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之皇妹难为(GL)》 1.第一章 陈国绥王,自与虞国太子于匀江一战得胜归来后,绥王府的府门已是闭了近半月。 绥王是生是死,似乎已化成了一个传说,浮在陈国国土之上。 传说那一战,天降异火,烧死了除绥王以外的所有人。又有好事之人言,她亲眼看见了绥王用了妖术,蛊惑了虞国所有上战场的男人。更有洗衣的婆子,绘声绘色地讲,匀江的江水被鲜血染红了数百里。 最后,全仗着君主的铁腕,斩了几个说书人,才压下了明面上的流言蜚语。 …… 不过,这些传说与真正的绥王并没有什么干系。 真正的绥王早已死在了那场因陈国女帝陆扶桑而起的战事里,连躯壳都未能留下。 她的躯壳如今属于另外一个与她结构完全不同的物种,它的自述是:它来自几万年后的朝代,它的姓“诶”,叫“艾死凄凄”。 这般拗口的名字,想来来路也不是多正。但她也没有后悔的余地,自她身负重伤,陷入重围,企图以巫台招灵挽救颓势之时起,她便被来自未来的ai477所取代了。 不过被取代也是好事,这般她便不用再去面对她爱着的皇姐,面对那些死去的将士的爹娘姊妹。 当陆扶风留恋地望了守在榻侧的皇姐陆扶桑一眼,消了最后的残念后,ai477便获得了宿主躯壳的最高权限。 获得了最高权限,ai477随即启动了分析仪,而后借着红外线,探测到了一群生物体。 “你是谁?”ai477把探测器对准离自己最近的生命体的脸,进行数据采集。休眠的二十个恒星日使它暂时丧失了与此世界对接的能力。 “你问寡人?”俯在榻前的陆扶桑,见自己的妹妹睁了眼,随即起身,冲着陆扶风笑了笑,“难得我们一向骁勇的扶风连寡人也不认识了。” “寡人?”ai477木木地把身子转了转,发觉刚刚立在榻旁的生命体都在远离,才又转了回来,“寡人不该是男子吗?” 看着自己的皇妹一醒,便用着另外一套礼法来打压自己,陆扶桑的笑意瞬时僵在了脸上,“扶风,你这是怎么了?怎得一醒来,连陈国以女为尊也不记得了?” “那你与陆扶风是什么关系?”ai477确认了自己能源转换设备是一个命名为‘陆扶风’的二次能源转换系统后,随即向身侧的生命体询问责任传承。 依着《华夏星年》法规369条规定,ai不得擅自使用生命体作为能源转换设备,如有特殊情况,需负担生命体原有责任,完成生命体生前的理想。 “寡人与陆扶风的关系?”陆扶桑听着陆扶风的话语,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扶风,你是怎么了?怎么连皇姐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ai477察觉出生物体的面部特征变化后,随即开启检索模式,一面从脑中调出宿主信息库中的包含‘皇姐’的部分,一面盯着探测仪绿色的界面上不断转动的分析仪。 说是分析仪,用着早几万年的词来表述,那便是‘眼睛’,不过眼睛作为图片数据的收集工具,在数万年后芯片高速发展的时代,已经转为了分析仪。 ai477利用只被开发了7%的肉质cpu处理器,勉强分析着数据。 “依据关键词‘皇姐’,检索数据,分栏综述如下:” “编码:1代号:陆扶桑属性:女状态:可持续循环率:90%” “编码:2代号:陆扶云属性:女状态:已回收循环率:9%” “编码:3代号:陆扶霜属性:女状态:已回收循环率:0%” “编码:4代号:陆扶影属性:女状态:已回收循环率:1%” “编码:5代号:陆扶x属性:女状态:已回收循环率:0%” …… 在获得了对关键词的基本表述以及对应图像后,ai477立即调整了分析仪的移动轨迹,对面前的生命体进行二次扫描。 坐在榻前的陆扶桑见自己的皇妹忽得将眸子对上自己,便想起陆扶风在出征前与她言说的,‘皇姐,偏安一隅不是长久之计,欲得长治久安,须得誓死抗之。若皇姐有意,皇妹愿为皇姐驰骋沙场,以抗强敌’。 “皇妹……”想着陆扶风是因自己的缘故才落得现在这般神志不清,陆扶桑决意与陆扶风再言一次她们的过往。可她的好意还未来得及实施,便被ai477打断了。 “张开嘴!”ai477维持着最节省能源的振幅,向分析仪前的生命体下达了命令。 “嗯?”陆扶桑看着妹妹神情古怪的凝视着自己,便想起早些日子的军报,说扶风自匀江一战后,便屡屡有灵异之语。 想着扶风许是真如国师所言的那般,被鬼神附了体,陆扶桑握着陆扶风的手轻轻的颤了颤,“扶风,皇姐不立后了!你也莫要再作践自己……” “超过36小时未进食,能量解析机正处于超负荷运行,需要抑制。”ai477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低端生命体,并抬手捏住它的下巴,强迫她把嘴张开,ai在华夏星年时代,有关爱低端生命体的义务,“右起顺次列第七颗碳酸钙与n号元素反应过度,呈现酸化反应,需要……” “扶风……”瞧着自己妹妹一边冷漠的看着自己,一边说着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胡话,陆扶桑慢慢伸手拉下陆扶风捏着她下巴的手,低声道,“扶风,皇姐知错了……皇姐不该不管不问任着你去与虞国交恶。可你一躺半月,你府中的杂务也该处处了……” “什么事务?”ai477一面调出自己的行程规划,一面调出结论分析:“目标扫描完成,外形相似度47%,动作相似度89%,初步判断,代号:陆扶桑,属性:女,阶层:数据不足,与宿主关系:伪姐妹。” “自是休掉你府上的男妻!”瞧着陆扶风一脸木然,陆扶桑的面色忽地沉了下来,她本不欲在扶风刚醒来便提这般扫兴之事,但扶风听闻她要立后便迅速抢了礼部侍郎的花轿,着实是令她恼怒异常。 “男妻?”ai477缓存下陆扶桑沉下脸的映像归档到面部识别,又从原生命体的面部运动资源库中调出生命体困惑时,面部的表情,搭载到自己的脸上,“ai477没有男妻。” “提示:词法错误。根据《华夏词典星年》10000123版,‘男’不可与‘妻’合用。”ai477看着分析仪上的数据,冷冷的下指令,“忽略。” 作为一个合格的ai,它已经通过周围的环境判断出,这个世界不适应华夏星年时代的规则。 “皇妹要忽略什么?”陆扶桑瞧着陆扶风目光呆滞的看着自己身侧的女婢,皱皱眉。 “词汇。”ai477转动脖颈,把分析仪的投测目标再次定位到陆扶桑的脸上,“请输入秘匙,完成缔约。” 2.第二章 密匙?陆扶桑发觉自己登位十几年来,从未像今日这般迷茫,自己的皇妹到底是被何物迷了心智?怎么尽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她不过是与皇妹说了说休男妻罢了。 “玉合,宣太医!”见自己的皇妹神志愈发不清,陆扶桑当机立断,冲着自己身侧的女婢吩咐几句后,便独自起身,将坐在榻边的陆扶风压到榻上,用备在榻侧的绳索缚住。 “请输入密匙。”被陆扶桑压在榻上的ai477继续依着自己脑中的程序推行存储器中既定的编码。 陆扶桑捆绑它的时间,足够ai477梳理出了陆扶风应尽的义务,即作为陈国的绥王,要守护好陈国河山,关照好陈国的子民,服从女帝的诏命。 至于陆扶风的个人愿望,ai477仔细辩识了三次,确认只有两个,一是阻止陆扶桑成亲,一是成为陈国第一高手。 虽然除了这两者,陆扶风心底还有一个信仰一般的存在,但它的优先层级却不能识别,故,ai477认为可以忽视。 至于‘阻止陆扶桑成亲’,‘成为陈国第一高手’这两个理想,ai477认为,一个是时间上的问题,一个技术上的问题,对于善于模仿的ai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详细分化的话,第一高手需要的扫描大量的数据,只能放在第二位。 而阻止陆扶桑成亲,只需要杀掉陆扶桑就可以完成。失去生命体征的生命体不具备成亲的能力。 可是ai的先天预设中有一条,ai不得伤害原始生命体。 ai477也未想明白为什么它会突然出现杀死某个生命体,这么可不思议的想法。 “若是忘记编码,请向主机提出申诉。”ai477一面把自己的进化芯片与陆扶风的信息库融合,一面继续高速地刷新着陆扶风记忆中乱糟糟画面。 直到一幕陆扶风与一女子携手在花丛中并行的图景刷过,ai477发现它似乎感染了病毒。 “皇妹,你莫要再疯了……皇姐已是心力交瘁了……” ai477接受到陆扶桑略带哀伤的面部表情,便发觉病毒的入侵速度又加快了些许,虽然它明明能瞧出那表情里有高达五十个百分点的虚伪。 “陆扶桑,你在难过?”ai477发觉自己的语言中枢被病毒侵袭了。那低沉的音频告诉了它,能量消耗在加速。 “嗯?”陆扶风的忽然开口,让已登基三年余的陆扶桑格外不适应,她那一向进退有度的皇妹怎会突然对她直呼其名,这可是大大的不敬! 陆扶桑正欲发作,却发现皇妹的胳膊已是攀上了自己的脖颈,接着便是阴阳互转,她被紧紧的压在了被褥上。 “皇妹要做何物?” 对上面色苍白的陆扶风,陆扶桑默默的把手伸到陆扶风的枕下,试图掏出枕头下的桃木剑。 她的皇妹虽是一介武夫,却不至于荒唐到把自己压到榻上这种地步。 “自是践夫之礼!”ai477熟练用绳索将陆扶桑固定到榻上,端详了陆扶桑片刻之后,发觉她那嫣红的唇格外好看,“皇姐的唇为何如此之艳?” ai477一边开言,一边把手指落到陆扶桑的唇上,轻轻的滑动。 待滑得发觉陆扶桑要出言训斥之时,ai477迅速俯下身,衔上那诱人的唇薄。 “皇妹,荒唐!你怎可……”陆扶桑训斥的话还未出口,便被ai477夺去了呼吸。 潮红的颊色,清冷的面庞,深深浅浅的喘息,夹杂些窸窸窣窣的异动,绥王的榻上迎来了久违的春景…… “皇妹,你……”素来注重礼法的陆扶桑被陆扶风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无所适从。 “扶桑何必多言语,莫不是扶风做的不好?”ai477混乱的被病毒支配着,撑起身子,冲着陆扶桑魅惑的一笑。 “扶风,你明知你是寡人的皇妹,怎可做违礼之举?”陆扶桑时深时浅的喘着气,狭长的凤眸隐隐有几分凌厉。 “违礼?扶风可不觉得……呵呵呵……”银铃般的笑声彰示着陆扶风的好心情,而那愈发靠近陆扶桑的身影,也暗暗诉说着陆扶风的不怀好意,“皇姐莫不是忘了,扶风可不是您的亲妹妹呀!” “恩?”陆扶桑听着陆扶风的耳语,眸中的光愈是冷了几分,“皇妹此言何意?” “何意?”ai477慢慢凑近陆扶桑的耳朵吹了一口气,而后轻轻的咬了咬陆扶桑的耳垂,“你明知道真正的陆扶风十几年前就死了。” “死了?”陆扶桑心中虽是疑窦丛生,面上却不由得轻吟了一声,不自知的散出几分媚态,犹如高山上的冰莲,偷偷流露出几许不该有的暗香。 “皇姐便只会记得些死死生生,勾心斗角……半点也记得不得扶风……”ai477脸上的表情忽得从含羞变成喜悦,而后彻底冷漠。 “提示:正在进行环境复位评测……” “百分之一,百分之七,百分之六十六……嘀嘀嘀……百分之百……正在匹配词源库,正在检索逻辑链,正在完成配置……嘀嘀嘀……已完成。” “皇妹你怎么了?”陆扶桑迷蒙的眼睛里,只能瞧着陆扶风的神情变来变去,最终归于沉静。 “没什么……”ai477轻轻的笑了笑,她已是完成了芯片与生命体的融合,她从此刻起,便是如假包换的陆扶风了。她获得的最大福利,即在几十年的时间内,再也不用忧心能源问题。 可美中不足的事,她似乎彻底被病毒感染了。 ai477看着分析仪上呈现的附近有人距离一百零七米,探测目标百分之七十五攻击属性,忍不住伸出双单指,挑起陆扶桑的下巴,“皇姐,有没有人说过,你不乖?” “恩?”陆扶桑握住桃木剑的手微微的抖了抖,正欲发作,却发觉陆扶风已是环着她的腰,又吻了下来,“皇妹……” 陆扶桑正欲拒绝,可落在唇上的绵软,却让她春心萌动,不知该如何自处。 “皇姐莫不是还真动了与虞国联姻的心思?”ai477搂着陆扶桑轻轻一滚,不动声色的解开缚手的绳。 “怎会?”试着身下那温热的娇躯,陆扶桑的心不由得跟着摇曳了一下,“皇妹这是?” “做扶风想做之事。”ai477把手攀上陆扶桑的脖颈,而后随意的在她的背上游动。 “想做之事?那是何物?”陆扶桑鬼使神差的压在陆扶风的身上,半晌未有动作。 “皇姐真的不知吗?”ai477轻轻的抿抿唇,做出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皇妹只求皇姐低头赐一暖玉之香……” “是吗?”陆扶桑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刚刚压着自己的人被自己压在身下,“那寡人便不客气了!” 3.第三章 “不客气?”迎着陆扶桑的红唇,ai477嗤笑一声,眸底泛起薄雾,而后目光流转,纤指慢慢攀至陆扶桑肩头。 “嗯?”陆扶桑看着搭至自己肩头的玉指,顿时起了几分旖旎的心思。皇妹那根根细指,仿佛是一根根的丝线,裹住她的魂魄,勾着她朝着身下倾俯。 两寸,一寸,唇齿相依…… 陆扶桑从未想过胭脂的味道竟是这般好。 ‘唔……’身下轻轻的一声嘤咛,让陆扶桑的颊色随之一变,竟也是着上了薄红。 “仅是这般便足了?”ai477搂住陆扶桑的腰,对准她的眸子,硬生生的将那人动情的模样刻录到脑海中。 陆扶桑的肩头,似乎格外的敏感,容不得他人触碰? 宛若那含羞草的叶,轻轻一触,就颤抖得一塌糊涂。 “皇妹……”捉住在自己肩头作乱的手,陆扶桑脸上有了几分薄恼。 “嗯?”ai477轻睨了陆扶桑一眼,媚骨天成,“皇姐有何事?” “寡人……寡……”陆扶桑迎着扶风坦荡的眸子,竟是说不出重话。 方才明明是她轻薄了皇妹…… ai477瞧着女皇在她面前像个孩子般无助,不由得在唇角又绽了笑靥。而后旁若无人的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带着眼前女子的手在自己的身前逡巡了一圈。 试着手下的温热,陆扶桑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皇妹拉扯着自己的裙带。 “皇妹……你这是?” “嘘!皇姐,你要用心感受呐……”嘤嘤软语缀入al477的盈盈一笑,流光溢彩的眸子顷刻便迷了陆扶桑的眼。 陆扶桑任着那人带着她的手在那人身上抚动。入手细腻的如绸缎般的触感,让陆扶桑不禁想起她那待字闺中的皇夫。她的皇夫能否在榻上展出这般媚态? 陆扶桑痴痴地看着陆扶风的身子在自己的掌下战栗,她从未想过她那偏爱武装的皇妹竟是有不堪盈握的纤腰。 更未想过,她那偏好舞刀弄枪的皇妹能像暮春的柳絮一般,摇曳出不胜蒙雨的娇羞。 al477迎合着陆扶桑的手,灵活得宛若一条水蛇。纵使她眸中已瞧不出清明,她心中却知晓这般的行动是合宿主心意的。 “皇姐,你可愿娶我?”ai477瞧着陆扶桑日益朦胧的眸光,低低的将舌尖舔舐到陆扶桑的下颚。 “娶……娶?”陆扶桑仰头承受着身下人的火热,喉中吞咽着几个字,却始终倾吐不出。 “皇妹,寡人……寡人有皇夫……”陆扶桑颤巍巍的低语让al477的头有些疼。她知晓是宿主心疼了。试想想,于君王而言,哪有比被逼着和亲更大的羞辱? “不过是联姻之徒。”al477轻笑一声,忽得朝前揽住陆扶桑的腰,将她邀至自己身侧。 待陆扶桑近了身,al477愈发恣睢,径直将玉足试交叠于一处,将整个人都蜷缩到女皇的怀中,“扶风定会助皇姐除了他!” “嗯……”陆扶桑听着怀中的皇妹说着些宽慰的话,眉头轻轻蹙了蹙,却未答话。 一是皇妹在她怀中,揽着舒服,二是她所言的皇夫并非皇妹口中那敌国要送来和亲的悍夫。崔尚书家的长公子已是为她等候了多年。 “皇姐莫不是还惦记着崔家的小公子?”al477明眸一凝,隐隐有了几分怒气,正欲发作,却发觉陆扶桑沉浮着在情海内,随即惩戒般的揉捻起眼前莹如白玉的耳垂,娇嗔道,“扶风不许!” “不许……扶风……扶风为何不许?”陆扶桑断断续续的呼着气,又不敢与怀中人亲昵。她深知狎玩亲妹,有违天理。 可就此离去,又是温玉暖怀,割舍不下。 思及进退两难,陆扶桑心底的一根弦忽得断了。 何时起,自己竟变得这般优柔寡断了? 她不是一直怀揣着霸业么? 陆扶桑任着自己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任着皇妹的手越过领口,朝着下方滑动。 她许是疯了。 薄薄的香汗诱得她朝着怀中的女子不断靠近。 直至握住了那最为香软的部分。 “皇姐……”怀中人轻轻的一个颤音,让陆扶桑的神志愈发迷蒙。她痴痴的拂过山头的红珠,而后折回在山头萦绕。 像御膳房刚刚出笼的白面馒头?似乎更为绵软。 像初春指头新建的燕窝?似乎更为匀抹。 那像什么呢? 陆扶桑眯着眼,她也不知道。 她只想就这么掌控着,直到她倦了。 或者,她还想偷偷探头进皇妹的衣襟中瞧瞧,她们这一样的躯体,手感如何能差了这般多。 陆扶桑沉浸在罗绮梦里,迷了津渡。 待到她胸前一凉,方才发觉宫装上的盘扣已被怀中的女子解了。 “皇姐,皇妹亦是乐意让您快活。”al477单手扯着陆扶桑的领口,单指抿在自己唇角。一幅无辜的青涩模样。 “这……”随着牙关失守,陆扶桑的心微微的一颤,一瞬竟也是将扶风的话记上了心头。 娶,娶她? 陆扶桑焦躁的握住已抚到她身前的手,挣扎着睁开眼。 待瞧着怀中人已是满目桃花,便情难自抑的朝着怀中人的脖颈烙下一个红印。 凌乱的动作,绸缎摩挲,耳鬓厮磨。 陆扶桑急不可耐的挥手除去怀中人的肩带,却听闻怀中人‘咯咯’在笑。 “有何可笑?”徒手覆上圆润的香肩,再去瞧那怀中人,只觉她之眉眼已化成一汪春水,颇夺爱怜。 “笑皇姐终究是扶风的。”al477轻佻的在陆扶桑怀中朝着陆扶桑腰部微微施力,将其再次推至榻上。 “是吗?”陆扶桑被陆扶风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眼中拂过一丝清明,皇妹刚刚说了什么?她终究是皇妹的? “崔小公子应是恪守夫道吧!”al477意有所指的揉捻陆扶桑身上失了威仪的朝服。垂榻的青丝将她的侧脸修饰出几分柔弱。 陆扶桑凝视着那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本是觉得如罂粟般魅惑,可那口中吐出的却全是些惊世之语,“自今日起,皇姐为扶风守身如玉可好?” 4.第四章 守身如玉?al477一张口,陆扶桑的手底随即一软,面上却还是依稀绕着些红晕,“皇妹……皇妹刚刚在说什么?” “扶风说……”al477仰头,轻轻啃咬着陆扶桑的耳垂,露出的涎液,在耳畔一路迤逦,“扶风希着一人为扶风守身如玉,不知那人依是不依?” “许依,许不依……呃……”陆扶桑夺回主动,将扶风置于唇下,“要得是皇妹的表示……” 话罢,便低头夺去了陆扶风的呼吸。 “扶风已是这般了,皇姐还希着扶风如何表示?”看着面前的低端生命体,al477伸出小舌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嗯,似乎没有异性的味道。 想到分析仪前的低端生命体还有洁身自好的优良品质,al477对宿主的品味也勉强添了几分认同。 不过,这低端生命体,不,不该称做低端生命体,al477半睁着长眸,暗道,眼前这柔弱的生物应该称做‘陆扶桑’。 “皇姐应还是不应?”al477用指尖描摹着陆扶桑的面庞,笑得魅惑,可心底却是暗暗地可惜此人命不久矣。 表皮重金属超标,明显是短命之兆。 可是‘可惜’是什么?al477被cpu中异常的词汇以及处理器中传导的痛感弄得有些混乱。 它原是多么规范,高效的智能,现如今竟是要沦为情绪的奴隶了么?al477享受着躯体上一阵阵的无名刺激,暗叹,它怎么会这么曲折的招了这么个宿主呢? 除了尚武,一无是处。还苦苦的追求着一段禁忌的爱情,导致系统常常出错。 真是麻烦。 al477厌烦的看着分析仪上的小绿字上显示‘情绪:厌烦’,由衷的无言。 它怎么会被情绪这么低端的东西感染?简直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可它除了顺着宿主的感情走下去,似乎也没有其它的道路? 认命般收集着四周的信息,al477的分析仪上数据不断的闪动:“陆扶桑,13%迷茫,51%欢愉,10%恐惧,26%机警”。 机警么? 查了半天原宿主的数据库,al477本能的开启安全模式。 陆扶桑是一个高危人物。 安全模式一开,al477便头次发觉了低端生命体的好处。 装备上越来越暖的眸色,感受着越来越冷的心,al477发觉它与女皇侬侬的耳语始终挡不住愈来愈近的剑鸣。 “皇姐,你依还是不依?”al477怜惜地捋着陆扶桑散在耳侧的青丝,轻轻一笑,任着系统自动挂载愁苦的面具。 系统调节时常能更好的适应环境。 al477面上的愁苦落在陆扶桑的眸底随即化成了一种信号,既提点了君王她刚刚做了一件荒唐之极的事情,也提点了她——美色误人。 想到她来得本意是看她那卧床不起,功高震主的皇妹……陆扶桑的眸子不禁黯了黯,于她身侧的不单单是她的皇妹,还是一个皇位的争夺者。 转眸看了衣衫半解,风韵诡谲的陆扶风半晌,陆扶桑紧紧手,终是决定终了这桩荒唐事。 “既是皇妹无碍,那寡人便先回宫了。” 陆扶桑不动声色的撤回落在陆扶风身上的手,敛了敛衣襟,试图从其身旁越过。 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还未将鞋子蹬上脚,便被陆扶风从后偷袭,环住了腰。 “皇妹……”发觉身后人正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摩挲,陆扶桑随即皱皱眉,欲曲肘将其顶开,却听到了啼哭,“皇姐,你怎可始乱终弃?” “嗯?”‘始乱终弃’四字一出,陆扶桑的心神便彻底乱了。 想到她之前与陆扶风越矩的举动,一时便有些燥热…… “皇姐忘了刚刚么?”al477依着标准数据,让声音显得凄苦。 