瞧着裴婠一个。 萧惕觉得有些棘手,凭裴婠的性子,她很吃宋嘉泓这润物细无声的一套。 “泓表兄!这九连环还解不出吗?” 裴琰进来,宋嘉泓这才坐直了身子,一眼看到裴琰身后的萧惕,宋嘉泓笑意一淡站了起来,“三公子——” 萧惕扯唇,“宋世子。” 裴婠终于放下九连环,“哥哥!三叔来了——” 行宴那日不便说话,裴婠还没问萧惕萧晟是怎么回事,如今见萧惕过府,自然不能放弃,一边命人上茶,一边叫萧惕,“三叔,鹦鹉这几日不不乖,你来看看。” 萧惕挑眉跟过来,一走到鹦鹉跟前便听起聒噪叫起来,倒没看出什么,正疑惑的看向裴婠,便见裴婠微微靠近了些,低声道,“三叔,那日萧世子是怎么回事?你们后来可有再争执?” 萧惕恍然,原来不关鹦鹉的事,裴婠只是担心他,他早前窒闷的心绪豁然开怀,笑意也从眼底渗了出来,“他发疯罢了,你不必管他。” 裴婠眨了眨眼,“他可会为难你?” 萧惕笑意一深,“不会。” 裴婠是不信的,她和萧筠交好,两家又时常走动,自然了解萧晟的性子,然而萧惕一副百毒不侵模样,裴婠也拿不准,转念一想,萧晟哪里是萧惕的对手? 远处宋嘉泓和裴琰瞧着二人的背影,宋嘉泓道,“婠婠和三公子倒是合得来。” 裴琰不觉有他,“含章对婠婠不错,婠婠呢又受了含章的救命之恩,且二人性子也的确相和,一二来去就亲厚许多。” 宋嘉泓看着轩窗架子上的鹦鹉眼神疏淡,他并不喜欢聒噪的小宠,可显然裴婠喜欢,只是他不知道,裴婠是本来就喜欢鹦鹉,还是喜欢送鹦鹉的人,“这鹦鹉倒也可爱。” 宋嘉泓说着违心的话,裴琰道,“雪球送回你那里,婠婠无趣了几日,含章便送了鹦鹉来。” 宋嘉泓眸色又淡了一分,忽然听到鹦鹉喧嚣的叫闹起来。 “三叔三叔——” “婠婠万福——” 叫声高亢,话音清晰,简直和人声无二,裴琰顿时笑了,“到现在还是只会这么几句。” 宋嘉泓手里的茶早已凉了,面上的笑意稀薄,眉头也微微皱着,他是好涵养的人,却比不上萧惕会掩藏情绪,远处萧惕和裴婠说着话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宋嘉泓蹙眉敛眸的样子。 …… 萧惕回国公府之时便发觉气氛不对,空青低声道,“世子跪在国公爷书房外面,似是在认错。” 萧惕顿时皱了眉头,凭萧晟的性子,怎会如此轻而易举就认错了? 因为不会轻易认错,所以萧晟一旦下定决心使出苦肉计,萧淳便对他毫无办法,到底是捧在手上宠爱了二十年的长子,从父子情上来说,萧惕远远及不上。 因此第二日一早,用早膳时,萧惕便看到萧晟笑意和煦的坐在桌案上,他额角的伤已经结痂,使的本还算俊朗的面上添了瑕疵,然而他毫不在意,对萧淳恭敬又殷勤,仿佛一息之间老成知事了不少,萧淳也时而与他言语,父子两很是和乐。 胡氏看了萧惕一眼,眼底隐隐透着得意,比起亲近,萧淳和萧晟之间二十年朝夕相处的亲近是谁都比不上的,便是萧霖都不成,胡氏道:“国公爷,前几日咱们去了裴府,不如咱们再设宴,将她们一家人请过来好好吃顿饭?” 萧惕眉心微蹙,对面萧晟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有些刺目。 用完早膳,萧惕正要去衙门,出府之时正遇上萧晟出门,侍从牵马过来,两匹宝马都停在府门口,萧晟翻身上马,路过萧惕之时忽而倾身而下道,“以前小时候不觉得裴婠多顺眼,如今看来,京中女子容色上没有比得上她的——” 说完这话,萧晟直起身来,大笑着策马而去,他想激怒萧惕,可萧惕只是淡哂了下,唯有眼底的狠色冷厉的令人心底发寒。 …… 国公府下了帖子去长乐候府,裴敬原倒不觉奇怪,年后京中世家之间宴请繁多,整个正月几乎都在酒宴之中度过。 见一切安排妥当,胡氏面上喜气洋洋,萧晟也得意至极,待额头上的伤养的差不多,忍不住和往日的狐朋狗友们约着出城行猎。 正月天寒,几日前下的大雪还未化,按理说是难猎到好物的,可萧晟被关了一趟金吾卫大牢,过年也过的不顺意,后来更被萧淳砸了一镇纸,如今复仇之计有了安排,那浪荡的心又蠢蠢欲动,行猎不为猎到好物,只一群人风风火火放纵玩闹一回。 意外就发生在行猎途中,萧晟的马儿忽然发狂,冲下了山崖,萧晟连人带马跌到了四五丈深的山崖之下,等随行的侍从和同伴搜寻下去,只看到断腿的马儿血流如注,却不见萧晟的人,消息传回国公府已是晚上,胡氏肝胆俱裂,整个国公府一片鸡飞狗跳。 萧淳亲自走了一趟京兆尹衙门报官,京兆尹一听国公府世子出事,立刻派了衙差前去搜山,萧淳带着国公府的家丁护卫一并去城外搜寻,大雪漭漭,皑皑看不到头,整整一夜,没有找到任何和萧晟有关的线索,萧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第二日一早,萧惕带着程戈和王寅几个也赶到了城外来,一夜之间,萧淳苍老了十岁,看到萧惕时眼底忍不住生出明光来,萧惕安抚了几句,带着金吾卫的人上了山,一番搜寻,萧惕一行不负众望的找到了几处诡异痕迹。 萧晟似乎被人劫走了。 堂堂忠国公世子,谁敢轻易将他劫走?而萧晟虽然张扬跋扈,却没有招惹王公们的习惯,便是对其他世家子弟呼来喝去,那些人家权势弱于国公府,又哪里敢打他的主意? 萧淳又急又气,“这阵子我们国公府安分守己,谁会对他下手?还是如此无影无踪的!” 萧惕沉吟一瞬道,“此前青州案,郑世楼几个人死的时候也是毫无线索。” 萧淳豁然抬头,青州案……是了,萧晟此前在查何家的人,难道是查到了不该查的,所以要被那幕后之人灭口了?想到此处,萧淳冷汗淋漓,青州案一查到京城就断了线索,可想而知触碰到了谁的利益,国公府便是在显赫,又哪能同那幕后之人相比?! 萧淳拢着披风的手有些颤抖,一夜没睡的他脑子混沌不堪,只能带着期待的望着萧惕,萧惕略一沉吟,“郑世楼几人是青州悍匪,杀了也无所谓,且后来证明郑世楼没死,可见那人不会为了灭口而灭口,此番对他,或许能手下留情。” “那就要快!”萧淳一把抓住萧惕的手臂,“这是京兆尹查不了了,我这就去见岳立山,含章,你和我同去,你大哥还要靠你找回来!” 萧淳抓的极用力,仿佛萧惕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萧惕语声沉静的安抚,“父亲放心,我自当尽全力的。” …… 裴婠一家都要准备赴宴了,却得知国公府萧晟又出事了,当下哪里还有心思赴宴,裴敬原只带着元氏和裴婠一起往国公府探问。 连番的变故都因萧晟而起,裴婠见到萧筠的时候萧筠又是担心又是生气,一边骂萧晟一边哭,裴婠安慰着他,也觉萧晟实在是自作孽。 哭了一场,萧筠看着裴婠眸色复杂的道:“我大哥这样子,我真是不想让他……婠婠,你是不是也极看不上我大哥?” 裴婠失笑,“他是你大哥,我看不看得上有什么所谓?” 萧筠犹豫良久,终是忍不住道:“那要是让你……嫁给我大哥呢?” 裴婠笑意一滞,见萧筠满眸都是小心翼翼,当下心头一凉,“你是认真的?我嫁给你大哥?” 萧筠心虚道,“我听见我父亲和母亲在说,你家世品貌皆是出挑,他们自然想给大哥求个好夫人,所以……所以才……” 裴婠一怔,这才明白为何又要宴请他们一次,她心底满是抗拒,再想到那日萧晟的眼神,手背上像是被虫子爬过似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连连摇头,“不行的,这不行,我不会嫁给你大哥,我和他不成,你父亲和母亲怎能看中我?” 萧筠苦笑,“我和母亲提过一句,可是你明白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父母早在暗暗为我们挑人选,或许都要人定下来了我们才能知道,婠婠,你若真不愿意,便早早和你父亲母亲说清楚吧,只有他们回绝了才有用。” 裴婠哭笑不得,前世嫁给宋嘉彦,这辈子嫁给萧晟? 真是太荒唐了! 她几乎迫不及待的起身来,“我现在就去找母亲,你大哥虽然出了事,可保不准你母亲和我母亲说起这事……” 萧筠明白裴婠的担心,也不阻拦,裴婠出了房门便快步往主院去,可刚冲出一道月洞门便撞在了一人身上,一双手将她扶住,又温和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裴婠豁然抬眸,待看尽萧惕眼底,刹那间便觉鼻尖一酸,当下便说不出话来,萧惕皱眉,看到了她眼底的委屈,“怎么了?” 往月洞门之后看了一眼,萧惕甚至怀疑萧筠欺负了裴婠,裴婠站直,一时不知如何说这件事,又望一眼萧惕,心想萧惕知道这件事吗? “到底怎么了?萧筠和你说了什么?你若不说,我可要问她去了。” 裴婠一把拉住萧惕的袖子,定了定神才道:“她……她说国公爷有意……有意为萧晟求娶我?” 女儿家自己提起这事是极羞涩的,然而此刻裴婠如临大敌,却顾不上羞赫了,一听这话,萧惕眼底却无半分意外,裴婠当下明白,“三叔知道了?” 萧惕安抚的拍了拍她手背,“嗯,我知道了……” 裴婠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问,知道了之后呢?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萧惕笑起来,轻轻抚了抚她发顶,“他配不上你,你放心,他没有机会肖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日六!今天也是萧·护妻狂魔·惕~ 第50章 残疾 萧惕的语气极温柔,可眼底深处又藏着残忍,裴婠一瞬间觉得将她捧在掌心的三叔,和前世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督主重叠了,她没有害怕,可心底深处却漫出颤栗,当萧惕的手从裴婠发顶收回之时,裴婠一把握住了他。 裴婠问:“三叔要做什么?” 裴婠的敏锐出乎萧惕的意料,他又笑一下,“你放心,我会让父亲改变主意。” 裴婠松了口气,将萧惕的手放了开,她一颗心落回原处,而萧惕眼底再难窥见半分戾气,凤眸如山岳平湖般沉定,裴婠片刻前的惊惶彻底消散了。 她望着萧惕,忍不住道,“三叔,萧晟能找回来吗?” 萧惕眸色微深,转而问,“你希望他回来吗?” 裴婠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萧惕又问,“哪怕他回来之后,会求娶你?” 裴婠犹豫片刻,“他求娶,父亲母亲会拒绝,国公爷迫不了我们。” 萧惕一瞬间心口涩痛了一下,他不知自己是何种心理,在听到裴婠说国公府逼迫不了长乐候之时,竟然觉得不快,他时而会忘记,裴婠有重兵在握的父亲,只凭他父亲就能护住他。 萧惕默了默,方才回答之前的疑问,“他……会回来的,皇城司会帮忙一起找。” 裴婠眼底生出笑意来,明眸弯弯眯起,萧惕心底的郁气便也散了三分,“你安心,我听闻你们过府了,便回府看看,你刚才那般着急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母亲,我想和母亲提这事。”裴婠语气越发松快,“不过不必了,母亲必定会拒绝的,我刚才太慌了,现在见到三叔便不怕了。” 裴婠不加掩饰的表达对他的信任,言语间或许还有依赖,萧惕四肢百骸皆暖,又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发顶,“好,那我陪你一会儿。” 萧惕还要回衙门,在元氏派人过来寻裴婠之前,萧惕和裴婠分了开。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萧惕出了国公府大门,上马直接出了城。 …… 萧晟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自己掉在了冰窟窿里,手脚皆被绑着,眼睛也被蒙住,一片漆黑之中,他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冷风声,萧晟费力的动了动唇角,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嗓子撕裂般的痛,全身上下亦冻到失去知觉,萧晟恐惧的颤抖起来。 “救……救……”使足了力气,他气息微弱的喊出两个字,冷风一吹便散了,他尤记自己策马摔下了山崖,可摔下去便晕了,就算同行的侍从没找到他,他也不至于被绑了起来。 忽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在风声中显得尤其阴森可怖。 萧晟下意识往后缩,动了两下,身子便抵在了一处墙面上,他退无可退,而那脚步一步一步的靠近他,最终,停在了他身前三步之地。 然后,萧晟听到了一道格外沉冷粗粝的声音,“何修文和你说了什么?” 这声音全然陌生,悍狠杀气十足,虽然没看到这人的脸,可萧晟心底已想象出了一个精壮干练的杀手模样,“我……没……没说什么……” 他语声沙哑的争辩,一颗心已跳若擂鼓,何修文……何修文便是何廷生长子,他从前与其很有几分情分,何家出事之后他有心相帮,这才进了金吾卫大牢。他分明已经被放出来了,怎么还有人将他抓来拷问何家的事? 萧晟打了个哆嗦,下一刻一记重拳落在了他脸上,他人被打歪在地上,口中腥甜涌出,脑袋昏痛,半晌爬不起来,一只手却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他有没有和你提过账本的事?” 萧晟讲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摇头,什么账本,他根本不知道,见到何修文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金吾卫的人便到了,他不知道劳什子账本! 见他不语,那只手忽而掐住了他的脖子,萧晟只觉喉头钻心的痛,下一瞬所有的空气都被阻隔在外,他长大嘴巴呼吸,肺部像有细细密密的针在扎,身子如同一尾下了油锅的鱼一般动弹挣扎,就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那人的手放了开。 “再给你一次机会。” 粗粝的话音落定,一把锋利的刀落在了萧晟颈边,萧晟正大口大口的喘气,就在这喘气的功夫,他颈子上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萧晟快哭了,摇头,“我不知道……真的……真的不知,我只是想帮他逃出京城去,他们家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萧晟怕死,扯着嘶哑的嗓子说话,来人似乎并不满意他的答案,挽了个刀花,一刀扎在了他肩胛骨的位置,刀尖入肉三寸,血花一下就冒了出来,萧晟一声凄厉的惨叫,呼啸的寒风中,令人毛骨悚然。 来人狠狠的转动刀尖,萧晟疼的抖如筛糠,喉咙里嗬嗬有声,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很快,他晕了过去。意识模糊之际,那把刀终于停止了对他的折磨,他朦胧间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说话,语声低沉,乍一听还有几分熟悉,可他再也支撑不住,还没分辨出那人在说什么就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后来萧晟又被冷水泼醒过两次,还是被问账本的事,同样的问题,来人不厌其烦的问了几十次,拳打脚踢是轻的,那把刀又扎进了他的大腿,大概看他真的怕死,也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来人最终放过了他。 …… 萧晟已经失踪了三日,时间越久,被找到的希望越是渺茫。 胡氏忧虑过度病倒在床,萧淳也在几日间生了更多白发,几乎不约而同的,一家人都把希望放在了萧惕身上。萧惕带着金吾卫禁卫们四处搜寻,三日之中只回府换过一次衣裳,他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萧淳到他院门口的时候,正好迎上他出来,见萧惕面上疲色甚重,萧淳到底生出几分愧疚。 两日后的傍晚,萧惕带着人马在云雾山西面的山坳之中发现了萧晟,此处距离他们狩猎之地已走出近百里,若非金吾卫擅长追踪,只怕萧晟要被活活冻死。 萧晟被带回京城之时已几乎成了死人,萧淳请了三位御医入府,才勉强救了过来,然而御医说,萧晟身上除了冻伤还有外伤,最要命一处在腿上,以后即便好了也要留下残疾。听见这话,胡氏当时就栽倒在地,萧淳也眼前一黑。 朝中有制,有残疾在身者,不得入仕,萧晟若真的残废了,便等于断送了仕途,而即便他继承了忠国公的爵位,往后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闲散公爵罢了。更让萧淳难受的是,若萧晟不得入仕,国公府必定要走向没落。 躺了两天,萧晟才在重伤之中醒了过来,一见到萧淳和胡氏,萧晟忍不住嚎哭起来,待萧淳问起,萧晟言语不详的复述了当日情形,萧淳一听就白了脸,他早就劝告过萧晟不要惹上何家,可他偏偏不听,事到如今,却是害人害己。 萧淳随后就去拜访了岳立山。 裴敬原得了消息,带着裴琰一起去看了看萧晟,回来后便言萧晟后半辈子堪忧,裴琰却松了口气,到了这般地步,便是忠国公府也没脸开口求娶自家妹妹了! 裴婠没想到萧晟这么惨,虽说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可即便在金吾卫大牢最绝望的时候,萧晟只怕也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大的苦楚在等着他,好好一个人差点死了,还要落下残疾,寻常人都接受不了,更别说萧晟那样的出身那样的性子。 裴婠有些唏嘘,又隔了两日便也往国公府去了一遭,萧筠陪在一脸病容的胡氏身边,胡氏看着裴婠,颇有种诡异的遗憾之感,裴婠被她看的心惊肉跳,陪了一会儿方才和萧筠离开,二人在后花园说了会儿话,裴婠眼见的看到空青的身影一闪而逝,萧惕回来了! 萧筠也看到了,神色一时复杂起来,“大哥变成这样,我们府上看来看去,好像只有他能撑得起门庭了,如果他不是半路找回来的就好了。” 裴婠不赞同的睨了她一眼,萧筠也自知理亏不敢再说,就在这时,萧惕朝她们走了过来,萧筠不在似往日那般见到他就甩脸子走人,今日见萧惕走近,还嗫喏的喊了一声“三哥”,萧惕点了点头,看向裴婠,“怎么过来了?” 裴婠眼珠儿一转,“府上出事了,我来看看夫人和筠儿。” 萧惕眼底染上了笑意,“眼下时辰不早了,可要回府?” 萧筠一听这话心底翻了个白眼,哪有一开口就赶别人回府的?! 然而裴婠点头,“要走了。” 萧惕便自然而然的道,“好,我送你回去。” 裴婠便和萧筠告别,萧筠愣愣的应了,看到萧惕跟在裴婠身边出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离开萧筠的视线,裴婠便急忙道,“三叔,萧晟是你找回来的吗?” 萧惕颔首,语气乍听之下水波不兴的,“我既应了你,自然会把他找回来。” 裴婠道,“没想到他这般惨。” 萧惕狭眸,“嗯?我听出来一点遗憾的意思……” 裴婠忙摇头,“那倒也不是,他此番应该算是咎由自取吧,只是不知道是谁对他下了这样重的手?他可是国公府世子啊。” 萧惕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就因他出身显贵不知天高地厚,才生了不该有的念头,这次捡回一条命可算他的造化。” 裴婠知道萧晟的遭遇,还以为萧惕说的是他掺和何家的事,不由也点头,“他是太没分寸了。” 萧惕笑意微深,怜爱的抚了抚裴婠发顶,待走出门口看到裴府的马车,便恹恹的叹了口气,“这几日实在太累了,我可以和你坐马车吗?” 哪有坐裴婠的马车送她的? 这分明没有道理,可萧惕语气中的疲惫却叫裴婠心软,她没多想就应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卡文,缓缓节奏。 第51章 相争 逼仄的马车车厢里,裴婠觉得萧惕看她的目光透着热意,然而他眉梢眼角的疲惫却不似作伪,没多时,萧惕甚至道,“我睡会儿。” 裴婠忙点头应好,又敲了敲车壁,令石竹行慢些。 马车走的慢而平稳,萧惕背靠着车壁,缓缓闭了眸子。裴婠本只是随意的望着他,此刻见他小憩,方才大着胆子描摹他的眉眼。 萧惕生的实在俊朗,山根凹陷眉骨高挺,再加上目光锐利,一旦睁眸,便给人凌厉之感,然而此刻他闭着眸子,凌厉淡去,便只剩下线条优雅又硬朗的轮廓给她欣赏,他身子贴在车壁上,两条腿曲折的伸着,叫人一看便觉得地方太小,他睡得不适,裴婠甚至在心底生出个念头,如果她坐到他旁边去,给他靠一靠会不会好些。 裴婠最终没有动,马车顺着宽阔的街市一直走,裴婠只觉才过了半盏差的功夫马车便停了,石竹在外面等了片刻见没有动静,便小声道,“,到了——” 裴婠低低的嗯了一声,还是没动。 萧惕仿佛真的睡着了,肩膀垂耷着,眉眼间越发无害而温柔,然而那双垂着身侧的手却有些不自在的卷曲着,仿佛时刻都在戒备,裴婠眼底生出些怜惜。 就在她一错不错望着萧惕的时候,萧惕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眸子,无害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萧惕的目光锐利的好似他根本没有睡着一般,然而很快,看到对面坐的是裴婠,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到了吗?” 嘶哑的声音令裴婠心弦微动,她这时才肯定萧惕刚才是真的睡着了,她问:“三叔,你多久没睡了?” 萧惕揉了揉眉心,“找萧晟找了五日,这几日在查郑世楼,若再找不到此人,青州案便要变作悬案了,金吾卫不好交差。”说罢又看着裴婠,“等了很久?” 裴婠摇头,语气有些心疼,“三叔太劳顿了,便是年轻,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萧惕忽而笑了下,昏光模糊了他的五官,只剩下一双眸子深邃慑人,他本不必说,然而此刻,裴婠怜惜的目光叫他心软,忍不住道,“我着急。” 裴婠怔住,“着急什么?” 萧惕背脊离开车壁,倾身,离裴婠更近了些,“我想要的很多。” 萧惕的热息在咫尺之地,裴婠面上忍不住泛起热意,他眼中是迫人的志在必得,裴婠一瞬间想到了前世萧惕滔天的权势,见她这表情,萧惕便知她还没明白,一下笑了,揉了揉她发顶道,“好了,回去吧。” 裴婠饶是机敏沉定,此刻也有些心慌意乱,“哦”了一声就钻出了马车,萧惕将她送到门口,又等了一会儿方才离去。 …… 第二日一早,石竹面色迟疑的来见裴婠,“,过年这阵子柳家大十分安分,宋家二公子回府过完年之后又去了书院。” 裴婠眸色顿时一沉,很快,她反应了过来,柳如月被宋嘉彦安抚住了,三月便是春闱,此刻的宋嘉彦只怕不敢有半分松懈,而柳如月早就对宋嘉彦钟情,开始或许还可凭着一腔愤怨,可等她冷静下来,再加上宋嘉彦的诱哄,安抚她并非是一件难事。 前世是裴婠命人将柳如月接进广安候府的,柳如月和宋嘉彦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且他们也是表亲,见柳如月对宋嘉彦一腔深情,裴婠很容易就做了决定,宋嘉彦反正要纳妾,她何不成全了柳如月?柳如月的身份与她乃是云泥之别,在长乐候府家变之前,柳如月装的很安分,后来,才将刻毒的性子露了出来。 裴婠略一沉吟,想到了萧惕早前的交代,便打消了自己再做安排的念头,正想着下次萧惕过府与他商量,广安候府却来了人。 裴婠到了正厅,便见裴老夫人和明氏都在,宋嘉泓也在旁跟着,裴老夫人便道,“这些日子泓儿身子大好,我们又去了一趟宝相寺,泓儿要求平安符,便给你们兄妹都求了。” 宋嘉泓上前掏出两个锦囊来,“你和毓之一人一个。” 元氏连忙道谢,直言宋嘉泓用心,裴老夫人笑呵呵的,便令两个小辈自去说话,裴婠便带着宋嘉泓出了正院往梅林去,寒冬未尽,天气仍是严寒,所有的红梅花苞也开了,入了梅林,宋嘉泓便想起来那日裴婠在前面游廊和萧惕说话的样子。 宋嘉泓轻声道,“听闻萧晟有些不好?” 广安候府比起长乐候府,和国公府疏远几分,萧晟的事在京中传的十分玄乎,宋嘉泓便和裴婠求证,裴婠忙道,“是不太好,腿上伤势严重,便是好了也会留下残疾。” 宋嘉泓蹙眉,“怎会如此严重?不是说只是狩猎的时候掉下山崖吗?” 裴婠犹豫一瞬,“萧晟此前和青州案的一位罪臣之子交集颇深,他插手查了一些事情,此番掉下山崖,其实是被劫持了,听说被上刑审问了许久,后来看他身份显贵,才将他扔在荒野不曾下死手。” 宋嘉泓听的心惊肉跳,“如此说来,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 “可不是,是三叔带着金吾卫将他找回来的,差一点就没命了。” 裴婠说着话时语气带着不自知的与有荣焉,声调都雀跃了三分,目光更是晶亮,信任又崇敬的模样,宋嘉泓眸色微暗,“是三公子将他找回来的?” 裴婠颔首,语气有些不快,“是,上次他入金吾卫大牢,也是三叔救他出来的,可他对三叔态度却奇差,半分都不知感激。” 宋嘉泓抿着唇,半晌才问,“你和三公子的关系似乎十分亲厚?” 裴婠被问的心头一跳,然而宋嘉泓素来正直宽仁,裴婠并不怀疑他问此言之心,便道,“三叔待我极好,又救过我们兄妹性命,我们如今都拿他当我们府上自己人的。” 宋嘉彦似苦笑了下,“应该的。” …… 回去的路上,宋嘉泓便沉默不言,裴老夫人看着他笑问,“怎么了?刚才和婠婠说了什么?我看她挺高兴的,怎么你一出来反倒沉了脸?” 宋嘉泓抬眸,欲言又止的,“祖母,我真的要……” 裴老夫人了解嫡孙,一听这话便目光微沉,“当然是真的,难道你不喜欢婠婠吗?” 宋嘉泓动了动唇,没说出否定的话,裴老夫人便又笑了,“这不就是了?你现在身子好了,我们又是亲上加亲,哪里不好?” “可是我……无功名在身……” 裴老夫人摆摆手,“以后你便是广安候,你想入仕难道不简单?退一步说,你没有争权的野心,可这些也不是紧要的,我最知道婠婠爹娘在想什么,他们若要给婠婠找那顶尊贵的,如今三位王爷都未纳妃呢,只要她父亲想,便也不难,可他们并未这般打算过,他们要找的,是能照顾疼爱婠婠一辈子的人,不是我说,整个京城世家子弟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明氏在旁也道,“泓儿,你在犹疑什么?有你祖母给你做主,婠婠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说真的,要是真的让你娶了别人,我还担心得很。” 宋嘉泓苦笑,却没将心底的疑问说出来,一回广安候府,宋嘉泓便叫来了贴身的小厮,吩咐他,“你去帮我查一查忠国公府的三公子,事无巨细,能查到的都来告诉我。” 小厮虽然惊讶,却还是去了,宋嘉泓暗自想了想,到底没将此事告诉裴老夫人,不知怎的,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需要裴老夫人插手,若真叫裴老夫人知道,便是他落了下成。 很快,从去岁六月开始到如今,和萧惕有关的,外人能查的到的大小事都送到了宋嘉泓的身上,小厮送上文册之时忍不住道,“世子,这位国公府三公子可真是个厉害人物,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是比京城之中最出色的世家子弟还要出类拔萃,小人说句逾越的话,和咱们亲厚的裴世子都比不上,可真是一点都不像外面说的,是在乡下地方长大的私生子。” 宋嘉泓很快就看完了,看完之后的感触也和小厮所言一般,很有些不能置信,萧惕的位置升的快有目共睹,可如果将他这半年来的踪迹串起来,再加以审视的目光,宋嘉泓相信,任是谁都要叹为观止,如果是被精心教养也就罢了,可偏偏萧惕的身世这般离奇。 见宋嘉泓陷入沉思,小厮忍不住问,“世子,咱们查三公子做什么?” 宋嘉泓回过神来,摇头,却又喃喃自语道,“凭他如今的地位,可能求得侯门嫡女下嫁?” 小厮闻言摇了摇头,“怕是不能,虽然厉害,可他来路有些不明,即便得了忠国公的认可,京城私下里还是有颇多议论,谁嫁给他,也要跟着受非议的。” 金吾卫都尉……宋嘉泓喃喃念了一遍,心底微松了口气,幸好只是个金吾卫都尉,还不足以弥补他的出身。 第52章 落幕 裴婠又开始做梦,一时梦到前世萧惕执刀站在血泊之中,一时又梦到萧惕和她在云雾山林中被追杀,一时又看到前世在桃花林下重伤的他,一时又见萧惕站在夕阳之下说中意于她,梦里她时惊时喜,等醒来,一颗心悬在半空,恨不能立刻见到萧惕才好。 然而三日之前,萧惕和裴琰已经跟着金吾卫禁卫离京,郑世楼露了踪迹,岳立山令副指挥使朱诚带人前往追踪,萧惕和裴琰都在其中,他二人一走,便是侯府都冷清了三分,她心中牵挂,这才又被噩梦缠住。 萧惕和裴琰离开,宋嘉泓来侯府的时候更多,裴敬原和元氏见他一日一日好转,也对他颇为顾惜,宋嘉泓好似变了个人,再没了往日的疏离淡漠,裴婠却有些神思不属。 兰泽院里,宋嘉泓道,“你不必担心毓之和三公子,毓之在军中历练了两年,三公子身居高位,可见手段厉害,会平安归来的。” “手段”二字让裴婠觉得有些刺耳,却也不曾理论,只是道:“这和在军中不同,而三叔官位虽不低,可到底还年轻,我还听闻那副指挥使和国公府有旧怨。” 宋嘉泓便道:“婠婠,你可有想过为何三公子能这般快升至都尉之位?” 裴婠微微蹙眉,望着宋嘉泓,宋嘉泓便道,“青州战场上立功,本已惊为天人,后来再赴青州,三公子一人独闯匪营,更显不凡,寻常十□□岁的男子,少有如此胆魄的,且我听闻他的养父母是青州一处寻常人家,虽然是落魄的官宦人家,可哪里能教养出这样的孩子?京中少年子弟,毓之算是顶出彩的了,可他也难及得上三公子。” 裴婠眸色一沉,“表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嘉泓苦笑一瞬,“君子非礼勿言,我并非在背后编排他,只是我看你对他十分信任,这才出言提醒,他待你极好是真,可他的身世,却有些引人怀疑。我看三公子气度不凡,瞧着儒雅威仪,不似村野莽夫,可听他在战场上的功绩,却又像不要命的死士一般,武功高绝,悍勇难当,这本身便是极矛盾的,一个人的气韵藏着他的过去,你可说他天赋异禀,可他还是太完美了,偏偏他长大的地方因一场瘟疫再无一活口。” 顿了顿,宋嘉泓道,“换句话说,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这样的人为善自然好,可如果他为恶,又手段高明,便可骗过所有人。” 宋嘉泓不疾不徐,目光更是坦荡,因此裴婠就算心底不快,却也只能忍下来,如他所言那般,宋嘉泓平静的像在议论明天会不会下雪,根本没有丝毫中伤萧惕之意。 裴婠艰难的吞咽了一下,“怎么……连完美也是错了?” 宋嘉泓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婠望着宋嘉泓,忽而问,“表兄是觉得三叔来路不明吗?连表兄也觉三叔是私生子便是错吗?” 宋嘉泓苦笑更甚,“婠婠,这些话是给你提个醒,你若不爱听,那我以后不说了。” 裴婠心头憋着的郁气这才淡了一分,“我虽然不知三叔的过去,可是表兄,三叔救了哥哥是真,救了我也是真,你没有看到过三叔的伤,那是会要人命。” 裴婠极力在克制,宋嘉泓看的分明,只得打消了说下去的念头,“我知道我知道,你若不喜,便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可好?” 宋嘉泓素来是坦荡有礼的,裴婠见他如此,倒也发不出火来,只是显然高兴不起来,宋嘉泓又劝抚一番,方才告辞离开,第二日宋嘉泓再来,裴婠便称病不见了。 裴婠心里有些难受,宋嘉泓那样正值淡然的人竟然都在质疑萧惕,可想而知旁人会如何口诛笔伐,可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裴婠心底焦灼又担忧,又等了三日,裴琰和萧惕方才归来,和他们一起回来的,除了郑世楼的尸体,还有重伤的朱诚,也就在他们回来的当天,户部侍郎贺宗仁锒铛入狱,青州案就此落下了帷幕。 引发青州民乱的贪腐案自贺宗仁而下,牵连官员近百,所幸在建安二十年的年初真相水落石出,罪魁祸首终得伏法,朱诚做为副指挥使立下首功,然而朱诚受伤颇重,传言其武功尽废,再也舞不得刀剑,而次等功落在了裴琰和萧惕的身上。 裴琰回府之时裴敬原带着元氏和裴婠殷切相候,虽然离京不到十日,可裴琰黑瘦了三分,一看便知遭了不少罪,梳洗之后,裴琰落座和一家人说话。 “郑世楼狡兔三窟,这次藏在了益州不周山中,我们人赶到的时候,郑世楼正要逃,朱副指挥使也不知怎么,分明在断后,却还是中了敌人的计,落在了提前布好的陷阱之中,手筋被机关内的暗器伤了,胸前也中了一箭,差点死在里面,这次陛下准他回府修养,不知要躺到什么时候,这副指挥使的位置想必要空置。” 裴琰叹了口气,“这些悍匪到底阴狠,若非含章警醒,我也要受伤。” 裴敬原眉峰动了动,便让裴琰细细说来,裴琰本不打算详说,听见父亲之命,到底还是事无巨细一一道来,期间危机凶险让裴婠和元氏听的心惊肉跳,在裴琰的描述中,萧惕是他们当中最为沉稳镇定的一个,得知萧惕受了轻伤,裴婠松了口气,裴敬原却若有所思。 裴琰又道,“此番青州案落在金吾卫手中,皇城司很是不服,如今总算结案,到底给金吾卫长了脸,否则还不知要被皇城司如何弹劾。” 裴婠对朝事本不敏锐,可听到金吾卫和皇城司,还是忍不住上了心,又问,“那皇城司岂非要怀恨在心?” 裴琰笑一声,“可不是,他们如今只怕都恨上了含章,连着几次含章都表现不俗,如今朱诚回府养伤,复职无期,岳指挥使又看重含章,他们忌惮着呢,刚才出宫之时遇上了戚同舟,看含章的眼神好似能吃人一般。” 裴婠心头急跳了一下,等裴琰说完一家人用晚膳都没怎么回过神来。 前世的戚同舟谋害萧惕不成反被贺万玄清理门户,这辈子的戚同舟如今也对萧惕憎恨不已,那他会做什么呢?这辈子的贺万玄恐怕只会帮着戚同舟谋害萧惕,皇城司无恶不作,无孔不入,萧惕会有危险吗? 作者有话要说: 真卡文。没写完,但是不想断更,还是先更新了。抱歉。 第53章 比试 萧惕走在悬崖边上,四周是浓墨般的黑云,他走的小心而压抑,生怕下一步便要跌落深渊,然而一道利器破空声忽的响起,萧惕还没回过神,胸口便是一痛,他身子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万丈悬崖之下,是乌黑恶臭的沼泽,萧惕止不住的下陷,下陷,眼看着口鼻都要被没过,黑云却骤然散开,一抹寒星般的亮光透过阴霾落在了他身上。 泥沼见光散去,他竟然重伤躺在了桃花树下,桃花缤纷落在他身上,他才惊觉又是一年春日,他半辈子皆是永夜,他活的不知春秋,花开花落,与他这个暗处影子一般的人没有丝毫关联,看到那张娇艳明媚的脸时,他万般庆幸自己易着容。 萧惕睁开眸子,眼睛被明光刺的眯了眯,怔愣片刻后,萧惕彻底的清醒了过来,这个梦他做了千百次,前一半是噩梦,后一半便是让他赴汤蹈火也甘愿的美梦,可自从回京见到裴婠,后半段的美梦越来越短,到现在,他刚看到裴婠的脸,梦便要醒了。 他少见的恍惚,只怕自己如今就置身在美梦之中,有朝一日美梦醒了,他还是那个难以得见天光的人。 空青从外面走进来,“公子,国公爷请您过去。” 萧惕看了一眼窗外,只见夜色已深,他天黑时回府,一睡就是两个多时辰,萧惕起身,定神,衣服都没换就往书房去,等见到萧淳,他满脸不赞同的皱了眉。 “回来这么久也没有换衣服?这一身的血腥味。”萧惕没开口,萧淳见萧惕实在是累坏了,身上好似也受了伤,语气一软道,“朱诚怎么受的伤?” 萧惕道,“他断后,却戒心不足,被暗算了。” 萧淳目光阴暗不定的打量着萧惕,“外面已经有传言,说朱诚受伤和你有关,一来我们和武安侯府早有龃龉,二来,你被岳立山看重,他死了,你就可以做副指挥使。” 萧惕无动于衷,“我不知旧怨,如果我要什么位置,便去杀什么位置上的人,那我将来只怕也要杀了岳立山。” 萧惕的野心不加掩饰,萧淳眉头一皱,“所以和你无关?” “无关。”萧惕答得利落。 萧淳点了点头,“那就好,我是怕你被抓住把柄,如今国公府不比往日,武安侯府有个贵妃,咱们家却什么都没有,若真的被找到了证据,事情就难办了。”说着冷笑一声,“听说伤的很重,这也是他的报应。” 萧惕抿唇未语,萧淳上下看看萧惕,“朱诚暂时回不了金吾卫,可你升的太快了,陛下只怕也不想松口让你坐上副指挥使的位子,趁着这段时间笼络笼络人脉吧,等时机成熟了,没人争得过你。”说着语重心长起来,“你大哥那个样子,我也不指望他了,含章,你要争气些才好,金吾卫副指挥使的位子,只凭天子近臣这一条,就比其他职位重得多。” 萧惕应了一声,周身是浓到化不开的凌厉和森严,仿佛还沉浸在追凶途中未走出来,萧淳觉得这个三儿子又一次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有时甚至觉得不太真实,如果萧晟如此出类拔萃,他只怕要去祠堂烧高香,可偏偏是萧惕,萧惕过去十八年他不了解,也不曾参与,既无法完全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给萧氏带来的尊荣,又在看到萧惕越来越位高权重之时心生不安。 想到最后,萧淳安慰自己,别的不说,萧惕的眉眼之间有他母亲和自己的影子,萧惕是他的儿子,这一点无论如何错不了。 …… 萧惕回了清晖轩,想了想起身换了一身衣裳,又趁着夜色离了国公府,他一路策马,最终停在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之前,刚扣了三下门,门便开了,门后是个头发花白的矮瘦老头,萧惕翻身下马,喊了句“忠伯”进了院子。 “公子,怎么这么晚过来,可是出事了?”忠伯亦步亦趋跟着,满眸担忧。 “没有,我过来给母亲上柱香。” 萧惕进屋子,左转,暖阁之后是一处香堂,香堂之上供奉着一个牌位,萧惕轻车就熟的上前上香磕头,周身被香火气息一熏,那冷厉之气总算淡了。 萧惕又道,“今夜我歇在这里。” 忠伯应了一声,忙不迭去收拾床铺,等再回暖阁,便看到萧惕在擦一块通体透红的血玉,那血玉未经雕琢,巴掌大小,一整块不见一丝瑕疵,灯火闪烁时,映照的玉里面仿佛有血色在流淌。 忠伯笑着道,“公子早前将雌玉拿走了,这块雄玉可有用处?” 不周山血玉,竟分着雌雄,萧惕第一次听见这般说法时有些不以为然,可等看到了这两块绝品好物,方才明白了血玉有灵之说,萧惕摇头,“不着急。” 忠伯叹了口气,“当年那件事后,也就只剩下这么两件东西能传下来的。”说着低声道,“公子这块玉,可不能再送出去了——” 萧惕手一顿,忠伯自知多言,转身出去打水侍候萧惕洗漱。 沐浴的时候便看到萧惕一身的伤,后背的旧伤疤痕还算新,却又有更新的伤叠了上去,忠伯连声的叹气,又去拿药膏来,等上完药已过了四更天,萧惕这才歇了。 …… 第二日一早,裴琰刚起身便得知萧惕来了,当下笑着出门相迎,青州案刚落幕,他们这一次跟出去的都得了三日沐休,见萧惕这么早过来,裴琰忍不住道,“你真是铜墙铁壁吗,怎么一点瞧不出疲惫的样子,我感觉我能睡到下午去。” 他们离京快十日,每一日都是疲于奔命,便是在青州军中,裴琰也没这么累过,裴琰说完,萧惕淡笑了下,“昨夜我也睡得很沉。” 裴琰心里这才舒坦了一分,又问,“伤势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萧惕说。 裴琰叹了口气,只觉萧惕任何时候都是这般刀枪不入的模样,有些佩服,又有些心疼,说起来也只比他大不到一岁,怎么就能这么令人心惊?裴琰在战场上见过萧惕以一敌百的模样,本以为到了金吾卫,萧惕和战场上就不同了,可此番任务二人同行,他总算知道什么叫舍生忘死。原来萧惕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从府门往竹风院去,刚走到竹风院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随之响起来的,还有一声“三叔”,萧惕淡泊的神色变了变,回身之时神色如同刚下过雨的天穹,所有的情绪都隐藏的丝毫不露。 萧惕眼底含着丝笑意,裴婠已走到跟前来,“三叔这么早就来了。” 萧惕淡声道,“过来寻毓之。” 话虽如此,眼风却一直落在裴婠的身上,几人进了院子,裴婠命人送早膳过来,她自己用过,便只看着裴琰和萧惕用,没一会儿,裴敬原也知道萧惕来了,遂让二人拿着剑往府中演武场去,裴琰哀嚎一声,不敢不遵,萧惕没带太阿来,拿了裴琰一柄佩剑同去。 裴琰老大不乐意,萧惕倒是从善如流,裴婠落后他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了半晌,看不出一丝一毫萧惕刚从腥风血雨中回来的样子,不由凑上前去,“三叔此番可受伤了?” 萧惕笑着,“一点小伤避免不了的,不过都不碍事了。” 裴婠盯着萧惕看了片刻,发现她一点都看不出来萧惕这话的真假,萧惕拿着佩剑的手挽了个剑花,看起来飘逸灵动,仿佛再像裴婠证明,他每一寸筋骨都好得很。 等见了裴敬原,萧惕有些不好了。 裴敬原一袭灰色短打,干练精壮,手中拿着一把红缨枪,飒然立着,萧惕看到的时候,眼底就带了几分敬服,和萧惕与裴琰不同,裴敬原身上的气势,每一分都是用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染就,狼烟磋磨他的意志,烽火淬炼他的肌骨,裴敬原才是真的铜墙铁壁。 行了礼,裴敬原面带笑容的道,“按理说你们刚回来,不该和你们过招,不过今日手痒,整个正月都没怎么动,反正你们后两日都是沐休,倒不必忌讳。” 裴敬原语声铿锵有力,仿佛一拿着长/枪,面对的就是七万长宁军,裴琰心底暗自叫苦,转头轻声道,“我父亲枪术极好,你待会儿可不要掉以轻心。” 裴敬原的话带着两分狂气,可萧惕当然知道,裴敬原有足够的资本狂,他捏了捏剑柄,看一眼旁边的裴婠,少见的有些紧张,赢是不能赢的,输也不能输的太难看,太难了! “琰儿,你先,我回来还没考较过你。” 裴敬原话音一落,也不给裴琰时间反应便迅速欺近,裴婠和萧惕连忙退开,只听见几道兵戈相击之声,再看时,便见裴琰连剑都拔不出来,裴敬原一手枪术宛若游龙回雪一般,带着灵性的缠着裴琰,裴琰废了半晌功夫才将兵器亮出来。 长/枪,白刃,战场之上一寸长一寸强,可真的近身搏击,却完全不一样,然而裴敬原枪影如墙,密不透风,又刁钻又勇猛,没一会儿,裴琰的剑被裴敬原击落在地。 裴琰面红气喘,龇牙咧嘴的动了动肩膀,裴敬原一枪挑起他的剑,裴琰赶忙接住了,裴敬原道,“比去岁有长进,待会儿找点药酒自己揉一揉。” 裴琰恭敬的应了,退到了一边。 正月仍然天寒,打了一场下来,裴琰全身的肌骨都活了,他外伤极少,只是身上疲累,这么一活动,那酸楚倒是散了三分,而裴敬原枪尖一璇儿,“含章,我来领教领教。” 萧惕忙称不敢,刚上前几步,裴敬原再次突袭而至,萧惕早有准备,几个闪避剑锋便出,裴敬原朗笑了一声,枪势更刚猛了三分,萧惕不知裴敬原深浅,刚才看到和裴琰过招心里才有了个数,可谁知道裴敬原对上他时,竟比适才还要悍狠三分,这一下,萧惕看不出裴敬原到底用了几成功力,当下一颗心微提,不敢轻慢。 如萧惕所想的那般,当他以为裴敬原已用了八分功力时,他却能闲庭信步再厉害三分,如此几番波折,萧惕少有的心神微乱,一时放下了权衡,生出与裴敬原好好过招之心来,心念刚出,手上也不再留余地,几个回合之间,裴敬原的游刃有余终于被紧张代替。 裴琰在旁看的屏住呼吸,裴婠虽不懂武学,却也看的眼花缭乱,渐渐地,裴敬原面上笑意散去,萧惕也目光严肃,二人你来我往,剑光枪影之间,裴婠生害怕谁受了伤。 如此难分难解的缠斗了一盏茶的功夫,萧惕手腕一痛,长剑也落在了地上,他被裴敬原的枪风扫的连退三步,等站定时,手腕便有些发抖,裴敬原眉头一皱连忙上前来,将他袖子一撩,目光顿沉,“我手重了。” 萧惕手腕一大块青紫,表皮更渗出了丝丝血点,他忙道,“不关侯爷的事,是我避慢了,没伤到筋骨不碍事的。” 说着还动了动手腕,裴敬原见状心底松了口气,又吩咐裴婠去取药来,裴婠擅长这个,转身便走,裴敬原便道,“行了,今日到这里了,我们去暖阁上药。”说着又点点裴琰,“含章比你长不到一岁,功夫却胜你数倍。” 裴琰苦笑连连,萧惕自然多是自谦之词,刚说完,裴敬原笑呵呵的看着他,“不知道含章师承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拉回了主线。小甜饼写成了男主剧情文o(╯□╰)o 第54章 隐忧 萧惕闻言眉峰微不可察的轻蹙了一下,平静的道,“从前青州有一位清虚道人,八岁时,我曾拜在他门下,他的武艺多是江湖路数,我还算勤勉,得了几分真传。” 裴敬原道,“难怪——” 只这二字再无多言,萧惕眼风看了裴敬原一瞬,见他神色如常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等到了暖阁,裴婠早已拿了伤药过来,裴琰自顾自上前接过,“我来。” 裴婠失笑,“哥哥会吗?” 说着走到萧惕跟前,竟是要亲自给萧惕上药,萧惕挽着袖子,刚将手腕伸到裴婠跟前,便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裴敬原正看着他,萧惕不知怎么就觉得有些紧张,然而裴婠温软的指尖已经落在了他伤处上,他只觉得伤处泛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痒,然后心神便被裴婠拉了回来,裴婠动作十分利落,没多时就上完了药。 裴婠又轻声道,“三叔这几日不要沾水。” 语声柔柔的,眼底有几分心疼似的,萧惕点了点头,袖子往下一放,神情有些冷淡起来,裴婠怔了怔,命雪茶两个去把药收起来,然后便坐在一旁看他们说话。 萧惕对自己的伤不上心,裴敬原和裴琰也没太当回事,疆场上下来的人,一点皮外淤伤自看不进眼,便听裴敬原又说起二人武艺来,裴琰听着裴敬原对萧惕颇多赞叹,只得和裴婠苦笑着使眼色,裴婠便道,“母亲待会儿要去东市,不知道准备好了没有?” 这么一问,裴敬原忙起了身,自去寻元氏去了。 裴敬原一走,萧惕心头笼罩的那股子紧张方才散了,这种紧张从不曾有过,想了半晌,萧惕明白大抵是因为裴敬原是裴婠父亲的缘故,裴琰也松了口气,揉着自己酸疼的肩膀吩咐龙吟去拿药酒,等龙吟过来,裴婠也上前接过,“交给我。” 裴琰当着裴婠和萧惕,并无那般多忌讳,拉了拉领口,露出左边青紫的肩膀来。 虽然没见血色,到底青乌了一大片,足见裴敬原对裴琰也没手下留情,裴婠在掌心倒了些药酒,抬手就给裴琰揉了上去,裴琰嘶嘶的倒抽着冷气。 萧惕一双眸子却落在裴婠的手上,裴琰肤色本就白,裴婠的手落在他肩上,却更是冰肌玉骨般的无瑕白腻,萧惕看着裴婠一双手在裴琰肩上不轻不重的揉着,凤眸轻轻的眯了起来,忽然站起身道,“我来吧,你手太轻了——” 裴琰不觉有他,裴婠想了下退后了一步,雪茶碰上巾帕来给她擦手,正擦着,忽然听到裴琰忍不住的大叫了一声,他一把抓住萧惕的手,呲牙道,“含章,你这是要废了我不成。” 萧惕好似这才反应过来手重了,忙道:“好,那我轻点。” 裴琰嘀咕着,“还不及婠婠呢。” 萧惕却好似没听见似的,等将药酒揉进了裴琰的肌骨方才停下。 裴琰拉好衣裳,这才道,“我父亲的枪术不错吧?当年父亲年轻的时候,整个京城,可没有一个人是父亲的对手。” 萧惕由衷的叹道:“侯爷宝刀未老。” 裴琰继续道:“京城老一辈的,都败在父亲枪尖下,便是皇城司的贺督主,都曾经被父亲打翻在地过——” 萧惕眸色微变,“贺万玄?” 裴琰笑意更深了,眼底浮起几分得意,“贺万玄是阉人,练的武功也是邪门狠辣的路数,从前刚接手皇城司的时候,也不过二十来岁,一次会武之时,陛下便点了贺万玄来讨教父亲,众人都知道贺万玄从前就是给陛下行稽查暗杀之事的,武艺上是一把好手,所以都替父亲担心,可那一次,贺万玄也没能从父亲枪下讨到好。” 见萧惕没接话,裴琰继续道,“贺万玄只怕如今都还记着那笔账呢。” 萧惕唇角微扬,“贺万玄也渐老,终究不是侯爷的对手。” 裴琰便也跟着笑笑,却道:“可惜皇城司被他牢牢握着,又有陛下的宠信,终究还是大楚一大沉珂。”一转眸,却见裴婠若有所思,便伸手在裴婠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裴婠欲言又止的,“贺万玄……当真不可动摇吗?” 裴琰在她额头轻点了一下,“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贺万玄是陛下的宠臣,只凭这一点,谁动他,便是和陛下作对,陛下虽说也不愿他一手遮天,可只要贺万玄没有造反,陛下就一定还会用他,否则朝中不知多少人想看贺万玄倒台。” 裴婠道,“就算他犯了滔天大错,陛下也会护着他吗?” 裴琰笑笑,“那得看是什么样的错了。” 裴婠的话到了嘴边,却仍然在犹豫,只怕说出不该她说的话,引的萧惕和裴琰二人都怀疑她,萧惕却看出她有话要说,“怎么了?” 裴婠眼神闪了闪,犹犹豫豫的道,“贺万玄在朝中掌权多年,不可能没有任何把柄吧,我看皇城司一直查的都是贪腐谋反这些关乎国运之事,他在查这些的时候,就没有徇私过?这些错处,难道算小吗?” 裴琰轻“噫”了一声,上上下下的看裴婠,“婠婠,你这些见解,是从哪里得来的?谁教你的?” 裴婠噎了一下,“没人教我,我是看你们说青州案联想到的,青州案不就是反民造反,可实际上却是朝中贪腐吗?你们抓到的户部侍郎,可当真是幕后之人?” 裴琰只是惊讶裴婠的敏锐,可萧惕心底却掀起了滔天的风浪,此时的贺万玄还是一块铜墙铁壁,难以抓到错处,可在这侯府小院之中,贺万玄只怕死也想不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竟然能洞悉他未来的命运。 萧惕心底震骇难言,又看出裴婠神色有些闪烁,想问裴婠如何想到这些的,却又肯定裴婠的回答还会和先前一样,他心头浮起一丝古怪,却总是摸不着头绪。 裴琰望了萧惕一眼,想让萧惕来回答,却见萧惕眸色深沉,似乎在思考什么,便继续道,“反正证据指向贺宗仁,贺宗仁如今在金吾卫大牢,岳指挥使正在审,我们还从贺宗仁家中搜出了十万两白银,主使之一是没跑了。” 裴婠又道:“这次你们立了功,皇城司也不知如何眼红,我只怕他们会谋害你们,哥哥,你和三叔可要平平安安才好。” 皇城司擅长构陷冤狱,若他们要对付谁,多是阴损的法子,裴婠很是担心。 萧惕的心头又震了一下,总觉得裴婠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稚气和想当然,却又偏巧预示着什么,他心头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看着裴婠清妍精致的面容,又不觉得除了他,别的人还能教她这些,裴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么多的? 萧惕隔了多日才见到裴婠,见到她便算安心了,午时提出告辞。 裴婠见状便去送他,走到半路,裴婠只觉萧惕今日尤其话少,不由道:“三叔怎么了?刚才给三叔上药,三叔好似也不情愿的样子。” 萧惕听着这话只得苦笑,顿了顿才道:“当着侯爷的面,总不好与你太过亲厚。” 裴婠一愕,才知萧惕原来是这样想的,不由哭笑不得,“三叔怎会如此想?你是我们的大恩人,父亲也喜欢你,怎会连这点事都介怀?” 萧惕叹了口气,裴婠对亲近的人不设防,却不明白裴敬原可以欣赏看重任何一个有才德的年轻子侄,可一旦这个人流露出对裴婠的觊觎之心,裴敬原那杆红缨枪,只怕可再凌厉十分,萧惕没把这些话告诉裴婠,只怕吓得裴婠从此以后对他规规矩矩,口中点到即止的道:“侯爷喜欢我吗?我只怕侯爷对我生出戒备来。” 裴婠睁着一双清如浅溪的眸子,似是不解,萧惕眼底带笑道,“万一侯爷见我待你太好,以为我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呢?” 裴婠话还没出口,面颊先微微红了,而此刻到了府门,萧惕却不愿再多言,他抚了抚裴婠发顶便转身离开了侯府,一走出侯府大门,萧惕便觉一颗心微微悬了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的伤,萧惕努力的压下心头的不安往国公府去。 第55章 醉酒 沐休三日,第二日裴琰便提出想宴请同僚,他入金吾卫已数月,青州案又刚刚结案,借此良机请同僚一聚正好,元氏一番准备,就定在了沐休最后一日。裴琰广发帖子,最终有二十来人定下赴宴,裴婠帮着元氏准备了一日,第二日午时刚过,王寅和程戈先来了。 今日外男众多,裴婠不方便露面,元氏因早前云雾山之事对程戈几个分外亲和,午时过半,萧惕方才姗姗来迟,他在一众人之间位置最高,宴席刚开,便被连番敬酒。 兰泽院里,雪茶小步跑进来道:“,三爷一直在被敬酒,只怕就快要醉了。” 裴婠忙站起身来,“醒酒汤备了吗?” 雪茶忙点头,又道:“只是金吾卫那群人灌得太狠了,知道的,他们里面大都是习惯了花天酒地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饮酒就和喝水一样,奴婢刚才偷偷瞧了一眼,真是吓人。” 雪茶说的裴婠担心起来,萧惕的酒量应当不差,可的确禁不住许多人灌,裴婠神色一定,“走,我也去瞧瞧——” 主仆二人到了前院,老远就听见前厅的吵闹声,似乎大家都喝上了兴头,一时劝酒的叫好的嘈杂热闹,裴婠走到侧门处,微微将帘子掀开看了一眼,只见萧惕坐在上首位上,此刻神色已有些不对劲,好像是真的醉了。 裴婠见又有两个人端着酒盏到了萧惕跟前,帘子一放沉思起来,没多时,叫过雪茶吩咐了两句,雪茶听的一讶,见裴婠神色已定,这才转身走了。很快,一个小厮从后院的方向来,进了前厅站在萧惕身边道,“三爷,侯爷请您去后面说两句话。” 裴敬原虽在府中,可今日乃是裴琰做东,便只在最开始露了一回面,此刻一听裴敬原叫萧惕,敬酒的劝酒的都不敢质疑,裴琰有些狐疑,萧惕正色道,“既是侯爷相请,这酒便先欠着了。” 有人喊着等他回来补上酒,萧惕笑着应了,跟着小厮朝外走,刚离开众人的视线,萧惕便问,“你家在何处?” 这小厮一愣,指了指前面回廊转角,萧惕笑了下,朝那回廊走了过去,裴婠正等着的着急,冷不防萧惕忽然自转角而出,心底一喜,“三叔——” 后面小厮跟上来,苦笑道,“三爷一出院子就知道是叫小人去的。” 裴婠疑惑的看着萧惕,萧惕道,“你在帘子后面偷看的时候我瞧见了,何况侯爷不会在这时候叫我说话。” 裴婠眼巴巴打量着萧惕,“三叔醉了吗?” 萧惕面上看不出醉态,可眼底却浮着一层潋滟波光,目光比平日更温柔,萧惕瞧着她,身形忽然晃了一下,“不管醉没醉,你既将我救出来,便找个地方收留我才是。” 裴婠忙指了指兰泽院,“去我那里。” 萧惕少见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你哥哥那里……” 裴婠正要说不必,又想到了萧惕前日说的裴敬原会误会的话,当下知道得避嫌一二,便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去竹风院。”又吩咐雪茶立刻端醒酒汤来。 萧惕跟着裴婠往竹风院去,侯府的酒都是好酒,香醇馥郁,后劲浓烈,在席上还不觉的,一出来吹了点冷风,萧惕的神思还真有两分摇曳难定,尤其看到身前裴婠的身影,只觉一阵一阵的口干舌燥,又见裴婠纤腰不堪一握,他指节骨缝里都开始泛痒。 进了竹风院,在暖阁落座,裴婠一看萧惕便觉他有可能真的醉了,因他目光再无平日的沉静深邃,此刻望着她,有种直入人心的压迫力,隐隐透出的热切,好似要将她怎么样似的。 “三叔?当真醉了吗?”裴婠给他到了一杯温茶,端在手里,迟疑的不敢近前。 萧惕却睨着她,“过来——” 他语声不再温柔,嗓音亦低哑,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热意牢牢擭住裴婠,好似有一股力量推了她一把,她端着茶走到他身前去,酒味儿从萧惕的呼吸间散开,裴婠微微蹙眉,将茶递上去,谁知萧惕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往身前一拉,就着她的手饮茶,裴婠面颊霎时间一红,只觉萧惕掌心烫人,而他饮茶之时目光也落在她脸上,裴婠被他看的避无可避。 一杯茶见底,萧惕口舌仍然是干的,他仿佛需要其他的来润嗓,喉头一滚,萧惕意味不明的吞咽了一下,他握着裴婠的手忍不住的磨砂她细嫩的腕子,白腻的肌肤上很快泛起一块薄红,他牢牢的盯着她,放任醉意吞噬自己,神思在要不要拉她入怀之间天人交战。 裴婠一颗心重重的跳了两下,“三叔……醒、醒酒汤马上就来了。” 触碰并不让裴婠觉得反感,相反让她手腕也跟着烫了起来,萧惕的掌心好似有火,火也将她的肌肤点着了,她有些心慌,又怕别人进来撞见,想挣扎,可身上却失了力气似的,她不知这算什么,只觉萧惕的目光要穿透了她,她无所遁形,心底却好似有一锅煮开了的糖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她觉得煎熬又沉溺其中,胸腔里却生出隐秘的羞涩。 “婠婠——”萧惕一开口,话音也撩起一片火星,他牢牢盯着裴婠,就在要说出接下来那句话的时候,雪茶欢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裴婠一惊,连忙挣扎,萧惕犹豫了一瞬,将她放了开,裴婠退了两步,雪茶正好进了门。 裴婠红着脸站在一边,萧惕也将眼底的温度收了起来,雪茶恭敬的将醒酒汤递过去,萧惕接过手一饮而尽,等接过空盏,雪茶方才觉得屋子里气氛有些不对劲,站了片刻没等到裴婠的吩咐,雪茶只好自己退了出来。 屋子里,萧惕好似让自己清醒了三分,他又望着裴婠,眼神终于不似适才那般灼人,“生气了?” 裴婠心快要跳到嗓子眼来,摇了摇头,不看萧惕,也不说话,只是另一手握着刚才被萧惕磨砂过的地方,萧惕上上下下望着她片刻,叹了口气,“今日真的醉了。” 他语气温软,透着一丝疲惫,好似故意要引她心疼,裴婠这才朝他看过去,萧惕便牵了牵唇角,“过来我看看——” 裴婠犹疑着,萧惕便不催她,神色透着脉脉温情,裴婠到底还是迈了步子,走到萧惕跟前,萧惕拉她的手,裴婠迟疑一瞬松开,萧惕一眼就看到她手腕上的红印,萧惕是受伤也不知疼的人,可显然裴婠娇嫩的花儿一样,叫他有些自责。 他不由又将指腹落上去,这次变成轻轻的拂拭,“痛吗?” 裴婠摇头,心底却冒出个疑问来,忍不住道:“刚才……三叔在想什么?” 萧惕目光一顿,抬眸看向裴婠,眼底的灼热又开始蠢蠢欲动,半晌,他垂下眸子去看她手腕细嫩的肌肤,“也不知多久能消,往日磕着碰着了是不是也爱留淤青?” 见裴婠点了点头,萧惕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又是一阵明暗不定的,他握着裴婠的手好似握上了瘾,又是半晌不松,裴婠觉得他今日只怕真是醉了,因此从前的萧惕是极克制的,她试探着问,“三叔,你还清醒吗?” 萧惕背脊一僵,忽而又重重捏了一下她的手,“我不清醒,我这是在做什么?” 这话意味深长,萧惕说完将她的手腕放下,目光却跟着她的腕子走,随后闭上眸子,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让那痕迹消失,相反,他还想留下更多的痕迹。 裴婠狐疑的看着萧惕,正在这时,外面院子里却陡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有许多人进了院子,裴婠一惊,回身去看,便见裴琰带着程戈几个走到了暖阁之外,裴婠连忙拂了拂袖子遮住手腕上的痕迹,纵然那痕迹不重,别人瞧不见。 “婠婠在这里?”裴琰进来就看到裴婠,后面一行人也入内,看到裴婠在顿时将身上的醉态痞气一一收了起来,笑闹声一停,目光在裴婠和萧惕身上扫过。 裴婠道:“我给三叔送醒酒汤。” 众人不解萧惕分明是被长乐候叫走了,怎么又来了这里,而侯府大竟然亲自来送醒酒汤,裴婠被大家看的不自在,萧惕在后面道,“婠婠先回兰泽院吧。” 裴婠忙不迭离开,走到门口,便听萧惕似真似假的道:“有些醉了,在这里歇一歇,你们怎么来了?” 裴琰便道:“差不多也该散了,他们几个留一留,你还好吗?今日喝的的确不少……” 裴琰话还没说完,裴婠便出了院门,她握着自己被萧惕捏过的手腕,心底的悸动好似水浪一般的潮涨潮落,却总是退不下去,走了没几步,裴婠脚步顿了住,她看到裴敬原站在不远处的岔道口,正神色温和的望着她,不知怎么,裴婠松开自己的手腕,心虚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肥四有点想开车 第56章 旖梦 裴敬原往竹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含章喝醉了?” 裴婠心头一跳,不知道自己吩咐小厮传假话的事是否被裴敬原知道了,便道,“是,今日来的都敬他酒,眼下他在哥哥院子里歇着。” 裴敬原招了招手,裴婠便走到了他身边去,父女二人顺着廊道往前院慢踱,“含章救了你们兄妹,对我们府上有大恩,你和他亲厚,可知道他想要什么?” 裴婠不解裴敬原为何忽然有此一问,她下意识觉得裴敬原这么问有些见外之意,便道,“此前哥哥赠了三叔一把太阿,权表心意,父亲觉得我们还要做点什么?” 裴敬原笑,“你们兄妹二人,一把太阿剑便抵得上了?” 裴婠还是觉得怪怪的,想了想道,“三叔除了建功立业,没别的想要的了吧。” “建功立业。”裴敬原沉吟了片刻,“他如今位置不低,又还不到双十之龄,这样的成就,已经算是功成名就了。” 裴婠想到萧惕说的不急娶妻功业未成的话,又道:“三叔是后来才回京城的,父亲应当能想到,外面那些人对他多有议论,再加上三叔本就出类拔萃,自然心怀抱负。” 裴敬原听她这样说,想了想点点头:“倒也合情合理。” 见他面露严肃,裴婠忍不住低声道:“怎么了父亲?三叔不是挟恩求报的人,您不必去想如何刻意报答他,就只当他是我们府上人,往后需要时相助便可。” 裴敬原看着裴婠,“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含章与你说过?” 裴婠忙道:“自然是女儿自己想的,三叔从不说这些,父亲放心,我了解三叔。” 裴敬原笑道:“你这点心思,就敢说了解含章了?” 裴婠撇撇嘴,“这有什么难的,别的我或许不能确定,可这件事,我一定是了解三叔的。” 裴敬原叹了口气,“傻孩子,你知道这世上人心有多复杂吗?不论是含章还是其他人,若真想哄骗你,你哪里识破的了?你自小被我和你母亲捧在手心长大,周围人都是好的,便以为世上人都是好的,你这样,父亲如何放心将你嫁出去?” 裴婠眉头一皱,“父亲——” 裴敬原笑开,“父亲这是在教你道理,并非要立刻把你嫁出来,父亲一点都不着急。”见裴婠面色松快,裴敬原继续道,“你和你哥哥对人戒心都太少了,你哥哥是男子便罢了,你却不能轻忽大意。” 裴婠心底生出几分不安来,“父亲,到底怎么了?” 裴敬原摸了摸她发顶,目光欣然又藏着担忧,裴婠看的分明,可裴敬原却没解释,只道:“没什么,父亲是看你生的亭亭玉立,欣慰的很,所以要为你好好打算。” 裴婠欲言又止,裴敬原却不打算再说下去。 和裴敬原分开,裴婠一边往兰泽院走一边觉得奇怪非常,先是问了萧惕想要什么,又开始说世上人皆是心思叵测,裴婠一愕,一时又想到萧惕前次的玩笑,不由心虚,莫非父亲当真觉得她二人走的太亲近? 裴婠手腕上仍有余热似的不自在,待回了兰泽院,本想在萧惕离开之前再去看看的,可想到裴敬原意味深长的话,到底没敢。 …… 裴婠一离开,程戈几个的面色又恢复了原来的笑闹无状,程戈更是打趣道:“以为都尉在和侯爷说什么机要大事,却原来是佳人在侧。” 程戈喝了酒,面上有三分醉态,用这话打趣萧惕便罢了,却带上了裴婠,萧惕当即道:“大也是任你胡说的?” 他眉头仍皱着,面上带着疲累,看起来比程戈还醉两分,可这话带着警告之意,当下让程戈清醒了些,看了眼裴琰,忙赔笑道,“没没没,属下可不是那个意思,属下知道都尉和世子兄妹亲厚。” 裴琰看他紧张,不由笑骂,“行了,坐下喝茶吧,这等话在自己人面前说说便罢,可不好拿出去说。” 程戈连连赔笑,这边厢萧惕抬手揉了揉眉心,裴琰见状问,“怎地了?醒酒汤喝了还难受?” 萧惕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受,裴琰指了指内室,“不如去躺会儿?” 这下萧惕摇头,直接站了起来,“算了,我直接回府吧。” 裴琰觉得萧惕有些难耐的焦躁,见他执意如此也没加阻拦,王寅几人见状便也一起提出告辞,于是裴琰将一行人送到了府门口,萧惕翻身上马,马鞭一扬策马走了。 萧惕坐在马背上,知道今日有些失控,他是不会被烈酒影响的人,能影响他的只有裴婠,那暖阁内四处萦绕着裴婠身上的馨香,旁人无所觉,可他却被搅得心火难消,太慢了,他的进度还是太慢了,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知自己能否忍得住。 萧惕回府,整个国公府一片死气沉沉,萧晟如今还躺在榻上下不来,而胡氏备受打击亦一病不起,萧淳也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几日都未曾入宫,萧惕目不斜视的回了清晖轩,合衣便躺了下去。 或许连日来太过疲惫,今日又醉了酒,萧惕很快就入了梦,梦里竟然还是在裴琰的暖阁里,可和白日不同的是,他第一次握住裴婠的手腕便不曾松开,他摩挲她腕间细嫩的肌肤,双眸炽热不加掩饰的盯着她,在裴婠惶然想要退开时,他一把将裴婠拽到了怀中来。 温香软玉在怀,他难以自控的对裴婠做他脑海中想了千百次的事。 萧惕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锦被之中一片濡湿,他有些失神的怔了片刻,梦里令人难耐的颤栗似乎还在四肢百骸缠绕,萧惕深吸口气,掀被下床去了浴房。沐浴出来,天色还是漆黑一片,距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萧惕再无睡意,拿了太阿剑走出门,在院子里练起剑来,他一练便是两个时辰,曦光破晓之时又去浴房洗了汗意,然后方才换了麒麟服入宫。 这日的早朝和往日任何一天一样,并没有持续太久时间,萧惕做为金吾卫值守殿前司,然而早朝刚结束不久,便有小太监来宣召他去御书房,萧惕有些意外,等到了御书房,便看到岳立山和皇城司督主贺万玄都在御案前站着。 一见萧惕,贺万玄便意味不明的笑了。 岳立山目光如常,待萧惕行了礼,御案之后的建安帝笑呵呵的道,“朕本来还想历练你半年,如今却不得不将副指挥使的位置先给你了,不要辜负朕之期望。” 萧惕面上不显,心底却是震惊的,萧淳说的话没错,建安帝不可能这么快扶他再升一步,可刚才的话,分明又是从这位年过不惑却已老态龙钟的陛下口中道出,萧惕掀袍跪倒,大拜谢恩,待建安帝训言完,萧惕和岳立山一起退出了殿门。 刚出来,萧惕便疑问的看向岳立山,岳立山笑道,“是长乐候。” 萧惕一听面色就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有点草率,前半部分节奏不对,画风分裂,之后都会照最近几万字的节奏写。不过作者君没有大纲,节奏也需要适应,卡文特别多,所以更新量请大家担待。 车的话情节到了会开的,先找找停车场。 第57章 报恩 岳立山看着萧惕道:“你早前救过他那一双儿女,今日早朝之后,他向陛下举荐了你,他如今掌着长宁军,从前不曾保举过其他人,因此一开口,陛下就允了,含章,长乐候不仅因恩义保举你,他对你应该是真的十分欣赏。” 萧惕并肩走在岳立山身边,闻言只得苦笑,此时已是正月下旬,早前的积雪开化,风中寒意刺人,萧惕紧握着太阿,一颗心沉甸甸的往下坠。 裴敬原报恩是真,欣赏他或许也是真,可在这个不该擢升的节骨眼上,裴敬原的举荐就有了别的味道,萧惕心中惊疑难定,只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既有谕旨,萧惕便随岳立山领了新的腰牌官服,又登记造册,成了大楚朝历史上最年轻的金吾卫副指挥使。金吾卫衙司中,裴琰几个得了消息,自然是一番恭贺,等到了下值时分,萧惕刚一回国公府,便见萧淳满面春风的等着他。 国公府显然早得了消息,萧淳拍了拍萧惕肩膀,满眸欣然,“含章,陛下对你的看重超出了我的预计,竟然这么早就把副指挥使的位置给了你!” 萧惕淡声道:“是长乐候举荐的我。” 这话一出,萧淳当即面露诧异,显然是没想到此事是由长乐候促成,“是他……他怎么想到举荐你?下个月他就要离京了,临走之前倒是扶了你一步。”眉峰几动,萧淳笑道,“是了,你救了裴琰和裴婠,他这是在投桃报李。” 萧淳朗笑一声,“就算是投桃报李,咱们也该登门致谢,我这就叫人备礼,你准备准备,咱们马上去长乐候府。” 萧惕没说话,萧淳却已兴高采烈去选谢礼了,萧惕站了片刻方才回清晖轩,这副指挥使的位子比他想象之中来得早,而他更不曾想到,是裴敬原帮了他一把。一把太阿,一个金吾卫副指挥使的位子,抵消了他对裴婠兄妹的恩情,往后便泾渭分明了? 萧淳的礼物很快便备好,萧惕换了一身便服随他出门,父子二人未提前投拜帖,可到了侯府,裴敬原却好似早已料到他们会来似的,将他们迎入了正厅,落座就开始夸赞萧惕,萧淳眉宇间似有得色,裴敬原语重心长道,“你们萧氏,以后有含章在,便无后顾之忧了,我家琰儿如今还是稚嫩了些,倒是叫人担心。” 萧淳微愣,眸色一深看了裴敬原一眼,见裴敬原神色泰然,心底那丝古怪才散去,再想到萧晟那条残废了的腿,一时忧虑和犹豫全都漫上了心头。 裴琰来的慢了一步,他一来,萧惕自有了退场之机,他二人一走,萧淳望着裴敬原道,“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想劝我改立世子不成?” 裴敬原失笑,“我可没那么说,只是你心底是有数的,将来萧氏要靠谁,无需我来说。” 萧淳紧皱了眉头,“含章是好,可是……” “便是不改立世子,你也该对含章上心些。”裴敬原语气倒是真挚,“你们父子前十八年没什么情分,现在补上还不算晚。” 萧淳总觉得裴敬原话里有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敬原淡淡道,“凭含章这般前途无量,若他心在国公府,你国公府荣华可保,可若他心不在国公府,甚至埋怨你这个父亲,你猜会如何?” 萧淳眼瞳颤了一下,没再问下去。 …… 裴琰和萧惕往竹风院去,路上裴琰道:“没想到父亲会举荐你,从前多少人想让父亲帮忙,父亲都婉拒了,含章,你可是太得我父亲心意了!” 裴琰语气幽怨,萧惕苦笑,“侯爷帮了真么大的忙,倒是让我反过来欠侯爷了。” 裴琰摆摆手,“什么欠不欠的,我们早就把你当做自己人了,副指挥使的位置早晚是你的,父亲不过帮了个小忙罢了。” 萧惕一边走一边往兰泽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往常他刚入府没多久裴婠就会出来寻他,可如今他都来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有裴婠的影子,不由问裴琰,“婠婠呢?” 裴琰失笑道:“她被父亲支使着去广安候府送礼了,昨天父亲的几个旧部回来了,帮父亲带了些宁州物产,里面有几样珍奇药材,据说对宋表兄的病大有助益,今日父亲便让妹妹送过去了,下午才过去,只怕还有会儿才能回来。” 萧惕的眉心便拧了起来,之后裴琰说笑他也神色淡淡,说要比试他也兴致缺缺,裴琰眼珠儿一转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妹妹不在,你便失了魂一般?” 萧惕警惕的抬眸看着裴琰,便见裴琰抱怀倚窗,好笑的望着他,萧惕笑了下,“你做亲哥哥的,也好说这样的话?” 裴琰轻嗤一声,上前走到萧惕对面坐下,挑眉道,“我虽不说心细如发,可你待婠婠的好我也知道,明人不说暗话,你对婠婠好,就只是因为你是她三叔?”说着抬起下颌睨着他,“你可不像会对小姑娘和气说话的。” 裴琰虽然没见过萧惕对其他小姑娘是哪般模样,可元瑶来的时候差点被萧惕气哭他却知道,元瑶到底也是官家贵女,人也算娇憨可亲,萧惕却硬是没给过一个好眼色,相比萧惕对裴婠,便是云泥之别。 萧惕无声笑了,“侯爷和夫人还没关心这些,你倒开始胡诌——” 裴琰对萧惕不显山露水的性子很是苦恼,他是率直的人,如今已露出话头来,奈何萧惕不接招,他便是有心帮忙也难使力,于是着急道:“你知道什么,我父亲母亲,对宋表兄满意的很,你非说你对婠婠是叔侄之情,那便当我刚才那些糙话没说。” 萧惕眉心微蹙,裴琰又恨铁不成钢的道:“要不是看婠婠与你也算亲厚,我懒得说这些。” 萧惕上下打量裴琰一瞬,“我是喜欢待婠婠好,不过你说的这些……你不怕我往后对婠婠不好了?” 裴琰听着这话,皱眉眯眸,目光锐利起来,“那你会吗?” 萧惕少见裴琰这般慑人之态,与他四目相对了片刻才开口,“不会。” 裴琰仿佛暗地里松了口气,扯唇露出笑意来,“你虽是我兄弟,又是我救命恩人,可在我心底,自然是妹妹重要些,我话露给你,却也不是全心帮你,能不能求到婠婠,还看你的本事。” 萧惕八风不动的听着裴琰的话,眉眼间丝毫没掀起波澜来,仿佛他的心思本就是坚如磐石山岳,好言损语皆不可撼动。 …… 裴婠将药材送到广安候府,自然被裴老夫人留下用膳,明氏和裴老夫人对她热情更甚往日,裴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幸好宋嘉泓还和往日那般进退有度。 用完了膳,裴老夫人便令两个小辈自去说话,出了寿禧堂,裴婠暗暗松了口气,见宋嘉泓笑望着她,裴婠便道:“姑祖母和婶婶怎么了?我来送药材而已,哪里用得着她们这般感激?” 前世的宋嘉泓一病不起,裴老夫人便是有心思,后来也渐渐消了,如今宋嘉泓日渐好转,裴老夫人这才用心打算起来,奈何裴婠念着前世的事,压根没想过这一点。 宋嘉泓好笑的看着她,“待你好还不好吗?” 裴婠摇了摇头,“平日已经够好了,如今好的有些古怪,若这药材效用不大,可千万莫要怪我才好。” 宋嘉泓哭笑不得,“怎就想到那里去了?和药材无关,祖母是喜欢你,她膝下没有孙女,便当你做亲孙女看待,我母亲也没有女儿,其他的亲族小姑娘也入不了她的眼。” 裴婠听着略放了心,见天色已晚便提出告辞,宋嘉泓却道:“不看雪球了?长胖了不少,吃的也越来越多了,如今胖乎乎的你肯定更喜欢。” 裴婠心动了,便跟着去了暖阁,如今的雪球猫如其名,圆滚滚的趴在榻上,见她来,轻轻的“喵”了一声,裴婠心都要化了,忙过去又抚又抱,宋嘉泓笑道,“你这般喜欢,便该让它待在你身边才是,平日我多有冷落它。” 裴婠便道,“不成,哥哥见它就得病。” 宋嘉泓笑着道,“那你以后会嫁人啊,嫁了人不和毓之住一起不就好了?” 