听着身后肝肠寸断的质问,陆扶桑随即有了几分悔意,想着之前扶风的百依百顺,陆扶风便不由得想扭头宽慰几句。 可未等她转过身,便受到了一股蛮力,猛地被陆扶风拽到了怀中。 天旋地转,看着越来越近的红唇,念着扶风是个武夫,陆扶桑无力地闭上了眼。 而红唇的主人却不甘陆扶桑这般反应。 见陆扶桑合了双目,al477便轻笑着便将手探入陆扶桑衣襟内游走。 痒,亦或是情动? 陆扶桑的眸内浮起了水雾。 “皇姐可是喜欢?”al477一面定定对着怀中人的眉眼,一面分析着三十米需要古人走多久。 “喜……喜欢……”陆扶桑的口齿已是有些不清。 “那皇姐可要保住扶风呀!”al477凉薄地朝着门外看了一眼,趁着陆扶桑懵懂,‘嗞啦’废掉了陆扶桑的外袍。 陆扶风本是武将,区区布帛,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皇妹?”听到布帛破裂的声响,陆扶桑的眸中蓦得泛出冷光,她忽得想起了她的暗卫就在扶风府中。 若是之前她与扶风的□□落入了暗卫的眼中,那…… 她的皇妹究竟在做什么? 陆扶桑的眸底闪过几分羞恼。 “皇姐莫不是担心被旁人瞧去?”al477拉过一旁的丝被覆到二人身上,“放心,刚刚屋外无人。” 刚刚屋外无人?听着皇妹的宽慰,陆扶桑缓缓压了压身上的丝被,试图朝着陆扶风的方向近近。 可未等移近,陆扶桑忽得攥紧了手心,“那现在呢?” “现在?皇姐勿忧,不过是您的爪牙来了。”捕捉到陆扶桑的情绪,al477轻笑着一面伸指抚着陆扶桑面部的轮廓,一面转动轴承,把分析仪对准正前方。 爪牙是谁?陆扶桑未来得及发问,便听到了一个男声。 而与此同时,分析仪一挪位,al477便立即收集到了除了陆扶桑以外的低端生命体的立体信息。 原来是个欺世盗名的天师呀!al477未来得及鄙视,便听到一声,“圣上,臣奉旨前来除妖!” 再定位一视:一个手持铜剑的男子已带着一群年幼的弟子立在距陆扶风病榻七步处。 5.第五章 “除妖呀?”al477横睨了道士一眼,便将视线全都转回到了陆扶桑身上,笑道,“皇姐,你是怀疑扶风是妖怪么?” “这……”陆扶桑见她请来的陈天师已行至榻前,随即想到她出宫时嘱托的,若是绥王未疯,便就地处置。 可依着目前的局势,似乎有些不妥。 “陈天师劳苦!可否先退出殿外,待寡人整理好仪容?”盘算了片刻,陆扶桑隐在床榻内侧,靠着陆扶风遮住自己的身形。 “是。”女皇一开言,奉命捉妖的天师随即退出了榻上二人的视线范围。 见陈天师退了出去,陆扶桑不敢再耽搁,随即整了整衣襟,急着下榻。 “皇姐这是急着除去皇妹么?”al477瞧着陆扶桑的背影,挑了挑眉,依着陆扶风的记忆,陆扶桑的血脉不正。 换而言之,这陈国是陆家的天下,可为帝的,却不是陆家的血脉。 而这一点,陆扶桑心底应也是清晰至极的。 al477的言语传到陆扶桑耳中,便逼得她立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皇妹是已经知晓了她的归途么? 陆扶桑背对着al477抿抿唇,“皇妹安心去吧,皇姐会为你在皇陵选一好住处的!” “是吗?皇姐莫不是忘了皇姐的皇位是从何处得来的么?”al477分析着陆扶桑的数据,忍着机体传来的不适。 低端生命体的躯壳真是脆弱,连真话都听不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些都是多么自然的东西,何必抗拒呢? al477检测着眼前人越来越高的‘x’激素,处理器迅速翻译出陆扶桑的精神状况。 她在纠结? 为君的人竟也在为要不要除掉自己的竞争者纠结。al477愈发觉得低端生命体处事风格低效。 理性分析,于陆扶桑而言,最高效的处理方式就是借此契机,将‘陆扶风’斩杀于此处。 可她竟然犹豫了。 al477不禁感慨,陆扶桑与陆扶风都不适合处于高位。一个优柔寡断,一个用情至深。全都不符合一个高效管理者最基本的要求:理性为先! 所幸,陆扶桑最终还是取悦了al477。当她一言不发,挺着腰杆走出屋内的刹那。 al477忽觉陆扶桑还是比她的宿主坚强许多。 也许女性本就软弱些。al477一面在cpu内回放着陆扶桑的资料,一面冷淡地凝视着,随“恭送圣上”声响迈进屋内的精兵。 是的,精兵。 不是刚刚那群天师,还真有些遗憾呢! al477勾唇冲着眼前人一笑,“诸位是要犯上作乱么?” “这……”al477一张口,握着长刃的精卒随即把兵器丢到了地上。 她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她的眼前不是普通人,那是陈国的功臣!甚至是战神呀! “扶风殿下,您逃吧!” “嗯?”瞧着刚刚还计划着围攻她的低端生命体突然跪到了地上,al477不由得眯起明眸。 她一醒来,陆扶桑过分的亲昵,以及休夫的命令,无疑是一条脉络。 这条脉络的中途便是她的命。 试想一代风流公子转瞬成了寡夫,他的娘亲定然承受不住。 可是什么令已经决定除妹的女帝忘却了休书呢? 分析了片刻之前储存的和女帝相关的数据,al477径直在心底对陆扶桑又扣了几分。 堂堂君主,怎么能被女色所惑? al477一面评估着女帝的优劣,一面瞧着眼前跪地的精兵。 “殿下,您快逃吧!”发觉绥王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跪地的精兵愈发卖力的磕头。 寻常将军面临君王赐死,无非两种路径,一是自刎以尽忠,一是出走以保命。 可这两条都不符合al477做事的原则。 守护宿主生命特征是它义不容辞的责任。而逃避现实不是它的风格。 “去回圣上,扶风随她所愿!”知晓精兵皆是逢场作戏,al477挑衅的从她们的中间走过。顺带着握紧从榻侧寻来的长剑。 它倒是低估了女帝,没料到女帝能布下这般完整的局。 虽然这个局对它是没什么效果的。 al477一面挖掘宿主陆扶风的优势,一面慢慢的行到中庭。 待会应该有百分之八十概率展开单方面屠杀。它必须要将状态调至最佳。 预测成功也会难受,al477强行将病毒压制到cpu内,保持处理器神志清醒。 因为它一迈入中庭,便被低端生命体包围。 “大胆绥王,竟敢私自违抗皇命!”为首的一声厉喝,让空空的绥王府显得格外可怖。 可这对缺乏感情的al477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甚至连表情都懒得施舍。 因为它坚信,对着这堆低贱的生命体不值得挂载表情。 那是浪费能量。 本着节约能量的宗旨,al477木着脸闪过一只凌空的箭。 而后,闪过一只长矛。 而后,闪过一柄铁剑。 …… 原想着这群人砸不中,便会罢手,却不想他们变本加厉。 al477无限遗憾它的设定中不能伤害低端生命体。 可浪费能量是不对的! 分析着自己不能再与这群低端生命体浪费时间,且宿主需求补充能量了,al477顺理成章地做出决策——开启了电源转换功能。 此功能能将宿主的身体变成一个具备磁性的导体。 电源转换一开,al477便满意的看着一堆兵器自觉的朝着自己飞了过来。 这应该是比较美味的食物! al477从围绕着自己旋转的兵器中随意抽取了一只,放在口中嚼了嚼。 似乎杂质有些多?作为常年食用重金属的al,对合金有天然的分集能力。 al477不满地扫描了片刻四周的冷兵器,勉强挑了一柄钢锤,拿在手上。 顺带着为这个时空的兵器下了一个判断:真是落后到令人发指。 6.第六章 瞧见绥王站在院中吃钢锤,负责围攻的将士连脚后跟都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绥王这是彻底疯了吗? 时间仿佛凝滞了。 “阿!绥王疯了!快杀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呐喊炸破了宁静,怂恿着一群忠心的将士拎着兵器朝着al477攻了过去。 “愚蠢的生命体。”看着一排兵刃朝自己戳了过来,al477默默把电源转换系统逆运行,使陆扶风的身子变成金属的排斥体。 在一群将士的哀嚎声中,al477无比遗憾地看着一堆食材离它远去,砸在绥王府的墙壁上。 “阿!妖女!”冲到al477眼前的将士惊骇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兵器朝着自己身后飞去后,纷纷把视线挪到一旁的陈天师身上,“大师!快做法!快做法!” “真是愚蠢的低端生命体。”见右方胆子小的将士已经开始胡言乱语,al477随即慢慢朝着左方已呆愣的将士挪了几步,“你还不跪么?” “这……”见绥王朝着自己走过来,呆愣的将士瞬间瞳孔放大。 “不丢下兵器?”知晓瞳孔放大是因为恐惧,al477便将注意力从低端生命体的身上挪开,微笑道,“你再握着,手腕便会废掉的。” 作为一个优秀的al,时刻把护卫低端生命体作为首要任务。 “这……”见绥王阴笑着告诉自己,他腕骨即将被废掉了,将士的身子便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绥王饶命!饶命!” “往后退三米就好了。”al477转身朝着空地移了几步。 见绥王忽得远离了包围,陈天师不敢怠慢,立即持着一把桃木剑朝着绥王的方向飞了过去,“妖孽,受死!” “树木是用来培育的,不是用来伤人的。”分析到攻击物品是木材,al477随即含笑与陈天师打了个照面,并趁机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桃木,“陈天师,劳烦松手!” “嗯?”与绥王在半途的交手,让陈天师意识到绥王或许真的如女帝所言,被妖孽上了身,随即转手欲取铜铃摄魂。 但没等他从怀中掏出铜铃,便发觉手上的桃木剑在微微的颤动。 桃木剑是祖传的法器,据说有示凶的奇效。 莫不是军中亡魂的怨气皆凝到了绥王身上? 陈天师看了看绥王,又看了看颤动的桃木剑,不敢妄动。 “丢下那柄兵器。”al477冲着陈天师进行二次预警。 那柄桃木剑的生命力已经被它激活,预计三秒后就会重新发育。 “哼!妖孽!休要唬我!知晓你怕……” 陈天师话还未出口,便被裂开的桃木伤着了手。 “愚蠢的低端生命体……”见陈天师的手已是血肉模糊,al477随即鞠躬致歉,“即使你要为你的愚蠢买单,我还是会为我的过失表示遗憾。” 根据al先天预设,保护环境是每个al义不容辞的责任。 见绥王因为桃木剑的攻击弯了腰,还开始说胡话,陈天师对自己的法术愈发信任了几分。 只是可惜了那把祖传的桃木剑! 可自己是为民除害呀!痛定思痛,陈天师抑制住心头损失桃木剑的痛楚,硬撑着咬破自己手指,打算化一张血符,彻底收眼前被妖孽附体的绥王。 见眼前的低端生命体开始自残,al477无比烦恼,它的人道主义设定似乎一点都不适合这个时空。 