裴婠却想也不想便摇头,“那也不行,听说猫儿和鹦鹉不睦,还有猫儿将鹦鹉抓死的,我看还是算了吧,雪球在你这里养的胖胖的,这不是很好吗?” 说完没听到宋嘉泓接话,裴婠抬眸便见宋嘉泓的表现有些奇怪,尤其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透着丝丝暗沉,还有些让裴婠心惊的不满,裴婠瞧不出那是嫉妒,却觉得自己大抵说错了话,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宋嘉泓对萧惕有质疑,自然不喜她这般宝贝萧惕送的鹦鹉。 抱了一会儿雪球,裴婠这一回不由分说告辞离府了。 坐在马车上,裴婠还在想宋嘉泓的眼神,虽然宋嘉泓很快又带了笑意,可那一瞬间的阴沉却叫她心有余悸,她打算以后少在宋嘉泓面前提鹦鹉,一时又有些惆怅,怎么才能打消宋嘉泓对萧惕的怀疑呢? 马车辚辚而动,裴婠还没想个明白,马车却停了,裴婠回神,疑惑的道,“这么快就到了?” 话音还没落,车帘忽然被人掀起,萧惕矮身钻进了车厢之中。 第58章 表白 裴婠面上的愁绪还来不及散去,骤然看到萧惕出现,失语半晌才道:“三叔?你怎在这儿?” 萧惕在裴婠跟前坐定,“去广安候府了?” 裴婠愣愣点头,萧惕已问:“去做什么了?” 裴婠眨了眨眼,“父亲有几位下属回来,为父亲带了许多宁州的药材,父亲便让我给表哥送来,三叔,你怎么在这儿。” 萧惕缓声道:“刚才去了侯府,现在打算去京兆尹衙门。” 萧惕信口胡诌,面上神色严谨,叫人半分看不出他在撒谎,裴婠心知京兆尹衙门的确在城南,当下也不怀疑,“咦?怎么去了我们府上?” 萧惕继续道,“侯爷向圣上保举我做金吾卫副指挥使,圣上准了,适才我和父亲到侯府致谢。” 裴婠眼底一亮,大为开怀,全然没想到裴敬原此举有什么深意,“金吾卫副指挥使?!三叔!恭喜你呀,你是不是大楚第一个这般年轻就做了副指挥使的世家子弟?” 萧惕见裴婠如此,也跟着笑了下,点点头转而道:“刚才在发什么愁?我一上来就见你愁眉苦脸的。” 裴婠看着萧惕,笑意散去,眉心又拧了起来,眼底却满是犹豫,似乎并不想说,萧惕凤眸半狭,语气阴测测的,“什么事又不能告诉我了?” 裴婠发愁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三叔还是莫要问了,我还应付得来。” 见萧惕眸色沉下来,裴婠眼底便生出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好似要以此迫的萧惕不再追问,萧惕深吸口气,不得不承认裴婠这招对他有用,然而事关广安候府,可他不会那般好糊弄,“我不问倒也可以,只是你往后不准去广安候府。” 裴婠美眸微睁,“啊?为何?” 萧惕看着她这般模样,索性将话说开些,“适才毓之说,你父亲母亲对宋世子满意的很,说不定要生出联姻之心,你若再去,让侯爷和夫人觉得你和宋世子情投意合,然后把你嫁过去怎么办?” 裴婠眼底闪过惊讶,随即笑起来,“我哥哥当真说过这样的话?这怎么可能?” 萧惕面色严肃,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怎么不可能?他如今病好了许多,没了这点顾忌,你们亲上加亲,在两家看来都是一桩好姻缘,宋世子性情温和,待你也算妥帖,侯爷和夫人做此想也不算奇怪。” 裴婠品了品萧惕的话,也觉得近来宋嘉泓来长乐候府的次数极多,而自己父亲母亲更待他十分亲厚,她后知后觉的心慌起来,“这……我可不想嫁给宋表哥!” 萧惕满意了,眸色也轻松一分,裴婠似乎觉得这话太过绝对,仿佛在否定宋嘉泓似的,又找补道:“不是嫌弃宋表哥,我和他只是表兄妹之谊,怎么能结为连理呢?” 萧惕弯唇,“你这样想,你那宋表兄可不一定这样想。” 裴婠瞬间想到了宋嘉泓对萧惕的质疑,她并非不通人情世故,若宋嘉泓也有联姻的心思,岂非不赞成她和萧惕亲近?!裴婠眸露恍然,上辈子宋嘉泓因病体未娶妻,可这辈子他的病会好,自然也是要娶妻的,自己的身份,的确可算在他未来妻子的人选之中。 看裴婠的表情萧惕就焦躁起来,他几乎可以确定,宋嘉泓一定早有蛛丝马迹,只是现在裴婠才反应过来,于是萧惕道:“你那宋表兄虽好,却配不上你,你父亲母亲只是想找个性情温厚待你妥当的,却没想过往后几十年,若非将你疼到骨子里,总会有冷情的那日。且他那病怏怏的身子,不知何时又要反复,到时候你定是受罪。” 裴婠觉得幸好这话是当着她的面说,否则就太不得体了,而萧惕掷地有声的,她心底也不由自主点着头,“三叔所言有些道理,父亲母亲就算这样想,也不会逼迫我,三叔放心便是,至于广安候府,我以后不会常去了。” 萧惕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谁知裴婠眼珠儿一转问,“那三叔觉得什么样的人配的上我?” 萧惕舌灿莲花,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被裴婠这般一问,却觉一口气堵在了喉头,对上裴婠晶亮的眸子,差点连目光都要躲闪一下,然而他定着心神,“自然是惜你如命的才配娶你。” 裴婠“哦”了一声,似有些了然,马车之外天色将黑,璀璨的华灯沿着街边的酒肆画舫而亮,朦胧的光晕透过帘络的缝隙落在了裴婠脸上,她面容精致清妍,纤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萧惕看着看着,那令人难耐的旖梦便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裴婠松快的坐着,手撑在身边的软垫上,萧惕看她细嫩如削葱的指节陷在缎面之中,便忍不住的想要去握住,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覆在了裴婠的手背上,裴婠一惊,惶惑而羞涩的望着他,萧惕收紧了五指,将她的手拢在了掌心,“那日的印子退了吗?” 裴婠面上的热意迅速升腾起来,等萧惕指腹划过她手腕,她更忍不住颤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异样,“退、退了。” 萧惕将她袖口拉下来,又道:“你那天问我在想什么……” 裴婠望着萧惕,她是问了,可萧惕没回答。 萧惕的脸没在阴影里,一双眸子深邃而惑人,裴婠见他唇瓣动了一下,便听到他说:“我在想,我怎么能待你更好些。” 裴婠掌心出了汗,一颗心狂跳,只觉萧惕的手硬烫如火石一般,牢牢钳着她,怎么都挣脱不掉,逼仄的车厢也在迅速的升温,而车厢之外的嘈杂聒噪却又能听的清清楚楚,一股子隐秘而禁忌的悸动迅速在裴婠心间蔓延开来,萧惕看她的目光好似要吃了她似的,而下一刻,萧惕忽然欺身靠近了她。 “再等等我。” 萧惕将笼着的小手又紧握了一下,呼吸落在裴婠面上,裴婠瑟缩了一下,萧惕另一只手忽然落在她颊边,不许她再退,他粗粝的指腹落在她耳下,裴婠的脸要烧着了。 萧惕忽然放开了她。 他语声嘶哑着问,“听到了吗?” 裴婠懵懵懂懂的,半晌才反应过来萧惕之前一句是“再等等我”,她下意识点了点头,萧惕又满意了,不舍的朝外看了一眼,只见最后一丝云霓也消散在天边,夜幕彻底的笼罩了下来,他仍然握着裴婠的手,低声道,“该回府了,我送你回去,不要让侯爷和夫人知道你见过我。” 裴婠还有些发蒙,萧惕已命石竹驾车回府,马车辚辚走动起来,裴婠挣了挣,萧惕又握紧了她,裴婠人有些浑浑噩噩的,不时眼风瞟一眼萧惕,萧惕知道她在看自己,轻轻笑了下,“刚才我骗了你。” 裴婠一愣,“骗我?” 萧惕低声道,“那时候,我在想别的。” 裴婠脑海中有开始咕嘟咕嘟沸水冒泡,马车中里尽是萧惕的气息,而他言语不详的话,更让裴婠心底最纯然的那根心弦也被撩动,脑海中冒出些模糊的不着边际的念头,萧惕却不打算说下去,磨砂着她的手背道,“记着答应我的话,不准再去广安候府。” 裴婠刚“哦”了一声,马车便停稳了,石竹在外面说侯府到了,裴婠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原来这一路上时光竟过的这样快,萧惕没有应声,只在黑幽幽的光晕里望着她,片刻,才像是过足了眼瘾似的放开她下了马车,裴婠在黑暗中急喘了两口气,这才慢慢下了马车,萧惕扶了她一把,看着她进了侯府的大门。 裴婠没敢回头看,神思飘飘忽忽的往兰泽院去,走到一半碰到接她的雪茶,雪茶方才道,“怎么这样晚回来,下午三爷和国公爷来了,不过已经走了,这会儿侯爷正在接见两位宁州回来的下属,直接回院?不见夫人吗?” 裴婠醒过神来,忙转了脚步往住院去,随口问道:“什么下属?” 雪茶也不甚了解,“好像是一位赵姓将军,还有一位姓李的参军,奴婢也不认得,已经在书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了。” 裴婠脚下一顿,转过身之时面上因萧惕而生的神思不属已散的干干净净,她紧张的问:“你说那参军姓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应该算表白叭。 第59章 参军 雪茶被裴婠面上的神色吓到,愣了一下才道:“姓李啊,奴婢一直在正院等,那参军来的时候,奴婢听见侯爷身边的小厮说李参军到了。” 裴敬原身边的小厮随他去宁州多年,对军中诸将最是熟悉,裴婠眉头一皱,“我去看看。” 裴婠说完便往裴敬原的书房去,刚走到院门口,便看到两个着军服的侍卫守着,裴敬原掌兵,家中许多护卫都是裴敬原的亲兵,尤其是书房重地,平日里不显,一旦裴敬原和人谈论起军中要务,院门口的守备就要更严密些。 见裴婠来了,看守的二人都有些诧异,一人上前来,“可是要见侯爷?” 裴婠一犹豫,到底没惊动裴敬原,摇摇头转身又走了,然而她并没有离开很远,她走到远处回廊花墙之后,透过花墙的镂空注视着院门口,雪茶跟着她,见状很是奇怪,“这是要做什么?” 裴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解释。 前世长乐候府出事之前的年末,父亲也从军中归来,跟着他一起回来的,也有一位姓李的参军,她彼时已经嫁给了宋嘉彦,过年时回侯府住了几日,便经常与那位姓李的参军打照面,后来侯府出事,那位参军不知所终,她查了许久,终于查出那位名叫李沐的参军才是导致关口失守的罪魁祸首,是他酿成了上辈子宁州那场伏尸百万的惨祸。 冬末的夜风仍是凛寒,可裴婠站在风中,却好似不觉冷一般,雪茶在旁满眸担忧的看着裴婠,见她神色冷肃,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门口才生了动静,裴敬原带着两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走在前的是长宁军左将军赵赫,跟在赵赫身边的赫然便是参军李沐,裴婠唇角紧抿,袖子里的粉拳也微微攥了起来。 “侯爷留步。”赵赫身材高壮,拱手道,“侯爷不必送了,这些军备属下们会和户部商议,侯爷不必操心,趁着还有月余时间,侯爷再好好休整休整。” 比起赵赫,李沐要瘦弱的多,他身上穿着一袭粗布蓝衫,看起来文质淡泊,“倒是来年的兵战之策,除了侯爷旁人定不下来,蛮族摸清了咱们的守备布局,待开春只怕不好对付。” 裴敬原温和道,“肯定是要换的,兵策我已有了,咱们回宁州再议,你们这半个月也在京中修生养息,明日来府上喝酒,军中少了你们的,在这里都给你们补上。” 几人笑谈着往主院方向走,走到岔道口,裴敬原被赵赫劝住不再送,他看着二人走远,一回头,便见裴婠从回廊上走了过来,不由一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婠忙道:“有一会儿了,父亲,那两位是谁?” 外面冷,裴敬原便揽了裴婠的肩往院子里走,进了书房方才道:“是父亲军中下属,赵赫你应该见过的,论理你该叫一声伯伯,李沐是前岁才入长宁军的,别看他文质彬彬的,却是个极通兵法的厉害角色,刚入长宁军的时候上下皆不服气,可有他统总了半年军备,长宁军再没有任何一处短缺过补给粮草,上下便服了。” 裴婠知道,李牧一开始只是统总粮草补给,可裴敬原看他极通兵法,便起了爱才之心,后来准许他参议军机,地位在长宁军中也算举足轻重。 “去岁秋日打的那一场仗,就靠他想了个绝妙的法子,咱们军中才得了大胜。” 裴敬原补了一句,裴婠听的心惊胆战,“所以李参军如今也知晓军中机要了?” 裴敬原点头,“他虽孱弱,不会带兵,可做父亲的军师却是足够了,他通晓数术,又晓兵略,还会观星,可谓一才多用,父亲身边正缺这样的人。” 裴婠掌心漫出冷汗来,裴敬原从不细说军务,她便不得知原来去岁秋天李沐就已经崭露头角接触军机,可上辈子,她记得是她成婚之后,李沐才出现在了父亲言谈之中,裴婠一颗心跳的极快,难道这辈子所有事都要提前? “父亲,李参军入长宁军日短,父亲就如此信任她?” 裴敬原闻言笑了,“怕父亲用人失策?” 裴敬原掌兵多年,一双眼极利,他能用的人,自然也是调查周全的,前世的李沐,走的是宋嘉彦的路子,那么这辈子呢?裴婠心中惊疑不定,“自然不是,只是以前父亲亲信之人,都是跟随父亲多年的。” 裴敬原一笑,“李沐出身寒门,从前在蒙州驻军中供职,后来偶然的机会才到了长宁军,他身后无人,否则这么多年早就冒头了,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对他多了两分信任。” 裴婠心底有些着急,却不知该如何和裴敬原说明白,她第一次见李沐,也不懂宁州军事,她倘若直言李沐心怀不轨,裴敬原只怕要惊掉下巴,裴婠只好委婉的问:“他在京中可有宅邸?这些日子住在何处?” 裴敬原失笑,“怎么对他生了兴趣?他在城南有处宅邸,我本想让他留在府中,可他不愿意,自然也不好强求。” 裴婠没再多问,和裴敬原说了几句话,又去见了元氏,等回兰泽院时,便立刻叫来了石竹,吩咐道:“今日从侯府离开的李沐,你速速去查一查这个人,他极有可能会和齐王殿下私下联络,最好能查出证据来。” 石竹有些惊讶,裴婠让他调查宋嘉彦便罢了,怎么如今还查起了长宁军中的人? “,那宋家二公子那边……” 裴婠当机立断道:“那边先不管。” 如今的宋嘉彦再翻不起风浪,可这个李沐,却是能将整个长乐候府拖入深渊的人,哪怕保住了哥哥性命,哪怕她再也不可能嫁给宋嘉彦,一旦侯府的冤案再生,前世的悲剧便要再度出现,危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然发生了,这辈子的侯府能避过这场风雨吗? 石竹不敢细问,只立刻奉命行事,而裴婠心神不宁的时候,空青正面色沉凝的站在萧惕跟前。 空青道:“公子早前交代的人回京了,只不过和公子形容的不同,那人如今已经是长宁军中第一参军,此番回京,是协左将军和户部商讨粮草军备诸事,长乐候对其很爱重。” 萧惕平整的眉心瞬间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贝们!明天开始作者君外地出差一周,没办法每天更新辽,大概率会在晚上更日更新,对不住大家~~o(>_<)o ~~ 第60章 邀约 本应该刚到长宁军中的李沐,怎会成了裴敬原的参军?还掌管粮草军备,足见其在长宁军中极受倚重。 萧惕不由抬手捏了捏眉心,天道无常,一切早有变数。 空青极少看到萧惕露出这般神色,疑道:“主子,此人可是有异?” 萧惕狭眸,“他们要在京中停留月余,近日定要盯紧了他才好,此人入长宁军乃是心怀不轨,他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空青一惊,“那长乐候怎还如此信他?” 萧惕眼底一片陈墨似得寒光,“有人设下天衣无缝的局,想让长乐候府万劫不复,既是处心积虑,裴侯爷非圣贤,自有失察之时。” 空青闻言方知势急,立时应了声,萧惕没再多解释,可一抹阴霾却笼在了心头,他本占足了先机,可上苍在冥冥之中又埋下了伏笔,仍然让局势危机重重,如今先机失半,反倒生出无法掌控之隐患,这个李沐,萧惕一时拿不准如何处置。 自得了吩咐,空青不敢大意,可这日在李沐宅邸之外,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空青略惊,等萧惕当日下职,立刻禀告,“公子,您对李沐生了疑窦,只怕裴大也对李沐生了疑窦,今日在李沐宅邸之外,小人看到了大身边的石竹。” 萧惕正擦拭太阿剑,见状手中一顿,“石竹?” 空青颔首,“小人定未看错。” 萧惕的眉峰拧了起来。 众人皆知,如今李沐为裴敬原颇为倚重之人,裴婠一个不懂军中事务的小姑娘,为何会派人探查李沐的底细?萧惕辨不清缘故,握着太阿剑的手却微微收紧,裴婠心思纯然,在他跟前清灵如镜,一眼便透,可偏偏,她又有许多令他不解之行。 无论是对柳家姑娘行利用之策,还是对李沐的监视之行,都不像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女子能做出的,他是因为知道前世之变故才监视李沐,那裴婠呢? 萧惕隐隐有些不安,想立刻去长乐候府,却又想到了裴敬原的保举之行,他最擅洞察人心,裴敬原此行深意他不会会错,既是如此,便生了踌躇,很快,他吩咐空青道,“胡家公子明日邀了三五好友去城外洛神湖泛舟赏雪,将这消息告诉萧筠。” 空青略有意外,“公子怎知?” 萧惕牵了牵唇,“你照做便是了。” 空青倒没想到自家公子还注意着胡家的事,见他不多言,转身便出了清晖轩,又寻了个巧处,几句话便把消息漏了出去,不过半刻钟,萧筠便得了信。 萧筠对胡长宁实在意难平,当下道,“我也许久没去洛神湖了,既是如此,我也要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家与他同行。” 侍婢欲言又止,萧筠道,“怎么了?他没给我下帖子,我就不能自己去吗?拿纸笔来,我立刻给裴家大下帖子,我邀她同去,总没事了吧?” 萧筠性子急听不得劝,又一刻钟,帖子便送了出去。 长乐候府里,收到帖子的裴婠有些犹豫,自李沐出现她可谓是寝食难安,又哪有心思游玩,可忠国公府连番出事,萧筠又有和胡长宁的不快,只怕心底憋闷良久,正犹豫着,雪茶却心有余悸的道,“当初便是在洛神湖落水的,那地方和八字不合,还是别去了,如今天气渐暖,湖上雪景只怕也残了。” 雪茶不说洛神湖落水一事,裴婠差点忘记,洛神湖落水之时便是她死而复生之时,她后来总在想为何她能回到十三岁,还生出去洛神湖看看的念头,如今既有此机缘,何不一去? 裴婠失笑,“我这么大又不是只去过那一次,怎就八字不合了,筠儿近来颇为烦闷,我便陪她一去吧,反正我也多日未去了。” 到了晚间,元氏得知裴婠应了邀约,还是去洛神湖,也有些心有余悸,倒是裴敬原,很愿意裴婠和闺中密友们出门游乐,萧筠是他看着长大的,虽是萧家女儿,却是让他放心的人选,到了第二日,一早裴婠便装扮妥当往忠国公府去。 然而忠国公府里,萧筠正接到胡长宁的帖子,看着帖子上的地点,萧筠瞪大了眸子,“不是说洛神湖吗?不是不给我下帖子吗?怎么变成了白鹭园,帖子也到了。” 洛神湖在城南,白鹭园在城西,乃是两处名胜,萧筠傻眼了。 侍婢犹豫道,“裴大只怕已经要到了,您……” 萧筠看着盼了多日的帖子在手,心底天人交战,胡长宁多日未至忠国公府,令她心灰意冷,可如今忽然来了帖子,难道说他回心转意了?亦或者这些日子他亦有苦衷? 萧筠正踌躇不决,却听闻下人来报,裴婠来了!她心底一虚,一时不敢去迎接裴婠,而正门处,刚进门的裴婠,却正好碰上了要出门的萧惕。 自上次马车相见已有三日,萧惕那不详尽的言语,马车中令人耳热的触碰,都让裴婠心神摇动,此刻忽然碰面,裴婠心跳骤然快了一分,“三叔……” 萧惕唇角带起一抹薄笑,“我正等你。” 裴婠微讶,“等我?今日我和筠儿去洛神湖,三叔可要同去?” 萧惕眉峰微扬,而后意味深长道:“我看,她是不能和你去洛神湖了。” 裴婠不解,萧惕转身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萧惕陪着裴婠去见萧筠,刚走到院门口,便看到萧筠迎了出来,萧筠面上欲言又止,眼神簇闪,裴婠一眼看到了她藏在身后的帖子,于是心底有些了然,“这是忽然接了谁的帖子?” 萧筠面色微红,看了一眼萧惕不知如何回答,裴婠却转瞬明白,能让忠国公府大如此扭捏,除了胡长宁再无第二人,她失笑不已,“看来今日有些人要失约了。” 萧筠便凑上来,拉着裴婠低低耳语了一句,裴婠掩唇笑开,“罢了,那我回去便是。” 萧筠大呼抱歉,神色却极是高兴,裴婠一时哭笑不得,萧筠歉意为真,见萧惕跟着,便央萧惕送裴婠回府,自然正中萧惕下怀。 从内院出来,裴婠想着想着,却觉得有些奇怪,转头看一眼萧惕,“三叔刚才说要去找我?是要做什么?” 萧惕竟也不瞒,“你这般聪明,猜猜看。” 裴婠一边思索一边出门,待上了马车,萧惕便御马在侧,可他却令车夫往城南去,裴婠掀开车帘看着萧惕,萧惕便道:“可猜着了?” 裴婠便道:“筠儿昨日忽然得知胡家公子要去洛神湖,便给我下了帖子,可今日,胡家公子去的却是白鹭园,还请她同去,胡家未给我下帖,我自然不好同行,她失约与我,便在三叔的意料之中了,都是三叔的手段。” 适才萧筠几句耳语,算是交代了始末,裴婠既知道了这些,又见萧惕早在等她,便不难猜透,萧惕丝毫不掩自己用的小小计谋,只是道,“若我相请多有不便,今日,我是要解你心中之疑的。” 裴婠还没来得及琢磨萧惕如此大费周折是为了什么,萧惕便先明白答了她的疑惑,可是他要为她解什么疑窦? 萧惕看出她的犹疑,只道:“马上你就知道了。” 裴婠从此刻起一颗心便微微悬起,马车沿着主道一路往南,又绕过几道窄巷,最终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二层茶肆之下,等马车停稳,裴婠掀开车帘看了看,此处全然陌生,她更不解萧惕带她来此处用意为何。 “下来,我们进去说话。” 裴婠下马车,跟着萧惕上了茶肆二楼的雅间,裴婠神色懵然,萧惕进了雅间,却径直走到窗前将东侧的窗棂推了开,裴婠顺着萧惕的视线看出去,一眼看到了斜对面酒肆的厅堂,此刻在一楼靠西窗位置坐着两个人,侧对着她们的,正是李沐。 作者有话要说: 让大家久等了,作者顶着锅盖回来了。 第61章 甘愿 裴婠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李沐?” 萧惕颔首,“此人是长宁军中监军,你可认得?” 裴婠一时心念百转,然而如今她对萧惕信任非常,便道:“自然认得,日前还去过府上,我父亲对他很是倚重。” 话头一顿,裴婠看向萧惕,“三叔今日为何带我来此?因这李沐?” 萧惕便道:“侯爷手握长宁军,位高权重,自然也引各方瞩目,这些年来,有很多人都想往长宁军中安插自己的眼线,可侯爷御下甚严,长宁军上下唯其马首是瞻,多年来,京中这些权贵很难找到机会。” 萧惕点到即止,裴婠的面色却微变,前世长宁军出事,这李沐便是内鬼,可在出事之前,却从无人怀疑,而这辈子萧惕再非皇城司爪牙,难道他提前看出了什么? “三叔觉得这李沐有疑?” 裴婠心中思虑甚多,便是故作镇定,眉眼处也露了三分,萧惕看的分明,言语间既有着对裴婠的提醒,亦有试探,他缓声道:“这李沐本是蒙州驻军中一员不起眼的小吏,后机缘巧合下入了长宁军,因颇具才能,方才被侯爷看重。” 裴婠颔首,“父亲也如此说。” 萧惕便道:“极是颇具才学,为何在蒙州驻军中不显其能?” “因他寒门出身,并无倚靠。” 裴婠一言,却惹得萧惕轻笑,“你可知蒙州主帅是谁?” 裴婠蹙眉,犹豫一瞬道,“似是石老将军?” 萧惕点头,“石老将军驻守蒙州多年,算是将中直臣,便是陛下,都对其十分看重,石老将军治下,虽不比侯爷令行禁止军法严明,却也极厌门阀世家以出身论人,在他麾下,五品以上寒门将领不胜枚举,而这李沐,怀才未遇,实在可疑。” 裴婠多日来令石竹监视李沐,然而李沐人在京中,自然百般谨慎,竟无一错漏,裴婠心如烈火烹油般焦灼,却不曾想到萧惕做了她的及时雨。 “三叔这般言语,我也觉出疑窦来,此人莫非是故意掩才不露,以蒙州军为跳板,长宁军才是他的目的?父亲惜才之心众人皆知,再加上他自蒙州军出,便更对其放心了两分,这才有后来渐受倚重平步青云。” 裴婠转眸看向对面酒肆,只见李沐身子前倾,正同对面那人交谈,纵然酒肆中无人,他仍然是一副压声密语之相,只是离得太远,裴婠实在不知他在说什么,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人,因背对着,更是辨不清身份。 “三叔是何时开始疑他的?三叔可曾见过他?” 萧惕纵然好意,裴婠也并不愚钝,好端端的,萧惕怎会质疑长宁军中一个军机参军? 萧惕站在裴婠身后,目光斜斜落在裴婠发顶,裴婠顺着他言语而下,却丝毫不曾提及她早已对李沐生疑,还加以监视,此行究其缘故,要么,是不信任他,要么,便是有何难言之隐,凭如今二人情状,萧惕选择相信第二种可能。 “从前不曾见过,不过近来听到些风声,因此用我自己的人手查了查。” 萧惕如今身为金吾卫副指挥使,虽不至手眼通天,可朝堂百官,阳谋捭阖,他自能比旁人更快洞悉风声。 裴婠转身望着萧惕,清凌凌的眸子欲言又止,萧惕扬唇,忍不住抬手将裴婠肩头的一缕散发拂了拂,“凡是和长乐候府有关的事,我都会格外留意。” 裴婠心湖漾起波澜,脸颊都微热起来,本想道出自己对李沐的犹疑,可想到自己那不可对人言的秘密,到底不敢,便收回目光道:“除了三叔刚才说的怀才未遇,还要别的实证,若无实证,父亲必定不会信我。” 萧惕笑了下,“你可知他对面坐着的是何人?” 裴婠这次迅速的转过身来,“三叔知道?” 萧惕颔首,往前半步,与裴婠并肩站在了一处,“齐王座下门客之一,韩清。” 齐王座下门客! 裴婠惊的面色大变,前世长乐候府出事是在建安二十三年,乃是在三年之后,可如今,李沐不仅提前成了长宁军参军,连和齐王密谋,似也提前了。 裴婠一时心口发窒,难道这一世,长乐候府的冤案,当真也要提前了不成。 “武将不可与皇子结党,父亲从来和皇子们关系疏远,便是哥哥,父亲也不许他和雍王关系太近,李沐必定知道这些,却私下和齐王门客见面,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裴婠语声发紧,再没了适才的镇定,萧惕见状不妥,忙一把握住她的手,这一握,方才发现裴婠双手冷似寒冰,还发着颤,萧惕的墨瞳,一下子就沉的深渊一般。 裴婠素来从容自若,如今发现李沐和齐王门客私见,虽应当担忧生疑,却不该如此恐惧,萧惕一把将她小手收在掌心,“莫怕,李沐还只是和门客私见,事情还有可转圜之地。” 裴婠抬起头来,眼底一片兵荒马乱,“三叔,父亲掌兵多年,从未结党营私,诸位皇子争斗,父亲亦从未偏私于谁,为何,他们为何要将父亲置于死地?” 裴婠是真的慌了,加上对萧惕的信任,这份慌乱便无所遁形,萧惕听着这诘问,虽面如平湖,心底却似有惊雷鼓动,裴婠之言语,分明是看透了这棋局,甚至,连长乐候府前世的结局也看透了,纵然她聪明灵慧,却哪能敏锐到这般地步? 萧惕五指收紧,声若沉钟,“婠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侯爷手握长宁军,虽无偏私,可谁若得了长宁军,便得了一大利器,侯爷若偏私投靠于谁也就罢了,如今两位皇子已成水火之势,侯爷却手握重兵蔚然不动,既若羔羊为群狼环伺,亦为隐忧不除不快。” 裴婠深吸一口气,“难道真的要逼父亲做个抉择?” 萧惕倾身,语声亦柔了三分,“凭侯爷心性,如今便站队只怕极难,只是事到如今,明哲保身亦不简单,为今之计,便是令侯爷早日离京,肃清军中眼线,令长宁军无错可抓,宁州距京城千里之遥,京中如要伸手,非朝夕可谋,长宁军若铜墙铁壁,便无惧构陷。” 萧惕字句温柔而沉定,裴婠悬起的心也跟着镇定下来,她艰难的吞咽一下,“我回去便告诉父亲李沐与齐王门客私见。” 萧惕却摇头,“这话不可由你说,军中要务,侯爷想必不会亲信你一女儿家之言,此事要侯爷自己发觉为好。”微微一顿,萧惕又道,“我已做了安排,今日回府,你只当不知此事,静待佳音便可。” 裴婠心底滑过一丝异样,可面对萧惕温柔深重的目光,裴婠只觉萧惕为她尽心筹谋,连家族祸端也可相护,那丝异样便极快的被感激替代,“三叔,此事非同小可,你必定要为此大费周折,我实在无以为报……” 萧惕沉沉笑开,“心之所系,便是万般周折亦甘愿。” 作者有话要说: 断太久了写的很艰难,但是一定不会坑的!!! 第62章 告诫 裴婠看到李沐和韩清私见,心底大骇,幸得萧惕在旁,一则宽慰,二则允诺相助,方才稳下心神,二人言毕,因时辰尚早,便留在茶肆用些糕点,等热茶入口,裴婠一颗不安的心才彻底镇定下来,萧惕虽说已做好安排,可她却不能束手相待,萧惕见她心事重重,自然也不好真的带她出城,待李沐和韩清离开,便也送裴婠回了侯府。 萧惕如今谨慎非常,并未入长乐候府便离开,裴婠心神不宁的回府,刚走了没几步,便看到裴敬原手持一把宝剑站在廊下,裴婠脚下一顿,“父亲这么早就回来了?” 裴敬原面色寻常,目光却往裴婠入府的方向扫了一眼,“宫中无事,见了陛下便回来了,你去洛神湖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婠略一犹豫,“本是要去洛神湖的,可还未出城,胡家公子却派人请筠儿去赴宴,我不好同去,便与筠儿分开了,而后去城南几家老书馆看了看。” 裴敬原颔首,裴婠便道:“父亲猜猜,我在城南看见谁了?” 裴敬原眉头微扬,“谁?” “李参军。”裴婠神色诚恳,“我坐马车路过一处酒肆的时候,看到李参军在酒肆中与友人对饮,我原以为李参军在京中并无故旧,眼下看来竟是我想错了。” 裴敬原眼底闪过讶色,“与友人对饮?” 裴婠走到跟前来,“是,有处书馆在深巷之中,我坐马车往那书馆去的时候,正好瞧见,那友人与他年纪相仿,衣饰华贵,许是旧日同窗,父亲还认得也说不定,我马车走得快,他没瞧见我,若是瞧见了,我定请他来府上坐坐。” 裴敬原若有所思,书馆在深巷之中,那这酒肆的位置必定也在僻静之处,而据他所知,李沐在京中的确并无显贵故旧,那么,他今日见的人又是谁? 裴婠望着裴敬原,“怎么了父亲?” 裴敬原牵唇,“没什么,这几日他们为着军备的事忙碌,等离京之前,再邀他们来府上坐坐。” 算起日子,距离裴敬原离开京城也不远了,想到这一点,裴婠心头莫名的涌起几分恐慌,“父亲说去岁蛮族战败,整个冬日都十分安分,那父亲此番可能晚些回宁州?” 裴婠眼底颇多眷念,裴敬原便一揽裴婠肩头,随着她一起往主院去,“虽安分了不少,可凭着蛮族的性子,必定一整个冬春都在筹谋,夏季定会来犯,我得早回宁州做足准备。” 裴婠虽然心中忧虑,却不好直言,想着萧惕已有安排,便点到即止按下不表。 这日之后,裴婠始终提心吊胆,但凡裴敬原在府内,总要寻着花样伴在裴敬原左右,裴敬原只以为裴婠舍不得他离京,倒也没想那么许多。 三日后午时,裴婠刚要送温补的汤水,便见侍卫着急慌忙的进了书房院,竟是宫中建安帝宣召,裴敬原也有些诧异,当下换上官服入宫,看着裴敬原急匆匆离去,裴婠心底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一日,直到黄昏时分,裴敬原才从宫中回来,他离开时尚且沉稳,回来时,面色却似附了严霜,初初回府,便命人去请赵赫。 趁着赵赫未至,裴婠进了书房,探问道:“父亲,生了何事?” 裴婠来问,裴敬原并不想告知令其担忧,可他目光沉郁的看了裴婠一会儿,忽而道:“有人密报长宁军虚报军备,说我这个主帅中饱私囊。” 裴婠眼瞳一颤,“是谁污蔑父亲?” 裴敬原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疲惫,眼底却闪过机锋,“陛下自不会明说,可幕后之人,也就那么几个,如今长宁军正值统筹军备之时,却出了这等岔子,那人不仅上了密报的弹劾帖子,还列出了长宁军中军备细则——” 裴婠一听,悬起的心松了下来。 密报之行上不得台面,而做为证据的细则,只有长宁军中掌管军备的参军才知道的详尽。 这看似是在弹劾裴敬原,矛头,却是指向了李沐。 这便是萧惕的安排。 “那后来呢?可会影响父亲?” 裴婠忙问,裴敬原摇头,“还不至于,长宁军的军备细册上的确有作假之处,却也是为了囤积粮草免得战时户部驰援不急生变罢了,总数不过尔尔,陛下理清了头绪,自然知道我是清白的,可——” 可这般机密的东西,是如何被外人知晓的。 朝中军权争夺渐烈,裴敬原自看的明白,此番为难,不过是明枪暗箭中的一支,可这背后露出来的信息,却让他背脊生寒,他本以为长宁军上下,尤其嫡系一脉,该是铜墙铁壁,可眼下看来,却不尽然。 裴敬原看着裴婠,“你上次说,你看到过李沐与人在酒肆私见?” 裴婠点头,那日不经意的提起,恰是为了今日让裴敬原生出自然而然的怀疑,萧惕安排朝局弹劾,她则在裴敬原近前递话,二人里应外合,便是裴敬原再如何信任李沐,如今,也该怀疑了。 裴敬原果然面色沉凝一分,裴婠又道:“那今日弹劾,便不了了之了吗?” 这般一问,裴敬原眸色微暗,“没有,皇城司插手此事,陛下虽无更多质疑,却还是令皇城司再查一查以正我的声名,再有,便是削减长宁军的军备了。” 裴婠心底咯噔一下,裴敬原却安抚起她来,“不碍事,这次的弹劾便如同一饵,一下将隐在暗处的鱼都钓了出来,也是好事。” 裴婠松了口气,这才明白萧惕这些安排深意颇多,一时心底对萧惕更是感念,可就在这时,裴敬原看向她问,“你有几日不曾见过含章了?” 裴婠一愣,“三叔?已经好几日了……” 裴婠不知裴敬原为何忽然转了话头,却听他淡声告诫她,“那便好,含章虽于我们府上有大恩,可他小小年纪城府颇深,你哥哥便罢了,你与他,少些来往。” 裴婠心底正对萧惕感激非常,一听这话,只觉冷水当头如坠冰窟。 第63章 凶卦 裴婠面露疑惑,“父亲,这是为何?” 裴敬原对裴婠宠爱有加,连军中之事都可言谈,可对此问,裴敬原却转开了目光,“你听父亲的便是了。”微微一顿,裴敬原竟然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哥哥都不要和他走的太近。” 裴婠惊震不已,“父亲,可是出什么事端了?” 裴敬原摆摆手,“不曾,你赵伯伯要到了,你且回去吧。” 裴敬原明显不打算解释,裴婠见状只好先行告退,待回了兰泽院,一颗心却始终七上八下。 这一夜,赵赫在长乐候府待到快子时方才离去,第二日一早,裴敬原继续入宫面圣。 此番弹劾并不算空穴来风,虽说建安帝明白其中缘故,却还是在朝堂之上惊起了一番波澜,建安帝既命皇城司纠察此事,裴敬原到紫宸殿之时,皇城司督主贺万玄便已在了。 贺万玄年过不惑,面白无须,一袭撩黑蜃龙袍威仪赫赫,哪怕在建安帝近前,亦有两分慑人之势,当着贺万玄的面,裴敬原再表内情,建安帝面上皆是信任,皇城司稽查却是板上钉钉,裴敬原明白,建安帝这是要借此番弹劾敲打长宁军。 从紫宸殿出来时,贺万玄正跟在裴敬原之后,“侯爷留步。” 裴敬原顿足,贺万玄笑着赶上来,语声细而沙哑,“侯爷可觉冤枉?其实长宁军若无违律,便无惧皇城司稽查,待查个明白,便可还长宁军清誉。” 裴敬原平静道:“只是不知贺督主要如何查?” 皇城司最擅无中生有的构陷之法,看着贺万玄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眸子,裴敬原无端生出不祥之感,然而贺万玄却道:“侯爷不必担心皇城司动手脚,陛下多年来对长宁军信任有加,便是侯爷当真贪了粮草,又算得了什么呢?” 裴敬原狭眸,神色不虞,贺万玄一笑,却抬眼看了一瞬天穹,“今日入宫之前,贺某一时兴起,为侯爷卜了一卦。” 裴敬原知道贺万玄有话要说,便道:“早问贺督主好《易经》,看来竟是真的,不知卦象如何?” 贺万玄收回视线,目光直逼裴敬原,“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裴敬原眼瞳一颤,此乃乾卦上六,意为龙在大地争斗,喻走到穷困绝境之地,乃大凶之卦,裴敬原细细盯着贺万玄,发觉贺万玄眸若平湖,不见丝毫波澜,便愈发觉得他此话为真,而贺万玄虽然阴险狡诈,却还不至于用卦辞来恐吓他。 裴敬原轻笑一下,“贺督主既卜了卦,想来也知破局之法。” 谁知贺万玄却摇了摇头,“天机难测,贺某亦不知破局之法。” 此话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裴敬原笑意不减,“贺督主有心了,欲令长乐候府行至绝境,亦非易事,今日得督主提醒,想来裴某自己便能避开祸端。” 贺万玄但笑不语,裴敬原忽而问,“多年未曾与贺督主交手,想必贺督主身手已臻至化境。” 贺万玄不知裴敬原为何有此一问,愣了下才道,“侯爷想过两招?” 裴敬原却没应声,只拱手一拜,便先行朝宫门处去,贺万玄站在原地,只看到裴敬原英挺的背影越走越远,待转过宫墙,终于彻底消失,他面上笑意一散,眼底浮起了几分阴沉来。 …… 裴敬原回府便入了书房,不多时,令护卫去请元氏。 元氏已知今日朝堂变故,本不愿烦扰裴敬原处理公务,却没想到裴敬原竟然请她去书房,她心事重重,到了书房,却见裴敬原神色比她还要沉肃。 元氏心底咯噔一下,“侯爷,生了何事?” 裴敬原起身将元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沉吟一瞬才道:“此番弹劾你都知晓了,虽无大碍,可已露出些军中隐患,我打算早日离京,免得军中出差错。” 元氏一听此话,反倒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这也是应该的,如今已近二月,倒也没比往常早走多少,可定好了日子?” 