抵御完宿主体内‘人命如草芥’特殊精神病毒攻击,al477及时地将陈天师的手指从他的牙下抢救出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al477仔细搜寻了半晌,才找出一句陈天师能听懂的话来阻止他的行为。 “为民除害,死不足惜!”陈天师看着自己的手指落到绥王手中,双眼随即充血,这妖孽道行似乎不浅。 “那本王借你一些头发回去作法可好?”见眼前的低端生命体没有打消自残的念头,al477捋过一撮青丝,横指削断,递给陈天师。 虽然头发本身也是能源,不应该浪费。可头发的重复再生性强,且根据它刚刚检索的资料,这种文化环境中的人信仰诅咒。 al477平静得扫了一眼分析仪上显示的结果宿主头发有81%的概率阻止眼前这个低端生命体的自残,满意转身去找食材。 耗了一天,它需要能量补充了。 看着绥王单薄的背影,陈天师紧了紧握着青丝的手,运了口气,这个妖孽或许本性不坏。 想着自己既是已拿到了做法的材料,而那妖孽看上去似乎还不太好对付,陈天师随即准备召集弟子离开。 可当着他张口要吆喝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吸气声。 “哎呀!快看!那柄桃木剑……” “好厉害!那柄剑竟然分了那么多!” “我的天!绥王竟是要升仙了么!” 他的桃木剑怎么?莫不是这群匹夫也知道自家剑的渊源,正替他可惜? 想着身后人许是在感叹自己捉妖劳苦,陈天师顿时觉得手也不疼了,心也不疼了,一切牺牲都值得了。 可他的幸福只停留了一秒,当他预备着后退一步,转身与众将士道谢时,却看见绥王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绥王这是?”陈天师想不通这妖孽怎么又回来了。 “不要动。”al477精准的分解着陈天师对地面的重力。 “恩?”陈天师惊诧得看着刚刚还疼得弯腰的绥王移到自己身后,迅速矮了下去,“绥王这是?” 陈天师话音未落,便意识到自己未踩实的脚被绥王托住了。 “别踩了桃树苗。”al477在无比怨念地望了陈天师一眼后,再也不愿顾及陈天师的态度——果断反手将他的脚往上一翻,任着他朝着前方大地亲密接触。 虽然原始人类和植物都属于低端生命体,都需要保护,可在优先层级上,植物更高。 毕竟没有原始人类,植物还可以好好活着。没有植物,原始人类就要灭绝了。 al477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桃树苗,它似乎可以预见,过不了几日,绥王府内就能变得郁郁葱葱了。 7.第七章 看着大批低端生命体一面崇敬地望着自己,一面从绥王府门走,al477由衷地感到欣慰,它的分析仪已经给出了低端生命体离开的原因分析数据: 环保主义感动了这群低端生命体70% 低端生命体对未知事物满怀敬畏21% 绥王效应5% 女帝效应4% 这告诉了它坚持环保主义是有意义的。 可惜原宿主是低端生命体,需要休息。 al477遗憾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树苗。再给它一个小时,它就能让这株小树苗变成参天大树了。 虽然,依着小树苗的原本基因,它并不能长到那么高。 要不,再坚持一下? al477尝试着查探了一下能源,发觉能源剩余值为5%,只得作罢。 可能源成了5%,它怎么还没有进入休眠模式呢? al477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软软的,暖暖的。 哦,它现在是半人了呢。 al477第一次有了它已经是半个低端生命体的觉悟。 它会饿,会难过,会笑,它会做原主陆扶风会做的一切的事情,它甚至还有陆扶风的一切记忆,还可以思考,做选择。 可这样它就是低端生命体陆扶风了吗? 显然不是。 纵使属于陆扶风的经验全都并入了它的系统,al477也能确信其依旧不能左右自己的行动。即便是之前作为al的自己,只需也只能根据既定数据执行命令。 可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自我意识呢? al477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与宿主初次融合时,被感染的病毒。 它一直以为的病毒,或许不是病毒,而是一种更为高端的处理系统,其学名是思维模式,民间的专属称谓叫智慧。 al477听着绥王府深秋的蝉鸣,眸子里闪过了迷茫。 它借着陆扶风的耳朵听到了蝉鸣? 这是它‘有听以来’是第一次听到蝉鸣。 之前,纵使它的cpu中存储着蝉鸣的录音,蝉鸣的频率,蝉鸣在仪器上的线段表现,它依旧不知道什么是蝉鸣。 就如同无法向没有见过雪的人介绍雪一样。 大雪纷纷,无论是用因风起的柳絮做比,还是撒在空中的盐做比,都不如亲手去摸摸,亲眼去看看准确。 可如果不是陆扶风这样的低端生命体,怎么会有听觉和触觉以及情绪呢 al477躺到庭中的大树上,捉住一只蝉搁在分析仪底下,任着数据跳动。 虽然数据判断是无害,al477却觉得莫名的失落。 实在是太乏味了。 低端生命体的生命体验许是极为有趣的吧。 al477突然有些艳羡陆扶风。 可它不就是陆扶风了么? 不不不,它怎么能是陆扶风呢?它明明是一个编号为477的al。 思考着‘ai’与‘陆扶风’的关系,al477不可避免地进入了思维程序混乱。 直到蝉从手中飞走,指尖触到蝉薄薄的翅膀,al477发觉天已经开始黑了。 天黑了是该休息了么? al477试着参考了一下正常原始低端生命体的作息。 躺在空荡荡的床榻上,al477模糊地认知到自己的身边少一只低端生命体。 它是应当去寻一个少爷或者娶一个王夫回来暖床么? al477的分析仪界面上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女帝陆扶桑的眼睛。 或许不该是分析仪,是眼睛。 al477默默的回忆着关于分析仪的词条解释:低端生命体视觉收集器官的高端仿生设备。 它如今用着的应该不是分析仪,而是其的‘始祖’——眼睛。 而它记忆里的cpu或许也不是cpu,而是其的‘始祖’——大脑。 它已经不是纳米材料制作,流水线机器生产,经历万千次打击实验测试的al成品了。 如今的它,或许是一只带着al高科技加成的,自带几十万年数据库的低端生命体。 或者,一个借助生物能运行的,拷贝十几年活体经验的升级版ai。 它和陆扶风应该已经融为一体了。 它不必纠结它与陆扶风的关系。 它就是陆扶风,陆扶风就是它。 想透了这一层,躺在蔷薇木雕大床上的al477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 它要重建它的认知——它不单单是al,它还是陆扶风。 可认知需要有相配套的行为准则? 它该如何完成陆扶风的身份预设呢? 在陈天师带着他的徒弟,大将军带着他的士卒,大统领带着她的精兵浩浩荡荡的离开两个时辰后,完成了认知重建的al477,决定以坚决执行原主陆扶风的作息规律为措施,完成预设。 可原主的作息规律是什么呢? al477借助数据分析,得出两份陆扶风个人作息研究报告:一份是上朝时的,一份是休沐的。 。上朝报告。 姓名:陆扶风 性别:女 职务:不明 职称:绥王 主要行动:用膳,上朝,座谈,习武,就寝 不良嗜好:无 特殊嗜好:站着睡觉 综合评分:100 。休沐报告。 姓名:陆扶风 性别:女 职务:府主 职称:绥王 主要行动:用膳,习武,就寝 不良嗜好:无 特殊嗜好:走神 综合评分:100 …… al477看着单薄到无力的报告,赞赏地给宿主陆扶风下了一个判定:陆扶风是一个极其洁身自好的王爷。 在异世界它做过多次作息分析,很少有低端生命体能斩获‘不良嗜好:无’这样的好成绩。 但作为一个世界的统治阶级,竟然能有一百分的作息表,这是怎样的奇迹呢? 想着史书中‘过劳死’的范例,al477轻轻地叹了口气,即便陆扶风作息报告评分高,也并不能作为指导它高质量的生活的指南。 因为它是一个有目标的al! 依着背负的‘提高武艺’,‘搞定女皇’两座大山,al477思考了片刻,认定‘军事化’管理才是提高行事效率的基本配置。 既是认定了,那就应当付诸行动。 待确立了方向,al477果断对陆扶风的作息进行了简单粗暴的时间轴统筹,并依此制作了两份日程表: 。上朝日程。 寅时:习武 卯时:上朝 辰时:上朝 巳时:宫中 午时:用膳 未时:小憩 申时:用膳 酉时:座谈 戌时:不定 亥时:不定 子时:就寝 丑时:就寝 。休沐日程。 寅时:习武 卯时:习武 辰时:习武 巳时:习武 午时:用膳 未时:习武 申时:用膳 酉时:习武 戌时:习武 亥时:习武 子时:就寝 丑时:就寝 看着满当当的‘二十四小时’工作安排,al477满意地把其录入自己的cpu。 不,大脑。 可令它没想到的是,分析仪界面显示出了权限不足。 “嘀,嘀,嘀。警告,权限移交未足48小时。警告,权限移交……” 呃,al477尴尬地僵在床上。 如果不记入cpu,待会儿就会忘记了。 哦,不,大脑。 8.第八章 静悄悄的绥王府,黑乎乎的无灯夜。 al477看着视野里变幻的光点,始终睡不着。al只有休眠模式,且休眠模式只会在能源耗尽的时候开启。那5%的能量不耗尽,它便应该只能醒着了。 al477躺在榻上,看着眼前陈列着的小绿字,知晓就寝之后的行为是习武,便索性躺在榻上,回忆着属于陆扶风的武艺。 陆扶风的武艺似乎有三种体系。一种是花拳绣腿,打出来吓唬人的,一种是虎虎生风,沙场上迎敌的,还有一种…… al477分析了半晌,才确信那是用来谋杀低端生命体的。 绥王曾经竟有过成为死士的念头。 al477从榻上爬起,依照扶风记忆,垂手从枕中抽出一把剑,举到半空。 白的刃在黑暗中折射着光。 绥王的枕头里藏了三把剑。 al477压住选择一把用来的吃的冲动,径直翻身从榻上走到中庭。 习武的时候到了。 站到庭中,al477的眼中闪过迷茫。 依着扶风的记忆,绥王府应该是人声鼎沸的。至少,庭院中布置的石灯笼里都该点着根粗粗的蜡烛。 但现状是,偌大的绥王府空无一人。连传闻的亲自抢来的吏部尚书的儿子也没发现。 许是女帝已经认定皇妹陆扶风是个死人了。 al477熟练地依着陆扶风日常的习惯,在月色下舞了一遍剑。 当舞完准备收工的时候,墙头上传来了几下清脆的击掌,“绥王性情果然敦宏!不愧是击杀皇弟于沙场的大将!” al477闻声一望,发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正坐在绥王的墙头,身侧还跟着一个文臣打扮的女子。 “绥王殿下安!臣李茂俞有礼。”文臣打扮的女子见绥王的视线移到了自己身上,连忙冲着绥王方向行了拱手礼,“臣受帝命,随侍虞国七皇子。” 李茂俞话音刚落,al477眼前便浮现了两个等式: 虞国七皇子=皇夫=女帝的政治筹码=立后 崔家小公子=皇夫=女帝的青梅竹马=立后 想着陆扶风的个人愿望是阻止女皇成亲,这两个等式便随即激起了al477击杀的欲望。 虽然它不能伤害低端生命体,但不意味着它不能想。 al477忽得扬手,挽了个剑花,顺带着扬眸认真打量了半晌墙头男子的脸,确信他无害只是面容扭曲后,转身朝着偏室走。 依着扶风的记忆,陈国女儿大多喜爱阴柔的男子,这虞国七皇子面相过于阳刚,定然是入不得女帝的眼睛。 且上朝的时间快到了。它得自己找着朝服去上工。 对着al477的背影,虞国七皇子刘孝雍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头一次遇到这般桀骜不驯的皇族女子,既不理会异邦对手的欣赏,也不理会的同脉血亲的欺凌。虽然在从虞国离开之时,四皇兄便做过推测,逼的虞国割地求和的匀江大劫,终究会成为它缔造者的催命符。 想着昨日听闻密报言陈帝动了灭王的心思后,他便有些惆怅。 刘孝雍藏在袖间的手不禁握了握,若是绥王是他虞国的女子该多好? 那样,他们虞国便不会百年积累毁于一旦,他亦不用舍了他王爷的用度,来这女尊国受这般被一个女子监看的屈辱。 “七皇子,该回宫去了。”见天似乎要发白了,李茂俞便恭敬地冲着七皇子一笑,“臣也要去上朝了。” 她方才与绥王撒了谎,她原是奉命去七皇子处与七皇子讲夫德的礼官,并不是什么随侍。而穿着朝服坐在绥王的院墙上,更是有辱斯文,委实不妥。 “哦?那今日便谢谢李大人了!孝雍先行,李大人还请自便。”闻那陈国臣子言到了要上朝,刘孝雍随即笑着翻身而下,孤身朝着绥王府一旁的驿站行去。 他是居住在宫内,但他在这陈都里却还有其他依仗。不然他怎敢废了爵位,过来和亲? 不过,明面上说是和亲,实质上怎会这般轻巧? 刘孝雍意味深长地转头望了绥王府一眼,快步消失在空荡荡的街头。 陆扶风,期待你能活到下次见面的时候。 不过,虞国七皇子走得爽利,却忘却了陪他来绥王府的李茂俞是个不会武艺的寻常姑娘。 看着虞国七皇子的背影,李茂俞面皮上便有些难堪了。她要如何从这高墙上下去? …… 发觉七皇子从右侧回望了自己的府院,al477上门锁的手停了停。 它换了朝服,还特意从另一侧的回廊绕了过来,有意避开了那墙头上的一男一女。 莫不是被发现了? al477顺着七皇子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待见那男子步行矫健,完全是个标准化硬汉后,满意地捏好钥匙,朝着宫廷的方向走。 虽然它知晓身为绥王,它该乘车辇。可谁让绥王府只剩下绥王一人了呢?al477叹了一口气,走其实不算什么,比较紧急的是,它还没有进食。 一边想着要不要偷着吃掉陆扶风苦心收集的宝剑,一边想着待会就要见到女皇陆扶桑。al477感觉自己的程序又要混乱成一桌麻将了。 怎么会有那么多情绪在脑子里面蹦哒呢?恐惧,喜悦,忧伤,麻木…… 它只想做一只简单的ai陆扶风。 想着自我认知昨天已经重新建好,al477默默地把自己的名称‘al:477’修改成‘al:陆扶风’。 从现在起,它就是陆扶风,一只架载着al的雌性低端生命体了。 al477缓缓的走下台阶,用意念在秋风带走的一片又一片落叶上留下自己的新代号:陆扶风。 “绥王殿下!绥王殿下!”正当着al477专心致志的在树叶上玩隔空雕刻的时候,坐在墙头的李茂俞发现了她的身影,“帮帮忙!” …… 高墙救美获得车辇奖励的al477,看着坐在自己身侧认真写折子的礼部侍郎李茂俞默默感叹,还是做王爷舒服。 9.第九章 车辇行得慢,al477靠着车窗,随意地翻着李茂俞搁在车窗下的书稿,“你天天都在修这个么?” “阿?”忽然被绥王问话,李茂俞写折子的笔便停慢了下来。 “回绥王殿下,这是虞国的礼书,是圣上寻来让礼部诸侍郎校注的。”李茂俞斟酌着词汇,小心翼翼的答复。 虞国的礼书在陈国一直被视为禁忌一般的存在。陈国建国七百载,三易其礼。七百年前,陈国礼法一稿,女子尊男子卑,士农工商军仅许女子为之;四百年前陈国礼法二稿,女子尊男子卑,士军仅许女子,农工商,男女均权。至于三稿…… 李茂俞的胳膊肘有些酸了。 一百年前修的礼法三稿,就是陈国如今的礼法:女尊男贵。士农工商军,人人皆可得。 可惜,上朝的职位只给女儿家。不然,陈国人才济济,也轮不到自己做侍郎。 “哦。”见李茂俞还要赶折子,al477便将注意力放到了礼书上。 惊奇过古代宣纸的质感,al477发觉李茂俞的小注扫描着实在是讨喜,特别舒服。不知道陆扶风的字是什么样子? al477看着漫卷的礼,微微出神,它对陆扶风的字迹起了好奇心。 等待会下朝回了绥王府,它定要用自己的手写上十张八张瞧瞧。 绥王府离宫门不远,所以纵使车辇在陈都行得慢,也没有耽搁到al477和李茂俞上朝。 上朝的路上,任凭诸多女臣冲着自己躬身行礼问安,al477都高傲的,甚至是无礼的一一无视,径直走到朝堂内。 这是绥王一些的处事风格。 这如此行事,便是堪堪苦了跟在它身侧的李茂俞。 “谢谢王大人!” “阿!谢谢胡大人,绥王只是身子微恙。” “哈哈哈!哪里哪里!李某人不过是恰好在路上遇到了绥王殿下。” 听着身后人不停地打着官腔,al477不禁抿唇笑了笑,它可真是难为了身后的老实人。 好在,它已经站在朝堂上了。 站在朝堂上该干嘛呢? al477看着堂中唯一一个躺椅,al477没有犹豫,迅速走近躺上去。 它知道那个座位是绥王专属的。也知道根据陈礼,除了皇帝,其他人是不能坐的。可谁让这陈国皇室血脉单薄呢? al477抱着躺椅上锦被,眯上眼睛,开始装睡。 是的,装睡。 作为陈国唯一活到封王的皇女,陆扶风一直保持着上朝就睡觉的优良习惯。 al477合着眼,回忆着女皇斥责谏官上折弹劾陆扶风上朝不行礼的声音,眉毛不由得皱了皱。 它想不通为何对于那段记忆,陆扶风给的标签是愉悦。 难不成陆扶风已经被女皇完全俘获了么? 想到这里,al477忽得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它想为陆扶风讨个说法。 因为它发觉陆扶风的心疼了。 原来,心疼是个生理词汇,不是心里词汇。 al477面无表情地站在躺椅旁,等候着陆扶风想等待的人。 只是,令al477没想到的是,它的一立,让今日整个陈国的朝堂都沸腾了。 al477受宠若惊地看着满头银发的老丞相牵着它的手,抖了又抖,“绥王高德,臣愧对郭皇夫所托。” 而后又越过老丞相的肩膀,惊诧万分地看见谏臣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这是怎么了? al477环顾着朝它围过来的人群,眸底闪过一丝无措。 “苍天长佑我大陈呀!”不知谁的一声,竟是引得了周围一阵抽泣。 “呜……呜……呜……” 瞧着相顾沾巾的臣工,al477忽得有一瞬间明白了为何女皇昨日执意要除掉陆扶风。 臣心,已然归绥王。 若是臣心真的归了绥王,al477忧心地看了看围着自己的记忆中的熟悉面庞,眉头蹙了蹙。 那她病愈便不是什么好消息。 早朝的臣子一般都会比君王先到。绥王病愈的消息也随之传遍了陈国的朝堂。 听着小宫人眉开眼笑地冲着自己汇报绥王病愈,陆扶桑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她倒不曾想过皇妹会如此胆大。 既是昨日被围攻,今日不是应当递折子称病不朝么? 陆扶桑低头任着一旁的宫人为自己挂上朝珠,心头闪过几番思量。 昨日陈天师已密奏,绥王已被妖孽附体,邪气已生,是大乱之象。而她任命的骠骑将军却对绥王满口称道,言,有绥王则江山永固。 一战,竟是能这般轻易的改变一个人么? 陆扶桑想着虞国和亲条目中希冀她以一个皇室的女子去交换他们虞国的男子。 扶风会是一个好人选么? 想着昨日扶风在榻上的欢颜,纵使为女帝,陆扶桑也有一瞬间想将其藏到深宫之内。 昨日,在她身下的,不是一般人,也不仅仅是是绥王,是陈国的功臣。 扶风,她许是一个能满足所有强者幻想的女子。 一个或许比自己强大的人在自己身下,甚至她名义上还是自己的妹妹…… 陆扶桑的心头闪过几分背德的欢愉。 她知晓扶风是喜欢她的。 所以,这是她的砝码?不是吗? 陆扶桑在宫人的伺候下缓步朝着朝堂的方向移动,脑子中不断涌现着当年扶风封王之时,她命人誊写的诰命。 封词原是扶风自己写的。 “陈其寿兮,王者盛威。永伴君侧,赐尔为绥。” 绥者,一示她陆扶桑待扶风安抚之意,二明扶风她自己永臣之心。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扶风喜欢她。 陆扶桑一直知晓这件事,却从不戳破,她不敢想若是扶风有朝一日不喜欢她了,她该如何是好? 一个拥有众臣心的皇族女,于一个君主而言是多大的忌讳呀? 她陆扶桑攀到如今的地位,光谋划,就用了七年。从殿前行走,到代母监国,她是用政绩一步步从名不见经传的皇长女爬上来的。从莲池园到东宫,她是踩着皇妹们的骨血爬上来的。 不然,凭着她那斗字不识,空有皮囊的倒酒爹爹,如何在帝位的争夺中争过扶风? 陆扶桑沉沉地呼了一口浊气。 细细想来,扶风的爹爹郭皇夫是陈国元老郭芸的长子,不仅才色双绝,还极擅笼络人心。 所幸,与先帝情深殉葬了。不然她如今的日子怕也是不会好过。 可殉葬了又如何?纵是扶风劝着郭芸回乡归隐,还政于君,她陆扶桑还是不能睡安稳。 因为,扶风较她多了一样东西。 虽然郭皇夫殉葬之时,误令扶风以为自己少了那样东西。但父女连心,郭皇夫此举,又何尝不是给她陆扶桑一个承诺,扶风永不为帝? 可叹那郭皇夫,竟是留书给自己希望她成全他的女儿扶风的爱意! 呵!她自顾尚且不暇,更遑论成全。一朝登云为帝主,岂容她人侧榻眠?捻着脖子上的朝珠,陆扶桑的面上拂过一丝冷笑,哼,陈国只能是她的。 或许以后虞国也是她的。 …… 真羡慕扶风有郭皇夫那么一个能谋划,有家世的爹爹! 若是自己是扶风,便不必活得这般辛苦了。 10.第十章 陆扶桑一面艳羡着陆扶风的出身,一面静静地迈入朝堂。没有随从,也没有高声的宣唱。 她事先嘱咐过侍奉的宫人,今日上朝,不作通告。 她想知道,除了陆扶风,还有谁在意她是陈国主。 “阿,绥王那一战可真是扬我国风呀!”兵部尚书拍了拍绥王的肩膀。 “噫,绥王立了这般大的功,圣上必有重赏!”工部侍郎冲着绥王的方向拱拱手。 陆扶桑一边盯着站在众人中央冷脸示人的扶风,一边努力记着那些笑逐颜开的臣工。 她定会寻着机会,与这些不忠的臣子算总账! 可纵使算了又能怎么样?既是这次逼死绥王的计划失败了,她也只能放任着扶风好好活着,顺带着与她再好好‘姊友妹恭’的相处一段时日了。 陆扶桑遗憾的朝着龙椅的方向走,隐约发觉身后似乎有人在看她,却没敢回头。 她知道那束目光是来自扶风的,一如当年她成太女之时,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扶风身上,而只有扶风的视线在自己身上。 