裴敬原摇头,“走之前,有件事我放心不下。” 元氏望着裴敬原,裴敬原便道:“婠婠年岁不小了,我这一走,便是一整年,因此走之前,我打算将婠婠的婚事定下。” 元氏先是有些措手不及,再一想,便觉裴敬原说的亦有道理,“也是,战事说不准,或许你再回来,便是一年两年之后,你不在京中拿主意,只怕耽误了孩子。” 裴敬原唇角微弯,“正是如此,你是做母亲的,婠婠的婚事,你可有想法?” 元氏苦笑,“我还拿她当小孩子呢,只知道姑母喜欢她,其他人家,露过意思的,我还未有看得上的,别的世家,还没仔细打听过。” 裴敬原略一沉吟,“我倒觉得泓儿很好。” 元氏一愕,“就定下泓儿了?” “自然不是,成婚大事,自然要问过婠婠意思,我与你商议,你再去问婠婠之意,若婠婠尚可,我会去见姑母,泓儿早前病体羸弱,如今却大不一样,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品性才德都是上等,对婠婠也颇为顾惜,虽然暂无功名,可只要他病好了,功名是迟早的事。” 忽而议起了裴婠婚事,元氏不由得心窝发酸,“我自不介怀这些,只要泓儿真心疼爱婠婠,什么功名利禄,又算得了什么?” 裴敬原便揽了元氏在怀,“我知你舍不得她,可迟则生变。” 元氏心底虽有疑惑,可裴婠的确到了议亲年纪,便未曾多想,夫妻二人细细品过宋嘉泓之性情品德,又议过宋氏诸多利弊,便越发觉得宋嘉泓是裴婠可托付之人,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元氏便至兰泽院找裴婠说话。 窗棂上的鹦鹉一见元氏出现便叫起“吉祥如意”来,元氏笑道:“倒是机灵的很,也越发精神了。” 雪茶便道:“养这小家伙可花了不少心思呢。” 元氏给鹦鹉添了食,而后拉裴婠坐下,“怎么这几日不见你去你姑祖母那边了?” 裴婠还不解其意,“近日无事,我便未去请安,怎么?有什么事要过去吗?” 元氏轻轻捏了捏裴婠的手,又柔柔将她小手拢在掌心,“没什么事要过去的,母亲今日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裴婠不知怎的,一听元氏这话就生出不祥的预感来,元氏下一瞬便问,“若是让你和你泓表哥结亲,你意下如何?” 第64章 婚事 裴婠惊的半晌没说出话来,此前裴老夫人虽有意结亲,可她父亲母亲从回应,尤其元氏更不希望她早嫁,而今日,元氏竟出口直问,裴婠明白,一旦元氏问她,便代表她父亲母亲都认可这门婚事,如今,只问她自己的意思了。 裴婠没有犹豫,“母亲,我不愿。” 元氏微愕,“不好好想想吗?” 裴婠笃定的摇头,“不必想,我和泓表哥本就是兄妹之情,他如今身体大好,我为他高兴,可与他谈婚论嫁,我却不愿。” 元氏紧握着裴婠的手,“婠婠,那你告诉母亲,你想择个什么样的夫君?” 对上元氏殷切的目光,裴婠下意识看向别处,“我不知,我只知我不中意泓表哥,若硬将我们凑在一处,只怕要成怨偶。” 元氏叹气,“母亲本不想这般着急要你嫁人,可你父亲,似乎遇到了难事,他想让你早日定下婚事,免得以后生出变数,你嫁去广安候府,以后便是当家夫人,上有你姑祖母照顾你,下有你泓表哥疼惜你,放眼整个京城,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虽说你泓表哥眼下无差事,可你知道,父亲母亲不在意那些。” 裴婠蓦的抬眸,“那父亲母亲在意什么?” 元氏笑道,“自是在意那人待你真心。” 裴婠敛下眸光,犹豫一瞬还是道:“可我不想嫁给泓表哥。” 元氏有些作难,“你对泓儿当真半分中意也无?” 裴婠颔首,“兄妹之情,无关风月。” 元氏叹息,“婠婠,当初母亲嫁与你父亲之时,也不过匆匆见过两面罢了,后来种种,不过是日久生情四字,这世上婚嫁,少有起初便两情相悦的,泓儿从前体弱,你们虽还算亲厚,可到底不曾朝夕相处,或许以后——” “父亲和母亲,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怕匆匆一见,亦有心悦之情,后来鹣鲽情深,乃是顺理成章之事,我和泓表哥却不同。”裴婠打断了元氏的话,态度再强硬了一分,“母亲不必劝了,我心意已决。” 元氏了解裴婠,见她如此言语,便知无转圜余地,又怕此番相问令她不快,好言安抚了一阵才回来找裴敬原,裴敬原站在窗前,听着元氏的复述,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元氏叹道:“婠婠自从落水大病,便越发有自己的主意,我瞧着是当真不愿,既是如此,便算了吧,婚嫁之事,我最不愿的便是迫她。” 裴敬原语声悠长,“可她总要嫁人的。” 元氏笑,“也不着急,许你年底回来,她已有了中意之人呢?到时岂非两全?” “她寻常识得的男子不过那么几人,又从哪里找中意之人?” 元氏一听此话,心念一转,“她所识……也不过几处走动多的府上公子,这些人里面,泓儿算咱们都认可的,除此之外……你觉得含章如何?” 元氏将少年们放在一处做个比较,这一比,萧惕虽不是嫡出,可他少年英杰,很是出类拔萃,然而她问出此话,裴敬原的面色却更沉了三分,“他不行。” 元氏微讶,“你看不上含章?” 裴敬原狭眸,眉眼间氲着阴云,“眼下若是军中择将,我定选他,可咱们是在择婿,将婠婠交给他,我不放心。” 元氏不问朝堂事,更不明裴敬原这不放心从何而来,“含章品性好,对婠婠有恩,又小小年纪便平步青云,你为何不放心?” 裴敬原对元氏言语向来温柔,此刻却语声冷肃,“含章野心泼天,如今走的虽是青云道,可位置越高,越是惹眼,要婠婠陪他经受那些明枪暗箭,我如何舍得?” 元氏心底喜爱萧惕,又觉裴敬原此话没有道理,便道:“当年你还是侯门世子,我明知你要掌兵,却也只有敬慕你支持你的,别人家嫁女儿,都要挑凤毛麟角之佳婿,你却嫌含章升的太快,他如今是金吾卫副指挥使,我瞧他可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骄傲意气,这多难得?我看他,将来位置再高,也是个稳得住的。” 裴敬原转过身来,面上阴沉匿下三分,“含章和你我不同,我掌兵乃是忠诚卫国,可他……却走得是争权夺利阴谋阳谋的路,婠婠嫁给谁都可以,却决不能嫁给他。” 裴敬原不容置疑的态度让元氏有些震骇,然而他们夫妻多年,元氏对裴敬原再了解不过,她没再多问,只是道:“我知你不是迂腐之人,你如此必定有你的理由,好,我往后再不提择含章做婿的事了。” 裴敬原眉眼舒展开来,上前握住元氏的手,“你信我便是了。” 元氏疑道:“那我们如今如何是好?” 裴敬原略一沉吟,“此事我们不好逼婠婠,却可让泓儿自己一试,我瞧那孩子对婠婠是有心的,何况姑姑亦有此意,你去一趟侯府,点到为止即可。” …… “,表少爷来了。” 雪茶禀报一声,裴婠惊的站了起来,刚走出几步,宋嘉泓便掀帘而入,他手上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笨重的檀木盒子,“婠婠,给你带了个好玩的。” 雪茶一边上茶一边笑道:“表少爷有什么乐趣都想着我们。” 说话间,宋嘉泓已将檀木盒子放在了案几之上,他打开盖子,一道二尺见方的白娟屏风被他从箱子里拉了起来,他走去屏风之后,下一刻,白娟之上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形影子,只见宋嘉泓不知动了什么机关,那两人竟在白绢上对打起来,虽只是影子,可那二人一招一式,缠斗来回,竟是活灵活现好似真人一般。 裴婠看的惊愣住,宋嘉泓笑道,“可有趣味?这是北边兴起的影子戏,我着人要了一套器具,还未琢磨熟练,正经的影子戏,有曲有词有唱,看客只瞧这小小绢屏,有沙场征战的,亦有神仙鬼怪才子佳人的,比酒肆中说书唱曲精彩得多。” 裴婠回过神来,这才问,“表哥今日来只是为了给我看这影子戏?” 宋嘉泓一脸镇定,“自然,你过来,我且教你。” 裴婠上前两步,宋嘉泓便让她看清了后面的机关,又教她如何操纵人偶,裴婠虽有应答,可兴致并不高,宋嘉泓看的分明,只好放下影子戏与她说起旁的,裴婠不会在宋嘉泓面前失礼,可一颗心却早已想到了别处,她知道元氏去过广安候府。 宋嘉泓前脚进了长乐候府,后脚萧惕便收到了消息,空青道:“长乐候夫人昨日下午去了广安候府,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探得和裴老夫人还有广安侯夫人说了许久的话,广安候世子得了一件新鲜玩意,是北边传来的影子戏,今日想来是带给大看了。” 萧惕的神色有些难看,空青见状缓声道:“想来只是寻常的走动。” “长乐候夫人拜访广安候府,次次都会带着她,唯独此番是独自前往,又是只和老夫人还有广安候夫人说话,说的什么,便可窥见一二了。” 空青只觉萧惕周身气势冷的骇人,便不敢再宽慰,只见萧惕拧眉沉思,眼底暗光簇闪,没多时,他拧紧的眉头松开,目光亦锐利起来,仿佛打定了什么主意。 他站起身来,拂了拂袍摆,出门直往萧淳的书房而去。 萧淳以及整个国公府的处境不复当初,而唯一的指望便是萧惕,因此见萧惕主动过来,萧淳便知他有事商议,只见萧惕在萧淳书案前站定,平静而不容置疑的道,“我欲向长乐候府求亲。” 第65章 良缘 胡氏来侯府拜访之时,一脸的语重心长,“哎,晟儿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本来今年要为他择一门好亲的,可如今,也不知有哪家愿把女儿嫁他,那日和国公爷说起此事,便连霖儿和筠儿一起说到了,霖儿倒还好,虽非嫡出,可好歹身体康健。” 见胡氏对儿女们的婚事如此烦忧,便正中元氏心思,元氏问道:“那筠儿呢?” 胡氏道:“筠儿是个傻的,到了年纪,自己也不急,我倒是为她看了几人,只是还没告诉她。”顿了顿,胡氏表明了来意,“今日来寻你,便是想邀你往宝相寺走一趟,宝相寺的法名师父算姻缘签是极准的,我想去给晟儿霖儿求个签,再给筠儿算算那几人的八字。” 元氏微讶,“这就要合八字了?” 胡氏苦笑,“先合八字,合得上的再去问筠儿的意思,她小女儿家的,哪里懂这些,且若问了,她选中的人与她八字不合,岂非坏事?” 元氏听的恍然,说起来,她没给裴婠求过签,也没合过她和宋嘉泓的八字,略一犹豫,元氏便应了胡氏邀约,转念一想问道:“那可要给含章求签?” 胡氏笑意一散,面上神情露出几分不快来,“本是不想的,可国公爷知道此事,我便是做做样子,也得连带他那一份算上。” 胡氏对萧惕仍有芥蒂,元氏明白,便也不多言,二人一番合计,定在了第二日一早往宝相寺上香求签。 裴婠听闻元氏要去宝相寺,当夜便去往主院问元氏,“母亲去宝相寺不让女儿作陪吗?” 元氏此番主要便是为裴婠婚事而去,自然不会让裴婠相陪,好言安抚了几句便令裴婠歇下,裴婠心中疑惑,便令雪茶去打探,不多时雪茶便带了消息回来。 “,今日国公夫人来了,和夫人说了许久的话,奴婢问了花厅外的小奴,那小奴说听到了什么求签合八字之类的话。” 裴婠心底一沉,总算明白元氏为何不带她了。 翌日一早,元氏刚乘了马车离开,裴婠便去竹风院寻裴琰,裴琰正打算出门,看到裴婠过来有些惊讶,“母亲去上香,竟不带着你?” 裴婠面露无奈,“哥哥可知,母亲去宝相寺上香是为何?” 裴琰自然不知,裴婠便道:“母亲要去为我求姻缘签,只怕还要合我与别人的八字。” 裴琰大惊,“合你与谁的?泓表哥的?” 裴婠叹气,“多半是如此了。” 裴琰看着妹妹眉头不展的样子颇为心疼,再想到萧惕那些未说明的心思,更觉发愁,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情同手足的救命恩人,裴琰略一权衡,还是问道,“妹妹当真不愿嫁泓表哥?” 裴婠笃定的点头,裴琰又问:“那妹妹可有中意之人?” 裴婠面颊微红,眼神亦有些簇闪不定,裴琰平日里粗枝大叶,此刻却福至心灵,他拍了拍裴婠肩头,“妹妹不必着急,只要你说你不愿嫁,有哥哥在,便无人能逼你,你安心在家里等着,我晚上回来再寻你。” 裴婠便不再多言,她此来不过是想借裴琰之口将话递给萧惕。 眼下元氏和裴敬原忽然对她的婚事上心起来,她不想坐以待毙,而萧惕那日让她等他,却未说等到何时,裴婠不想迫萧惕,可要令她心甘情愿许嫁,只一个“等”字还远远不够。 时节已至二月,积雪消融,万物春生,裴婠站在府门檐下,心底却未曾被春日暖阳照拂,前世错嫁与人,这辈子谈婚论嫁却来的这样快,她绝不嫁宋嘉彦,可世上情爱多为虚幻,她的三叔,当真就是能与她一生一世之人吗? 裴婠望着门前空荡荡的街市问自己,可直等到雪茶催她回院,她心底也没个答案。 裴琰一路快马加鞭,入了宫门拿了当值的腰牌,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萧惕,所幸今日萧惕未曾出宫办差,被他在班房寻到了,裴琰将萧惕拉去无人处,低声道,“今日我母亲去宝相寺上香,似乎是给婠婠合八字去了。” 萧惕有些惊讶,“合八字?” 裴琰颔首,有些着急的道:“八字一旦合出个大吉来,只怕父亲母亲就更要让婠婠嫁去广安候府了,你怎么看这事?” 萧惕老神在在的,“这事……也算正常。” 裴琰眸子一瞪,“正常?你还觉得正常?莫非你想眼睁睁的看着婠婠嫁给宋嘉泓?” 裴琰急了,萧惕倒是笑了,“你别着急,你放心,今日合不出大吉来。”见裴琰不解,萧惕意味深长的道:“不仅不会大吉,只怕,还要合出些忌讳来。” …… 城外,元氏和胡氏带着仆从,自宝相寺山门拾阶而上,等进了正门,已有些疲累,寺中知客僧将二人引去厢房落座,胡氏道:“刚才我瞧见忠义伯府和永宁侯府的人也在,我看,咱们就不亲自过去了吧,免得引人瞩目。” 元氏也看见了这两处府上的下人,便点了点头,“正该如此,筠儿和婠婠都未定亲,若叫人知道我们来求她们的姻缘签,只怕要传出些闲话。” 胡氏便招来自己的亲信侍婢,又拿出八字名帖,“你去,交给法名师父,先算几位公子的,最后再合和其他人的八字。” 元氏也叫来自己身边的丫头,一番吩咐,看着二人走了出去。 送八字的丫头一走,元氏和胡氏便在厢房静候,胡氏问:“侯爷怎么看这八字之事?” 元氏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咱们风俗如此,侯爷也十分看重。” 胡氏十分赞同,“正是如此,所以我才偷偷跑这一趟,原本想令下人来就算了,可我到底不放心,我就筠儿这一个女儿,若她嫁的不如意,那真是割了我心头肉一般。” 此话又说到了元氏心坎里,想到裴婠不喜宋嘉泓,元氏又有些发愁,心道,今日若将二人八字合出个大吉来,或许裴婠能转变心意。 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两个大丫头才回来了,二人手中都拿着数张签文,胡氏和元氏都有些紧张,忙接过查看。 胡氏一页一页看,边看边叹气,“果然,这签文上说晟儿姻缘未到,迫不顺遂,哎……霖儿倒是中规中矩,果然,与我料想的差不离。” 胡氏自顾自说着,一转眸却见元氏眉头拧着,“怎么了?可是不好?” 元氏没答话,可一颗心已如坠深渊,这签文正是合裴婠和宋嘉泓八字而写,光是那“五行生辰相克,命犯天煞”几字便击碎了元氏最后一丝希望,元氏怎么也没想到,裴婠和宋嘉泓竟是水火不容大凶难解之相,本还想合了八字令裴婠回心转意,如今,便是元氏自己,都知道这桩婚事极不合宜了。 “不太好,看样子得为婠婠另择他人了。” 胡氏叹了口气,“别着急,婠婠这般好姑娘,定要好好相看。” 胡氏说完,又翻起给萧筠合八字的签文来,看了几页,也在叹气,“看来咱们都不顺,筠儿这里也没有大吉的,要么五行相克,要么生辰不合,咦——” 胡氏说着,忽然轻呼一声,元氏看过去,便见一张签文之上开头便是“天作之合命定良缘”的字样,元氏喜道:“这是谁家公子?竟和筠儿这般相配!” 胡氏也是一脸喜色,然而再往下看,她的神色却变了,“不对,这不是筠儿的八字……” 元氏一看也是一惊,“这是婠婠的生辰啊。” 胡氏连忙往下看,看到那男子生辰之时一愕,“这是合的谁?” 那男子生辰并非宋嘉泓的生辰,胡氏瞧着眼熟,忽而灵光一闪道,“哎哟,这定然是她们没说清楚,法名师父怎么将婠婠和萧惕的八字合上了!” 第66章 阴谋 元氏回了长乐候府,径直入了裴敬原的书房,待将宝相寺的事一说,裴敬原眉头紧皱,“怎么会合了含章和婠婠的八字?胡氏让合的?” 元氏苦笑,“不是,是弄错了,今日宝相寺贵人极多,我们怕坏了女儿名声,便只让下人拿了八字去寻法名师父,她要给几个孩子求姻缘签,又要给筠儿合几位世家公子的八字,结果法名师父听错了,以为递进去的两位姑娘都要合少年们的八字。” 说至此,元氏无奈道:“不仅合了婠婠和含章的,连她家世子,二公子,都给合了,只不过没合出什么好来,倒是含章,竟是个天作之合。” 元氏眼底微亮,显然有些心动,裴敬原却拧着眉头没接话,胡氏邀元氏往宝相寺上香没什么,合八字也没什么,可竟然阴差阳错合了裴婠和萧惕的八字,他一听此事便觉诡异,可偏偏,萧晟和萧霖的八字也一道合了,如此,倒真像是弄错了。 “你怎么想?先不说含章,泓儿和婠婠这婚事怕是不能成了,八字早晚都要合的,若挑破了此事再合出个命里犯冲,反倒两个小的往后不好相处,明日我走一趟广安候府,和姑姑说说?” 裴敬原点了点头,“也好,别的不说,泓儿身子刚刚大好,只怕姑姑比我们还忌惮。” 宋嘉泓病了许久,如今刚有好转,裴老夫人便是再喜欢裴婠,也不会拿孙子的性命去冒险,何况这八字不合,放在谁家都是个隐患,裴婠和宋嘉泓的婚事,到此便彻底无望了。 “那侯爷,含章……” 元氏心知裴敬原不喜萧惕,却还是想试探试探,裴敬原闻言不若往常那般笃定,却还是不容置疑的样子,“我不信天底下就他一人与婠婠八字相合。” 元氏心道这八字的事还真说不准,可看到裴敬原的神色,却到底没多言,只道,“我看婠婠的婚事是暂定不下了,不若等你回来之后再说?” 裴敬原忧心忡忡,“就是怕这一年生出什么变数来。” …… 雪茶一进暖阁便道:“,夫人回来了,神色不太好,眼下去了侯爷书房,奴婢和夫人身边的檀书姐姐打探过了,说您和表少爷的八字合了个大凶,还说今日搞错了,不知怎地,竟然将您和国公府三位少爷的八字都合了一遍,您猜如何,您和三爷的八字,竟然是天作之合,夫人眼下只怕正在和侯爷说此事。” 裴婠吃惊不已,惶然一整日的心倒是安定了下来,正想不通此事,却听闻裴琰回府了,裴婠当即去竹风院寻裴琰,见到裴琰,裴婠先将雪茶打探到的事一说,裴琰当下大笑不止,“这也太巧了!若单说合你和含章的八字,只怕父亲母亲还不愿意,此番阴差阳错,倒是合出一个天作之合,妹妹,看来你和含章有缘啊!” 裴婠面颊微热,嗔怪道,“哥哥不觉得奇怪吗?” 裴琰扬眉,“何处奇怪?我倒觉得顺理成章,你想想,咱们兄妹两次被含章所救,一遇到他便化险为夷,这不是大吉是什么?” 这话自是不假,可裴婠知道萧惕手段,此番胡氏忽然邀约,到了宝相寺又出了这样的巧合,裴婠简直觉得这一切都是萧惕安排的了,可萧惕怎么可能说服胡氏帮他演戏呢? …… 国公府里,胡氏瞪着眼前的萧淳,阴阳怪气的道:“国公爷满意了吗?裴婠的确样样都好,可长乐候如何看得上萧惕?若是看得上,也不用这般法子了。” 萧淳皱眉,“你哪来的这么大的怨气?我如此安排,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长乐候看不上含章,难道就看得上晟儿了?你怎么还这么拎不清!” 想到萧晟,胡氏瞬间红了眼眶,萧晟本是国公府世子,将来仕途平步青云,可如今落了残疾,别说仕途,便连取个门户相当的夫人都难,萧晟可是她的希望啊,如今她的希望破灭,萧惕这个来路不正的私生子却得到了一切,让她如何不怨愤? 胡氏冷冷一笑,“国公爷让我做的,我都做了,我也知道往后咱们府上得指着萧惕了,也罢,是我没有这个命,等萧惕娶了裴婠,成了国公爷,以后我们就等着卷铺盖滚蛋吧。” 萧淳眸色越发难看,“我何时说要将家主之位传给含章了?” 胡氏哼了一声,萧淳叹了口气,语带安抚的道,“晟儿是长子,是嫡子,他这般我亦不忍,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让他承嗣,以后做个富贵闲人,别的不说,至少荣华不少。” 胡氏眼底怨气消了大半,却还是梗着脖子道:“那萧惕呢?如今他已算位高权重,再过几年只怕更是如日中天,到时候国公爷便是偏着晟儿,只怕晟儿也保不住爵位。” 萧淳狭眸,“我是打算让含章另立门户的,凭他的手段魄力,再挣一份爵位不难,国公府虽是世袭,可如果含章能挣得爵位,我便去向陛下请愿削了世袭。” 胡氏微讶,世袭是累世的尊荣,萧淳愿意做到这一步,说白了是为了保她们母子三人的地位,而大楚从无一门两国公的,萧惕即便能求得爵位,也只会在侯爵之列,到时,萧晟这个兄长,至少在爵位上永远都要压萧惕一头。 胡氏鼻子一酸,眼底柔情万千,“国公爷——” 萧淳摆了摆手,“这些便是我答应含章帮他求娶裴家姑娘的条件,我今日告诉你,便是要你不要在这件事上作乱,免得生出争端来,到底都是一家人,他如今仕途顺遂,再求一门好亲事,便是如虎添翼,与你和晟儿亦有好处。” 胡氏一听顿时面露惊讶,“什么?他为了裴家姑娘,竟然答应不争国公之位?” 如今萧晟彻底断送了仕途,而萧惕却是前途不可限量,一旦萧惕大权在握,要从手无寸铁的萧晟手中夺回国公之位,简直易如反掌,可萧惕竟会应下萧淳的条件! 萧淳狭眸,语气一时有些意味深长,“是啊,我也没想到。” 胡氏想到萧惕和裴家兄妹之种种,不由笑了笑,“也不知是为了裴婠还是为了裴家的声势,算了,裴家的确是一门好亲,既有了今日这一出,国公爷打算何时登门求亲?” 萧淳摇了摇头,“不着急,含章说再等等。” 胡氏闻言又不解了,“还等什么?费了这些功夫,何不趁热打铁去求亲?我瞧阿音还是十分喜欢他的,到底有救命之恩在,又是天赐良缘,没道理不应。” 萧淳也有些疑惑,“我也不懂,不过此事且听含章的吧。” 胡氏撇了撇嘴,想到萧惕不会和萧晟争国公之位,什么求不求亲的,便也不在意了。 …… 胡氏和元氏去宝相寺合八字之事,并无几人知道,便是去求签,也是侍婢拿着八字名帖去的,然而胡氏和元氏都没想到,不过三日,京城之中便起了流言。 流言从何处起的不明,只知有人私底下议论起了裴家大和国公府三公子的天赐良缘来,流言传的神乎其神,甚至连萧惕对裴家兄妹有救命之恩也扯到了姻缘天定上,因两家本有表亲又都门庭显赫,众人倒也不敢非议二人,只是在那佳偶天成金玉良缘之说中,有人唏嘘起萧惕的出身难配的上裴家大。 裴敬原得知外面流言漫天之时差点恼的背过气去,元氏也有些着急,“这可坏了,这事在我们自己这都没影儿,外面先热闹起来了,只怕大家都以为咱们两家要结亲,如此,谁还来求娶婠婠?” 裴敬原一拍桌子,“阴谋!这都是阴谋!” 元氏哭笑不得,“那日遇到了忠义伯府和永宁侯府的人,那些下人一个比一个精,只怕是我们走后去打听了,回来稍一议论,不就传起来了?哪里就是什么阴谋了。” 裴敬原气不打一处来,阴差阳错合了八字他便觉得不妥,如今事情演变成这般,若说不是萧惕搞的鬼,他是一万个不信,如今外面说的仿佛他二人已定了终生一般,如此,岂非将裴婠与他绑在了一起,这分明是要断送裴婠和别人结亲的可能! “派人去请萧淳!去把萧淳给我请来!” 裴敬原怒不可遏,可话音刚落,外面管家面露急色的出现在了门口,“侯爷,宫中急召!似乎……似乎是军中来了什么军情急报!”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小可爱在看吗o(╯□╰)o开始正经日更辽,年前完结。 第67章 生变 裴敬原入了宫门,直接被內侍带到了紫宸殿后的御书房中。 殿内气氛压抑,裴敬原一进门便看到了站在御案前的贺万玄,贺万玄面无表情的看着裴敬原,眼底深处,有两分似笑非笑的嘲弄。 裴敬原一下就想起了数日前的贺万玄算的凶卦。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拜见陛下。” 裴敬原行了礼,下一刻,一本奏折甩到了他脚边,略显老态的建安帝冷声道,“你自己看看。” 裴敬原立刻捡起奏折,打开刚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凉。 是宁州来的军报,半月之前,本该在西宁关外过冬的蛮族,越过了西宁关的两处哨卡,劫掠了关隘边上一处千余人的村落,军报上称,这处村落被屠戮干净,整个村子,上至百岁老人,下到三岁孩童,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裴敬原拿着军报的手立刻就抖了一下。 “这——这怎可能!” 建安帝还未说话,贺万玄便开了口,“白纸黑字,盖着长宁军印信,侯爷觉得不可能,我们也觉得不应该,那村子乃是西宁关边上最大的村落,此番却尽数死于蛮族之手,请问侯爷,长宁军镇守西宁关多年,此番怎会出如此大的纰漏?” 裴敬原眼瞳微颤,军报上的村落他去过多次,村中老少皆将长宁军将士认作至亲,每逢年节瓜果牛羊更不吝惜的往军中送,可如今……竟被屠村了。 西宁关哨卡布防森严,营中守军更是枕戈待旦,蛮族悄无声息的入关屠村,这别说白纸黑字,便是有亲信站在他面前说,他也不会相信。 除非,军中出了叛国细作。 裴敬原极快的将走之前的布防过了一遍,一张张脸孔在他脑海之中滑过,他对任何一个人都生不出怀疑,留营的皆是他嫡系,谁会与蛮族互通有无? “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唯一肯定的是你长宁军的布防出了问题,你是军中统帅,朕要你立刻赶往宁州主持大局,一个村子被屠无伤大局,若整个西宁关失守,才是国之大祸!” 建安帝当机立断,接着道:“此前贪腐之弹劾还未查清,如今又出了这般祸端,朕会让皇城司监察使与你同行,回宁州之后,你主持军务,而后由皇城司查明因果,但凡有疑窦者,皆带回京中问罪,你可有异议?” 裴敬原当然没有异议,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回宁州。 “臣无异议,臣今日便启程回宁州。” 微微一顿,裴敬原看了一眼贺万玄,“不知是皇城司哪位随微臣同去宁州?” 贺万玄唇角牵了牵,“侯爷放心,不是本督。”说着朝殿外喊道,“同舟——” 话音落定,殿门口进来一人,裴敬原转眸看去,正是戚同舟,戚同舟一袭蜃龙袍挺拔而立,一张冷脸,白刃一般叫人望而生寒。 裴敬原认得这位戚千户,他收回目光,无声的接受了眼前的局面。 从御书房出来之时,贺万玄又在后面叫住了裴敬原,他一脸唏嘘的走上前来,“侯爷,前日那一卦,今日可算应验了,希望侯爷此去,能转危为吉。” 裴敬原只看了一眼跟在贺万玄身后的戚同舟,“两个时辰之后,城门口见。” 裴敬原说完便走,贺万玄细长的眸子微狭,眼底的算计一时被遮掩了大半,戚同舟上前一步,“义父,与其让长乐候早回宁州,还不如令其留在京中无法脱身。” 贺万玄笑了笑,语气竟有些温和,“早日离京,亦有早日离京的好处,此番去宁州,你只需要按计划行事便可。” …… 裴敬原一回府先令人通知赵赫和李牧,接着便命人收拾行装,裴婠听到消息赶到正院之时,裴琰也从衙门慌忙回了府中。 看着妻子和一双儿女面露惶恐,裴敬原安抚道:“只是边防上被蛮族钻了空子,你们不必担心,长宁军镇守宁州多年,这样的错漏虽是头回,却也不是无法弥补。” 裴敬原不曾提起屠村之事,虽然心中明白是军中出了细作,却决不能在此时摆在明面上说,随行之人是戚同舟,要找出内奸而护着其他人,并非易事。虽然还未至宁州,可裴敬原隐隐感觉的出,此番祸端,或许远不止屠村追责这般简单。 裴琰急道:“父亲,我听说这次跟着您一起去宁州的是戚同舟,此人乃是贺万玄的第一走狗,最是阴险狡诈,他跟着您去,必定不安好心。” 裴敬原如何不知,见裴琰着急,便拍了拍裴琰肩头,“琰儿,父亲一走,你母亲和妹妹,便由你照料,军中之事你不必管,父亲离京之后,你亦不可为长宁军之事在朝堂上说话。” “父亲——” 裴敬原按了按裴琰肩膀,打断了他的话,一转眸,裴敬原对上了裴婠担忧的目光。 一家人都处于慌乱之中,可相较之下,倒是女儿更能沉住气,裴敬原很是欣慰,然而裴婠却在此时道,“父亲,是不是蛮族……打进来了?” 裴婠面上强自镇定,可心中却早就浮起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前世长乐候府败在蛮族入关屠城,眼下她只害怕屠城之乱提前上演,然而看到裴敬原回来后的神色,她又不断安慰自己,或许还不到那个地步。 裴敬原惊讶于裴婠的敏锐,可一想,又觉得只是裴婠小女儿家胡乱猜度,歪打正着了,正要安抚裴婠,外面却传来了管家的禀告。 “侯爷,国公爷到了。” 裴敬原一惊,元氏也有些意外,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裴敬原叹气道,“出去见见,见完他就走,时辰不早了。” 元氏也没想到裴敬原会这般突然的离京,当下有些六神无主的陪他出去见客。 正厅之中,来的不只有萧淳,还有萧惕。 裴敬原一进厅门,看到萧惕也跟了来,眼神便不着痕迹的一暗。 “你怎过来了?” 萧淳起身迎了一步,萧惕则在后行礼。 裴敬原摆了摆手,萧淳道:“消息我已知道了,到底怎么回事?” 裴敬原苦笑,“出了点乱子,我稍后就要回宁州,到底如何,还是得回去才知道。” 萧淳便道:“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裴敬原本想说什么,却想看向萧惕,“琰儿他们在内院,知道此事眼下正慌乱,含章你去开解开解他们。” 萧惕应声,利落的走了出去。 萧淳瞧见这一幕,叹道:“看来事情不简单。” 裴敬原面色严峻,“你来的有些快,那军情眼下应该还未传开才是。” 萧淳苦笑一下,“是含章说的,裴琰都回来了,含章自然也得了消息,不过内情如何,他并不知晓。” 裴敬原眯眸一瞬,语气忽而沉肃起来,“如今这个局面,你来我府上对你不利。” 萧淳看着裴敬原那似有所指的神色,便有些欲言又止,谁料裴敬原道,“近来京中生出了些流言,关乎婠婠和含章,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 萧淳眸色微变,裴敬原却斩钉截铁的说:“婠婠未来的夫君,我心中已有了人选,等年底回京,便会为她定亲,我走之后,你若有心,便暗地里帮忙照顾府上一二,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我不曾放在心上,想来你也不会听信。” 萧淳的神色一时有些尴尬,“你这话说的……” 裴敬原站起身来,“时间紧迫,我便不和你多言了,此番事端若能平息,咱们年底再聚,若出了乱子,或许……再过不久便能再见了。” 萧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裴敬原却果然干净利落的送客,后院之中,萧惕才刚见到裴琰和裴婠,正经话还未说上两句,便听侍卫来请,说萧淳要回府了。 萧惕怀着几分疑窦出来,正碰上裴敬原回内院,萧惕忙驻足:“听毓之说侯爷要即刻离京?” 裴敬原盯着眼前俊逸而城府万钧的青年,没有答话,反而猝不及防的问:“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萧惕眉峰微动,“是……我的养父。” 裴敬原眸色一深,“那你的养父一定精通《易经》,乾卦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我猜你的名字是这一卦,你的养父希望你终日谨慎反省自己才能成大业,看来他对你寄予厚望。” 此时已是日头西斜,他二人站在廊下,廊檐的阴影正好落在萧惕肩头,亦将他眉眼笼了住,他凤眸微眯一瞬,继而又变作波澜不惊的模样,饶是裴敬原亦善洞察人心,却也难分清那一瞬间出现在他眼底的情绪。 “你对婠婠和琰儿有救命之恩,她二人如今亦对你信任有加,在他二人眼中,你是少年英雄,在你父亲眼中,你亦是国公府之望,他虽对你无教养之恩,可国公府三公子的身份,是你未来争权夺利的基石,含章,莫要让大家失望。” 萧惕望着裴敬原深重的眸子一时难言,裴敬原却拍拍他肩头径直入了后院,萧惕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快步往府门而去,府门之外,萧淳正等着萧惕,见他出来,父子二人上了马车,一上马车萧淳便道,“人家似乎不愿将女儿嫁你。” 萧惕并不意外,只淡声道:“来日方长。” 半个时辰之后,裴敬原带着侍卫出了府门,待到了城门处,赵赫、李牧以及戚同舟等人早已在此等候,众人汇合,一路纵马,朝宁州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哇~男主名字就是这么取的→_→ 第68章 屠城 事发突然,裴敬原从入宫到离京,前后不到两个时辰,至他离开,元氏和裴婠都还未回过神来,裴婠虽不知内情,可见母亲担忧,便和裴琰先行安抚。 陪着元氏直到华灯初上,她方才将心中担忧放下了两分,一来裴敬原本就打算离京,二来建安帝只是令他立刻赶回宁州并未降罪,因此并不一定是宁州出了了不得的祸端,待陪到元氏歇下,裴婠和裴琰方才离开了主院。 一出院门,裴婠镇定的神色立刻变了,“哥哥,宁州到底出了何事?” 裴琰一脸苦涩,“我当真不知,只知父亲被急召入宫,又要立刻赶回宁州,不但兵部几个小吏要跟着,便是戚同舟都要同行,我这才觉得事情不对了。” 裴婠神色严峻,“如今可有法子探得内情?” 裴琰摇头,“只得明日入宫,想法子打听了。”说着又面露疑窦,“怎么忽然着急起来?刚才陪着母亲的时候看你还颇是镇定。” 裴婠简直心急如焚,且这世上根本无人能懂她的急迫和恐惧,无论边关生出何种事端,只怕都没有人会联想到边城被屠这样的大祸,而裴婠眼下最为担忧的,乃是此番让裴敬原回宁州的缘故便是前世边城被屠的引子。 如果是这样,那她顾不得隐藏死而复生的秘密也要将可能发生的大祸告诉裴敬原。 “刚才害怕母亲担心罢了,我只怕父亲此番离京,是因宁州有大变。” 裴琰拍拍裴婠肩头,“别怕,父亲领兵多年何时出过乱子?这一次,我猜测要么和此前有人弹劾父亲贪腐有关,要么便是发现蛮族在关外有何异动,要我说,最危险的不是宁州出什么事,而是戚同舟竟然跟着父亲,皇城司若想故意对付父亲,可比蛮族可怕多了。” 裴婠当然也忌惮皇城司,可前世长宁军也从未出过岔子,而后来一出错,便是边城被屠之国殇,想到两座城池的百姓可能生灵涂炭,裴婠哪里还从容的了! 正兀自着急,却有家丁来报,“世子,,三爷来了。” 裴婠眼底顿时一亮,“三叔来了?!快请!” 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裴婠有预感,萧惕此时过来,定然可以解她心头之疑! 很快,萧惕出现在了廊道的尽头。 下午虽是见过,却也是匆忙之间连话都未说几句,此刻萧惕身披夜色而来,挺拔的身量越发显得伟岸俊毅,四目相对的刹那,萧惕眼底的沉定一下就让裴婠心安下来。 “三叔!” “含章!” 兄妹二人迎上去,萧惕自然明白他们的焦急,利落道,“去婠婠那里说话。” 三人当即往兰泽院而去,入了暖阁,萧惕落座便道,“是不是都在担心宁州的事?” 裴琰连忙点头,“含章此时过来,莫非知道宁州内情?” 裴婠正给三人倒茶,此时一转身,便觉萧惕脉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心头一暖,捧着茶盏朝萧惕走去,萧惕此时沉声道:“宁州那边的确出事了。” 几乎没有停顿的,萧惕又道:“一个村子被蛮族越关屠尽。” “咣当”一声,裴婠手中茶盏滑落在地,阁中暖意袭人,可这一瞬间,裴婠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上,使她整个人如坠冰窖,她语声发紧的问:“村子……被屠?” 萧惕和裴琰都看出裴婠受了惊吓,裴琰还未来得及起身,萧惕便当先起身走到了裴婠跟前,他倾身将落在地上的茶盏捡起来,然后才道:“是,西宁关内的一个小村落。” 裴婠放在身侧的指尖禁不住的发抖,“军情来的时候只一个村子被屠吗?” 萧惕离裴婠最近,他不明白,一个村子被屠杀殆尽的确可怕,却如何令裴婠恐惧到眼底所有的镇定全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她身体微微发颤,语气更带着害怕听到什么更可怕消息的试探,萧惕生出一种诡异之感,而裴琰根本没听明白裴婠的话。 裴琰走到裴婠身边,想先拉着被吓到的裴婠坐下,可他拉了拉裴婠的胳膊,却未曾拉的动,裴婠僵立在原地,一双眸子固执的望着萧惕。 裴琰忙道:“靠近关口的村落的确危险,难怪父亲走的这么急,一定是蛮族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偷入关劫掠了。” 裴婠面上血色全无,仍然盯着萧惕,萧惕忽然明白了裴婠在问什么,他道:“事发之后,长宁军已火速出兵,当天晚上军情便上路了,路上用了五日,送到了陛下面前。” 五日……也就是说,距离屠村,已过了五日。 裴婠脑袋混乱一片,几乎没有深想便急急问道,“后来呢?蛮族能屠村,便能屠城,西宁关距离宁州不足两百里,距离磁州不足三百里,会不会……” 裴琰被妹妹这可怖的推测惊的哭笑不得,“傻丫头,你在想什么?长宁军是吃素的吗?蛮族或许能有一小股人钻空子入关劫掠,可想要攻城,至少得有数万人,而数万人不知不觉的奔袭入关,根本不可能!” 裴琰只当裴婠被吓得狠了,可萧惕却瞬间握紧了手中茶盏,他眸色骤深,甚至闪过惊骇,裴婠这番话,任是谁听到都会觉得可笑,从西宁关到宁州和磁州,除了长宁军之外,还有两州驻军,在过去的数十年内,蛮族至多劫掠距关隘近的村落,从未有更深的入侵,然而只有萧惕知道,前世的宁州和磁州经历过怎样的尸山血海。 