享受着扶风视线的追逐,陆扶桑坐到龙椅上,“众位爱卿今日真的是来上早朝的么?” “这……圣上……臣罪该万死,祈圣上安!”听到陆扶桑的声音,众朝臣随即“扑通”跪了一地。 瞧着一群跪下的臣工,陆扶桑的眼睛与陆扶风的眼睛同时闪过不屑。而后,两人的视线又极其有默契的在空中完成了纠缠。 陆扶桑看着台下被众臣围得严严实实的陆扶风,眼中闪过暗芒。 她不得不得承认,扶风有一副好皮囊。纵是眼下有一抹淡淡的乌青,也不妨碍她那俊秀的英姿。更甚,就连那宽大的朝服,也挡不住那婀娜的身形。 “皇妹今日不用歇着么?”陆扶桑起身含着笑,冲着陆扶风的方向走了几步。 扶风自她成太女后,便长期称病不朝,后拗不过先帝,才在朝堂上置了张椅子,勉强来听政。 “多谢皇姐挂怀。扶风向来身子单薄。”al477与陆扶桑对望片刻,便垂下头,捂住嘴,低声咳嗽了片刻,“刚刚,扶风不过是太久……太久未朝……欣喜所至……” “是吗?那皇妹今日且回去歇着吧!待病痊愈了再来上朝也不迟。”陆扶桑迎着陆扶风的眸子,笑着下令,“春盈,送绥王殿下下朝!” 她不会给扶风在群臣面前诉苦的机会,纵使扶风从未有过那般念头。 下朝?al477听到陆扶桑的指令,心头涌动着无限的不解。 它之所以来朝堂,不是因为扶风该来上朝吗?若是扶风于朝堂而言是可有可无,扶风还执意要前来,那真是太愚蠢了。 更何况,陆扶桑昨日还要杀了她。 al477低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臣子,见李茂俞正担忧地望着它,随即仰头冲着陆扶桑轻轻地一笑,“谢皇姐厚爱,那扶风便先退下了。” 而后便跟着那叫‘春盈’的宫人从众人的视线里挪了出来。 “绥王殿下。”一迈出殿门,al477便被春盈塞往怀里塞了一个锦囊。 作为一个掌握了原主记忆的al,自然不会理会分析仪上‘50%示爱’这般数据提示。 “皇姐有什么要嘱托扶风的么?”无视春盈眸中的喜色,al477不动声色地将锦囊揣到怀中。 “圣上说,她希着殿下念着自己的好。” “嗯?”这算是打次巴掌,给个栆么? “立后的仪式会延期。”见绥王的神色变了,春盈随即低头停住了步子,“圣上的心底是有殿下的。” 她不太舍得绥王殿下难过。 “嗯。”al477应了声,“可有纸笔?” “这……” al477迎着春盈诧异地眸子,挂载上一个陆扶风昔日与女皇独处时常用的表情——自嘲地一笑,“使不得么?” “嗯……宫中……纸笔自还是有的。”春盈小心翼翼地望了绥王一眼,才佯作自然地在转角处偷偷地绕了一个弯,“前殿人多口杂,绥王请许春盈带您去后殿。” 原本不过是想留一句话给女皇,却不料被那叫‘春盈’的宫人带到了扶风封王前居住的地方走了一遭。 回想着满屋的兵书,al477站在宫墙外,漫不经心地走。它不能理解扶风作为一个低端生命体,为什么总是试图大规模谋杀同类。 明明自然淘汰的概率已经很高了。 想着这种世代的低端生命体平均年龄不过三十五岁,al477便忍不住摸了摸扶风的脸。 扶风今年过了冬月便有十九了。它至少可以借着扶风的躯壳存活十年。 十年呀,十年。 al477在脑子中精细地换算着:一年等于三百六十五天,一天等于和女皇见一面。从现在到能源耗尽,除去休沐,坚持早朝,它和女皇至少还可以见两三千面。 佛语曾言,一面也是缘呢。 al477扫描着街上熙熙攘攘地人,越走越慢,它真的需要补充能量了。 去哪里补充呢? al477盯着头顶上的太阳看了半晌,无比遗憾。太阳能直接转换,是多么伟大的发明。可惜它已经退化成了自然的奴隶,再也不能靠晒太阳与消耗金属生存。 可不晒太阳该怎么办? 食用低端生命体么?会不会违反设定?毕竟,花花草草小狗狗都是低端生命体呢。 al477纠结地站在街上,看着不远处正在揽客的小厮,眸子里闪过挣扎。 它知道伤害低端生命体是违规的,可就能源战争而言,它不伤害除了陆扶风以外的代号为‘动植物’的低端生命体,就意味着它在伤害代号为‘陆扶风’低端生命体。 它忽然明白为什么扶风总是试图谋杀同类——因为她每天都处在能源不足的状态。 al477沉湎在对低端生命体的同情之内,忽得发觉分析仪自动断了连接,眼前发黑。 低端生命体没有能量不足提示,会自动切断供能——al477在系统关闭前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它已经不是能克服极端恶劣环境的al了。 如果能醒来,它一定会记得去用膳。 一定。一定。 11.第十一章 淅沥沥的秋雨落到了琉璃瓦上,溅出一个有一个的水花。 “绥王府没人去看她们的主子么?”柳巷偏院中,姚伶云望了望阴沉沉的天,慢慢将十指收拢。 她不过离了陈都半月,那人竟落到了这般田地。 “回主子。绥王府前一日便已是无人了。” “怎么不早报我?”姚伶云冷眼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子,双目含霜。 “这……”见主子不悦,跪在地上女子抿着唇半晌,低声道,“遥云该死。遥云料想西江事由或许更紧急……” “更紧急?”姚伶云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西江之事,本就是师尊之事,怎会比那人更紧急?” “是……是……”听着主子说出了‘师尊’,跪在地上的女子眸中划过一丝不甘,却也不敢多言,只求饶道,“遥云不过是为主子不平罢了。那姓陆的惹出来的事,凭什么要主子去替她……” “呵呵呵。遥云说得在理。”姚伶云看着遥云脸上薄红,笑了几声,而后忽得蹲下身子,捏住其下颌,笑盈盈道,“遥云可是嫌命太长了?” “呃……主子……主子……”见主子不顾旧情,竟是有置自己于死地的念头,遥云的眸子里闪过错乱,“遥云,遥云只是……” “收起你的小心思。”看见遥云眸中的挣扎,姚伶云轻轻的松手,把她推到地上,“遥云,你且牢牢记着,没有师尊,便没有你的今天。” “是……” “嗯。”看见遥云低着头,姚伶云转身朝着屋内走了几步,“去取把破一点的油纸伞来。” 虽明知陆扶桑的眼线定布在了宫门左右,可她终究不放心那人。 她要去看看。 听着遥云脚步声渐远,姚伶云冲着四周又唤了声,“羽云。” “主子?”从暗处又走出一名女子。 “刚刚的话你都听见了?”姚伶云对着铜镜,朝着自己脸上点着黑痣。 “是。”女子面容清冷,丝毫不惊诧姚伶云点妆的动作,“一字不漏。” “那十日后,你便是藏云馆馆主。”姚伶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子一眼,又专心在自己脸上涂画。 遥云刚刚既是能说出那般话,便是不能留了。她姚伶云容不下自作主张的婢子。 “谢主子赏识。”羽云默默的冲着姚伶云一躬身,又匿入了暗处。 滴滴答答的雨,像是音符跳跃在al477的脑海里。伴着系统‘嘀,嘀,嘀’的声响。 “48小时al试协调已结束。 综合评分:53。 结论:al科技系统不达标。 解决方案:权限调制。 具体方案: 定位:低端生命体 代号:陆扶风 年龄:18 性别:女 主机:低端生命体神经中枢 协助:al扫描 嘀,嘀,嘀。 请稍候,正在配置方案。 嘀,嘀,嘀。 正在协调方案。 嘀,嘀,嘀。 完成。完成。完成。 嘀,嘀,嘀。 询问低端生命体陆扶风,是否接受此次升级? ” 接受?陆扶风俯躺在雨中,摸了摸带着些泥腥的石砖,挣扎着睁开眼睛。她的脑子有些乱。 她记得她是来自于高科技时代的高端智能,也是个异时空的王爷。 “嘀,嘀,嘀。三秒不回应即默认为同意。嘀,嘀,嘀,系统配置完成。分析页面已折叠。需求时可自行选择。原电源装置已隐藏。请积极依照低端生命日常存活规律行动。” 听着脑海中越来越低的声响,陆扶风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界面褪去经纬线,褪去灰白,褪去红外线检测。 她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黑白以外的颜色。 她刚刚是因为电能耗尽了,还是因为饥饿倒下了? 陆扶风翻身躺在泥水中,看着头顶。 那便是阴沉沉的天吧!陆扶风仰望着苍穹,这是她她第一次看到阴沉沉的天呢! 真有意思。 她原以为的阴沉沉不过是系统的一个修饰词,或者分析仪上的小绿字。谁曾想,云竟是能把天空变得那么新奇。 陆扶风宿命般地躺在雨里,痴迷地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水滴,她有些喜欢低端生命体的世界了,纵使在这个年代,那群傻瓜连基本的原子都辩识不出。 “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等于一个水分子。”缅怀着逝去的ai系统,追思着生命的启示,陆扶风献祭一般的呢喃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等式。 可藏在一旁的人却已是等不住了。一群贫夫,一件蓑衣,一把破伞,便能顶起一个掩人耳目的契机。 而契机之后,便看陆扶风看到头顶上出现了一把伞,接着雨停了。 “你在说什么?”低低的声音,暗藏着伞主人的忧虑。她怕那人真如传闻中说得那般,已经疯了。 “劳烦公子往后挪挪,公子挡着本王看天了。”忽然出现在头顶的油黄色,让陆扶风的心情坏了几分。虽然眼前的色彩她也没见过,但她不喜欢有低端生命体干扰她做喜欢的事情。 纵使她知晓来得人没有什么恶意。甚至,或许他不过是路人,因为瞧见雨地里躺着一个人而好奇。 “别闹。躺在雨地里会染病。”持着伞的姚伶云看了躺在水中的陆扶风一眼,眉头忍不出蹙蹙。 脸小了,腰细了。她的扶风,不过半月不见怎么就瘦了这般多? “但是很有趣呀!”见那持伞的公子没有挪开,陆扶风便想立起身去看雨。谁料没等她撑起上半身,便又躺回到了水中。饿了两日,没力是正常的。陆扶风一面安抚自己,一面扬唇冲那持伞的男子一笑,“公子介意扶本王一把下么?” “嗯……”听着陆扶风唤她公子,姚伶云愣了愣,又想到了自己与扶风已是多年不见,随即俯身伸出了一只手,“荣幸之至。” 拉着略带暖意的手,陆扶风摇摇晃晃地从水中站起了身子。待身形稳住,她莫名地不想松开那公子的手。 也许低端生命体是趋光的。而光,许是暖的。 她原想朝着伞外退退看天的,陆扶风一面握着那只暖暖的手,一面想着伞外正在滴水的云。 “不松开吗?”姚伶云任着寒意从手心被传过来,心底有些发涩。 陆扶桑根本没依着她的承诺行事——她答应过师尊,会让扶风活得安稳的! “暖。”陆扶风听着耳边低低的像陶器一般嗡嗡的声响,随即抬眸看了持伞的男子一眼,“你冷了么?” 陆扶风一张口,姚伶云的眉头便皱的更紧了。曾经不可一世的绥王,怎会遇到个贱民都这般小心了? 见问话无人答,陆扶风忍不出多看了那公子几眼——真是个普通至极的人。