那种诡异之感又冒了出来,裴婠的模样,就好似她也知道宁州和磁州会经历什么,因为知道,所以才会露出这样真切的恐惧。 然而怎么可能呢? 萧惕眉峰微动,“婠婠,没有那般可怕,蛮族不可能攻入关内,更别说屠城了。” 裴婠没有被他们二人安抚住,“最新的军情还未至,可能今夜,也可能明天,如果……” “没有如果,婠婠,不可能屠城。” 萧惕望着裴婠,眸色更为深重,甚至周身气势一起,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强迫裴婠从恐惧之中抽离,裴婠深吸口气,发麻的指尖终于恢复了知觉。 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她连忙垂眸稳定心神,这模样露在萧惕眼底,便又有一种想要遮掩的慌乱,萧惕眸色微沉,那诡异的怀疑几乎要笼在他心头难以挥去。 “我的傻妹妹,屠村已经是最坏的局面了,怎么可能屠城呢?” 裴琰苦笑,裴婠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后退一步收拾地上的狼藉,她当然知道屠村已经是很坏的局面了,可前世屠城就是石破天惊的出现了! 裴琰看着裴婠叹了一声,转而看向萧惕,“陛下是否有所怀疑,而后才派了戚同舟同行?” 萧惕将打碎的茶盏放在一边,应道:“是,陛下多半是担心长宁军中有些失察渎职者,所以派皇城司协同调查。” 说至此,裴琰心底的疑惑全都解开,“原来如此,就说怎么皇城司的人跟着,父亲掌兵多年,身边嫡系都是军务上的好手,就算出了纰漏,也不可能是他们。” 只要和裴敬原的嫡系无关,便不会牵扯到裴敬原本身。 萧惕又道:“的确如此,我来便是想让你们先安心。” 裴婠弯身收拾茶渍,从萧惕的角度看过去,越发能看到她纤长的五指在发颤,而等她直起身子,除了有些发白的面色,眼底的惊惧已散了大半,萧惕无需她再问便接着道:“此番变故的确不算小事,可远远没有那般严重。” 裴婠心底涌出无数个疑问,正不知该说什么,萧惕又道:“明日必定会有最新的军情送来,到时候便可知晓宁州是何种状况。” 裴婠惊惶的心顿时定了三分,是啊,明日便有最新的军情,而如果只是被屠村,就绝不会像前世那般将长乐候府打入地狱,裴婠呼出口气,转身吩咐雪茶送来新的茶盏。 等热茶重新放在萧惕手边之时,裴婠的容色已恢复如常,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今夜她的话极少,萧惕和裴琰还议论着宁州之事,裴婠听着,却极少再开口,仿佛此刻二人的对话都不重要,只有明日军情来了才能让她真的安心。 萧惕一边与裴琰对谈,心底却始终无法明白裴婠的异样该作何解释,直到离开时,裴婠仍是六神无主的,萧惕见她如此又觉奇怪又觉心疼,便看向裴琰,“此前你说你有两本前朝的兵法古本,可否取来我带回府中看看?” 裴琰知道了事情原委,又得萧惕开解,早已安心三分,听萧惕此言不做他想,起身便往竹风院去,他一走,暖阁内便只剩下了萧惕和裴婠二人。 萧惕起身走到裴婠身前,裴婠尚未反应过来,他已蹲了下来,裴婠一惊回神,手却已被萧惕握住,她双手僵冷,刺的萧惕心疼不已,“婠婠,你怎会想到屠城上去?” 裴婠抿着唇角,眼神闪了闪才道:“我……我常听闻蛮族悍狠,既能入关屠村,必定是寻到了防务上的错漏,若一路打进来令宁州失守,只怕整个长宁军都罪难可恕。” 此言看似合理,可如今的裴婠素来镇定从容,若只是心中猜度,断不可能因为一个猜测而惊骇的茶盏都摔在地上,唯一的可能便是,她确信屠城之事极有可能发生。 裴婠禁不住萧惕这般近的盯着她看,忙垂下了目光,萧惕望着她如此,却不忍相逼,一手握着她,一手抬起来在她发顶抚了抚,“蛮族虽是悍狠,可过往这些年,却从未攻入关内,你要相信长宁军,明日军情一来,我便告知与你,今夜你也尽可安心,我断定,绝不可能有屠城这等事发生,你可信我?” 手上的暖意沿着指节缓缓传遍了四肢百骸,裴婠终是被萧惕安抚住,她抬眸望着萧惕,一双眸子莹润清澈,受惊后的惶然清凌凌的落在萧惕眼前。 “我信三叔。”裴婠声音都有些沉哑,可这四字说出,却当真有股力量自心隙透出。 萧惕几乎想拥裴婠入怀,可他到底忍住了,恋恋不舍的在裴婠发顶游移了片刻,这才又只握住她的手,裴婠却又道:“虽不至于我想的那般严重,可……可李牧跟着父亲回了宁州,我只担心此人怀有异心。” 萧惕双手收拢,目光直望进了裴婠眼底,此刻的裴婠心防大松,萧惕便能看到更多的隐秘与担忧,他不动声色,“你是否早就怀疑李牧对长宁军不忠?” 她本就信任萧惕,再加上刚从惊惧中抽离,此刻的裴婠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等点头完,裴婠才有些紧张的想,若萧惕问她为何怀疑李牧,她还真是无法解释。 然而萧惕并未问她。 他只是安抚道:“侯爷已对他起了疑心,此番带着他一起回宁州,多半是抱着不想打草惊蛇的意思。” 裴婠欲言又止,萧惕忽而倾身道:“我亦有安排,李牧想做任何对长宁军不利之事,都会有人阻止他。” 裴婠当即睁大了眸子,“三叔……” 萧惕轻笑一声,“毓之还不知这些,若非让你安心,我亦不打算告知你,总之你信我,你害怕的事不会发生。” “三叔……”裴婠语声低下来,更掺杂着几分受了惊怕不知所措的委屈,萧惕听的心软无比,还要再多说几句,外面却传来了裴琰返回的脚步声。 他重重一握裴婠,起身退回了原处。 裴琰进暖阁,丝毫不曾察觉二人的亲近,待萧惕拿到兵书便提出告辞,裴琰亲自去送,裴婠则被他二人留在了院中。 待在府门处分别,萧惕踏出长乐候府之后,心底却仍在想裴婠今夜过于的惊恐从何处而来,并且,屠城和李牧对长宁军不忠这两件发生在前世的事,是如何被裴婠想到的呢? 第69章 惊变 一夜浅眠,第二日一早裴婠便起身便令石竹出府打探消息,然而午时刚过,萧惕再度入了长乐候府,这一次,元氏和裴婠一起见了萧惕。 正厅之中,萧惕道:“最新的军情已经送到了,屠村的百多蛮族几乎没有逃脱的,或抓或杀,都被留在了关内。” 元氏还不知屠村之事,乍听之下,面色大变,裴婠心知瞒不住,本也打算今日告诉元氏,此刻便赶忙安抚,元氏半晌回过神来,眼眶微红,“难怪你父亲走的急,边民素来拥护长宁军,你父亲必定痛心疾首,幸而没酿成更大的灾祸,阿弥陀佛。” 元氏信佛,一听死了这般多人,招待了萧惕片刻便往后院而去,她在后院设了香堂,打算自今日起食素为死去的边关百姓念经祈福。 元氏一走,裴婠大松了一口气,“三叔所言果然是真,倒是我想的太吓人了。” 萧惕看着裴婠的目光深恻恻的,“屠城不可能的,若当真屠城,长宁军和两州驻军,并着兵部诸人,都难辞其咎。” 裴婠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前世便是如此,只不过前世事发之后,大半的罪责,都被推到了裴敬原的身上,甚至还给裴敬原栽赃上了叛国通敌的大罪。 裴婠一颗心终于彻底的安定下来,然而前世的屠城,当真不会发生吗? “可是三叔,这次蛮族那些人是如何入关的呢?这次是百多人入关劫掠,下次呢?昨夜三叔走后,我夜里做了噩梦,只梦见边关生灵涂炭……” 萧惕凝眸看着裴婠,“你梦到了屠城?” 裴婠略一犹豫,点了点头,“不错。” 萧惕心底压下去的疑窦又浮了起来,“除非有人通敌叛国,否则便不可能生出屠城这样的大祸。” 裴婠眼瞳轻颤一下,“我……我也觉不可能。” 此时不过午时,萧惕还要入宫,只稍坐片刻便告辞离去,裴婠一个人在正厅呆站了片刻,这才回身去找元氏,元氏正在香堂念经,听见动静看过来,“含章走了?” 裴婠点了点头,也进来上了一炷香,元氏叹气道:“含章是个好孩子,可你父亲……” 裴婠闻言心底微动,然而如今长宁军中出事,裴敬原亦不在京中,她便也没工夫去想婚事如何,而她隐隐约约的,总觉得此番宁州之事不可能那般容易化解。 长乐候虽忽然离京,可军情上的事素来被瞒的极紧,因此西宁关的变故并未在京城流传开来,相反,传的越来越多的,却是萧惕和裴婠的天命良缘之说。 起先还有人说萧惕这私生子的身份配不上裴婠,可说的多了,便有人细数萧惕入京后一路青云直上的种种,做为大楚历史上最年轻的金吾卫副指挥使,未来萧惕的仕途可谓一片坦荡,既是如此,倒也配得起长乐候府大了。 自年后一直在书院苦学的宋嘉彦,一回到京城听到的便是这般传言。 自从毒害宋嘉泓事发之后,宋嘉彦虽然脱险,却始终心惊胆战,这些日子一直在书院苦学,还有月余便是春闱,他此番归来,乃是求父亲广安候为他求两封举荐信。 越是临近春闱越是紧张,而今年春闱主考官与广安候乃是旧识,若广安候愿为他铺路,只需主考官在考题上透露个一两分,他便有十足的把握考中。 可他没想到,不过两月未归,京城竟然人人都说萧惕和裴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此流言不为人制止,难道长乐候府当真要将裴婠嫁给忠国公府的私生子? 宋嘉彦心底冷笑一声,为什么又是萧惕! 似乎从此人回京城开始,自己就一直厄运缠身,多年来在裴婠身边百般算计,到头来,裴婠与他命里相克水火不容,反倒和这个私生子成了金玉良缘! 宋嘉彦只听流言便气的呕血,再想到萧惕如今身居高位,更觉难以与之抗衡,等他失魂落魄的到了广安候府,还未进门,却先被一人拦下。 拦下他的男子生的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可此人腰间带刀,眉宇间冷肃含煞,不容置疑的道,“二公子,我家主人想见你。” 宋嘉彦只觉一阵头皮发麻,“你是何人?你家主人又是谁?” 男子面不改色道:“二公子见了便知,我家主人说,他在宝相寺后山捡到了一样物件,似乎是二公子所有,二公子想拿回来,去见他便可。” 宝相寺后山?! 宋嘉彦瞬间觉得背脊一凉,没有人知道裴婠当初被山匪劫掠是他的手笔,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难道此人所言之物件,便和当初那件事有关? 宋嘉彦艰难的吞咽了一下,“你……你家主人在何处?” …… 宁州的军情依然不断的送往京城,连着三日,军情皆是长宁军军务,并无新的战事生出,裴婠高悬的心终于落定,虽则如此,宁州的变故到底经由两地来往百姓之口流传开来,半月后,京城世家都明白当日裴敬原为何着急离京,如此,京城的风向便生了些许变化。 长宁军镇守西宁关多年,不可能出这样的错漏,而跟着裴敬原同行的乃是皇城司千户戚同舟,这便有些深长意味,裴老夫人带着广安候造访,问起此事,元氏苦笑不知内情,两家到底走得近,裴老夫人便令广安候在朝堂上打听。 广安候还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京城一众世家对长乐候府的态度便有些凉薄起来,往日各府上逢节逢喜皆要给元氏下帖子,可这时候,好几处府上却有意绕过了元氏,等元氏发现这一点时,时节已入三月,春闱开始了。 宁州之事好似阴云笼罩在侯府上空,等裴婠命石竹打听宋嘉彦有无参加春闱之时,却已得知宋嘉彦拜在了当朝大儒林慕跖门下,已入贡院科考。 裴婠有些惊讶,前世的宋嘉彦乃是在科考之后才成了林慕跖的学生,显然,这辈子这件事也提前了,裴婠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就在她担忧宋嘉彦如前世那般中进士之时,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打破了京城表面的平静。 建安帝下旨曰:长宁军统帅裴敬原用人失察,有通敌之嫌,令皇城司千户戚同舟收缴其帅印虎符,不日押解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 该来的总是要来。 第70章 困斗 圣旨一下,举国皆惊,刚放下心来的裴婠亦没料到通敌之罪还是落在了裴敬原身上,然而和前世不同的是,裴敬原只是以疑罪之身被押解回京,一切皆有转机。 长乐候府内,元氏着急的一夜没合眼,此刻面容憔悴灰败,而裴琰虽然暂时未受影响,可流言传的满城风雨,人人都在说长乐候府要失势了。 只有裴婠显出不同寻常的镇定,“母亲,圣旨虽然下了,却只是说父亲有通敌之嫌,并未定罪,您不必太过担心,等父亲回京,朝廷一定会给父亲一个公道。” 裴婠心中并没有底,然而和前世的境况比起来实在是好了太多。 前世裴敬原被收缴帅印时,已被扣上了通敌大罪,后来更是毫无喊冤的余地,构陷的罪证齐全,再加上裴敬原对屠城之祸颇为自责,甚至还未上奏不平便病倒了,后来重刑之下,向来体魄康健的他没撑多久便在天牢之中病亡。 如今裴敬原虽然还是被收缴帅印,可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二来此番只是屠村,出事之时做为统帅的裴敬原亦不在军中,无论如何追责,都罪不至死。 裴琰看着镇定从容的妹妹只觉惭愧,当日裴敬原刚离京之时他过分乐观,而圣旨刚下之时,他甚至慌得六神无主,相比之下,倒是裴婠镇定的多。 裴婠见裴琰亦是一脸焦虑之色,便道:“哥哥的职位还在,足以证明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这几日哥哥多打探消息,切莫出错,等父亲回来,哥哥为父亲平冤。” 前世裴敬原出事,裴琰早已战死,整个长乐候府无人为裴敬原奔走,可这辈子却不同,裴琰虽然职位不高,却到底是侯府世子,京中与裴家有关的故旧还给他三分薄面。 裴琰叹气,“我明白,只是好端端的,父亲至多用人失察,怎也会被牵扯道通敌上去?” 裴婠眸色一沉,“父亲掌兵多年,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此番自然是他们抢夺兵权的机会。” 这道理裴婠都明白,裴琰自然也想到了,只是如果真的要夺走长宁军兵权,此事便绝无可能善了,裴琰深吸口气,第一次觉得肩上担子如此之重。 “世子,,三爷过来了。” 裴婠心底一热,元氏也定神道:“快请——” 很快萧惕大步入了厅内,自从宁州出事,萧惕多番为他们打探消息,元氏本就喜欢萧惕,如今更是把萧惕当做至亲,萧惕入内先行一礼,而后快速的看向裴婠,“宁州忽生变故,多半是戚同舟查到了对侯爷不利的证据,所以陛下才下了这般旨意,虽然暂时收了侯爷的兵权,可你们不必太过担心,我已在注意宁州动向,目前看来,还不至于立刻给侯爷定罪。” 萧惕所言和裴婠想的相差无几,元氏听萧惕也这般说,绷紧的心弦微松,“含章,如今我们府上正被朝野内外的人看着,你有心相帮,却不知……会不会连累你?” 萧惕温和道:“夫人不必担心,侯爷身正,如今虽遭受非议,可必定有真相大白的那日,至于其他人的眼光,我不在意那些。” 元氏感动不已,想到裴敬原对萧惕的介怀,心中更是愧疚,“你早前便救了婠婠和琰儿,如今又这般尽心尽力,实在是让我们无以为报。” 萧惕苦笑一下,“本就是亲戚,夫人这样说便是折煞我了。” 元氏闻言,只得感叹裴敬原看错了人,如今长乐候府出事,萧惕是主动相帮的第一人,便是广安候府,虽派了广安候走了一趟,可其中已有明哲保身的意思,到底是通敌大罪,元氏自然也不怨怪,可这般一对比,萧惕之心就格外叫人动容。 元氏本没联想到萧惕待裴婠有心上去,然而萧惕几次三番过来,都十分着紧裴婠,这才让她恍然,虽说是亲戚,可萧惕如此尽心尽力,自然不是没有缘故的。 元氏到底是过来人,很快便想透了此中关节,再想到从前种种和宝相寺的签文,顿时觉的萧惕和裴婠颇有缘分,她心念百转,没多时便对裴琰道:“你父亲在京中有些故旧门生,你随我去你父亲书房,我将名帖给你找出来,这几日多走动走动才好。” 裴琰闻言忙道:“含章,那你稍等片刻,稍后我还有事与你商议。” 裴琰遂同元氏离开,等她二人一走,萧惕便看着裴婠道:“你不必担心,长宁军中混入了有异心者,侯爷此番看似龙游浅水,却也不是没有好处,一来,可借机查出异心之人是谁,二来,侯爷被押解回京,之前和之后的事,其实都和侯爷干系不大,如果幕后之人的目标是侯爷,那此番反倒是未中要害。” 萧惕言语不算十分分明,可裴婠却瞬间明白了,如今的局面和前世做对比,那幕后之人便没有将长乐候府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就好似一记暗箭,本可直中心口取其性命,却偏偏射歪在肩头,虽然令目标受了伤,却未曾将其置于死地,不仅如此,还暴露了自己。 裴婠看着萧惕关切的目光心中一片滚烫,“这些我也想到了三分,却不确信,如今听三叔这般说,我便安心许多,多谢三叔。” 萧惕语声微沉,“我与你保证过不会让侯爷出事,待侯爷回京,我会帮忙查明真相为侯爷脱罪,你只管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夫人便是。” …… 书房里,元氏一边帮裴琰找名帖,一边问道:“琰儿,你与含章交情深,如今这般局面,他却为我们如此尽心尽力,在你看来,是为了什么?” 裴琰听此一问,有些迟疑,“母亲想说什么?” 元氏苦笑一瞬,“早前和你说起你妹妹的婚事之时,我本是十分喜欢含章的,可你父亲却……哎,如今咱们府上风雨飘摇,越发看出含章的好来,我便想着,他和你妹妹,是否是真的金玉良缘,可眼下你父亲出了事,万一真的定罪,只怕来不及了……” 裴琰闻言忙道:“母亲,含章不是唯利是图之人,便是咱们真的没了爵位,只要他对妹妹有心,就没有来不及之说。” 元氏心乱如麻,只后悔没在当初和裴敬原争辩几句,为今之计,也只有等裴敬原回京洗脱罪名再议了。 …… 裴婠仔细回想着前世种种,再想到如今,只觉的两辈子所有事端都有映照似的一一发生了,只不过相比前世,一切都已提前,而她没有嫁给宋嘉彦,裴琰也还活着,如今的长乐候府不过遇到了些波折,并不算到了绝境。 裴婠心知前世父亲被栽赃,李沐为最为关键之人,便旁敲侧击的令裴琰打探,三日之后,终于得了确切消息,原来裴敬原之所以被问罪,正是因李沐之故。 李沐做为裴敬原身边主管军备的参军,对关隘各处布防都了如指掌,便是在李沐身边,发现了其私自拓印的关隘布防图。 军中布防乃是机密,除了统帅之外,所有知晓布防之人都不可私拓地图,李沐此行一开始便是错的,如今村落被屠,李沐便成了最大的嫌犯,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被抓了现行的李沐,竟然一口咬定地图是按照裴敬原的吩咐拓印的。 如此,裴敬原便也有了嫌疑。 只要关键在李沐,便没有出乎裴婠的意料,而那日在酒肆之中看到的与李沐私见之人,便极有可能与李沐背后主谋有关。 裴婠心底阵阵发沉,齐王…… 裴婠焦急的等裴敬原一行归来,与此同时,金吾卫却被陛下交代去办别的案子,去岁江南水患,牵扯出了江南数州郡官员贪腐,本是皇城司稽查,可如今宁州出了这样大的事,江南贪腐的案子便移交到了金吾卫的手上,而金吾卫指挥使岳立山似乎是为了让萧惕和裴琰避嫌,竟然专门指派了他二人来负责此案。 如此一来,萧惕和裴琰被贪腐案绊住手脚,连着几日都忙的难出宫门。 而五日之后,押解裴敬原的队伍回了京城。 除了裴敬原和李沐之外,还有十多长宁军军将一同被押解回京,这里面有人与李沐过从甚密,有人负责关隘哨卡,有人疑似延误军情致使出兵变慢,总之或多或少都被牵连在内,而戚同舟心狠手辣,一个也没有放过的押回了京中。 元氏和裴婠等在城门处迎接,然而押解的囚车四面围得严严实实,二人连裴敬原的面都未见着,当天下午,裴敬原和其他人一起,被关入了天牢。 当天夜里,裴琰气急败坏的回了侯府。 “一定是皇城司!一定是他们捣鬼,肯定是他们要陷害父亲,我本打算面圣,可含章却拦了我一手,我们指挥使也不建议我现在去面圣,哎……” 裴婠只问,“此案可是交给皇城司查办?” 裴琰气道:“可不是!所以我才担心,皇城司构陷朝臣的手段最是阴险毒辣,如果他们要害父亲,父亲此番只怕要凶多吉少。” “三叔拦你了?”裴婠问。 “是,含章说现在不宜面圣,免得令陛下不快。” 裴婠略一思忖,“三叔所言不无道理,父亲此番乃是被牵连,且看陛下对此案态度,如果有人想栽赃父亲,我们也不可打草惊蛇,哥哥,可能想法子见父亲一面?” 裴琰蹙眉道:“父亲已入了天牢,若是要见父亲,便只能去求陛下。” 裴婠唇角微抿,“我们如今只能指望哥哥,哥哥就更不能冲动行事,明日,明日哥哥可去面圣,看看陛下是否答应我们去见父亲。” 裴琰点了点头,“好,就如此办。” 兄妹二人议定此事,当着裴琰和元氏的面,裴婠尚且支撑得住,待她一个人回到兰泽院时,却觉手脚冰凉六神无主,李沐私见过齐王门客,足见其幕后定是齐王,齐王有心争夺长宁军兵权,用来与皇长子厉王夺嫡,那么前世构陷长乐侯府者,定然也是齐王了。 而前世的宋嘉彦,最终也投到了齐王门下,甚至愿助齐王谋反。 如果前世之事在如今皆有映照,那这辈子的宋嘉彦,是否也要成为齐王马前卒? 这念头不过忽然而起,可裴婠怎么也没想到,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第二日刚过午时,裴婠与元氏用过午膳正打算歇下,可刚走出花厅,外面便有家丁慌忙来报,“夫人,,刑部来人了,说是要搜查咱们府上——” 元氏一惊,裴婠也神色微变,“来的人是谁?” 家丁还未答话,便见几个着公差官府的侍卫走了进来,当头一人道,“我们奉陛下之令,搜查长乐候的住处,还请夫人和配合。” 元氏到底经过风浪,此刻背脊一挺,“你们是刑部哪个衙门的?可有谕旨和腰牌?” 那领头之人转身往来处看去,“圣上的旨意在我们大人手中。” 大人?元氏和裴婠皆向他们来处看去,很快,一人手执明黄谕旨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看清来人,元氏惊讶的轻呼一声,裴婠更是瞬间瞪大了眸子。 刑部衙差口中的大人,竟是宋嘉彦! 此刻的宋嘉彦着一袭刑部员外郎官袍,面带意气风发,与数月前裴婠见到的宋嘉彦仿佛天壤之别,一股子寒意仿佛蛇一般蹿上裴婠的背脊,前世宋嘉彦对长乐候府见死不救的漠然态度仿佛又活生生出现在裴婠眼前。 和前世暗地里陷害长乐候府不同,这辈子的宋嘉彦,一开始就站在了侯府对立面。 “彦儿,怎……怎么是你?” 元氏不可置信,宋嘉彦走到二人跟前,神色幽微的扫了二人一瞬,这才似模似样的作揖行礼,然后道,“婶婶,春闱放榜,侄儿二甲第六,后被举荐入了刑部,暂领员外郎一职,刚好侯爷出了事,今日便来跑个腿。” 连日来劳心,裴婠和元氏都忘记了春闱已经放榜,然而刑部员外郎的职位虽然并不算高,可对刚中了进士的年轻人而言,很少又直接入六部做京官的,很显然,有人为宋嘉彦铺了路,广安候虽是侯爵之身,可他自己也非位高权重,那么给宋嘉彦铺路的,便是旁人了。 裴婠一瞬间就明白帮了宋嘉彦的人是谁,可她不明白,这辈子的宋嘉彦没有长乐候府做跳板,是如何搭上了齐王的,她如鲠在喉的望着官袍加身的宋嘉彦,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元氏没想到宋嘉彦竟然高中,还领了朝官,当下强笑道:“此事我们竟然不知,彦儿,恭喜你……” 宋嘉彦忙道:“这些日子婶婶这边忙乱,自然顾不上的。”说着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谕旨,低声道,“搜查侯府是陛下的意思,只不过如今情形未定,刑部无人愿意来,见侄儿是新来的,又和府上有亲,便让侄儿走这一趟了,婶婶放心,我会让他们小心些的。” 搜查侯府才是正事,元氏回过神来,见谕旨是真,来的还是宋嘉彦,自然没有理由阻拦,只好苦涩道:“好,府中你也熟悉,你要搜什么,便搜吧。” 宋嘉彦便道:“主要搜查侯爷的书房和住处。” 元氏深吸口气,当着这般多外人,容色一时凛然起来,“跟我来吧。” 元氏带着人往书房而去,裴婠陪同再侧,一路上裴婠默不作声,宋嘉彦也不多言,只是目光总是若有似无的落在裴婠身上,很快到了书房,元氏毫不遮掩,开了门便道:“随便搜吧。” 裴敬原的书房之中兵书古册极多,宋嘉彦下了搜查之令,看着衙差们将在书房之中翻箱倒柜,书籍并不需多搜查,此番宋嘉彦前来,主要为了搜查信件,衙差们但凡从抽屉之中搜出信来,定要一一收缴,这些信大半是裴敬原和故旧同僚来往的书信,即便无通敌之嫌,其中也颇多私话,就这般被搜走,实在颇为辱人。 宋嘉彦身影笔挺的站着,元氏本有些病容,此刻却也强撑出通身的气派,不多时衙差出来禀告,“大人,就这些东西了,属下们去其他院子搜搜。” 宋嘉彦此时看了一眼元氏和裴婠,沉吟一瞬,仿佛有些作难的道:“其他地方不必搜了。” “大人,这只怕不妥……” 宋嘉彦不耐道:“便是不妥,自有我来担责,这府中我比你熟悉万倍,哪些地方有可疑我还不知?” 衙差被宋嘉彦一顿叱骂骇退,当下一个字也不敢多言,宋嘉彦又转过身来,“婶婶,今日得罪了,御令下了,是没办法的事,侄儿能做的也就是不必要的动作拦一拦,其他的,侄儿实在也是爱莫能助。” 元氏强扯出一丝笑意,“这是你的公务,你能做这些,已是多谢你了。” 宋嘉彦连声道不敢,又说:“既是如此,那侄儿便先回刑部复命了,婶婶暂且放心,不过……不过很有可能还会来别的人搜查府上。” 元氏含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元氏连声道谢,又将宋嘉彦一行送出几步,等站在廊下看着宋嘉彦一行离开,元氏才有些站立不住的晃了晃,裴婠急道:“母亲,您可还好?” 当着裴婠,元氏这才微红了眸子,“你父亲一生忠正,如今竟……” 裴婠亦是心痛如绞,先扶着元氏去休息,然后便带着人去整理被翻得一片狼藉的书房,还未整理完毕,裴琰回来了。 一听说侯府被搜查,裴琰便慌忙赶回了府中,见父亲的书房被翻成这边,裴琰当下便有些将忍不住,“听说带队搜查的人是文若?” 裴婠应声道:“正是他,原来春闱已经放榜了,这两日我几乎快忘记这件事。” 裴琰道:“我倒是知道,不过眼下也顾不上别人家的事,不过他中了进士也就罢了,竟然直接入了刑部,我看,要么是齐王,要么便是厉王的手笔。” 裴婠正将裴敬原落在地上的书册都收起来,闻言不由握紧了手中书本,“父亲的案子可是刑部和皇城司一同审理?” “正是。”裴琰答话完,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圣上已经准了我们见父亲了,明日,我们明日便可去见父亲。” 这消息让裴婠心头一喜,“圣上竟准的这样快?” 说起此事,裴琰语声温和下来,“是含章,含章求了忠国公去帮父亲求亲,我们指挥使也帮忙说了几句好话,这才让圣上这么快松了口。” 总算有个消息令人开怀,裴婠立刻和裴琰去见元氏,元氏得知能见裴敬原了,也立刻高兴起来,又听闻是萧惕说动了萧淳帮忙,当下感激万分,“如今这个时节,也就含章能不计得失帮我们说话了,若只是忠国公自己,只怕不会这般觐见。” 长乐候府牵连的罪过不小,谁也不敢轻易帮裴敬原说话,元氏忙道:“咱们准备准备,明日一早便去见你父亲,回来至今尚未见到人,不管怎么样都要见到人了才能安心,你父亲想必知道更多内情,见了他,咱们也知道该如何做了。” 裴婠和裴琰皆应了,为了第二日去见裴敬原,裴琰甚至告了假,第二日一早,母子三人早早起身,刚用过早膳准备出门,门房上便禀告说萧惕来访。 元氏立刻命人请萧惕入内,萧惕到了厅前,利落道:“今日无事,知道夫人要去见侯爷,便也想同去,有几句话帮父亲带给侯爷。” 萧惕自然是私心想陪裴婠同入天牢的,只是他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因此搬出了萧淳来,要说带话,完全可以告诉元氏或者告诉裴琰便可,可萧惕却要亲自去……元氏并不愚笨,也品出了几分滋味来,一时又是欣慰又是感激,自是欣然允下。 裴琰和萧惕骑马,元氏和裴婠坐马车,一行人就此出府门往天牢去。 天牢在京城西北处,紧挨着皇城,寻常的犯人都羁押在京兆尹大牢,只有重犯才会被关入天牢,马车沿着主道一路向北,不多时便从御道拐上了一条冷清的小道,这条小道直通天牢的方向,越是靠近天牢,越是人迹罕至。 马车里,元氏握着裴婠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声道:“含章此番如此尽心,我看他不止因为我们两家是亲戚。” 裴婠心头一跳,“母亲的意思是……” 元氏想了想,“若要让你同含章结为连理,你可会不喜?” 裴婠面上顿时一热,“母亲,父亲如今还在天牢之中,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虽是如此说,裴婠的眼神却不敢直视元氏,元氏望着她瞧了一会儿,将她揽入怀中不再多言,马车辚辚而动,不多时,稳稳的停在了天牢之外。 马车停稳,裴婠当先掀帘而出,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跳下车辕,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裴婠抬眸一看,只见前方气势森严的天牢正门外,一队身着蜃龙袍的皇城司禁卫正守在那里,而人群之中,一个头发花白气势格外威仪迫人的老者正蔚然而立。 裴婠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正是皇城司督主贺万玄。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内容很多! 第71章 故人 谁都没想到会碰上贺万玄,远处的贺万玄朝这边看了一眼,也有些惊讶似得,而后便走了过来,待元氏下了马车,贺万玄已走到近前。 贺万玄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刚才便听闻夫人要来探望侯爷,没想到竟然碰上了。” 元氏认得贺万玄,更知道贺万玄身份之重,从容笑道:“听闻此番长宁军的案子乃是皇城司和刑部同审,贺督主来此是为了……” 贺万玄语气更温和了,“夫人料的没错,咱家正是刚见了侯爷出来,问了些长宁军的事。” 元氏眉峰微动,贺万玄眸光一转看向其他几人,萧惕和裴琰常见,唯独裴婠,似乎还是他第一次离这般近的瞧,贺万玄打量了裴婠一瞬,笑道:“看样子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了。” 元氏还没反应过来,贺万玄便笑道:“可惜出了这事,否则,只怕就快要喝长乐候府和忠国公府的喜酒了。” 元氏终于明白贺万玄在说什么,裴婠也眉头一皱,她下意识看了萧惕一眼,却见萧惕八风不动的站着,比起贺万玄来虽年轻了许多,却也气势迫人不卑不亢,一瞬间,裴婠想到了前世,前世萧惕之所以年纪轻轻便取代了贺万玄,其中不无道理。 元氏强自牵了牵唇,“贺督主说笑了,我们两家从来走得近,至于外面的流言蜚语,自然是不可尽信的。” 两家并未定亲,贺万玄这话说出来,却是有损裴婠清誉,元氏无论如何不能认,贺万玄闻言也是一笑,“两家也是门当户对,若传言是真,自然是亲上加亲的好事。罢了,夫人且去探望侯爷吧,此番机会来之不易,下一次,只怕就没有这般容易了。” 贺万玄说完便走,这最后一句话,却使的元氏面色微白,待他登上不远处的华贵车架离去,裴琰这才愤愤的哼了一声,“一定是他想害父亲!他刚才是在威胁我们吗?” 元氏定了定神,“好了琰儿,先去见你父亲,见到你父亲,一切便都明白了。” 裴琰当即不再多言,一行人到了天牢门口,因有皇帝口谕,天牢守卫并不为难,很快一行人就被带入了天牢之内。 天牢背靠皇城,犹如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一般,因关押着的都是重犯,因此内外守卫也十分森严,刚一进大门,便有股子暗无天日的阴冷之感迎面扑来,裴婠抬眸去看,只见入眼便是数条昏暗逼仄的甬道,这些甬道通向天牢各处,走在前的守卫,带着她们走向了最西边的一条,入了甬道,光线更为昏暗,没多时,一个个牢室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牢室大都空置,偶然遇见有人的,大都受了极重的刑罚,如死物一般瘫在地上,越是往里走,湿霉味,血腥味,腐臭味混杂在一起,直叫人觉得这条路仿佛通往地狱。 裴婠在甬道尽头的牢房之中看到了裴敬原。 比起刚才见到的浑身是血的死囚,裴敬原至少没有受过重刑,然而连日来被押解回京,此刻的裴敬原鬓发散乱衣着脏污,面上更是胡茬满布颓败至极,牢房之中铺着一块脏的看不清颜色的毡毯,裴敬原就坐在那块毡毯之上。 一瞬间裴婠就红了眼睛,相比之下,倒是元氏镇定许多,她柔柔唤了一声侯爷,缓步走到了牢房之外,裴敬原对她们的到来有些微的讶异,“你们来的倒快。” 裴敬原自然想到了裴婠她们会想法子来探望他,却没想到来的这样快,元氏便道:“是含章,含章让忠国公帮着求情了,岳指挥使也帮着说了好话,圣上这才松了口。” 裴敬原眸色复杂的看向最后,萧惕虽跟着来了,此刻只站在后面,并不多言。 裴敬原收回目光,看看元氏,再看看一双儿女,目光艰涩,“你们不必担忧,此番事端乃是因李沐而起,我的确有用人失察之过,可通敌一说却并无证据,且让刑部和皇城司查吧,至多夺了我掌兵之权,旁的翻不出花来。” 元氏到底有些鼻酸,“你那么着急的离京,我还以为你回了宁州便能一切妥当。” 裴敬原叹了口气,“是有人早就谋划好了的,无论如何,今年长宁军都会出岔子,躲不过的,如今这般局面还不算无法挽回。” 裴琰忍不住上前,“父亲,让皇城司查真的好吗?我问了岳指挥使,岳指挥使说是陛下的意思,可皇城司手眼通天,如果他们想构陷您……” 裴敬原神色复杂起来,“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就无需担心,我掌长宁军多年,不到万不得已,皇上便不会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气氛顿时压抑起来,裴敬原自从掌兵,便一直顺风顺水,除了将心思花在关隘作战上,从未在朝堂争斗上吃过一点苦头,如今虽然不到最坏的一步,可君心难测,皇城司又是天子手眼,最终如何,谁也无法料定。 到底是在天牢里,不远处便有守卫看着,再想说些私密的话是不可能了,元氏便问,“那我们在外面能做些什么?” 裴敬原握了握元氏的手,“什么都不必做,先相信陛下,此番关键在李沐身上,只要他说出幕后真凶来,一切自然会大白于天下。” 裴婠只觉裴敬原太过乐观,便问道:“父亲,所以当真是李沐泄露了关隘布防吗?” 裴敬原点头,“十有八九是他,从前我以为他毫无背景,可如今想来,似乎不是那样,只是他背后的人藏得太深了,便是我也未看透。” 这话又令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裴敬原见她们皆是面色沉凝,苦笑着安抚:“我如今好好的,他们甚至不会对我用刑,可想而知还是有所忌惮,我猜,半月之内此案必有定夺。” 一番宽慰,元氏打起精神将送来的衣服糕点都递了进去,随后转身看向萧惕,“含章,你父亲可是有话要你带?” 这是萧惕来此的借口,可元氏还是问了一句,萧惕便道,“侯爷,我父亲说,让您尽管放心,侯府我们会帮着照顾。” 裴敬原看着萧惕,神色晦暗不明的,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元氏看得出来,裴敬原还是不喜萧惕。 探望的时间有限,等从里面出来,一行人原样返回,上了马车,元氏便又握着裴婠的手道:“你父亲既然相信陛下,那我们也只能相信陛下,事情本是简单,只是你父亲要吃几日苦,他是常年在边关的,这点苦头也不算什么。” 元氏这话不知是在宽慰裴婠还是在宽慰她自己,裴婠听着却觉心底不是滋味,前世裴敬原被关入天牢,她想了许多法子都未曾见到裴敬原,后来裴敬原病亡,元氏触柱而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帮他们收敛尸体。 想到那一幕,裴婠手脚冰凉,忍不住倾身搂住了元氏,她这样温柔良善的母亲,在那一刻,是有多么绝望,才能一头碰死在侯府堂柱之上。 元氏只以为裴婠害怕,拍拍裴婠背脊道:“别怕别怕,你父亲掌兵多年,手下嫡系都在长宁军中,门生故旧也不少,皇上若当真不辩青红皂白便给你父亲定了罪,是要寒了底下将士的心的,就凭这一点,我们先静观其变便是对的。” 裴婠低低应了一声,仍然眷恋的抱着她,元氏只觉裴婠这般小女儿态实在令人动容,叹气道:“等此番你父亲的事了了,我们好好给你挑一门亲事。” 裴婠忍不住抬起头来,“父亲的事了了,正是我们一家团圆之时,母亲怎老想着将我嫁出去?” 元氏抚了抚裴婠发顶,忽而语声轻渺道:“刚才进天牢的时候,母亲忽然想着,如果你父亲的事没有转圜之余地了,我们该怎么办……若真是那样,母亲最后悔的便是没有为你寻得良人,你哥哥是男子,好的坏的,靠自己去挣,可你不一样,你自小被我们金尊玉贵的娇养着长大,母亲看不得你受一点儿委屈……” 裴婠想到前世,再听到元氏这般言语,当下便心酸起来,“女儿明白,那……那我们先等父亲的案子真相大白,等父亲出来,眼下没什么事比父亲的安危更重要了。” 元氏拍拍裴婠手背,不再多说了。 马车徐徐而动,外面裴琰和萧惕的低语声也时不时传入马车之中,裴婠想到贺万玄的话,再想到元氏之言,心中自然并非毫无波澜,可成婚也好,结亲也罢,都要排在父亲裴敬原之后,而裴敬原所说的,最为关键的李沐,真的会供出幕后之人吗? 裴婠忧心忡忡,等马车停稳,才发现已经回到侯府跟前了,可她还没下马车,便听到外面裴琰轻呼了一声“文若”。 裴婠心一沉,掀开车帘出来,一眼就看到宋嘉彦站在门口。 宋嘉彦是来府上拜访的,却来的不巧,可他今日似乎十分空闲,竟然就在府上等着她们回来,可他万万没想到,等着等着,还等来了一个萧惕。 裴婠一家人去探望裴敬原乃是情理之中,可萧惕怎么跟着?! 宋嘉彦心底嫉恨,面上却一派温文,“昨日是因公差过来,今日沐休,我是来和婶婶请罪的,二来,也想和婶婶说说侯爷的事。” 元氏哪里需要宋嘉彦请罪,一听宋嘉彦要说裴敬原的事,立刻道:“既是公差,又何来请罪一说,且昨日多亏了你,若是别人来,只怕闹得更不好看,快,进去说话——” 宋嘉彦跟着元氏入府门,裴琰也想知道刑部查出了什么来,当下也跟了进去。 裴婠脚步灌了铅似得沉重,总觉得宋嘉彦克制有礼的外表下藏着趾高气扬的心,她磨磨蹭蹭走的极慢,一回头,萧惕也小步小步跟在她身后。 裴婠忙道,“我的这位表兄中了进士,然后被保举入了刑部,昨日便是他带着刑部衙差来搜查父亲的书房,今日是来请罪的……” 这么说着,裴婠没忍住的露出了不以为意的表情。 萧惕看着她如此却忽然笑了,“他可能知道刑部查案的进展,你不去听听吗?” 裴婠根本不想去听,她可以肯定,宋嘉彦看似是来透露消息的,却一定没有任何重点,“他官位不高,又能知道什么呢?就算知道,也不会真的告诉我们。” 前世侯府出事,宋嘉彦乃是始作俑者之一,如今这事端就算不是因宋嘉彦而起,可他也一定是不希望侯府好的那个,如今主动上门之种种,不过是在像大家昭示他不是从前那个宋嘉彦了,元氏和裴琰心系裴敬原的案子,自然上了勾。 萧惕看她如此,忽而道:“你既不愿听她说话,便和我走吧。” 裴婠一愣,“啊?” 萧惕唇角浮起几丝笑意,“有些话,也不方便当着夫人和毓之说。” 被萧惕脉脉望着,裴婠不自觉便觉心跳加快了一分,想到宋嘉彦如今登堂入室,再想到那李沐背后之人,裴婠立刻便做了决定,“好,我和三叔走。” 二人此时不过刚绕过影壁上了回廊,裴婠这般一决断,转身又出了府门,待上了马车,萧惕便对驾车的石竹道:“跟我来。” 萧惕没有报什么酒肆茶楼的名字,只说跟着他走,裴婠不知萧惕要带她去何处,看方向,也不是要去国公府的,当心有些好奇。 萧惕御马在前,从御街上了一旁的小道,一番穿街绕巷,却是往城南而去,大抵走了两盏茶的时间,萧惕停在了一处丝毫不起眼的民宅之外。 裴婠掀帘下了马车,“这是何处?” 萧惕笑了下,“我的宅子。” 宅子里的人仿佛知道萧惕今日要来,门只是虚掩着,萧惕推门而入,裴婠便跟在他身后进了门,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白墙灰瓦,简单雅致,墙角几丛芭蕉黛色如洗,一旁则是两株红碧桃树,如今已是三月下旬,气候转暖,桃枝抽了嫩芽,几朵花苞点缀其上,微粉拂面之间,仿佛已经能嗅到桃花灼灼的馥郁芬芳。 “别处不好说话,这里很安全。” 萧惕一边说一边进了上房,裴婠跟进去,发觉屋内亦布置的清雅宜人,窗棂帷幔簇新,琴台书柜皆是一尘不染,好似有人常来,裴婠惊讶道:“这是三叔刚置下的宅子?” 萧惕走入暖阁,“已有些时间了。” 裴婠闻言便觉是萧惕入京之后置下的,这宅子虽不在闹市,可这片也属于城南的清贵之地,萧惕刚入京的时候,哪来的银钱置宅子? 裴婠按下疑问不表,因他发觉这屋子里的有些东西乃是旧物,不仅是旧物,且还是女子之物,比如那案几上的仕女画屏,又比如绣着百蝶穿花纹的紫檀妆奁木盒,还有一个雕刻着兰花纹的白玉镇纸,这些东西裴婠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且和萧惕的喜好万分不匹配,一瞬间,裴婠觉得坐立难安,这宅子是萧惕作何用的? 萧惕进了暖阁,一回头,却见裴婠进来两步就站定不动了,一时有些好笑,“怎么了?你先坐下,我去沏茶来——” 裴婠唇角微抿,“三叔……这宅子……是……” 裴婠问的犹犹豫豫,萧惕看着眼前的茶具却眉头微皱,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萧惕眉头一展,高声道:“忠伯,母亲最喜欢的那套茶具你收在了何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老者推门而入,“公子已经到啦,就在那柜——” 话说到一半,忠伯忽的断了声,因他发现屋内竟有一女子,而同时,裴婠也寻声望了过去,乍一看到忠伯,裴婠便觉其面孔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这时忠伯却上前一步,露出温和的笑来,“一定是裴姑娘吧——” “裴姑娘”三字一出,眼前忠伯的的脸,忽然就和前世一张面孔重合了上,裴婠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掉马掉马掉马。 第72章 崩塌 忠伯鬓发花白,衣着朴素,一双眸子却精神矍铄,裴婠的震惊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因她永不会忘记眼前这张脸。 前世那个大雨滂沱的白夜,听闻父母双亡之噩耗,裴婠拖着病躯赶往乱葬岗为父母收尸,罪族不允敛尸,可她却遇到了一位好心的老衙差,那老衙差见她泪如雨下满面绝望,一边帮她收敛父母的尸体一边语重心长的安慰她。 “裴姑娘,侯爷和夫人的冤屈许多百姓都明白。” “裴姑娘,父母虽去,世上却还有爱你重你之人。” “裴姑娘,好好活下去才能看到侯爷昭雪那日。” 裴姑娘……裴姑娘…… 老衙差说了许多,有些话被风雨掩盖听不真切,可那些温言絮语,却是凄冷乱葬岗上唯一一抹暖意,在她人生最为黑暗之时,是这陌生的微不足道的善意让她撑了过去,安葬好父母之后,她曾令人回去寻访老衙差身份,却再也寻不着了。 若说前世有何恩义未报,便是这位老衙差令她始终挂念,可裴婠万万没想到,这辈子,竟然在萧惕的私宅之中见到了他,这老伯是谁?又和萧惕是何关系? “你……” 裴婠半晌只喃喃道出一字,忠伯见裴婠表情只以为吓到她了,忙道:“不知公子带了来,是老奴唐突了。” 萧惕走上前来,“婠婠,这是忠伯。” 话音落定,萧惕的眸色一凝,裴婠此刻的神情太奇怪了。 此番该是裴婠和忠伯头次相见,裴婠就算惊讶,也不该是如此惊震又动容的模样,这般表情,好似她从前见过忠伯似的,“婠婠?” 萧惕的轻唤令裴婠回神两分,她惶然看了萧惕一眼,而后才扯了扯唇角,“忠伯?” 忠伯欠身行礼,“拜见裴姑娘。” 裴婠着急的伸手虚扶一把,其关切,根本不似对待寻常仆从。 萧惕心底那一抹诡异之感又浮了上来,他好似能看清裴婠诸多行径的缘故,可偏偏又隔了一层迷雾,有什么念头蠢蠢欲动,而他竟然下意识有些畏怕。 “不必多礼。”裴婠语声发紧,双眸一错不错的落在忠伯脸上,“忠伯……忠伯怎会在此?您和三叔是……” 裴婠用了敬称,忠伯面露惶恐,“不敢当不敢当,老奴是公子的旧仆。” 忠伯一句话,让裴婠更震骇了三分,她转眸望着萧惕,眼底惊疑之色已是难掩,以至于让萧惕也跟着不安起来,“怎么了婠婠,忠伯是我母族旧仆,我被收养之后,辗转寻到我,后来便一直跟在我身边。” 裴婠心头剧震,忠伯竟是萧惕的旧仆,还是跟了他多年的旧仆! 既是如此,前世又怎会出现在乱葬岗守尸? 分明是守尸衙差,却又在后来销声匿迹,上辈子裴婠便觉奇怪,想到其年事已高或已辞了差事才未曾深究,可此刻想起来,却生出一丝毛骨悚然之感。 如果前世守尸之时,忠伯没到萧惕身边便也罢了,如果那时忠伯就已经到了萧惕身边,可想而知那番守尸相助之谊,根本就和前世的萧惕有关。 可那时候的萧惕刚刚在贺万玄的贪腐案之中大义灭亲,亲手斩了贺万玄督主府上一百三十四口,乃是建安帝眼前新贵,他怎会令身边仆从来帮她敛尸? 裴婠一双眸子惊魂不定的望着萧惕,一旁忠伯见她二人四目相对面色都有些异样,只觉得是自己扰了二人相处,略一迟疑道:“公子,茶具就在柜子里,老奴先退下了。” 萧惕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等忠伯退出暖阁,萧惕才走近一步温和的望着裴婠,“婠婠,怎么了?你以前见过忠伯吗?” 萧惕的语声温柔似水,如果此刻的裴婠心神如常,就该听出其中的诱哄意味,可她眼下心中尽是兵荒马乱,面对萧惕,早已失了该有的敏锐。 她眼神簇闪,心底只有一个疑问,要不要问呢?要不要试探的问出心中疑问呢? 许是萧惕的眼神太过柔软,裴婠对他的信任瞬间站了上风,她艰涩开口,“倒也不是见过,只是……只是和一个故人有些相像,三叔,忠伯在跟着你之前,可……可曾在京兆尹衙门当值过?例如做过衙差什么的……” 裴婠问的艰难而谨慎,双眸急切的落在萧惕脸上,可她却看不出此刻的萧惕已瞬间戴上了那张面对贺万玄时也滴水不漏的面具,她只焦急的想要个答案,如果她此刻握住萧惕的手,便会发觉萧惕掌心的冷汗泄露了他的心神。 萧惕只觉得这一刹那似乎过了一年那般久,凭借他的洞明,当裴婠说出“京兆尹”三字之时他便明白了一切,那遮挡在他眼前的迷雾瞬间散去,迷雾之后,令他畏怕不安的真相石破天惊的露在了他眼前。 忠伯是他生母跟前的仆人,乃是青州人氏,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会去京兆尹衙门做衙差,可唯一的那一次,他曾令忠伯帮裴婠替裴敬原夫妇敛尸。 那是发生在前世的事。 对宋嘉彦的厌恶,对李沐的无端怀疑,猜到边关可能屠城,猜到长乐候府会大祸临头,这看似无根由之种种,其实早就是蛛丝马迹,然而即便是萧惕,也无法想象,这世上还有一人与他一样时光回溯,而这个人,偏偏就是裴婠。 一瞬间,萧惕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裴婠初见他时的恐惧。 谁会不怕恶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萧惕呢? 原来裴婠知道一切,原来裴婠知道曾经的他是如何十恶不赦万人唾弃。 萧惕看似波澜不惊,可全身肌骨都在这一刹那间冰冻,恐惧在四肢百骸之间如裂纹一般蔓延,而他用罪恶和血火淬炼出的肌骨,仿佛只需要裴婠轻轻一瞥就会碎裂。 萧惕动弹不得,天地似在崩塌,神魂亦在震颤,他脑中混乱一片,所有属于萧惕的城府和筹谋,都化为云烟飘散在裴婠急切的目光之中。 然而裴婠听他用沉稳的声音道:“没有,忠伯在入京前,一直在青州。”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了掉马了,男主也快了,真是修罗场啊。 接档文《仵作娇娘》在专栏,请小可爱们多多收藏哇。 第73章 前缘 裴婠不由得垂了眸子,忠伯和京兆尹衙门无关,那前世为何帮她呢?且在帮她之后,很快就消失无踪。 裴婠抬眸望着萧惕,“三叔,如果不是跟着你,忠伯可会入京?” 萧惕仍是那滴水不漏的模样,“只怕不会。” 裴婠眉头微皱,开始认真的打量起萧惕来,忠伯是萧惕的仆从,且将私宅交给忠伯看管,更足以表明萧惕对忠伯的信任,难道前世忠伯帮自己,是和萧惕有关? 前世她和萧惕的缘分要从栖霞庄救了萧惕开始,那时萧惕虽易了容,可她却没有,萧惕在栖霞庄养伤的时日,足以知晓她的身份,即便后来他们再无关联,可萧惕或许在暗中想过报恩,裴婠呼吸一滞,如果是这样,忠伯忽然失踪便有了解释。 “怎么了?”萧惕温声问道。 裴婠心知今日已经几番失态,可忽然看到忠伯,她实在难压下心头动容,一是为前世相助之谊,二来,亦发觉与萧惕在前世便有了这千丝万缕的关联。 裴婠摇了摇头,“没什么。”定了定神,裴婠立刻转了话头,“三叔今日特意带我来此,是要说什么?” 萧惕抬了抬下颌,“你先坐。”说着便转身去开柜门寻茶盏,而后一边沏茶一边道:“这些日子你必定担惊受怕,今日你有何担心忧虑,只管告诉我,如今情势复杂……”他转过身来,端着一盏热茶走到了她面前,“我会尽力让你安心。” 裴婠接过茶盏,热烫的温度从指间散开,她不觉烫,反而握紧了瓷杯,她望着萧惕,脑海中一边想着父亲的案子,一边不由自主的想到前世,如果前世忠伯的出现,当真是萧惕的授意,那难道萧惕一早就存了报恩之念? 那他为何从未出现在她眼前呢? 裴婠想起仅有的几次,京城御街之上人潮熙攘,她的车架与皇城司督主的快马擦肩而过,她透过窗棂,也曾看到过萧惕煊赫的背影和飘扬的蜃龙袍一角。 只是那时的萧惕,仅仅一个背影,也高高在上,令人望而生畏。 世事无常,难道是前世那般多次的擦肩而过,才有了今世的叔侄之谊吗? “三叔,宋嘉彦忽然成了刑部员外郎,你可觉得奇怪?” 萧惕坐在裴婠身侧,二人隔着一道案几,萧惕仍脉脉看着裴婠,“的确奇怪,凭着广安候的手段,不可能令他这般快便入主刑部。” 裴婠略一犹豫,“是齐王。” 萧惕眉心微动,眼底亦生出了涟漪,然而比起此前裴婠提起屠城时的不解,此刻的萧惕心如明镜,带着前世的记忆,知道宋嘉彦身后的是齐王便不奇怪了。 “齐王?你如何知晓?” 裴婠眼神一错,低头抿了一口茶汤,“三叔别问我为何知道,反正我就是知道,宋嘉彦的位置看着不高,却已是齐王马前卒,齐王大抵想夺长宁军为己所用。” 萧惕语声涩然了一分,“好,我不问。” 裴婠松了口气,这才又抬眸看向萧惕,却见萧惕此刻双眸如渊,眼底浮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似怜惜似不舍,裴婠心底微动一下,难道刚才自己的异样吓到萧惕了? “三叔是否觉得我很是古怪?” 萧惕扯了扯唇角,却顾左右而言他,“你……你这几日为侯爷的案子必定废了很多心神……” 裴婠唇角微弯,“三叔放心,担心定是有的,可我却不怕,我……我原担心宁州的祸端扩大,倘若死的百姓更多,父亲无论如何都有责任,到时便再无转圜余地,如今局面不那般严重,我还十分庆幸,何况……” “何况还有三叔帮我。” 裴婠眼底清凌凌一片,除了感激便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萧惕心头仿佛被什么戳了一下,一时又酸又涩,“我答应过你,你担心的,都不会发生。” “多谢三叔。”裴婠笑眯眯的说完,心神完全放松了下来,捧着茶盏小口小口的抿着,如同一只啜饮浅溪的小鹿。 萧惕望着裴婠毓秀的面庞,话到了唇边却只化作苦涩。 原以为这辈子的裴婠,当是长乐候府的掌上明珠,未经人事,不知艰险,可原来,她竟有着前世所有的回忆,午夜梦回,她要做多少噩梦,再见故人,她要受多少惊怕,可笑他以为自己当真能免她惊免她苦。 一瞬间,前世那些早已远去的景象呼啸而至,萧惕眼底竟生出些苦痛来。 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侯爷虽是清白,可你也知道齐王卷入其中,这案子多半要拖一阵子才能查的明白,这段时日,无论生出什么变数,你都莫要着急。” 裴婠望着萧惕神色,忽而就有种自己被人珍视心疼之感,若是别人也就罢了,这人偏是萧惕,顿觉心有依归,忧惧亦散了三分,“三叔放心,我明白的,朝堂上的争斗皆是无烽烟之战,父亲多半已成了靶子,且……我怀疑,李沐不会轻易道出幕后之人。” 裴婠眸色一凝,面生严肃,眉头也拧了起来,萧惕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指节,抬手在她眉间点了点,“李沐不仅不会道出幕后之人,多半,还很难活下去,这些我已想到了,不过你无需担心这些,侯爷的案子,症结在朝中结党之争。” 萧惕只说了一半,发凉的指尖却在裴婠眉间轻抚,好似要将她褶皱的眉间抚平似的,裴婠觉得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肩膀笑起来,“三叔好似在哄孩童,三叔放心,我心中有数。” 萧惕收回手来,“我今日要说的便是这些。” 裴婠歪了歪头,没想到萧惕说的如此简单,这般看来,倒也不必专门来此,可别说萧惕了,便是她也愿意和萧惕静静待一会儿,她转眸看向窗外,一眼就看到那株含苞待放的桃花树,而天色本是清朗,这片刻竟然飘起雨丝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黛绿芭蕉之上,亦给那桃花苞沾了晶莹泪珠。 “三叔,是春雨,这还是今年第一场春雨,算起来,惊蛰已过,春分将至,之后便是清明,三叔刚才说忠伯是令慈之仆,三叔到时候可要回乡扫墓?” 萧惕收回神思来,摇头,“太远了,便不回去了。” 裴婠正点头,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三叔,我记得你说过,你养父母所在的村镇全都因为瘟疫而……” “忠伯是我生母的仆人。” 裴婠惊讶一瞬,难怪,难怪萧惕对忠伯格外信任。 裴婠至今不知萧惕的生母到底是何身份,也不知忠伯如何寻到的萧惕,然而这些皆是萧惕私隐,她自然不会再问,只是这屋子里几样旧物一看便是价值连城,萧惕生母的身份,定然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而此前种种传言,也难辨真假。 多日来殚精竭虑,此刻颇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之况味,裴婠也善茶道,索性自己拿过茶盏来为萧惕沏茶,窗外细雨霏霏,屋内茶香袅袅,裴婠透过蒙蒙水汽打量着萧惕,心底那根弦便跟着一动,萧惕察觉出裴婠神色,想到她此刻心底所想种种,只觉苦涩难当。 在裴婠心底,他定是全新的萧惕,这才使得她从一开始的惧怕到如今的信任,可如果让她知道他从未变过,裴婠又会作何感想? 萧惕望着裴婠,忽然道:“给你的玉玦,可戴着?” 裴婠想起那块血玉来,却摇了摇头,“未曾,那血玉乃是上品,雕刻上又花了心思,我怕戴着太过惹眼,寻常都放着。” 萧惕眉目更温和些,“那块血玉本是一对,乃是母亲的遗物,当日我去青州时,忠伯恰好还未入京,我便在他那里拿了雌玉,自己雕成的。” 裴婠惊讶的双眸大睁,“这是令慈之遗物,实在太贵重了!三叔还会玉雕吗?” 萧惕眼底一片温柔,“要送给你的东西,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选择,玉雕是闲暇时学的,还可入眼罢了。” 裴婠想起来萧惕去青州带伤而回,又在宝相寺后山救了她,心底一时软成一片,“三叔……” 萧惕便趁势起身来,走至裴婠身前,不由分说将她揽入了怀中,裴婠微愕,却僵着身子未曾挣扎,萧惕一时收紧了怀抱,低低而在她耳边道:“等你父亲的事了了,我便来府上求亲。” 裴婠心跳如擂鼓一般,只觉萧惕手臂越发收紧,而她纤弱的身子嵌在他怀中,既令人羞涩,又使她心安,裴婠颤颤巍巍的抬手,虚虚的扯住了他腰侧的衣裳,“那……那好。” 第74章 杀机 长宁军的事闹的京中满城风雨,元氏闭门谢客,每日在佛堂祷告,裴琰在金吾卫的差事虽然影响不大,可周遭已有颇多质疑之声,连带着指指点点都多了不少。 近来金吾卫接手了两湖贪腐案,这本是皇城司的案子,可如今长宁军出了乱子,边防大军之事,自然是重中之重,一来建安帝不放心别人查证,二来,贺万玄似有自己的打算,因此宁愿放两湖贪腐案,也绝不将长宁军主审之权拱手让人。 这一日,金吾卫指挥使岳立山叫了裴琰前去,令他前往两湖探访贪腐案证据,裴琰一听,当下不愿,裴敬原尚在狱中,他怎能离京? 虽是不愿,可岳立山此番却一反常态,并不给裴琰挣扎机会,倒是萧惕安抚裴琰,“两湖的案子在皇城司手上并未查出眉目,此前的私盐案我看只是障眼法,你此去,若能查出幕后之人,说不定还可帮到侯爷,其次,如今侯爷的案子未有定论,你留在京城白白受牵连。” 裴琰听了萧惕之语冷静下来,只无奈道:“我这一去至少两月,父亲还在狱中,只留下母亲和妹妹,我如何能放心?” 萧惕便牵唇,“有我在,你尽可放心。” 裴琰自然信任萧惕,且岳立山此番强硬无余地,裴琰一番犹豫,到底还是踏上了去两湖的路,裴琰刚走,萧淳便将萧惕叫到了跟前。 “长乐候府的案子未完,裴琰又被调离了京城,你可看明了这局势?” 萧惕神色沉定,“父亲是何意?” 萧淳略一沉吟,“我看,和长乐候府的婚事需要从长计议了。” 萧惕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如果父亲是担忧长乐候府的案子会连累到国公府,那大可不必,我开口说要求亲的时候,便做了万全考量。” 萧淳挑眉,“你说求亲的时候,长宁军可还没出事。” 萧惕面上没有丝毫的松动,仍然不容置疑道:“长乐候的案子尚未定论。” 这话便是仍然有求亲之意了,萧淳定定的看了萧惕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行,那便依你。” 萧惕从萧淳的书房出来,面色已有些阴沉,一路出了府门上马,径直往城东而去,穿街绕巷,萧惕最终在一处隐蔽的私宅之前驻了马,刚翻身下马,宅门便从内打开,一张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内,见到萧惕,那张冷峻的面容上也毫无波澜,倒是萧惕,看着来人淡声道,“劳烦千户大人为我开门。” …… 裴琰一走,元氏多少觉得失了主心骨,可岳立山既有此令,裴琰也不好违抗,而裴琰虽走了,萧惕来长乐候府的时间却多了,渐渐的,元氏顾不上裴敬原先前的芥蒂,待萧惕愈发亲切。 而广安候府里,裴老夫人看着一袭官袍的宋嘉彦眉头紧皱,“中了进士是你学问好,刚中进士便入刑部是你运气好,只是人有多大的能耐便担多少责,你一个刚入刑部的新吏,如何就担了查军中细作的大任?我不知你背后是谁在挑唆,可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们府上,你最好莫要被人利用了。” 宋嘉彦看着裴老夫人,再看了看一旁站着的宋嘉泓,眼底溢出几分嘲弄的薄光,“祖母放心,孙儿明白,只是孙儿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许多时候都是情不得已。” 裴老夫人握紧了椅臂,瞧着宋嘉彦油盐不进的样子说不出话来。 待宋嘉彦离开,宋嘉泓叹气道:“是不是祖母想多了,二弟或许当真是运气好。” 裴老夫人冷冷一笑,“你父亲半辈子过去,也不过能挣个小小侍郎,可他呢?一上来便是从五品之职,此番春闱,你父亲是帮他想了些法子的,可至多能打听出今年科考是重策论还是重骈文,你父亲都做不到的事,就凭他自己,便是真走了大运也绝不可能入刑部!” 寻常新科进士,要么去地方为官,要么入翰林院,宋嘉彦非一甲,家世也并不是新科进士里面最为显赫的,这样挤破头的好差事,怎就落在了他头上? 宋嘉泓忧心忡忡,“可是帮二弟的人,还能是谁呢?” …… 宋嘉彦出了广安候府,面上的温和彻底消失,眉梢眼角都露出几分戾气来,他上了马车,直奔城南一处窄巷,在窄巷深处的茶肆之外下了马车。 茶肆之内,早有人等候,宋嘉彦走到那人身前落座,面上现出两分谦卑来,“韩先生,久等了——” 等着宋嘉彦的人,正是早些时候同李沐私见的齐王座下门客韩清,他亲手给宋嘉彦倒了一杯茶,宋嘉彦连忙诚惶诚恐的接了过来。 “先生今日见在下,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韩清面色温文,一双眸子却簇闪着精光,“你这个位置不容易,这阵子被许多双眼睛盯着,不过你做的很好,殿下也十分满意。” 宋嘉彦松了口气,“这都多亏殿下抬举。” 韩清便道:“此前时候未到,不过如今时机却成熟了,今日来寻你,是有两件事,第一件,李沐关押在天牢之中,殿下想给他递话,一直难寻机会,明日开始,你会和刑部侍郎一同入天牢问案,到时候,你需要帮殿下传话。”微微一顿,韩清又道:“第二件事,你和长乐候乃是叔侄关系,由你出面,长乐候会放下许多戒心。” 宋嘉彦眉心一跳,“殿下的意思是……” 韩清叹了口气,“这案子证据不足,始终定不下罪来,既是如此,倒不如来个畏罪自戕。” 宋嘉彦握着茶盏的手一抖,“殿下让我下手吗……可……可长乐候看着我长大……我……” 韩清似笑非笑起来,“他看着你长大,你却能买通郑世楼等人劫杀他的夫人,设计他的女儿,你对他,还真是敬重的很。” 一瞬间,宋嘉彦面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韩清继续道:“你舅舅还关在京兆尹衙门之中,当初你给郑世楼的两张画像,亦在我这里,你若觉得如今的位置不够满意,那我倒是可以为你换一个。” 韩清语气轻悠,仿佛在谈论什么什么微不足道之事,宋嘉彦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可先生刚才也说了,我在这个位置,被许多人盯着……” 韩清闻言顿时笑了,“你还不懂吗?你入刑部,又与长乐候的案子沾上,没有人会怀疑你会害长乐候,大家只以为你本就是要来帮他的。” 宋嘉彦一愣,韩清继续道,“前几日你带人去搜查长乐候府的事已经传开了,你颇为顾忌长乐候府的脸面,如今大家都知道你向着他们。” 宋嘉彦只觉背脊一凉,原来让他入刑部,是为着这个打算,谁都知道他是裴敬原的表侄,谁都知道长乐候府和广安候府亲近,谁会想到他会害裴敬原呢? 第75章 谎言 长宁军的案子引得京中满城风雨,然而刑部与皇城司查证之后,李沐泄露边关布防已是板上钉钉,唯独裴敬原与蛮族互通有无并无实证,如此一来,案子便暂时没了进展,而仿佛知道李沐可能为人灭口,建安帝亲自下令禁卫军入天牢看守,禁卫军亦是天子直属,皇城司并无权干涉,如此一来,李沐倒是暂得保全,然而重刑之下,李沐始终未曾招供。 查无实证,皇城司和刑部却都卡着裴敬原不放,到了此时,朝堂之上才有人敢给裴敬原说话,然而建安帝态度模糊,只令二司继续查探,并不给裴敬原一个清白的定论。 裴婠日日等在侯府,心中终究是不安,毕竟此事时间越长变数越多,然而此事端看建安帝之意,裴婠只能自己焦灼不安。 这日黄昏时分,裴婠正陪元氏在花厅说话,外面忽然来报萧惕来了,元氏当即高兴的起身相迎,又命人准备晚膳,打算留萧惕用膳。 待二人迎出来,便见萧惕带着王寅走了进来,王寅在青州为萧惕所救,后同入金吾卫,对萧惕十分崇敬,萧惕升任副指挥使之后,王寅主动放弃了升任校尉的机会,求在萧惕身边做卫队长,萧惕念其心诚,便将他放在了身边,这些日子,萧惕来侯府时王寅偶尔跟着。 元氏得知王寅在战时没了家人,便对王寅也颇为照顾,王寅对萧惕和裴琰都十分敬服,自然对元氏和裴婠都恭敬有加,来得多了,便也当王寅为自家人。 二人进了厅中,元氏笑开,“待会莫要走了,且留下用晚膳。” 王寅傻笑着不说话,直瞅着萧惕,萧惕笑道:“那好,那今日便陪夫人用晚膳。” 到此时裴琰已离开大半月,元氏虽有裴婠相陪,到底思念裴琰,瞧见萧惕,这思念便消了三分,萧惕明白元氏之心,便偶尔留下用膳。 元氏闻言极是高兴,便令裴婠作陪,自己往厨房去准备,元氏一走,王寅看看裴婠,再看看萧惕,十分识趣的道:“在下想去府上校场操练操练,不知是否方便啊?” 裴婠有些不好意思,王寅此行明显在避嫌,倒是萧惕八风不动的喊了雪茶进来,“你带他去吧。” 王寅一走,萧惕竟道:“王寅虽看着憨傻,却是个识趣的。” 裴婠面上微红,方问:“今日三叔来的早,衙中诸事都处理完了?” 萧惕掏出一封信来,“湖州来了消息,毓之还一起送了一封家书回来,我是来送家书。” 裴婠眼底一亮,裴琰走了多日,只送回来两封家书,元氏知道必定开怀,想着元氏准备晚膳,倒也不急,只问起裴敬原的案子,萧惕却还是先前之语,只让她安心。 裴婠听了心底到底安稳了两分,而她发觉如今对萧惕依赖更甚,每次非要听到萧惕安抚之言才能将心底乱七八糟的忧虑挥开。 二人在花厅说了一会子话,没多时晚膳便已备好,裴婠命人请回王寅一同用膳,用完了晚膳夜幕已至,萧惕也不多留,很快便带着王寅告辞。 元氏便道:“含章是个有分寸的,如今天色晚了,咱们皆是女眷,他每次都不多留。”说着有些奇怪的嘀咕,“我还真是没发现含章哪里不好,怎么你父亲就……” 裴婠立时凝眸,“父亲和母亲说了什么?” 元氏面露难色,裴婠忙道:“母亲直说便是,父亲此前还让我离三叔远些呢。” 元氏叹了口气,如今只母女二人在,她便直说道:“你父亲不喜含章,觉得含章野心大,城府又深,将来虽然位高,可这条路却不好走,怕你跟着他吃苦。”微微一顿,元氏又道:“为娘此前觉得含章不错,且去宝相寺算了之后,你和含章又是天定良缘,便想着你们或可成婚,可你父亲却是断然拒绝。” 裴婠知道裴敬原不喜萧惕,却不知还有这些内情,她眉头紧锁,实在想不明白裴敬原为何对萧惕有如此大的敌意,分明萧惕无可指摘啊! 至于那天命良缘的说法,裴婠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前世她和宋嘉彦也有那良缘之说,可后来却查得,那是宋嘉彦使得计谋。 裴婠摇摇头将这念头挥走,转而道:“什么良缘的说辞也就罢了,女儿和三叔认识这么久,却没发觉三叔有何不妥之处。” 元氏叹息,“谁说不是呢?此番事端之后,更能看出含章对咱们的情谊,等你父亲的案子了了,我得好好与他说说。” 裴婠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元氏说的意思,面上一热,却并未多说什么。 母女二人随后一起去内院看裴琰家书,第一封家书时裴琰只是问候安抚,到了这第二封,裴琰却在信中说此番南下乃是身负重任,请元氏和裴婠务必安心。 元氏和裴婠看到此处面面相觑一瞬,都有些不解,然而裴琰并未在家书之中详细说明,二人也不知这重任是什么,裴婠便安抚元氏,“母亲放心,哥哥若是带着命令去的,反倒是好事,等改日我问问三叔,三叔想来知道一二。” 元氏暂放心下来,夜色已深,母女二人各自歇下不提。 …… 裴婠有心问萧惕那重任是什么,可连着两日,萧惕并未过府,她有些着急,这日下午,便算着萧惕下职的时间往国公府而去,到了国公府,却只见到萧筠。 萧筠听裴婠来寻萧惕,便道:“这几日忙的不成样子,就没见他在天黑之前回来过,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裴婠笑道:“自然是公事了。” 萧惕既然不在,裴婠便同萧筠说了会话,见天色不早,遂打算回府,告辞之后,裴婠出府门上了马车,然而马车刚转过国公府前的大街,裴婠便遥遥看到了御马而来的萧惕,他从皇城方向来,自然是刚刚下职,裴婠心底一喜,想着终究还是碰到了萧惕,然而片刻之后,萧惕竟忽然转向往城东去,并不是打算回国公府。 此刻夜幕初临,御街两侧灯火灿然,而萧惕去的方向不是国公府,也非长乐候府,更不是城南的私宅,那他是要去何处? 裴婠心底闪过淡淡的疑惑,想着萧惕许是公差,便定下心神来回家。 裴婠了侯府,天色已晚便打算早些歇下,可一个时辰之后,裴婠人已躺在榻上,外面却来禀报说萧惕来了,裴婠微讶,当下起身更衣,刚穿好繁复裙裳,还未来得及挽发萧惕便已到了,裴婠便将墨发简单以丝带束着出了内室。 暖阁里亮着昏黄的宫灯,萧惕坐在靠窗的长榻上,裴婠走出来时,萧惕正在打开的窗前看着外面漭漭夜色,不知怎的,裴婠一瞬间在萧惕面上看到了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漠然冷厉,那种漠然仿佛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瞬间让裴婠心尖发凉了一下。 听到动静,萧惕很快转过头来,灯火猝然落在他脸上,裴婠眨眼间,那冷色便消散了,裴婠只觉是光线的缘故,连忙弯唇走上前来,“这么晚三叔怎么来了?” 萧惕望着裴婠,昏黄的灯火渐渐照进了他深渊一般的眼瞳之中,他整个人都似春阳拂面一般的回暖,眼底更渐渐生了莫测的温度,不为别的,只为此刻的裴婠实在太撩人了。 这是萧惕第二次看到裴婠披散着墨发,她出来的急,几丝墨发凌乱的散在脸颊边上,于是少女的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柔婉的妩媚,再加上灯下看美人,萧惕的心很快便乱了,然而他只是笑道:“回府之后听说你下午过去了,我便想着你许是有急事。” 裴婠一边给萧惕倒茶一边有些失笑,“就为这个?自然是没急事的,这么晚了,你该早些歇下才是。”将茶递给萧惕,裴婠又问,“三叔下午可是办差去了?” 萧惕接过茶盏在手,自然而然的应声,“是,今日衙门的事格外多,一直忙到现在。” 裴婠一愣,萧惕恰好在此时低头喝茶,因此没发现她的怔愣,而裴婠望着萧惕,犹豫一瞬将心头的疑窦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无虐,大家放心。 第76章 城东 萧惕听裴婠问起裴琰家书上所言,并无隐瞒的道:“其实就是为了贪腐的案子,只不过如今已有了贪腐案的线索,毓之南下并非面上看起来的那般随便查查,是有目的的。” 裴婠明白了,心知其中必有机密,便并未打破砂锅问到底,夜色已深,萧惕趁夜而来,自然是掩人耳目的,而元氏早已歇下,整个长乐候府都没有几人知道他来了。暖阁内灯火盈盈,檀香暗浮,萧惕虽知久留于礼不合,却仍难提出告辞来。 而裴婠也觉今日萧惕有些奇怪,他虽喜怒从不形于色,可今日似乎格外着紧她,目光幽沉沉的,看的她心跳难平,裴婠只好说些正事来打破这越发旖旎的气氛:“皇城司主审父亲的案子,拖得越久便越怕他们动手脚。” 萧惕的眸色微微一暗,“皇城司虽手眼通天,却是天子手眼,不会违逆陛下的意思。” 裴婠叹了口气,“可皇城司最擅构陷忠臣,三叔不知,从前朝中许多文臣都折在他们手中,天下恶事做尽,说的便是他们,如今朝野上下谁不怕他们呢。” 萧惕呼吸有些窒闷,“的确如此。”微微一顿,萧惕又十分肯定的道:“不过此番有我在,你不必担心,如今金吾卫和皇城司成分庭抗礼之势,他们不会像从前那般肆意妄为。” 裴婠只觉心头一阵松快,“我只担心三叔如今与我们府上走得近,会受牵累。” 萧惕闻言苦笑一瞬,“外面的流言蜚语已经漫天,众人都在议论此番侯府陷入危机,正好给我这个国公府私生子机会了,我怎还会忌惮这些?” 一听此言,裴婠忙道:“三叔莫要理会外面那些传言,我从未介怀过这些。” 见裴婠面露焦急,仿佛真的害怕他将那些传言听进心里似的,萧惕便觉心头发软,忍不住放柔了语气,“你出身尊贵,旁人这般议论也是正常的。” 裴婠双眸澄澈的望着萧惕,“三叔如今任金吾卫副指挥使,京中只怕许多人眼红,他们不愿承认三叔少年英杰,便只好拿三叔的身世说话,不过三叔放心,京城之内,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三叔是什么样的人了。” 萧惕眸色微变,迟疑了一瞬才问:“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裴婠笑意微深,脑袋歪了歪似在回忆,很快,裴婠语声轻渺的道:“三叔侠肝义胆,英勇过人,既俊逸风流,又胸有韬略,放眼整个京城,无人能出三叔之右……” 裴婠忽然看着萧惕,悄悄话似得放低了语声,“便是哥哥,也稍显不足。” 因是自家兄长,裴婠到底有些回护,这“稍显”二字十分精髓,萧惕听着裴婠这动人的夸赞,看着裴婠满眸崇敬的目光,虽是温柔笑着,心底却没由来的不安,这种感觉如影随形,如蛆附骨,已经很多年没出现在他萧惕的身上了。 放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紧,萧惕语声微沉的问,“你……只看到我好的时候,我从前,也有不好的时候——” 这话一出,裴婠愣了一下,她只当萧惕在说如今位高权重,而从前流落养父家中,不由失笑道:“世人都有落魄时,就算三叔如今只是寻常金吾卫禁卫,在我心中,三叔亦是令人敬服,何况,三叔待我如此尽心,旁的又算得了什么?” 萧惕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膈的他生疼,裴婠有着世上最动人的眸子,而当这双眸子清明如许的望着他时,他便什么手段诡计都使不出了,眼前人如此信任于他,甚至连前世种种都可剥离,若她知晓他根本还是前世的萧惕,会作何感想? 萧惕唇角微弯,看了一眼外面漭漭夜色,“太晚了,我该走了。” 裴婠适才几言皆是发自肺腑,而她极少如此剖白心迹,适才说完,正是心神动容之时,本还想等萧惕回应一二,却不想他提出了告辞。 裴婠只好站起身来,“那我送三叔。” 萧惕抬手落在她肩头,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不必,夜里凉,你且歇下吧,也不必担心侯爷,朝中若有变动,我会知会你。” 裴婠应了,来不及多言,萧惕已迈步出门,她转身望着萧惕匆匆而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而屋子里一安静下来,裴婠便又想起了萧惕适才那话。 他从前也有不好的时候。 做为拥有两辈子记忆的她,如何能忘前世的活阎王督主?只是那一瞬间,她还真的没往这上面去想,这一世的萧惕改头换面,以至于让她觉得活阎王萧惕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思及此,裴婠微微一笑,遇见这样的萧惕,也是她的福祉。 想到这里时,裴婠不由得有些奇怪,萧惕下午分明去了城东一趟,为何适才对着她,竟然瞒了此事? 裴婠摇了摇头,她相信萧惕如此必有隐衷。 …… 裴敬原羁押天牢,裴琰又离京而去,裴婠和元氏在京城本是风声鹤唳,然而就在几日之后,京城的风向忽然生了几分变化,建安帝不知为何,竟然令金吾卫指挥使岳立山也加入了主审之列,如此一来,裴敬原的案子,便是三司会审,刑部本就主理朝中要案,只需按规办事,可金吾卫和皇城司,却历来都是死对头。 