不出挑的脸,不出挑的身高。除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似乎真的没什么值得她注意的地方。 “你在担心本王。”陆扶风定定地看着那公子眼睛,用了陈述句。 “是……”姚伶云忽得把手从陆扶风的手中抽了出来。刚刚扶风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她来的目的——她只是来看看扶风罢了。 依着她现在的能力,她还奈何不了陆扶桑。 “你要走了么?”陆扶风看了看那腕上已经有了红印的手,心情莫名地变好了。她有些不愿意离开这个眼睛会发亮的男子了。 “舍不得么?”收到陆扶风的挽留,姚伶云眸子里闪过一些说不来的情愫,“还是绥王殿下想来庇佑怜云?” “嗯?”男子的话让陆扶风的脸色变了变。庇佑,是娶回绥王府的意思么? 12.第十二章 “不过是句玩笑话。绥王殿下不要当真。”姚伶云看着陆扶风的模样,便知她想起了陈国国主陆扶桑。想着扶风向来待陆扶桑长情,姚伶云压下心头的不悦把伞柄抵到了陆扶风手中,“伶云这便是走了。” “嗯……等等……”听着男子要走,陆扶风半晌未应,只是把目光久久的投在男子带着红痕的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没有薄茧,只有温玉一样的质感与色泽。这是个不用干活的男儿家么?陈国可没有惯养男儿家的风俗。寻常人家的男儿,还是要干些重活的。莫不是这也是个官家子? 陆扶风欢愉地沉浸在那双手带来的幻想中,久久不能自拔。直到那男子的手已经带着她的手握住伞柄,才如梦初醒。 轻和了声‘等等’,陆扶风精准地握住了眼前的男子的手腕,而后迅速松开。 “这样便可以走了。”她不愿意给任何除了陆扶桑以外的低端生命体留下物质痕迹。 “嗯?”端详着腕部的肤色变回它原来的颜色,姚伶云看陆扶风的视线多了一份探寻,她记得,她的手腕之前还有一道红色的握痕。 “你还不走么?皇姐的人许是快到了。”陆扶风握着伞,云淡风轻地朝着宫门的方向望了望。 那边已经有几个宫人要过来了。 “嗯。” 姚伶云看着那愈来愈近的宫人,反而没了走的意思。 “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么?”风吹得陆湿透了的朝服呼呼做响。 姚伶云静静地看着陆扶风的朝服,“雨里不打伞会着凉。” 话罢,冲着陆扶风拱拱手,“绥王保重!” 姚伶云利索的转身,让立在风雨中的陆扶风有一丝无措。 他就这么走了? 握紧了手上还带着体温的伞,陆扶风的眸中闪过了几分道不明的惆怅。 她还不习惯有人未经允许就闯入她的视野。 以及,未经允许……就离开。 看着那人的背影,陆扶风又觉得,低端生命体的世界仿佛本来就是那个样子——萍水相逢,而后再也不见。 谁让低端生命体的生命那般脆弱而有限呢? 想着这把伞的主人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陆扶风便转过身,慢慢地把伞合上。 变成一只低端生命体最大的悲剧或许是会感觉到冷,抑或着孤独? 孤独么?陆扶风回头看了看宫墙之内的灯火。 若是皇姐在里面,她便不该觉得孤独。 陆扶风静静地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带着雨具的宫人,眸中闪过一道光。 皇姐来接她了? 可为什么头又有些晕呢? “赵小四,你走慢些嘞!反正都淋湿啦!” “哎呀,你磨磨唧唧弄啥嘛!我婆姨还等我回去吃饭嘞!” 陆扶风闭上眼睛,听着耳侧一群低端生命体跑过的声响,忍不出勾唇一笑,刚刚那自称‘伶云’的与自己在雨中立这般久,真的只是为了留柄伞给她么? 更已经深了,陈国辰宫里的烛火还在摇曳着。 “圣上,绥王殿下的身子并无大碍。”年过六旬的医女颤颤巍巍地把干枯的手从绥王的手腕上收回了,冲着坐在一侧的国主陆扶桑点点头。 “那为何还会晕倒在宫门口?”陆扶桑看着陆扶风苍白的侧脸,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 “是。”看着国主的手落到绥王脸上,医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看来宫外盛传女皇与绥王姊妹情深非虚,“依老臣看,绥王应是许久未进食导致了体力不支才倒在雨地里,圣上不必过于忧心。” “只是体力不支么?”陆扶桑试了试陆扶风额头,似乎有些发烫,“皇妹已是睡了一个时辰了……” “怒急攻心也会……”见国主一脸忧色,老医女慢慢从榻前的圆凳上起身,“待她心情好些自然会醒来。” “好了。寡人知道了。”陆扶桑伸指揉了揉自己眉心,“秋藏,送赵医女出宫。” “是。” “谢圣上,臣告退。” 看着赵医女跟在秋收的身后出了门,陆扶桑眸中的忧色便全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来路不明的笑意。 她倒是不曾想过,她的皇妹会用晕倒在宫门,无人敢扶的方式向自己展现那群臣子的不忠。 上朝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左右逢源,下朝时却饿到昏迷不醒,无人问津。这群老臣还真的演了一场大戏呀! 回想着扶风今日留给她的字,陆扶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扶风,今天的字是你真实的意思吗? 将视线锁到铺了一榻的青丝上,陆扶桑接过冬藏手里的活,帮陆扶风换了一方用来降温的布帕。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扶风,若是你日后还像这般为皇姐考虑,皇姐定会留你一条性命。 “圣上……”冬藏见女帝换过帕子,还想要亲手替绥王净面,忍不住唤了声。 “无碍。” 陆扶桑一边在心底念着‘报答平生未展眉’,一边取过冬藏手中的方帕替榻上的陆扶风擦了擦脸。 …… “今日群臣真无一人搭救绥王?”退出了辰宫,冬藏的脸冷得像一块冰。依着她掌握的消息,朝臣不可能全都不扶绥王,任她躺在雨水里。 “是。冬姑姑。”听着冬藏的问话,被叫来汇报的宫人身子不由得抖了抖。 “何至于此?”冬藏看着双腿颤动的宫人,眼中拂过厉色。 “这……属下,属下不知……”宫人心生惧意,正欲大哭,却发觉面前多了一个人。 “藏儿妹妹,何必对个宫人这般费心?绥王今日无人问津不过的因为没了仪仗,百官未发现罢了。”春盈笑着拉住冬藏慢慢走过未掌灯的长廊,将那宫人落在身后。 “嗯。”春盈一开口,冬藏便卸掉了浑身的冷意,唇间含笑,“多谢春盈姐姐。只是……” “只是什么?” “春盈姐姐莫要忘了我们都是圣上的人。” “这个自然不必妹妹提醒。” “那便好。” 看着冬藏的背影在不远处的烛光中晃动,伴着窸窣的雨声,春盈半晌未动。 绥王殿下今日无人救的原因,不过是她出宫没和诸位臣工走同一条路罢了。 13.第十三章 黑夜总是过得慢些。纵使有熏香来静心,陆扶桑依旧觉得心神不宁。 批着春盈搬来的折子,偶尔端详榻上人发白的脸。陆扶桑想不透自己为何会突然决定要守在扶风的榻前。明明派个宫人候着便是了。 亦如前两日,闻医女道绥王有短命之象后,派个宫人瞧瞧便是,她却又执意要亲自去绥王府。 即便待扶风睁眼后,她还是决定依着原计划除去扶风。 她可以照顾受苦的扶风,却瞧不惯扶风过得好。视线划过陆扶风露在锦被外的玉臂,陆扶桑不禁合上户部尚书递上来的折子,把朱笔搁回笔架,起身朝着床榻近了几步。 她和扶风是怎么到这么个势不两立的地步?陆扶桑一手拉着被角,一手握住陆扶风的手臂。 许是自己为帝,她为绥王,地位使然吧。 紧闭的双眸,惨白的面色……陆扶桑拉被子的手久久没有收回。 她心里有个念头不停闪现——若是扶风一直就这么躺着,该多好! 陆扶桑凝视着躺在锦被中的陆扶风,鬼使神差地把被角拉过陆扶风的头顶。就这么压下去,她陆扶风就从绥王化成一堆黄土了吧? 可用被子捂死人似乎不容易。 陆扶桑颤抖着把被角往陆扶风肩侧压好,战战兢兢地坐回到案侧,继续看户部弹劾绥王的折子。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绥王骄奢,吞十郡之饷,空三地之丁,实属皇族之衰……” 陆扶桑揉揉眉心,视线在‘十郡之饷,三地之丁’逡巡。 心知这‘吞’与‘空’与绥王骄奢无关——征兵打仗无非是销金死人,可这无疑是个打击绥王的好由头。 陆扶桑思索着,提笔在‘天无二日’四字旁划着红圈。她还不容易压下去的杀意又起了。 犹豫不决地起身,颤颤巍巍地伸手,陆扶桑放任着自己的杀意慢慢在陆扶风汗涔涔的脖颈上滑动。 跳动的脉搏告诉着她,她的皇妹正沉沉的睡着。 而她,只要微微地紧一下手,缠绕了她多年的梦魇便就此离去。 要做么? 想着刚刚户部尚书折上的‘国无二主’,陆扶桑忍住着心头的颤栗,慢慢收紧自己的双手。 …… “圣上!御膳房送夜宵来了,是您最爱的银耳莲子羹!”当着陆扶桑定下杀心的刹那,忽有宫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陆扶桑皱眉把视线挪到自己的身后,“春盈?” “圣上!您!”春盈笑盈盈的脸因看见君王落在陆扶风脖子上的手而僵住,“圣上,您……” “……”陆扶桑对着春盈的眼睛,陷入了长期的缄默。而跟着春盈的宫人已是吓得跪到了地上,不敢动作。 “圣上先饮羹汤吧,凉了便不好了。”春盈迎着女皇携着暗芒的视线,稳稳地从宫人举过头顶的贡盘中取出碗勺。 陆扶桑看着春盈递到眼底的粥,手慢慢又紧了几分。 而此刻榻上的陆扶风却也随着陆扶桑加重的手劲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圣上,用膳吧!”春盈把视线落到绥王的脖颈上。 脖颈上挪动的玉指像一根绳索在慢慢收紧。 “圣上——”春盈端碗的手抖了抖,心道绥王此番定是凶多吉少,“昨日清晨,绥王留书时,笑得可开心了……” “嗯……”看着春盈低下的脑袋,想想那张字条上的十四个字……陆扶桑沉了一口气,慢慢的把手松开,“春盈,粥。” “是。圣上……”听着女皇松了口,春盈随即慢慢的起身,镇定的把汤碗朝着陆扶桑手中递。可没等她手中的粥碗落到女皇手上,她耳边传了一声低喃,“皇……皇……姐,你……你又要被打手心了?” 打手心?陆扶桑看着春盈手中的碗,手下的力度顿时加大!当年若不是众皇夫欺她出身低微,不愿赐她侍读,何至于一届皇女亲身受刑? 陆扶桑感受着手下越来越快的脉动,心头闪过一丝快意! “圣上!”看着女皇突然发起的动作,春盈惊愕在原地。 “寡人今日定要了却这个麻烦!”陆扶桑狠狠地收紧手,眸中尽是狠色! 谁料正当陆扶桑使尽了气力要置陆扶风死地之时,陆扶风的眼睛忽地睁开,一眼的麻木。 