听到这消息,裴婠便知萧惕一定在其中起了作用。 有了岳立山,皇城司想在案子上动手脚难上加难,且并无实证,裴敬原仍然被关押不过是因为李沐到现在都还未说出幕后黑手。 李沐是齐王埋的极深的暗线,可是什么让他到现在都不开口? 世上有许多忠诚并不能以是非对错论,裴婠前世也未查出李沐更深的底细,如今自也无法向萧惕透露什么,而建安帝态度的转变,对长乐候府却是极大的利好。 裴婠和元氏心中微松,连元氏也觉得其中必有萧惕的功劳,这日午后,元氏便念叨着请萧惕过府用膳,然而萧惕连着数日未至府上,元氏心急之下,便欲派人去请萧惕过府,可人还未派出去,王寅却忽然到了。 王寅独自来府上还是第一次,元氏忙将人请进了花厅。 王寅进花厅之时手上提着两个包袱,面上仍然是那憨傻薄笑,行礼之后有些局促的道:“夫人,大,自从到了京城之后,一直受府上照顾颇多,尤其世子爷,对小人更是周全至极,小人……小人不知如何致谢,便托人从青州买来了些土产,这些东西虽不贵重,却胜在鲜美,还请夫人和大不要嫌弃。” 元氏喜笑颜开,忙让仆从接了,又让王寅坐下喝茶,而后留下用膳,王寅茶喝了半盅便提出告辞,“世子爷不在,小人也不敢多叨扰,待世子爷和指挥使在时小人再来。” 见王寅如此守礼,元氏也不好多留,见他提起萧惕,便问:“今日衙门可忙吗?想让含章过府一趟,不知他离宫了没?” 王寅忙道:“指挥使已经离宫,这两日不算忙。” 裴婠眉心微蹙,既然不算忙,萧惕为何多日未曾过来? 忽然间,裴婠又想到了那日萧惕往城东去的身影,而此时王寅道:“适才小人已去过国公府了,下人说指挥使回府之后又走了,小人未曾多留,放下礼物便离开了。” 元氏苦笑,“那想必有别的事忙,今日怕是难见面了。” 王寅略有犹豫,“夫人着急吗?小人或许知道指挥使在何处。” 元氏微讶,“你知道?” 王寅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小人近日搬了住处,有两次碰见过指挥使身边的近侍空青,所以小人猜,今日指挥使多半也在那边。” 裴婠眉头一皱,“你搬去了何处?” 王寅忙道:“小人搬去了城东。” 裴婠心底咯噔一下,几乎没有犹豫便道:“你带我去看看,我想见三叔。”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一口气写完然后一次性发,结果发现根本不可能o(╯□╰)o 第77章 陷阱 上了马车,裴婠一颗心不安的跳了起来,外面王寅问道:“可是府上出了什么急事要找指挥使商量?” 裴婠半掀着车帘,闻言笑着道:“是有点小事要告知三叔。” 王寅明白了,便不再多问,只跟着裴婠的马车一路朝城东而去,一边走王寅又道,“这几日指挥使经常不在宫里,小人又在城东遇见过几次,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差事。” 王寅说着看了看天边的日头,此刻日头仍是当空,不过才午时过半,“大,这个时辰,并非一定能遇见指挥使,早前小人都是傍晚下值之后才在城东遇见指挥使的——” 裴婠沉定道:“无碍,我知你还要回衙门,你只将我带去遇见空青之地,而后我自己等着便是了,这几日在府中憋闷,我正好还要去城东为母亲买些绸缎。” 王寅面上一松,“那便好,小人前次是在城东凌云楼附近看见空青的,当时小人想,可能指挥使在凌云楼见人,或者在那边有何要事也不一定。” 裴婠笑着应了,转而问起了王寅搬去城东之近况,二人一边行路一边说话,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城东主街,老远裴婠就能看到凌云楼,便对王寅道:“不必送了,免得耽误你回衙门去,凌云楼我知道,自己去便可。” 王寅憨憨的抓了抓脑袋,“那……那小人就先回衙门啦……” 裴婠应了声,王寅调转马头朝着皇城的方向去,裴婠目送他离开,然后才朝凌云楼辚辚而去。 凌云楼高耸在长街尽头,乃是京城中极有盛名的酒肆,传闻其内美酒千金,极尽奢华,又因僻静私密,十分受权贵欢迎,裴婠不由皱眉,难道前次见萧惕往城东来,也是来了这凌云楼不成? 马车越走越近,很快停在了凌云楼对面的拐角处。 驾车的石竹轻声问:“,到了,咱们可要上去?” 裴婠从窗帘的缝隙中看着远处的凌云楼,这瞬间竟有些犹豫,她对萧惕信任非常,可偏偏又让她发现了萧惕的隐瞒,裴婠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一把将窗帘放了下来,“算了,咱们回去!” 她选择相信萧惕,但凡隐瞒,必有苦衷,她根本不必这般草木皆兵。 “走,去帮母亲买绫缎。” 裴婠一声令下,石竹当即催马,马车转过街角,取凌云楼侧的小道往隔壁热闹坊市上去,然而刚转过去,石竹却忽然“吁”的一声勒马停了下来。 裴婠眉头微挑,外面石竹轻声道:“,是三爷——” 裴婠忙掀开窗帘朝外看去。 凌云楼坐落在街市尽头,时辰尚早,门口还不见酒客进出,而侧面的街道就更是人迹稀少,而凌云楼的侧门,就开在着僻静一面,此刻,侧门之中走出了两个人来,前面一人身量更高,宽肩长臂,裴婠一眼就认出是萧惕,萧惕率先翻身上马,回头对身后人说了一句什么便打马而去。 裴婠见萧惕没朝自己的方向来,心底微微一松,可就在这时,后面那人转过了身来。 此人一袭蓝衫,一张寒面,一双冷眸,就算裴婠只见过几次,却也一眼认了出来,一瞬间,裴婠瞪大了眸子,她不敢相信,与萧惕私见之人,竟是戚同舟! 皇城司无恶不作的戚千户!萧惕怎会与此人私见?! 无数疑问冒出,裴婠指尖发抖的攥紧了帘络,却见戚同舟返身再入凌云楼,并没有像萧惕那般离开……裴婠眼瞳微颤,萧惕已经离开,戚同舟却还要回去,难道凌云楼之内还有其他人? 萧惕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而来送他的是千户戚同舟,可想而知,留在凌云楼内的人一定是位置比他二人更高之人。 整个京城,还有谁能让戚同舟替他送客? 裴婠一颗心跳若擂鼓,前一刻离去时有多笃定,眼下便有多震骇,她想遍了无数可能,却偏偏没有想到戚同舟的身上,皇城司和金吾卫乃是死敌,做为金吾卫的副指挥使,萧惕怎可能与戚同舟私下会面? 裴婠还记得秋夕节时的场景,萧惕在街市拦下戚同舟的马,二人之间剑拔弩张,根本就是水火不容,如今才不过半年啊…… 裴婠心中天崩地裂,脑海之中更是一片兵荒马乱,她只觉自己惊震了一刻,可等她回过神来,却见侧门之外来了一辆华贵马车,而很快,门内走出了个双鬓斑白,却气势骇人的老者,那人自出门到上车,不过几瞬,可裴婠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竟是皇城司督主贺万玄。 裴婠手无力垂落,帘幕落下挡住了她的视线,可她却无需再看。 戚同舟横行京城,贺万玄更是只手遮天,这二人同时出现,萧惕这个金吾卫副指挥使真是好大的面子,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萧惕的副指挥使,是他几乎用性命换来的。 两司面上争锋相对,可这个节骨眼上,萧惕却与他二人私下相见。 难道皇城司见萧惕为金吾卫砥柱,想行拉拢之策? 萧惕虽是国公府三公子,却到底只是私生儿,并无多少根基,如今位高权重,却也行在刀锋之上,步步艰危,因此,才不得不答应了私见之约。 想完这个缘故,裴婠心底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因她不受控制的想到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可能,以贺万玄的奸诈阴狠,以前世萧惕的诡计多端,会不会,萧惕以国公府私生儿之身份返回京城入金吾卫,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裴婠背脊一阵发凉,人亦如遭雷击一般半晌缓不过劲儿来。 看似侯府得了庇护,可实际上不过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落入了陷阱之中,这可怕的念头一出便如蒿草般疯长,恐惧漫上心头,裴婠眼前阵阵发黑。 裴婠在马车里默然良久,直到石竹觉得不对劲敲了敲车门,她方才无力的吩咐,“回府。” 石竹觉得有些奇怪,却一时没认出戚同舟二人,只调转马头往侯府而去,马车里的裴婠冷汗沁身,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萧惕到底要什么? …… 元氏发现一向沉稳安抚自己的裴婠忽然比她还要焦虑,不仅连着三日给裴琰去了信,还开始清算侯府家产,甚至派人往岭南族地去置办宅地。 元氏见她做这些亦不安起来,“婠婠,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父亲的案子有什么不利的消息” 裴婠没法子解释,只状似悲愁的道:“并没有,只是此番之后,侯府元气大伤女儿想着,父亲至少也要定个失察之罪,届时少不得要卸任官职,既是如此不妨解甲归田,父亲戎马半生,到了如今还要遭这样得罪,女儿不忍,母亲觉得呢?” 元氏也跟着唏嘘不已,“谁说不是呢?只是……你父亲一脉历代掌着长宁军,你父亲亦牵挂边境百姓,若要他彻底离开军中,只怕不易。” 裴婠忍不住道:“可如今情形,已由不得父亲了,军中没有父亲,亦有旁人接管,没什么比我们一家人平安喜乐更好了。” 元氏叹了口气,想着裴敬原忠正半生却落得如此局面,亦寒心无比,当下也觉的还不如抛开朝堂家国,回岭南乐的安闲算了。 母女二人发了一会儿愁,元氏又道:“那日你出门寻含章,却未寻见,回来之后便面色不好,如今你哥哥不在,有什么事你要多和含章商量才好。” 裴婠先是神色微变,而后才道:“这些不过是做最坏的打算,倒也不必麻烦三叔,三叔已为我们尽心良多,哪里好事事让他操心?” 元氏想了想也是,便不多言,裴婠却道:“不过有一事,还当真需要三叔帮忙,我已派人送信给三叔,想来这两日三叔便要来我们府上。” 元氏问:“何事?” 裴婠便道:“我想再见父亲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好。希望大家健健康康。 第78章 心魂 裴婠午间派人送了信,下午萧惕便到了侯府。 元氏喜笑颜开的迎萧惕入花厅,又泡上了今年的新茶,时节已入四月,天气转暖,花厅之外的海棠杜鹃尽数开了,窗边微风徐徐,连带着花厅内也一片暗香浮动。 元氏问着萧惕这几日近况,唯独裴婠不怎么说话,萧惕察觉出不对劲来,眼底透着关切,“婠婠怎么了?” 距离去城东已有三日,裴婠当日的震骇散去,饶是如此,在萧惕眼前,仍怕露了行迹,于是干脆做一副焦灼模样,“三叔,我想再见父亲一面,前两日做了个不好的梦,心底总是不安的紧。” 元氏忙道:“难怪这两日你总是神思不属的,却原来是做了噩梦。” 裴婠直直望着萧惕,眼底的焦急真真切切,然而萧惕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有求必应,只是关心道:“做了什么噩梦?是否听了什么不好的传言了?” 裴婠有些着急起来,不答反问,“眼下见不到父亲吗?” 萧惕眸色微深,顿了一瞬才道:“上次陛下恩准见面已是难得,此番再求,只怕难许。” 裴婠只觉一块硬铁梗在心口,眼底的情绪差点就要露出来,于是只低下头去,背脊僵挺着不言语,元氏只觉裴婠有些闹脾气,安抚道:“婠婠莫急,含章在朝中帮我们盯着,为了稳妥,反倒不好再去求陛下,只要你父亲平安回来,又何需此时着急见面呢?” 裴婠喉头哽住,想着眼前万分信任之人不知藏着怎样的面孔,一时又愤怒又委屈,可不知为何,明明知道萧惕与贺万玄有别的牵连,她却仍是不怕萧惕,眼看着情绪藏不住,裴婠转身走了出去。 元氏和萧惕忙也双双起身,元氏追出几步,却见裴婠跑向了兰泽院,于是叹了口气,“这孩子心底必定也是着急的,往日她总显得比我还要镇定,却是都憋在心底,如今憋难受了,这才绷不住了。” 萧惕温和道:“夫人不必担心,我去看看她可好?” 元氏念着萧惕对裴婠素来耐心关切,便笑道:“也好,你去开解开解她。” 裴婠刚跑出花厅便后悔了,她提要求提的突然,如今这般失礼,更显异常,萧惕何种心思?若看出异样,岂非坏了大事! 犹豫再三,裴婠甚至想转身回去,可这般回去,岂非更是尴尬? 心底犹如搅着一团乱麻,正徘徊不定间,便听后面响起了脚步声,裴婠回头一看,竟是萧惕追了出来,萧惕一双深眸莫测难明,裴婠心底一跳,忙快步往前走,没走出几步,手腕被一把抓住,萧惕抓着她,将她拉到了一旁的回廊下站定。 裴婠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萧惕的眼睛。 然而萧惕不放手,他宽厚的掌心紧握着她,若是往日,裴婠多半会羞涩的被他安抚住,可此时,萧惕的掌心却好似洪水猛兽一般,裴婠不由用力挣扎。 萧惕却始终不放,口中还问,“婠婠,生了何事?” 裴婠一颗心跳若擂鼓,听他这般问,怒意更甚,使劲挣了挣,萧惕的大掌却好似铁箍一般,越是挣扎不脱,裴婠便越生气越委屈,眼看着自己手腕都被攥红了,她忽而怒向胆边生,张口就朝萧惕手腕咬了上去。 这一口用尽了力气,亦将裴婠这几日的惊惶恐惧倾注了进去,瞬间萧惕便疼的眉心一簇,人也是一愣,仿佛没想到裴婠竟然生气到了这般地步,下一瞬,裴婠松开他,使足了力气将他推了开,这一推,萧惕竟被推的连退两步, 他意外的望着裴婠,手腕上冒出了两粒红艳艳的血珠儿。 裴婠瞪着一双眸子,气急了,掩饰便也顾不上了,等尝到了唇齿间的腥甜,又看到萧惕手腕出了血,眼底这才露出一丝不忍来,她豁然侧过身去,不看萧惕惊疑不定的目光。 裴婠气的胸口起伏,萧惕顾不得手腕上的伤,上前一步,手抬起欲触而不敢触,“婠婠,你怎么了?” 裴婠避开萧惕的直视,指甲掐着掌心,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气萧惕骗她,一边责骂自己无用。 她真是太依赖萧惕了,否则怎溃败至此? 深吸口气,裴婠哑声道:“我……我这几日在府中憋闷着,又胡思乱想,总觉得父亲的案子不知要拖到何时去,越是往下拖,父亲便越是凶多吉少。” 萧惕望着裴婠紧绷的侧脸线条,仿佛能想象得出她经历过前世惨剧的惊怕,此刻的裴婠,便是再如何惊惶他都能体谅,于是萧惕放缓了语声,“怪我这几日未来看你,婠婠,如今虽见不到侯爷,可侯爷案子的转机就快到了,你可信我?” 你可值得我信?! 裴婠心底下意识反问一句,怒意到了顶点! 他怎好意思让她信他! 她原本怕他,怕的敬而远之,可他救她性命,护她周全,令她信他敬他,连心也要给他,为何到了如今才让他发觉他竟和皇城司有染? 裴婠心底怒火汹汹,然而当她转眸看向萧惕,滔天的怒火,却被萧惕眼底的温柔脉脉捂住了,她唇角明明还沾着他的血,可萧惕眼神仍似春水暖阳般柔情,就仿佛再被她刺伤他也忍的住,裴婠唇角紧抿,忽然就不忍心了,她经历过生死,也觉自己多了几分识人之术,然而面对眼前的萧惕,她却看不出分毫破绽来。 他的温柔是真,他的关切是真,就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就好像他知道她所有的苦痛和恐惧。 裴婠心头一软,几乎就要问他为何与贺万玄和戚同舟私见,可想到皇城司的可怖,她生生忍了住。 深吸一口气,裴婠转身走出两步,迫使自己沉静下来。 萧惕跟上来站在裴婠身后,仍在安抚,“婠婠,你安下心来,侯爷的案子一月之内必有转机,很快侯爷便会平安归来了。” 这话令裴婠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她转身,眸带探究的望着萧惕,如果萧惕待她是真,那他现在藏着那般多隐秘,心虚的应该是他才对。 这念头落定,裴婠背脊都挺直了些,她切切的望着萧惕,“三叔不会骗我吗?” 这话是裴婠发自肺腑,她一错不错的望着萧惕,这带着力量的目光看的萧惕心中酸涩,竟顿了顿才答得出话来,“不会,一定不会。” 裴婠听到这话,心底委屈又深一层。 骗子!大言不惭的骗子! 裴婠根本不信,可比起父亲裴敬原的安危,萧惕藏着什么心思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裴婠又问:“一月之后会如何?李沐会供出幕后之人吗?还是会找到别的证据?” 萧惕薄唇微抿,“一月之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裴婠看了萧惕片刻,只觉萧惕眼底仍然极尽温柔,她不由得反问自己,萧惕若当真存着狼子野心,眼下裴敬原被困天牢,裴琰远调江南,凭他的手段,凭他和皇城司有牵连,又何必用这般法子,在她一个小姑娘面前放下身段呢? 她不过是这京城之中最寻常的世家贵女,没了有权有势的父亲,便可任人宰割,可萧惕没有。 萧惕只觉裴婠眼神忽而又变了,竟有些迷茫的望着他,他有些心疼,“这几日你一直在府中闷着,怪我来的少了,今日天色好,不若我陪你出去走走?” 萧惕说着话,又上前半步,一边倾下身来,语气哄孩童般的温柔。 他看了裴婠一瞬,见裴婠没先前那般拧巴排斥他了,笑意方才加深了些,“城里城外的花都开了,你若今日不想出门,明日我带你去洛神湖瞧瞧?” 裴婠望着专门矮身与她平视的萧惕,几乎快要溺毙在他温柔的眉眼里,这个人,分明城府万钧,分明手段狠辣,可在她面前,却又表现的如此真挚赤诚,好似他的心魂都在她身上。 若是假的,那他当真比世上最好的戏子都高明。 若是真的,她凭何值得他舍心舍魂来谋? 裴婠心底酸涩难言,虽有疑窦不满,却到底狠不下心肠,眼下形同困兽,而周遭的草木天上的浮云,仿佛都是萧惕布下的天罗地网,她深陷其中,在劫难逃。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啦,最后主要写感情线,朝堂方面会写的简略点。 月底开《仵作娇娘》,古风探案,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收藏下。 第79章 抽丝 裴婠没有和萧惕去洛神湖,她选择去看忠伯。 忠伯是萧惕身边最亲信的仆从,又是长者,裴婠要去看他也十分正常,萧惕当然乐的如此,着侍婢和元氏交代了一声,二人便一起出了门。 萧惕将马儿留在侯府,选择和裴婠一起乘马车去城南。 上了马车,裴婠仍是神思不属,目光一错,看到了萧惕手腕上的血印,萧惕自始至终没看过腕上伤口,这会儿血珠儿已经结痂,触目惊心的落在腕上。 裴婠收回目光,静静的坐着,仿佛入定了一般。 萧惕望着裴婠沉静的侧脸,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日的裴婠有些不同寻常,虽如此做想,可关心则乱,他到底失了平日里的敏锐,只将帘络掀起,让外面的春光照进马车里。 马车辚辚而行,没多时便到了城南,萧惕的私宅门扉紧闭,显然忠伯不知道今日萧惕要来,裴婠和萧惕下了马车,萧惕上前叫门,等了片刻,忠伯才姗姗来迟,开门一看,登时喜上眉梢,“公子和裴姑娘了……” 裴婠扯出一丝薄笑来,“忠伯好。” 二人进了门,只见院子里的桃花已是盛放,树下花瓣层叠,眼看着就快要谢了,多日未来,可院子青砖白墙一尘不染,足见忠伯很用心思,待进了门,萧惕便道,“我带婠婠出来走走,她念你一人在此,便想来看看你。” 忠伯闻言更是动容,“多谢裴姑娘记挂老奴。” 忠伯对二人忽然到访很是高兴,略一沉吟道:“如今正是鲈鱼最鲜美的时节,老奴别的不成,南菜却做的不错,裴姑娘前次来便招待不周,今日可要留下用晚膳?” 青州在西南边,忠伯既是青州人,做的一手好南菜也是常理,裴婠来此本就有目的,自然欣然应允,又眸光一转看向萧惕:“三叔可知城南素食居的桃花酒?” 素食居是城南一处酒家,里面百花精酿极负盛名,如今这个时节,定有最新鲜的桃花酒,而鲈鱼配桃花酒乃是一绝,萧惕明白她的意思,“距离不远,我去买来。” 裴婠面上欢喜了两分,“那我便给忠伯帮厨。” 忠伯见状想说他去买来便好,可萧惕却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自己去,这一犹豫,萧惕已转身出门,萧惕一走,便只剩下裴婠和忠伯二人,裴婠笑道:“我要做什么?忠伯只管吩咐我便是。” 忠伯自然不可能真的让裴婠帮厨,裴婠便站在一旁看他杀鱼,看着看着,裴婠问道:“忠伯跟着三叔多久了?” 忠伯一边熟练的刮着鱼鳞,一边道:“一年多了。” 才一年多。 裴婠又问:“忠伯是如何找到三叔的?” 问到此处,忠伯似有些犹豫,“也是偶然,当年出事,我们这些仆人也跟着四散到别处,不过当年待老奴有大恩,老奴这些年才没放弃寻找。” 忠伯言语不详,似有隐瞒,裴婠转而问起,“还没听三叔说起过夫人的事。” 忠伯刮鱼鳞的刀一顿,叹了口气道:“都是旧事了,公子不可能主动提起的。” 裴婠切切望着忠伯,忠伯不知想到了什么,到底开了口,“公子本是不愿认国公爷做父亲的,当年出身官门,国公爷当年也还是国公府世子,当初……国公爷去往青州,乃是为了构陷我家老爷,说来说去,都和朝中夺嫡有关,哪里知道这些,糊里糊涂就对国公爷生了情,国公爷彼时一心辅佐当今陛下,又岂会顾怜的痴心?” 忠伯语声冷了三分,“后来,整族获罪被抄,国公爷亦功成身退回了京城,这时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抄家之时,老爷送走了,颠沛流离之时发现有了身孕,哎,后来……虽拼死生下了公子,却因路上劳苦,又无好的照料,没多久便病亡了。” 忠伯默然片刻,“所以,公子本是不可能认国公爷这个父亲的。” 裴婠听的浑身发冷,怎么也没想到往事竟是如此,当今陛下少年之时并不被先帝看好,也经了一番争斗才坐稳了储君之位,而萧惕的母族显然是夺嫡之中的牺牲品。 “所以,当年的事,三叔很早就知道了吗?” 忠伯神色一滞,“不是,是老奴找到了公子之后,公子才知道的。” 裴婠又问:“那三叔入京之后,为何还是认了国公爷?” 忠伯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老奴不知。” 说至此处,忠伯又语重心长的道:“公子命途坎坷,早先知道这些事之时是极生气的,可大概一年之前,公子出了一次意外,差点殒命,那次之后,公子便变了。” 裴婠听的心头一跳,“三叔出了意外?” 忠伯点点头,面上仍有疼惜,“公子受了一次伤,那次伤的极重,差点以为救不回来了,不过后来老天有眼公子还是活了,那以后的公子一反常态,竟然对国公爷不再那般嫉恨了。”忠伯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一瞬,而后还是道:“哎,总之,公子是在那以后才改了念头的。” 裴婠听着心惊肉跳,既想知道的更详尽,又有种说不出来的莫名感觉萦绕在心头,当年的事错全在萧淳,也难怪萧惕一开始不愿认这样的父亲,可一次意外伤重之后竟然就变了……论起来,倒有些像她洛神湖落水之后…… 裴婠吓得自己一个机灵。 这怎么能一样,她那次是死而复生,可萧惕绝无可能。 既是如此,萧惕为何改了心思呢? 裴婠脑海中又生疑窦万千,转而问:“那生瘟疫的时候,忠伯和三叔都不在村子里吗?” “瘟疫?”忠伯先是一句反问,而后忽然想起来似的点点头,“哦对,对,我们都不在村子里。” 裴婠只觉忠伯反应有些奇怪,又继续问:“三叔的养父母,待他可好?” 这一问,忠伯眼底忽然现出了一抹浓重的阴霾,仿佛裴婠问到了令他万分难过的问题,裴婠心底咯噔一下,可就在这时,萧惕的声音从后传来。 “你们在说什么?” 忠伯转眸看去,萧惕提着坛桃花酒站在门口。 忠伯眼底阴霾散去,温和的道:“裴姑娘问公子此前过的好不好。” 萧惕看向裴婠,眼底柔色一深,放缓了语气道,“自然过得好的,这里交给忠伯,你随我来……” 裴婠对忠伯点点头,跟着萧惕到了暖阁里,萧惕将桃花酿一放,望着裴婠,“想问什么?如何不来问我?” 裴婠垂眸一瞬,再看向萧惕时,眼底便有些明暗不定的,“忠伯一人住在此处可会不便?三叔若不方便将他接进国公府,不如把忠伯带去侯府吧,我定好好照料他老人家。” 萧惕有些意外,转而笑道:“让他去侯府,定然没有眼下自在,他如今还算硬朗,若真有不便,我早已派人照顾他了。” 裴婠又问:“忠伯说他到三叔身边也不过才一年多,三叔是如何和忠伯重遇的?” “忠伯在找我,我亦在查和母亲有关的旧事,便遇见了。” 裴婠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萧惕见状也不多言,只在旁陪着,没多时忠伯做好了饭菜,二人便至偏厅,裴婠安安静静用膳,除却夸赞忠伯好手艺之外并不多言,忠伯看看裴婠,再看看萧惕,只觉气氛有些不寻常,却又不敢插话,待用完了晚膳,裴婠便告辞回府。 萧惕自然相送,路上裴婠也不多言,快到了侯府门口之时,裴婠忽然问:“三叔,忠伯说你一年之前出过一次意外受了重伤,三叔为何受了重伤?” 萧惕面上八风不动,心底却生出一股子不好的预感,口中道:“为人暗算。” 萧惕身在青州,养父母又是寻常人家,自然不该有什么打打杀杀的事,可他竟会为人暗算,裴婠默然了一瞬道:“想必其中缘故,三叔不好明说。” 萧惕深深看着裴婠,“这些事我的确不想让你知道,我想让你平安喜乐,这些事说了,不过让你平白担心罢了。” 裴婠听着这话不知该不该信,可话已至此,裴婠无法再问,待马车停驻,裴婠并未请萧惕入府便下了马车离去,萧惕唤来护卫牵马,上马之后又向城南折去。 待回了私宅,萧惕入门便问忠伯,“婠婠都问了什么?” 待忠伯答完,萧惕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 这边厢,裴婠回府之后也发了会儿怔,不多时叫来石竹,吩咐道:“去帮我查一查,十九年前,青州一带,都有哪些世家官门获抄家之罪。” 抄家乃是重罪,虽然过了快二十年,可一定会留下痕迹。 第二日下午,石竹便带了消息来,“十九年前,青州总兵白氏一族因贪腐获罪,白氏被抄家,白总兵被判斩刑,白夫人和白家公子都判了流放,白夫人死在流放路上,白公子一年后病死在边关,族中其余仆从亦尽数发配,唯有白家下落不明,传闻逃走了。” 裴婠听完,眼底一片阴沉。 当年建安帝能顺利登基,萧淳是有从龙之功的,后来的十多年来,忠国公府权势之盛甚至越过了手握兵权的长乐候府,还是在最近几年,萧淳才渐渐失了宠。 忠伯说白氏乃是被构陷,倘若是真的,那这样的血仇,是亲父又如何? 何况当年的萧淳,不论对白家,还是对未出世的萧惕,都无半分怜爱之心。 裴婠眉眼间愁云密布,萧惕到底是为何才决定认下萧惕这个生父的? 而他既改了对萧惕的仇恨之心,那在青州救了哥哥裴琰,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呢?毕竟后来的这一切,都是因他在青州战场救了裴琰开始的。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重生的时间线就是这样啦,应该能明白个大概叭~ 第80章 生变 自这日开始,萧惕无论多忙,每日傍晚总要过侯府小坐片刻,或是陪元氏说会儿话,或是给裴婠带件小玩意儿,裴婠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在信任和怀疑之间徘徊不定。 而裴敬原的案子虽然始终没有定案,可也暂时未传出任何不利的消息,而萧惕每日神色从容而来,便好似给元氏吃了一记定心丸,元氏不慌忙,裴婠也没那般忧虑,只是每每想到萧惕和皇城司有牵连,总觉萧惕身后藏着什么秘密等着自己发掘。 这日傍晚时分,元氏和裴婠等了萧惕半晌,眼看着最后一抹余晖都要散去,萧惕却还是未曾出现,元氏蹙眉道:“莫非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含章太忙了?” 裴婠这几日虽对萧惕冷淡了三分,可忽然一日不来了,她到底有些不习惯,更有些担忧。 虽还不知萧惕因何与皇城司有了牵连,可贺万玄的阴险狠辣却是板上钉钉的,裴婠起初震骇无比,是气萧惕分明知道皇城司的恶却还与之互通有无,再加上前世的阴影,从而疑萧惕之用心。 可多日过去,裴婠细细揣摩许久,仍不信萧惕与皇城司沆瀣一气,唯一的解释便是萧惕有何隐衷,或为权力,或被胁迫,可若说萧惕如前世那般效忠于贺万玄,那是绝无可能! 天色越来越暗,裴婠却始终未见到萧惕身影,她心底不安,遂令石竹出门打探,可直到月上柳梢,不仅萧惕未见,石竹都未曾回来。 裴婠先陪元氏歇下,而后便回兰泽院等着,直等到三更时分,石竹才从外面回来了。 稍喘了口气,石竹忧心道:“,似是宫里出事了。” 裴婠眉梢轻提,“宫里?” 石竹应是,又道:“小人先去了国公府,却听门房说三爷一整日都未回府,小人便去宫门外候着,想着三爷或许还在宫里忙碌,若正好遇上,便请三爷过府,可小人从御道往宣武门去,还没走到跟前,便见一队金吾卫禁军从宫内出来,直奔武安侯府而去。” 裴婠心底“咯噔”一下,“武安侯府?” “不错,正是武安侯府,武安侯府本就在皇城之外,小人看到金吾卫的模样便知道事情不好,便跟去瞧了一眼,的确是围了武安侯府无疑,小人等了片刻,发觉金吾卫只是将武安侯府围住,没有别的动作,而后小人才又返回宫门,可小人还没到宫门口,便见宫门之外已经戒严,并非宵禁那般的戒严,而是将好些臣子都扣在了宫中不放。” 裴婠坐直身子,眉头紧紧的拧在了一起。 金吾卫负责宫廷肃卫,若无事端,绝不可能出宫围了臣子府邸,而武安侯府…… 武安侯朱越,其子朱诚,乃是前任金吾卫副指挥使,后因伤残停职修养,其女朱灵,乃是当今贵妃,为建安帝诞下了皇三子齐王。 齐王…… 裴婠眼瞳狠狠一颤,她急忙看向石竹,“金吾卫带队之人是谁?” 石竹没有说见到萧惕,那带队的定然不是他,可裴婠还是要知道金吾卫是如何围了武安侯府的。 石竹凝眸道:“带队的是个几个小将军,大都不认识,不过有个校尉有些眼熟,是跟在三爷身边的,似乎姓程!” 那便是程戈了! 裴婠站起身来,不安的来回踱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再度转身,“今天晚上不好睡觉了,你带两个护卫,去国公府那边候着,若见到三叔,定要让他来府上一趟。若知道武安侯府为何被围,也回来告诉我一声。” 石竹先应声,而后忧心忡忡道:“,是不是要出什么事端了?” 裴婠摇头,“暂时还不确定,你先去吧。” 石竹转身离去,裴婠几步走到窗前,对着窗外漭漭夜色凝眸发怔起来。 父亲的案子还未定案,金吾卫却围了武安侯府。 而裴婠依稀记得,前世在宋嘉彦助齐王谋反之前,宫里的确出过一次事端,当时的朱贵妃因被揭露巫蛊之祸而下狱,几乎要牵累的武安侯府被抄家,齐王更差点被贬为庶民,便是在那般情状之下,齐王选择了密谋造反…… 裴婠呼吸屏住,不敢相信连这件事也要提前了。 第81章 迷雾 裴婠彻夜未眠,等到天明时分,石竹匆匆回府。 裴婠打起精神来,石竹有些焦灼的道:“,武安侯府那边还是没动静,三爷也没回府,至今不知为何被围,只是被留在宫里的朝臣们适才被放了出来,都是六部的老臣,小人和吏部尚书的随从打探了一番,具体事端没说,却说朝臣们虽然出来了,可三位殿下,至今仍然被扣留在宫中——” 三位皇子皆已成年封王,王府都在宫外,若无异常,绝不可能被留在宫中。 裴婠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若昨夜只是推断,那眼下她便可以确定,这样和武安侯府有牵连的大动荡,除了朱贵妃巫蛊之祸外,再无别的可能了。 “,您脸色不好,还是歇会儿吧!” 雪茶扶着裴婠,神色担忧,裴婠重新落座,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来。 前世最后那半年,她的病已极重,整日困在广安候府内院,除了调查长乐候府的事端之外,对朝堂内宫的事并不关心,以至于如今回想那段时日外面生了何事,她的记忆仍然是模糊的,可朱贵妃的巫蛊之祸,她还有几分印象。 彼时宋嘉彦意气风发,面上站在皇长子厉王一边,私底下却和齐王暗通款曲,大抵是手握重权有些飘飘然,亦或许因为裴婠病重将死,他没留意到裴婠的诸多安排。 而宋嘉彦倾尽全力为齐王奔走,正是在巫蛊之祸后。 巫蛊之祸乃是大楚朝诛灭九族的大罪,可建安帝没想到,自己的枕边之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朱贵妃为求齐王立储,竟暗行巫蛊,被揭发之后,虽然满口狡辩之言,却还是立刻下狱,随后武安侯府被围,齐王亦被幽禁,建安帝令内府和皇城司调查此事。 没有人想到宋嘉彦在为齐王奔走,武安侯早年从军,朱氏已有嫡系在军中供职,且就在距离京城不到百里的洛州,宋嘉彦为齐王送信,安排齐王和武安侯一家出逃,可就在距离起事只有两日的时候,裴婠将宋嘉彦参与谋反的证据送到了皇城司衙门里。 而后,便有了她大限来时的血夜。 裴婠越想心跳的越快,所有事都在提前,她更没想到长乐候府的案子未完,巫蛊之祸便事发了,倘若前世的轨迹未改,那齐王谋反,几乎就在半月之内! 裴婠深吸口气,当年有宋嘉彦为齐王奔走,那如今谁会帮齐王呢? …… 城南的僻静茶肆里,宋嘉彦面色煞白的坐在昏暗的一角。 不多时,一个人影快步从外而入,视线在大堂扫了一圈,笔直的往他这里走来。 宋嘉彦几乎立刻就站了起来,“韩先生——” 韩清摆摆手,“坐下说话。” 宋嘉彦落座,可仍然十分紧张,还不等韩清坐定,便道:“韩先生,我当真试了两次的,可是禁军看的太紧了,似乎有人专门交代过保护裴敬原,不是我不愿意为齐王殿下效力,实在是没办法,我总不能直接被别人当成刺客……” 韩清一双眸子略显阴郁的看着宋嘉彦,“殿下知道你的难处。” 只一句话,宋嘉彦便大大的松了口气,可仍然极快的道:“裴敬原的案子现在已经变成三司会审,我已经完全摸不到了,刑部如今只有尚书和侍郎可以……” 韩清忽然凝眸,“想做尚书吗?” 宋嘉彦一愣,一时没明白他的话,侍郎?怎么可能? 他一个新科进士,能直接留在京中入六部,已经是万分不易了。 “先生在说什么……” 韩清倾身,“富贵险中求,殿下知道你是个有抱负有野心的,眼下有件事,殿下吩咐你去做,若能成事,别说侍郎,便是尚书宰辅,以后都是你的。” 宋嘉彦双眸大亮,可随之意识到,一个小小的刑部员外郎都要让他帮着杀人,那这侍郎尚书之诺,又会让他帮着做什么呢? 一股子寒意爬上背脊,可宋嘉彦还是咬牙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韩清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父亲在工部任职,半年之前城防修缮,是你父亲主管,殿下要你从你父亲那里将外城的城防图拿出来。” …… 武安侯府被围的消息不仅让裴婠心神不宁,整个京城,也似乎在一夜之间阴云密布,武安侯早年立有战功,一双儿女也都显赫非常,朱诚虽然卸任,可还有个朱贵妃在后宫圣宠不衰,而建安帝还未立储,齐王是部分朝臣眼中的储君人选。 这样显赫的门第,却触了天子逆鳞。 不管这逆鳞是什么,便是三岁小儿也知道京城之中要出动荡了。 裴婠午时睡了一个时辰,下午却仍然没等到萧惕过府,不仅如此,宫门处仍在戒严,三位殿下不曾出宫门不说,这日连早朝都弃了,又有几位老臣被急召入宫,制止傍晚,仍然留在宫中,宫内发生的一切外面不得知晓,整个京城权贵阶层却是风雨欲来。 等到了傍晚,裴婠实在等不住了,带着石竹出了侯府,一出侯府,便见京城之中仍然繁华如故,此时的世家官门或许心有隐忧,在着急的各方打探消息,可对平头百姓而言,贵族的事端,却和他们无关,裴婠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潮,心底生出了几分悲凉来。 前世她死的太早,并不知道后来齐王有没有谋反,毕竟宋嘉彦至多算齐王内应,并不曾真的参与攻城,彼时齐王已经出逃,若举兵来袭,这满城的百姓何处可逃? 裴婠眉头紧皱,望着来往的人潮有些茫然,这个时候该去何处? 宫门是进不去的,萧惕若出不来,不知何时才能说上话,去国公府?国公府只怕已经知道了宫内的事端,她去也无益处。神思一转,裴婠想到了广安候府,前世宋嘉彦身处高位,为齐王犬马,这辈子的宋嘉彦虽然不比前世手握重权,可到底也入了刑部。 心思一动,裴婠吩咐道:“去广安候府。” 自从长乐候府出事,她多日未至广安候府请安,今日六神无主之时,竟起了探究的心思,然而刚调转车头,石竹却猛地勒了马,裴婠在马车里眉峰一皱,便听外面石竹道,“你怎么来了?” 裴婠掀开车帘一看,却见外面是空青御马拦下了她们。 空青在马背上一拱手,“大,可算找到您了,小人奉公子之命而来,请您回府吧。” 裴婠扬眉,“三叔在我们府上?” 空青摇头,“不曾,不过这两日城里不安生,公子让小人在您这边守着,您最好也不要出府门。” 空青神色严峻,裴婠沉吟片刻点头,“那好,先回府再说。” 裴婠便又乘着马车返程,等回了侯府,不敢搅扰元氏,只将空青叫到兰泽院说话,“三叔还在宫里?” “是。” “武安侯府因何被围?” “小人不知,不过事态有些严重,所以公子才令小人过来守着。” 裴婠沉吟片刻,“你可能送信给你们公子?我有急事要告诉他。” 空青唇角抿了抿,“大是担心公子安危吗?大放心,公子已做好了安排,城中诸事,公子也尽在掌握,公子说,让您只管相信他便好。” 裴婠有些焦躁,如今见不到萧惕人,她要如何把齐王可能造反的事透露给他呢,若真有谋逆,早做打算才可避免伤及无辜。 想着空青亦是萧惕最为信任之人,裴婠略一犹豫道:“武安侯府被围,一定是他们朱氏有人犯了错,我还听说,宫里也出了事,所以我猜,是朱贵妃那里出了岔子吧?” 空青微讶,显然,他并非一无所知。 裴婠又道:“我若是有事要你去办,你可能找别的人手?” 空青忙点头,“只管吩咐便是。” 裴婠摆摆手,“不是我的事,是齐王,朱贵妃多半惹了祸事,齐王为朱贵妃之子,又颇有争储之势,多半会有些手段。” 空青的神色有些凝重,他为萧惕近侍,也帮裴婠送信多次,可到底第一次见裴婠为朝堂之事如此忧虑,而裴婠所言,仅仅靠着宫外之象便推断出了内宫情状,也实在叫人诧异。 “有一个人,为齐王座下门客,齐王倘若受困,他只怕要为齐王奔走,你若能调派人手,倒可对此人多加监视……” 略一犹豫,裴婠道:“广安候府的二公子,新晋刑部员外郎宋嘉彦,你当知道吧?” 空青的神色顿时有些古怪起来,裴婠见他如此,也有些奇怪,空青便道:“这一点公子早已想到,已经一早便命人监视了。” 裴婠点点头,微微松了口气,宋嘉彦私见韩清,还是萧惕带她去发现的,萧惕自然一早就知道宋嘉彦和齐王有牵扯。 裴婠不敢将话说的太明,自要稍加遮掩,既然见不到萧惕,只好将话先透给空青,于是又道:“这次事端看来有些严重,如今围了武安侯府,是前所未有,稍后只怕要整族降罪。” 空青望着裴婠,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可武安侯府并非寻常世家,武安侯府早年从军,如今在军中还有颇多族亲旧故,陛下若有心治罪,他们必不会束手就擒,如今不但要困住武安侯一家,还要当心他们私下出逃,更重要的是,他们万一生出别的念头来……” 裴婠这般说着,空青的表情越来越震惊,片刻后,空青道:“原来公子早就和大说过。” 裴婠扬眉,空青又道:“大说的这些,公子已经想到了,公子人在宫内,却早已有安排,但凡武安侯府有何异动,定能第一时间扼止。” 裴婠一惊,“他还安排了什么?” 空青被这般一问,却有些犹豫起来,裴婠瞧着他如此,却莫名生出强烈的探究之欲,“他的确与我说过京城会有动荡,只是不知如今安排到了哪一步?” 空青知道裴婠在萧惕心中分量,再加上裴婠适才所言,已表明她对局势有所预见,而这些预见与萧惕安排不谋而合,空青只能理解为萧惕曾对裴婠预警过。 既是如此,又有什么不能告诉裴婠的? 空青语声微低,“公子料到齐王或有反心,正等齐王朝洛州送信,此信一旦送出,便是齐王伏诛之时。” 裴婠有些吃惊,萧惕的洞察力果然非同凡响,巫蛊之祸昨夜才出,这么快他就想到了这般远的地方? 裴婠一边惊诧着,心底却生出了一股子莫名怪异之感。 她是靠着活了两辈子才知道所有事的走向,可萧惕呢?他竟能将所有事预料的分毫不差! 裴婠一边觉得怪异,一边打量了空青几瞬,空青被她看的有些发毛,垂眸道:“公子害怕大担忧,并不让小人对多言。” 不让对她多言? 裴婠心底轻哼了一声,面上却温和道:“你跟着三叔多年,想来最知道三叔过去的事吧?” 空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轻轻应了一声。 裴婠便问:“三叔一年之前为人暗算受了重伤,是怎么回事?” 空青面色微变,“是……是意外。” 裴婠狭眸,“我明白是意外,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想暗算三叔?彼时三叔还未入京,怎会被暗算?” 空青唇角紧抿,眉头也紧皱着,却是不答裴婠之问。 裴婠目光顿时沉下来,空青一脸焦灼,半晌,顶不住裴婠目光压力似的道,“这些旧事,公子不愿大知道。” 裴婠皱眉,空青快速看了她一眼,似有些难受的道:“虽是如此,公子一心为了大,还望大体谅公子,公子……公子过的辛苦,只有大才是公子所求,这些旧事,大便不要问了吧,小人亦……亦不敢告诉。” 裴婠被空青一言说的心底七上八下的,那日问忠伯萧惕过的好还是不好,忠伯也面露难色,今日,空青更是直言萧惕过的辛苦,可大家不都说萧惕的养父母乃是书香门第,待他有如己出吗? 不问清楚是不可能的,可裴婠也知道空青绝不会再多说了。 心思一转,裴婠问道:“我哥哥去了江南已有月余,这几日我亦再未收到哥哥的家书,你可知他还有多久回来?” 这个问题显然好回答多了,空青忙道:“一月之内。” 裴婠顿时就想到了萧惕说的,她父亲的案子一月之内必有结果,她隐约生出一个念头来,难道哥哥下江南,和父亲的案子也有关系? 江南贪腐案本在皇城司手中,后来长宁军的案子生出,皇城司为了夺审案之权,便将贪腐案主审之权放给了金吾卫,随后哥哥便下了江南。 裴婠的眉头越皱越紧,江南……两湖…… 湖州贪腐案! 裴婠蓦地睁大了眸子,她当然不会忘记,前世皇城司督主贺万玄,便是折在湖州贪腐案上,而那件案子,乃是萧惕亲手督办,最后更是亲自监斩,处决了贺万玄府上百多人。 前世贺万玄案发在先,齐王谋反在后,如今来看,这一世萧惕查贺万玄也是在先。 可萧惕入京还不到一年,他怎敢将手伸向贺万玄?! 裴婠一颗心越跳越快,迷雾只剩下最后一抹,而那个让她觉得处处诡异的真相,似乎就要浮现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冲鸭!估计还有一万多字结局! 月底开《仵作娇娘》昂~ 第82章 背叛 连着三日萧惕都未出现,空青人在侯府,倒是十分镇定。 第四日下午,明确的谕旨终于从宫中传出,虽未点名朱贵妃之罪责,却下了将齐王幽禁,以及将武安侯朱越下天牢的旨意,想来这三日之间,朱贵妃的巫蛊之罪已经查实! 裴婠在侯府收到消息,叫来空青问询,“三叔这几日在何处?” 空青略一犹豫,“公子多半出城了一趟。” 裴婠心头一跳,“出城?出城做什么?” 空青有些歉意的道:“这个小人不知,不过公子如今要查证的,并非齐王一人之事,其他人的罪证,公子亦在私下收集。” 其他人?裴婠狭眸,“可是要查皇城司督主贺万玄的诸般罪证?” 若放在从前,裴婠必不可能这般简单就问出疑问,贺万玄之罪未露端倪,她这般一问便是露出破绽,可如今情势不同,裴婠顾不得那般多了。 空青眼底又闪过古怪神色,“大……怎么什么都知道?” 裴婠当然不能说出实情,只是她心底压着的大石忽而松了,原来萧惕与皇城司有牵连,不过是为了查贺万玄之贪腐,可这辈子的萧惕是如何知道贺万玄在两湖敛财呢? 裴婠心中犹疑,只盼萧惕归来问个明白,然而天不遂人愿,当天晚上,京城忽生动荡,裴婠刚要歇下,忽听到外面吵闹一片,便惊的起身来,待披衣而出,空青和石竹已在外等候,石竹上前道:“不必惊惶,只是城中戒严,禁卫军和巡防营似在寻人。” 裴婠心头咯噔一下,“寻人?” 空青颔首,“不错,是在寻人,从御街以东往侯府这边来,正在挨家挨户的搜寻,刚才敲开了侯府大门,问门房可有见到可疑之人。” 空青和石竹不知内情,可裴婠却瞬间便反应过来! 齐王跑了!不仅齐王跑了,只怕武安侯府若朱诚等人也跑了! 裴婠一颗心紧紧拧在一起,“这两日宋嘉彦有何动静?” 空青忙道:“私下里见过一次齐王门客,除此之外仍是照常去衙门,并无旁的异动。” 裴婠并不意外,只是宋嘉彦如今官职不高,他能为齐王做什么? “三叔何时能回来?” 裴婠急问,空青忙道:“原定明日归来。” 裴婠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正不知从何下手,门房上却传来消息,外面有人要见空青,空青神色微变,立时往府门处去,不多时归来,面色已有些凝重。 “大,宋嘉彦失踪了,宋嘉彦今日入刑部衙门,至天黑时分都不曾出来,本以为今日他要留值在衙门,可适才我们的人摸索进去,却发现衙门内早已空无一人。” 裴婠将眉头拧成川字,宋嘉彦也不见了?! 虽然不知宋嘉彦能为齐王做什么,可事到如今,宋嘉彦的失踪必定是因齐王等人出逃,齐王和朱诚等人一旦出逃离京,接下来便会揭竿造反! 裴婠急道:“三叔不在京中,眼下能找的人只有程戈和王寅了,他们如今在何处?” 空青道:“王寅和程戈都被公子留在京中,如今程戈在看守武安侯府,王寅在带队搜寻京城,如今不知在何处。” 裴婠当机立断,“你速速去找程戈,告诉他,别的地方不必搜,立刻去四面城门,逃跑之人必定早有谋划,是奔着离京而去,今夜定会由城门出城。” 空青欲言又止,裴婠催道:“我就在府中待着,定然平安无恙,你速去速回。” 空青略一沉吟,也觉有理,当下告辞离府,裴婠唇角微抿,只暗自祈祷莫要生出大乱。 石竹劝道:“不必忧心,禁卫军离宫,必定是陛下下了口谕,如今全城戒严,不论是谁,没有人能跑的出去。” 若是常人便罢了,那可是齐王! 当朝皇子,又有武安侯府做靠山,多少手段都是旁人不知的。 裴婠猜度,只怕此刻都已经离京了! 正着急之时,门房上又有人来报,竟是王寅来了! 裴婠立刻命人将王寅请进来,一见裴婠,王寅却着急道:“大,指挥使回来了,情况不太好,您速速与小人去看看吧!” 裴婠面色大变,“三叔回来了?空青适才才说三叔明日才归来!” 王寅摇头:“提前一夜回来了,指挥使是和金吾卫暗卫一道回来的,所有人都受了伤,如今城中戒严,指挥使人在城南私宅养着,本要派忠伯来接您,可指挥使身边不能离人,这才命人找到了小人。” 王寅急的满头大汗,一双眸子写满焦灼,望着这张有些憨傻的脸,裴婠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城南的私宅,还有忠伯,能说出这些,足以表明王寅所言为真。 裴婠立刻叫雪茶拿来披风,又令石竹套车,“我们这就走!” 王寅一人御马而来,裴婠上了马车,石竹马鞭一扬,直奔城南私宅而去。 上了马车,裴婠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市心底没由来生出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夜色漭漭,因禁卫军和巡防营才搜寻过,许多本该熄灭的灯火又亮了起来,偶有民宅门扉半掩,仍有人不安的在门后探看外面的情形,如此人心惶惶的关头,萧惕却重伤归来。 夜风寒凉,直冷的裴婠打了个寒噤,她拢了拢披风,忽而觉得不对劲,萧惕出城,却留下空青守在侯府稳她心神,如今这般时辰,即便萧惕受伤归来,既然选择去城南私宅,便是不想让她知道让她担忧,为何令王寅来接? 裴婠看着王寅的背影,忽然想到上次凌云楼之行,正是王寅带她去的。 心底一沉,裴婠在夜色中无奈道:“三叔重伤为何要去私宅,那宅子空置许久,此刻只怕连口热水都难喝上,还不如来侯府。” 王寅闻言忙道:“来侯府动静太大,指挥使许是怕吓到夫人。” 裴婠眯了眯眸子,忽而道:“既是如此,我要回府带上伤药才是。”说着便吩咐石竹,“石竹,先回府一趟——” 王寅猛地勒马,转身之时一张憨傻的脸在夜色之中透出几分阴郁来,他语气森森的道:“伤药不必带了,大还是老实跟我走吧。” 话音落定,几道黑影从暗处闪出,顷刻间便将马车围了住。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稍微加了点速于是开始出现了反派用女主威胁男主的戏码o(╯□╰)o 第83章 对峙 萧惕入城之时,已经到了下半夜,京城四面城门戒严,萧惕走了最便捷的南门,一入城,便觉京城已和三日之前大不一样,浓墨一般的夜色之中,京城除却深夜本该有的宁静之外,还有几分诡异的肃杀,仿佛有什么魑魅魍魉躲在暗处,随时都能倾巢而出一样。 萧惕入城本该先入宫,可不知为何,走到永乐坊的时候却觉得有些不安,长乐候府便在永乐坊以北,萧惕没有犹豫的调转马头,打算绕道从长乐候府外经过。 这个时辰不好进门探望,可好歹看看长乐候府的门庭也能让他心安。 萧惕只抱着从外经过的心思,可万万没想到,还没走到长乐候府门前,老远便看到侯府之内灯火通明,心底咯噔一下,萧惕赶忙策马到了侯府之前。 侯府内的确一片兵荒马乱,空青见了程戈回来,刚进门便听闻裴婠往城南去了,还是王寅亲自来接,当下便惊讶无比,王寅虽然跟着萧惕,可城南的私宅,王寅却从未去过,萧惕若回了京城,有何吩咐,也应该用自己人,怎会吩咐王寅? 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空青立刻就御马往城南而来,可到了城南,忠伯已歇下,哪里见过裴婠?几乎立刻,空青便知道不好。 元氏被惊动,知道裴婠可能遇险,也惊的红了眸子,空青无法,只得速度帘络留在京中的暗线,然而裴婠好似消失了一般,整个永乐坊都不见裴婠马车的影子,而如果要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光凭这些人手是不够的,就在空青准备去国公府求援之时,萧惕回来了。 萧惕的出现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元氏立刻有了主心骨,而空青将前言后语一说,萧惕的目光立刻就变了,他双眸若深渊一般看着空青,直骇的空青当下便跪在了地上! “属下罪无可恕,请公子责罚。” 此刻的萧惕眸若横刀,整个人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势,便是元氏,也被他震骇了住。 萧惕当然不会在这时候责罚空青,他收回目光,尽量克制表情,饶是如此,和元氏说话时,她也觉眼前的萧惕陌生而骇人。 “夫人不必着急,我定将婠婠带回来,从现在开始,无论京城之中发生了何事,夫人都莫要离开侯府一步。” 京城之中生了动荡,元氏亦有所感,此刻若出门生了岔子,反倒添乱,元氏忙不迭点头应下,萧惕看向空青,“你留下。” 不过几瞬的功夫,空青已冷汗满面,“是,公子。” 萧惕进府着急,这片刻功夫,连缰绳都还在手中,此刻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泛白,转身便出了长乐候府,走出侯府之时,萧惕那骇人的面容才微微一窒,一丝微不可察的惶恐从他紧抿的唇角露了出来,关心则乱,这世上更没有人能明白裴婠对他的意义。 翻身上马,萧惕一双冷眸带着几分厉色看向遥远的夜空,前半夜还有疏疏落落星子的天穹此刻漆黑一片,仿佛连老天爷也在帮着他们藏匿裴婠的踪迹。 萧惕眼底露出一丝杀意,马鞭一扬,直奔宫门而去。 萧惕一路入了宫门,直奔紫宸殿。 紫宸殿中,建安帝一脸疲惫,披着明黄锦衣,还未歇下,岳立山站在御案一侧,正在等着他。 萧惕俯身行礼,“此行洛州,已查到了与齐王密谋之军将,其中,还牵涉了皇城司督主贺万玄两湖脏银之下落,所涉人员,皆在此折上。” 萧惕献上一折,岳立山亲手接过递给建安帝。 建安帝拿过来,只看了两眼便放了下,他一双浑浊的眸子,如同一把难辨钝利的剑,虚虚浮浮的悬在萧惕发顶,“齐王失踪,武安侯府朱诚也不见了,这些,倒是和你走之前的安排相合,只不过百般安排,还是被他们逃走了。” 萧惕垂着眸子,连眼风也未往建安帝这里落,从建安帝的角度看过去,萧惕姿态忠诚,仿佛是他手中最锋利最顺服的刀。 萧惕道:“皇城司多年来盘踞京城,深不可测,此番虽然安排周全,可到底还是被钻了空子。” 岳立山道:“就在三个时辰之前,贺万玄也失踪了,他府上百多口人,皆不知其去向。” 萧惕仍然不曾抬头,“贺万玄座下爪牙遍布整个大楚,陛下的安排,到底还是被他提前洞悉,不过京城四方戒严,微臣断定,他们还在城中。” “还在城中,却难寻出踪迹,你可有法子?” 建安帝语声嘶哑,因苦熬几日,眼下青黑一片,可他问这话时,眼底晦暗不明的光仍藏着一个帝王的机锋,萧惕不敢轻慢,“微臣有把握找到齐王和贺万玄一行,只是,微臣有一个请求,请陛下准许——” “是何请求?” 萧惕没有犹豫的道:“请陛下撤走巡防营和禁卫军,只留寻常城防士兵。” 建安帝老态龙钟的脸上竟然没有分毫波澜,他一双眸子难辨喜怒的看了萧惕一会儿,“朕准了,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朕希望天亮之后,能有好消息。” 萧惕恭声应了,起身出了紫宸殿殿门。 茫茫夜色之中,巍峨的大楚皇城好似蛰伏的猛兽,而宫墙之外,深夜熟睡的百姓将对这一夜的危机一无所知,等天亮之后,又是一个京城再寻常不过的艳阳天。 萧惕迈步走下白玉石阶,片刻便出了宫门,而建安帝的谕旨去的比他想象之中更快,等他策马朝城南走的时候,已经有禁卫军成队归来。 刚入夜之时,禁卫军和巡防营的将士如同潮水漫入了京城的街巷,此刻,他们又退潮一般的陆续散去,而隐匿在这夜色浪潮之中的人,终于松了口气。 城南的一处寻常民宅之中,贺万玄听着外面的动静微微一笑,他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齐王李沨,语气仍然带有皇城司督主才有的高高在上。 “殿下,咱家说过,便是有十万禁军,也留不住我们。” 昏黄的灯盏映出李沨一张惊惶未散的脸,他惊疑不定的道:“为什么禁卫军和巡防营都撤走了?莫非父皇改变主意不捉拿我们了?” 不远处的朱诚像看傻子似的看了齐王一眼,“自然是督主早有安排,陛下眼下只怕正担心殿下你抢了他的龙椅,怎么可能不捉拿你?” 齐王神色微变,却是敢怒不敢言,贺万玄却起身,“走了,趁着这时候,咱们该出城了。” “就这样出城?”齐王惊慌不已。 贺万玄微微一笑,“就这样出城。” 说着,贺万玄当先出了门,门外,数十黑衣暗卫着夜行衣,戴墨色面巾,正悄然候着,戚同舟靠在一侧廊柱之上,听见动静迎了过来。 贺万玄看了看戚同舟,吩咐道:“出发,从西门走。” 西门出城,便可走距离洛州最近的官道,戚同舟应了一声,只挥了挥手,便有暗卫出了院子准备,齐王跟着走出来,打眼一扫,却觉这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指了指跟在戚同舟身后的人,“这是谁?” 王寅走上前来拱手行礼,贺万玄笑了下,“是魑魅营中最好的间者。” 齐王早就对魑魅营有所耳闻,立刻将不屑之色收拢了起来,目光一转,又看到一人站在韩清身边,他眉头微扬,“你就是宋嘉彦?” 宋嘉彦目光闪烁的上前行礼,齐王道:“你献上的城防图颇有用处,不过今夜,咱们不必用那般法子强攻出城了,你随本宫去洛州,待重返京城之时,便是你位极人臣之时。” 宋嘉彦不敢多言,只哆哆嗦嗦的行礼谢恩。 待一行人出了狭窄的院门,便见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马车。 齐王眉头微皱,“这又是……” 贺万玄已经不耐烦回答这般多疑问,径直上了自己的车马,于是王寅语声没有起伏的道:“这便是今夜出城的通行文牒。” 齐王不解,可无人等他,最前面的马车已经动了。 此刻的城西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萧惕在一刻钟之前到了城门,很容易便令城门上二十来个守城兵将陷入了熟睡之中,城门“吱呀”而开,城墙外浩荡的夜风顿呼啸而入,萧惕墨发衣袂尽数起舞,可因周身气势骇人,在漆黑夜色之中,仿若地狱来的罗刹一般慑人。 贺万玄到了城西,一眼就看到站在城门下的萧惕。 驾车的是戚同舟,见到萧惕,他勒缰驻马。 贺万玄看着洞开的城门,笑道:“含章,你果然从不让义父失望,陛下和禁军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还是你向着义父。” 这声“义父”出来,第二辆马车之中的齐王和朱诚都探出了头来,看到等在城门下的人,二人惊讶的眸子都要瞪出来。 朱诚本对于接替自己位置的萧惕嫉恨不已,此刻忍不住冷笑数声,而后道:“我还真以为是败在了一个无名之辈手中,却不想,原来都是督主的手笔,督主真是好手段。” 贺万玄微微倾身,却仍然犹如一尊大佛似的坐在昏暗的车厢之中,他遥遥望着萧惕,语声温和,“含章,几日未见义父,连礼数都忘了吗?” 语气虽是温和,可其中夹杂着太监的尖利和莫名的深长意味,只听得后面几人心中发毛。 萧惕站在城门之下,不动若山岳。 贺万玄喉间忽然发出了一道短促的笑声,“含章啊含章,你看看王寅和同舟,你们同出魑魅营,都是最好的苗子,如今他们都守在义父身侧,可你却距离义父这般远,义父实在有些心寒,当初从青州认祖归宗的法子是你提的,说要为义父谋下金吾卫来,如今莫不是真的留恋国公府三公子的身份?萧淳给你的,不过是半生苦楚和满腔仇恨,义父虽不是你亲父,却疼你犹如亲子。” 贺万玄语气更温柔了三分,仿佛连他自己说的都动容了,“含章,过来,你永远是义父最疼爱器重的孩子。” 戚同舟坐在车辕上,一只腿百无聊奈的撑着地,面上仍然一片阴寒,王寅御马在马车一侧,面容仍然有些憨气,可目光早已变的杀机四伏。 贺万玄说故事一般讲了许多,可萧惕却似乎连眉间都不曾动一下,他眼底无半分感情的望着贺万玄的方向,身后的巍峨城楼都变作了衬托他的背景。 “留下该留下的人,这城门,便让你们过了。” 这是萧惕开口的第一句话,他的嗓音本是低沉而华丽,任谁听着都觉悦耳,可此时,他语调冰冷而沉重,杀气四溢,仿佛连字句里都沁着血海深仇。 贺万玄微倾的身子收回来,忽而阴森的叱骂:“不识抬举!” 他下颌微扬,“我知道这里只有你一人,你本是我皇城司的狗,怎敢让旁人知晓你的身份,既然只有你一人,你以为你能拦得住谁?” 这话落定,王寅忽而策马上前了两步。 王寅本是青州驻军中一员小兵将,后来为萧惕所救,在常人眼中,王寅会些拳脚功夫,悍勇难当,却绝对不是萧惕的对手,可此刻,他却第一个上前来。 萧惕目光落在了王寅身上,仿佛在想王寅这颗棋子是何时安插下的。 王寅望着萧惕,眼底生出了一闪而逝的愤懑来,同为皇城司暗卫,他并不比萧惕差,可若贺万玄所言,他的确最看重萧惕。 “就在你一年多之前,在蒙州执行刺杀任务捡回了一条命之后,督主便有了让我替代你的打算,可惜后来你忽然冒出了认祖归宗的念头,既然你想帮督主夺下金吾卫,督主便允了你,可是没想到,这不过都是你的狼子野心。” 王寅语声森冷,和他憨傻的面容极是不符,他自腰间抽出一把短剑,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寒芒,“你去青州之前我便动了身,你向来觉得自己能算到任何事,却没有算出来我这个变数,是不是意外极了?” 萧惕不为所动,而眼看着打斗一触即发,戚同舟也从马车上下了来,他往旁边走了一步,手亦落在了腰侧的长剑之上。 后面马车里,朱诚看戏看了半晌,终于品出点滋味来,“真是精彩啊,督主御下之术,真是叫人叹为观止,督主也不必心寒,因为这世上就是有些狗,怎么喂都喂不忠心,不仅老是想朝外跑,甚至还会咬主人一口。” 贺万玄淡淡笑了下,目光看向马背上的王寅和马车前的戚同舟,眼底到底有几分满意,“能在魑魅营留到最后的都不容易,同舟和他乃是同一批入营的,如今却是大相径庭。”随后,他有些遗憾的道:“王寅,你功夫上不及他,让同舟去吧,他们一同历练长大,如何对付他,同舟最是了解,天快亮了,我们速战速决。” 王寅闻言面色一僵,半晌,将抽出的短剑生生按了回去。 而戚同舟拍了拍剑鞘,闲庭信步一般的往前走去—— “慢着。”贺万玄忽然出声。 戚同舟驻足,贺万玄阴测测的牵起了唇角,“死之前,得让他看看,他想救的人,在听到刚才那些话之后,是什么表情。” 戚同舟眉梢微动,明白了贺万玄的意思,他收回剑鞘,转身走向第三辆马车,一阵莫名的响动之后,戚同舟从马车上拽下来一个人。 裴婠手被绑着,眼睛被蒙着,嘴巴亦被堵住,此刻被戚同舟牵着,刚下马车便踉跄跌倒在地,戚同舟好整以暇的站在她边上,只任她浑身颤抖的,在喉咙里发出悲鸣一般的嗬嗬声。 离得这么远,萧惕一眼就看到了裴婠面上的泪。 他那山岳都压不弯的背脊,忽然在那一瞬间坍塌了一寸,拢在身侧的手往前探了探,仿佛要越过虚空为她拭泪。 贺万玄爽朗的尖笑了起来,可许是年纪大了,没多时笑声便嘶哑下来,他甚至轻咳了几声,然后唏嘘道:“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你是如何知道皇城司那些藏在湖州的买卖的,又是如何知道我暗地里是在支持齐王,不过……事到如今,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你的确是一条让人不该放心的狗。最可笑的是,你竟然也有为情所困的一日。” “同舟,去吧,像在魑魅营那样,将他打趴在地上!” 戚同舟离开裴婠,徐徐往萧惕站的方向走去,经过齐王和朱诚的马车,又经过贺万玄的马车,眼看着就要和萧惕交上手,他却忽然脚下一顿。 “你知道,为什么在魑魅营的时候次次我都能将他打趴下吗?” 戚同舟手握长剑,没有回头,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贺万玄。 贺万玄眉头一皱,只觉得此刻的戚同舟说话未用敬辞让他很不舒服,然而想着只有戚同舟才能速度解决萧惕,他耐着性子道:“为何?” “因为……” 戚同舟缓缓将长剑拔了出来,似乎在回忆当年在魑魅营之中的场景,贺万玄凝神细听,甚至身子前倾,其实他也好奇戚同舟制胜的法宝,毕竟,少年时的萧惕,在魑魅营之中几乎战无不胜。 “因为,在魑魅营中……” “只有赢了的人,才有饭吃啊。” 这是贺万玄第一次见到戚同舟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他最后一个尾音随风而荡,甚至有些缠绵的意味,这陌生的语调让贺万玄有些反应不及,而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戚同舟手挽一个剑花,一个转身,手中三尺青锋,忽然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他掷来。 所有的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根本容不得他反应。 剑锋穿心而过,将老迈的身子牢牢钉在车壁之上,贺万玄喉咙里也开始发出“嗬嗬”的声响,而直到咽气,他都没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戚同舟温柔的语调,如同鬼魅耳语一般让他遍体生寒。 贺万玄连死都没想明白的事情,王寅等人又如何应对的来,暗卫皆是戚同舟安排,贺万玄的血还没染透马车,王寅和朱诚的人头也落在了地上,齐王在血色面前瑟瑟发抖,戚同舟正要回头问萧惕要不要也取了这千尊万贵的二皇子的性命之时,却见萧惕犹如失了魂魄似得,以一种分明急迫到了极点,却又恐惧畏怕的僵硬模样走到了裴婠身边。 萧惕抱起裴婠,因指尖在发颤,好几次才取下裴婠眼上的绑缚,布带刚拿下来,萧惕便撞进了裴婠急切的眼底。 萧惕本以为等着她的是裴婠风霜刀剑一般的厌弃,可没想到裴婠只是抓紧了他的衣襟,又语声颤抖的问他,“你……到底是谁?” 第84章 情钟 大楚史书记载,建安二十年的齐王之乱是因一场内宫巫蛊之祸而起。 时年四月二十一,朱贵妃因行巫蛊之术诅咒皇长子厉王而下狱,同日,武安侯府被围。 四月二十四,武安侯朱越羁押入天牢,齐王李沨幽禁于齐王府。 四月二十七,皇城司督主贺万玄动用京城暗卫数百,护送齐王李沨与武安侯之子朱诚逃离京城意图谋反,后为金吾卫副指挥使萧惕于京城西门拦截。 那日情形后来众说纷纭,有说萧惕以一人之力大战百人,有说萧惕早已安插眼线于皇城司之内,那日里应外合之下,皇城司众厮溃不成军,又说萧惕设下埋伏,智取敌首,说法繁多,却无人证实,只因那夜,皇城司督主贺万玄、武安侯之子朱诚、以及随行数十人,皆死于城下,齐王虽保住性命,却因重伤难治死在了三日之后。 唯有皇城司千户戚同舟以及数十皇城司禁卫趁乱逃走,踪迹难觅。 而就在那夜,洛州驻军生出兵变,武安侯府故旧军将何清欲率军北上接应齐王,并助齐王谋反,然而军中响应者未至半数,其队伍还未走出洛州,便被京城守军镇压,带领京城守军者,竟是月前被下狱稽查的长宁军统帅裴敬原。 五月初二,已升任金吾卫都尉的裴琰自江南返京,带回大量皇城司督主贺万玄贪腐的人证物证,贺万玄任皇城司督主期内,于湖州敛财百万,时至今日,竟已抵半个国库,不仅如此,其人豢养私兵暗卫,暗地里资助多处驻军采买兵甲,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五月初十,长宁军案水落石出,长宁军统帅裴敬原为齐王陷害,只追究失察之罪,暂免其长宁军统帅之权,令其返回兵部,左迁侍郎之职。 五月十六,齐王谋反案,朱贵妃巫蛊之祸案,贺万玄贪腐以及谋逆案,数案并定,朝堂之上受牵连者数百人,地方任上官员军将论罪者无数,整个京城世家,亦受这场动荡波及,最惨烈的,莫过于广安候府宋氏,侯府次子宋嘉彦本是新科进士,却盗用城防图以助齐王,齐王离京当夜,其人亦追随在侧,后来的打斗之中,宋嘉彦身中一箭,命丧当场。 因此祸端,广安候府爵位褫夺,广安候宋伯庸判流放之刑,虽保住了性命,可宋氏经此一难,未来三代之内,再难有荣华之享。 一直到了七月底,这场动乱才彻底平息,建安帝保留金吾卫,取缔皇城司,又改六部之能,朝堂之上虽因人事变迁损了几分元气,可整个大楚朝廷却因此生日新月异之象。 盛夏七月,烈阳如炙。 裴婠端着冰好的梅子酿,直往主院而去,如今裴敬原不再镇守边疆,虽然遭了贬谪,可不管是裴婠还是元氏,都更宁愿他在京中做个安闲侍郎。 到了主院书房,裴敬原正伏案写帖子,火红的织金纸薄上,每一个字都是裴敬原亲手所写,为了使帖子看起来喜庆吉利,他放弃了草书,改用行楷,一笔一划风雅遒劲,赏心悦目,裴婠来时,裴敬原正写完一张放在手边。 裴婠送上冰好的梅子酿,抬手将那张帖子拿起,笑道,“父亲写的真好看,这第一张帖子,我就先拿走送人了。” 裴敬原道:“哪有你自己送的道理?” 裴婠明媚一笑,却不答话便转身而出,“我和三叔出门一趟,晚上不要等我用膳啦。” 裴敬原脸上的笑意霎时一淡,看着女儿匆匆离去的背影没好气的咕哝了一句什么。 裴婠出了主院,直奔府门,刚走到府门前,便见萧惕站在马车旁侧,裴婠牵起裙裾,步履轻快的一路小跑,萧惕连忙上前,一把将跑下最后一步台阶的她扶住,“这么热跑那么快做什么?” 裴婠眨了眨眼,“怕他等急了。” 萧惕失笑,“让他等又如何?” 二人上了马车,裴婠虚虚靠着萧惕手臂,并不避讳与他这般亲昵,见马车转向往城南去,裴婠轻声道:“当真不让他留在京城吗?” 萧惕叹气,“他其实不是个受拘束的性子,何况早些年皇城司作恶良多,与他有仇怨者不在少数,他若留在京中,反倒危险,不如像他打算的那样,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快活恣意。” 萧惕一边说着话,一边来握裴婠的手,不自觉的便与她十指交叠,这些日子分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可萧惕却更着紧裴婠,裴婠心下发觉,便对他亲近了几分。 马车摇摇晃晃,裴婠干脆依靠着萧惕,“那你们岂非数年才得一见?” 萧惕哭笑不得,“又非生离死别,哪许日日相见?” 裴婠便不再多言,只和萧惕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旁的,两柱香的功夫之后,马车停在了萧惕在城南的私宅之前。 二人下马车叫门,很快门从内而开,忠伯笑盈盈的站在门口,而在忠伯身后的,便是消失两月的戚同舟。 早年间戚同舟一袭撩黑蜃龙袍煊赫骇人,如今没了戚千户的身份,却爱着白,今日白衣翩然,清俊落拓,颇有些兰枝修竹的风流雅然。 几人同入暖阁,戚同舟语声缓缓道:“昨夜入城之时,盘查我的城卫曾经被我带人揍过,可他却全然认不出我来了,我也只是稍稍易容而已。” 当日城门下一战之后,戚同舟直接带着手下暗卫离京,如今一切落定,他方才敢回京,因此,这也是裴婠第一次这样近的打量他,裴婠道:“别说是他,便是我都要认不出你了,从前你说话刀锋一般自带杀气,原来你本身说话竟是这般温文。” 戚同舟轻咳一声,“皇城司嘛,朝廷鹰犬,不凶一点如何吓人?” 裴婠笑起来,三人落座,萧惕方才问起他这两月情状,戚同舟便说如何安顿了从前的兄弟,又去了某处青山绿水之地,又回了一趟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老家,倒是乐得逍遥。 萧惕便同裴婠道:“我和他当年皆是孤儿之身被皇城司选中,后来我查到了身世,他却始终未寻到亲故,如今只能将当年记忆中的地方当做族地。” 戚同舟闻言薄笑一声,“命该如此,不做强求。” 裴婠只觉戚同舟和想象之中大为不同,如今少了皇城司的外衣,原来也不过一清润儿郎,而从前的戾气和杀戮生出的血腥气,都如同被春雨涤荡过,消失不见了。 裴婠极少插言,只默默听萧惕和戚同舟聊诸多往事,末了,戚同舟忽然问:“所以我也在好奇,你当初忽然改了性子,要回京城认祖归宗,后来又知道那么多贺万玄死死瞒着我们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惕面对此问,淡淡道:“如果我说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你信吗?” 戚同舟神色古怪的看着萧惕,再看看一旁的裴婠,忽而哂笑,“你这样说,我便只能这样信了,我猜梦里还有裴姑娘,否则你也不可能一入京便那般行事。” 裴婠微微笑起来,看向萧惕的目光有种别样的动容,萧惕却是不避讳,“我不仅仅是梦到了她,我根本就是为她而来。” 戚同舟正喝茶,闻言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一边咳嗽一边笑着抬手点他,“我就说你怎么那么远跑去青州军中救裴世子,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离开之时,裴婠从袖中掏出那织金大红的帖子,“冬月初八,我们在京城等你。” 戚同舟看了眼帖子,笑道:“先祝你们百年好合,届时人不论到不到,礼一定到。” 冬月初八,是裴婠和萧惕的婚辰。 离开私宅,裴婠一上马车便问萧惕,“他真的信了吗?” 萧惕又握住她的手,仿佛跟她在一处,定要抓着她的手才觉安稳,“信或不信,都不要紧,他是个豁达的人,这些不会成为他的困扰。” 裴婠松了口气,又有些忧伤的道:“冬月初八,他不会来的。” 长乐候府大和忠国公三公子的大婚,京城贵胄必定纷至沓来,戚同舟绝不愿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萧惕却捉着她的手亲亲在唇边碰了一下,“且欠他一顿酒——” 萧惕说完唇角笑意浅淡,目光一错,仿佛看到了前世。 那两个想冲破牢笼的少年,危机之时露出端倪,可戚同舟一人揽责,为他赴死。 萧惕将裴婠掌心贴在颊边,语气轻渺悠长,“免得,他真将京城忘了。” 裴婠倚着萧惕,忽而轻声问:“你和他的事我都知道了,那我们的事呢,你为何总不告诉我?那夜之后又如何了?为何我们会一起回来……” 萧惕拥裴婠入怀,“那夜之后,便是如今,婠婠,从前大梦一场,如今才是你我长长久久之时。” …… 夏去秋来,几场秋雨之后,便到了秋末冬初。 冬月初八,万事皆宜,尤其宜婚嫁,这是元氏和胡氏一起去宝相寺高僧那里求来的日子,彼时众人都觉得还有半年,可一转眼,这日已到了跟前。 这日艳阳高照,一大早,长乐候府之中便是一片忙碌喜庆,大红的帷幔和灯笼高挂,吉时还未至,便听府门之前接亲的队伍要踏破门槛。 裴婠一袭大红喜服坐在妆台之前,今日的她雪肤花貌,云鬓高耸,妩媚到了极致,只听小丫头不断进来,一会儿说萧惕如何被世子爷为难着作诗,一会儿又说萧惕如何被架着比剑,等刁难足了,萧惕才进了侯府大门。 裴婠坐在闺房候着,只听外面喜宴大开,鞭炮齐鸣,遥远的热闹人潮穿过侯府庭阁而来,恍惚间又似一场华梦,到了黄昏时分,裴敬原和元氏带着裴琰而来,裴婠鼻尖一酸,起身行大拜之礼,又听外面喜娘唱尽吉词,不多时,一只手牵住了她。 盖头遮面,那只手本该牵着红绸,可不知怎地,红绸被抽走,她的手被握住,人潮中爆发出笑骂嬉闹声,萧惕低低笑了一声,第一次这般任人作闹。 直到上了喜轿,裴婠忍着的泪珠儿才滑落下来,钟鼓乐出,趁着黄昏的天光,一路上热热闹闹的朝着国公府而去。 裴婠是被萧惕抱进新房的,到了国公府,便是他做主之地,礼数半废,众人只瞧见他宠爱娇妻,连萧淳频频色变都顾不上了。 那夜萧氏灯火通明,府内人声鼎沸,府外广施喜粥,裴婠与萧惕同牢而食,再饮合卺,而后不过在新房等了小半个时辰,萧惕便回来闭门不出。 入了新房,便见这般冰天雪地,窗前却摆着一盆明艳袭人的昌州海棠,此为今日所收最珍奇之贺礼,贺礼落款处无名无姓,只描画有大江东流一叶扁舟。 红烛绣幕,美人比海棠还要娇媚,萧惕望着坐在喜床上梨涡盈盈的裴婠,只觉如梦似幻。 后来,便是如意并栽连理树,同心艳吐合欢花,绮丽暗通鹦鹉语,温存缠作凤鸾交。流苏帐暖,夜色阑珊,裴婠伏在萧惕怀中,恍恍惚惚之间又做了个梦。 梦里桃花溪,孤坟冢,一人站在坟前,墨发尽除,身披袈裟,一副青灯古佛僧人模样,那人身形已至佝偻,年岁或已古稀,一手拈佛珠,一手行佛礼,口中有词,神色悲戚。 光看这侧影裴婠便觉悲从中来,然而很快,那人缓缓转身,露出形销骨立的眉眼,而那眉眼若看的仔细,竟隐隐有萧惕的影子。 裴婠肌骨轻震,半梦半醒了过来。 入目鸳鸯锦帐,烛火昏昏,萧惕揽她在怀,当她梦中不安,臂弯微紧,望着他浅眠眉目,她顿觉身心一松,又蹭他胸口,更深的嵌入他怀中。 忽而屋阁外簌簌作响,建安二十年第一场瑞雪,竟在这时静谧溶溶的落了下来,喜房之内,烛火冉冉,暖香盈盈,鸳巢不知寒,新姻两情钟。 作者有话要说: 意识流大结局,这样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