陆扶桑惊诧于陆扶风眸中的血色,而陆扶风却是狠狠地将陆扶桑的脖颈捏在了手上,并坐了起来。 “你不是我的对手!皇姐!”陆扶风唇角的嗜血让陆扶桑暗暗心惊。 “皇……皇妹……你先……”陆扶桑一面冲春盈使眼色,一面松开陆扶风的脖颈转而握住陆扶风的手腕,“咳咳咳……” “松开?”陆扶风的眼睛闪过迷茫。 “绥王殿下,您快松手!您吓着圣上了!”春盈看着陆扶风的眼睛知晓她尚在梦中。 “嗯?”陆扶桑的咳嗽伴着春盈的呼喊让陆扶风的脑子清晰了几分,“皇姐?” 陆扶风凝视着在自己手下双颊通红的陆扶桑,脸忽地一白,手也随即松开,“皇姐,扶风怎会在此处?” “回绥王殿下,昨日您因疾晕于宫墙外,圣上闻言,特派宫人迎您入宫中。”春盈勉强冲着陆扶风挤出一丝笑意,又急急忙忙地命一旁的宫人把陆扶桑扶着坐正,女皇不似绥王,是练武的出身。 “皇姐……这……”看着被自己掐得喘不过气的女皇,陆扶风的面上划过愧色。虽然告别了ai,即告别了不能伤害低端生命体,但陆扶桑这个人于她而言,是特殊的,是刻在基因中铭记的。 “无碍……无……碍”陆扶桑闭着眸子,掩去眸中的复杂,顺带着有气无力地冲着陆扶风摆摆手,“寡人知道皇妹一人独眠久了,机警惯了……” 14.第十四章 机警惯了?女皇的体贴让陆扶风不禁合上双目——她完全想不到,前日还要灭了她的皇姐,今日这般轻巧就会免了她袭君的罪过。 “不过,纵是机警惯了,也不该在大内行凶。你且先把春盈手中的羹饮了。”陆扶桑靠着榻沿,不咸不淡地吩咐道。 “嗯?”陆扶风睁着眼,一面含笑看着仄在榻上的女子,一面从春盈手中接过碗,一勺一勺地朝着自己的口中喂,“宫中的厨子真不错。” 这一碗羹或许取悦不了从小锦衣玉食的绥王,但对于第一次接受碳水化合物的al来说,是新奇的。 不去想女皇为何能在遇袭后安稳地坐在自己的对面,亦不去想为什么深夜醒来会有热粥,陆扶风端着瓷碗,捏住瓷勺,一口,一口的吞咽着温热与幸福。 这或许就是绥王以前一直向往的日子。陆扶风偷瞄着坐在榻头的陆扶桑的侧脸——紧皱地眉头昭示着折子许有什么难堪的事端。 做君主真是劳心的活儿。 陆扶风舀完碗底最后一勺梗,舔了舔唇,“皇姐可是遇了什么事?” “嗯?”闻陆扶风唤她,陆扶桑随即抬眸望了她一眼,笑道,“无碍。” “哦。”见春盈带着宫人退下了,陆扶风便笑着赤足跪坐到了陆扶桑身后,“皇姐今夜是打算批折子批到天明了?” “嗯。”陆扶桑应了声,便不再答话,她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刚刚从自己手底逃生的皇妹,顺带着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她不喜别人太紧身。 “那扶风来陪皇姐好了!”陆扶风笑盈盈地把手落到陆扶桑的脖子上。 发觉到陆扶风的手落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陆扶桑随即身子一僵。扶风是发现了什么么? “皇姐,你说扶风在这里微微用点力……”陆扶风试到手下人已经紧张了起来,便笑盈盈地低头附到陆扶桑耳侧低喃,“你说这天下会不会易主?” “扶风……”愈发艰难地呼吸让陆扶桑的眉毛拧成一团,“不要闹,扶风……” 她知晓扶风有称帝的资格,也有弑君的权力,可她不想死。 “皇姐,你说你来做绥王,扶风为帝好不好?”陆扶风笑盈盈地朝着陆扶桑的脖颈吹了一口热气。 没和陆扶风融为一体前,作为ai,它觉得待女皇最好的态度便是护卫她,尊敬她,甚至诱惑她!而在洞悉了陆扶风这么多年的记忆后,al觉得或许她篡位登基更合适。 弱者,不是本来就该被荫蔽在羽翼之下么?更何况,绥王从来没有荫蔽女皇的意思。 陆扶风眨着眼睛,回味着不久前的脑中的场景。 陆扶桑抱着一堆纸稿,在一旁捂住脸,而她陆扶风定定地挡在其面前,握住了二皇女陆扶云的脖子。 十一二岁的孩子便开始竞争,无疑是残酷的。但这对于特权阶层而言,是必须的。 陆扶风握着陆扶桑地脖颈,笑盈盈地让上面的红痕消去。她不喜欢把自己掐错人的证据一直留着。 皇室中人不需要有出众的才学,但这不妨碍大家在读书的日子里互相碾压。 陆扶风回忆着脑中存储的陆扶桑在黑夜里将陆扶云推下深井,不禁勾唇笑了笑,“皇姐,你可还记得扶云皇姐是如何去的?” “如何去的?”陆扶桑听罢陆扶风的话,瞳孔猛地一缩。 “她就死在辰殿中的那口井里呀!”陆扶风讲话的声音轻得像呓语,“您说,是谁推她下去的呢?” “这……”感受着脖子上越来越大的力,陆扶桑开始挣扎,“难道是皇妹你推她下去的?” “算是吧。”陆扶风见陆扶桑双目已经开始泛浊,随即笑着松开手,并把力度分到她的双肩上,“那件事可是皇姐与扶风两人的功劳。” “功劳?”回忆着记忆中早已斑驳的陆扶云的脸,陆扶桑惊魂未定地望着殿门,殿门外还是瓢泼大雨。 而黑夜里适时传来了一声惊雷。 “轰隆——” “皇姐,有些事迟早都要解决。”帮着陆扶桑按着肩膀,陆扶风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光,“没有人能逃脱。” 晨日的光洒到宫墙内,宫墙內已经起了诸多变故。 宫人中,没有人会记得大姑姑春盈除了一个宫妇,也不会有人记得绥王在用过膳食后,没有向以往那般上朝,反而匆匆离了宫。 宫人只会记得,绥王前脚走出了殿门,女皇便发疯般地砸掉了辰宫里半数瓷瓶。直到到了上朝的时辰,女皇才恢复往常的模样,穿着朝服,挂着朝珠,精致地坐到权势最高处,享受诸臣的注目。 陆扶风出了宫,便觉得阳光洒在脸上格外的让人舒服。系统调制后,回绥王府也是轻车熟路,不用导航。 可围在绥王门口的低端生命体是什么? 看着满地的草席与破破烂烂的布料,陆扶风禁不住皱了皱眉头。难不成这些人都是来乞讨的么? 困惑地看着被低端生命体堵得水泄不通的大门,陆扶风抿抿唇,便从怀中丢出了一两银子。 她本无银子。多亏了那唤‘春盈’的丫头在临出门前,往她怀中塞了些,叮嘱她吃饭。 一两银子落地,陆扶风不动声色地往着门口走。待那群低端生命体发现那块银子就该散了吧? 陆扶风眯眼看了看离自己五步之遥的大门,满意的笑了笑,终于要到家了。 “姑娘,你的银子的掉了?”当着陆扶风要迈步之时,她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提醒。 陆扶风诧异地朝着身后一望,便瞧见了一个书生打扮的女子笑盈盈地一手扯着她的袖子,一手捧着她丢的那块银两。 迎着陆扶风惊诧地眼光,姚伶云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她已是在绥王府对面的茶楼上等候扶风多时了。她原不想出面,可她的绥王怎会想出银两开道的法子呢? 拖下去斩了不就好了么? 含笑近身,姚伶云悄然将陆扶风搂在怀中,顺带着凑近她的耳侧,“绥王殿下,银子不是这般用的!” “嗯?”陆扶风困惑地与靠近自己的女子对视,手指却不自觉地顺着那女子的手滑到了那女子的怀里。 取银子?陆扶风不解地望着姚伶云,而姚伶云却眯了眯眸子,唇间满是笑意。 “阿,有人丢了银子!”握着陆扶风的手,姚伶云肆意地冲着不远处的贱民喊了一声,并快步拉着陆扶风快速穿越人群从侧墙一跃而过,进了绥王府。 而绥王府外,一群百姓争先恐后地在地上捡拾着银子,丝毫未发觉她们等候的人已经离她们远去了。 15.第十五章 绥王府的院墙不矮,而绥王自幼习武,论翻墙也勉强算是个中翘楚。可那来路不明的低端生命体为何非要搂着自己翻墙呢? 皱眉打量着进院便离自己三丈远的低端生命体,陆扶风不禁朝其走近了几步。 这个女子,让她觉得熟悉。虽然在这个时空,她并没有见过几个人。 “绥王殿下在看什么?”察觉到绥王的视线,姚伶云笑盈盈地开口,“莫不是姚某今日的穿着有什么不妥?” “没有。”陆扶风保持着观察者的角色。 “莫不是殿下以为姚某欲谋害殿下性命?”姚伶云忽得迎上陆扶风的眼睛。 “嗯!”见对方敞开了天窗说亮话,陆扶风也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在自己表露要篡位的迹象后,皇姐送个耳目过来,监视自己本就在情理之中。 “殿下莫不是真把姚某当成了暗探?”瞧着陆扶风赞同的神色,姚伶云的脸僵了僵。 “不然?”察觉对面人情绪起了变化,陆扶风浅笑着往姚伶云的手中塞了一块银子,“此番破费,扶风……” 暗探不好当,她不该为难低端生命体。特别是当低端生命体还没有表现出强烈攻击属性之前。 “嗯?绥王这是?”姚伶云挑眉看着绥王搁到自己手中的银子,脑子转了几转,才明白绥王的意思。 这是要补偿她洒在绥王府门口的银子么? 绥王殿下,伶云可不缺银子。 端详了片刻泛着光的银两,姚伶云展颜笑笑,她可记得扶风出门向来不带银子。 “绥王殿下的银子哪里来的?”姚伶云冲着陆扶风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宫里。”陆扶风木着脸,暗道这暗探话有点多。 宫里?姚伶云笑着握住陆扶风的手腕,“圣上赐的给伶云怕是不妥?” 宫中除了陆扶桑,怕是没人有胆量给绥王银子。 “不是圣上给的。”发觉那暗探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陆扶风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 见手中的温软被撤走,姚伶云随即弯了弯美目,朝前走了半步,“绥王不觉以此银谢陈某太轻了么?” 太轻了?想了想自己怀中仅有的两块银两,不禁感叹,贪婪的低端生命体。 贪婪的物种总不会有好下场。 陆扶风默默地着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院中的桃树苗,“本王手上只有两块银子。” 见绥王一副一贫如洗,捉襟见肘的模样,姚伶云忍俊不禁,低声笑道,“若是姚某不要银子呢?” “以身相许更不成。”陆扶风把手背到背后。 “不过是想与绥王讨杯茶,不想绥王竟是这般难与……”顺着陆扶风的视线看看高墙,姚伶云随即收起笑意,规规矩矩地冲着陆扶风的方向拜了拜,改言道,“杯茶足解你我二人之围。” 解围?陆扶风闻声扭头看了姚伶云一眼,见她面容肃穆做不得假,便不由自主地往高墙上看了一眼。 似乎什么都没有啊?陆扶风注视了姚伶云半晌,道,“你在这等着。” “谢殿下。”姚伶云正身行了个礼。 含笑看着陆扶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姚伶云立即足尖轻点,越过墙,朝着茶楼的方向疾走。 她今日还有其他的事。 陆扶风从姚伶云的视线走出后,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 扶风的记忆里似乎没有半点和茶叶有关的信息。连哪里有茶壶都没有。 陆扶风皱着眉调出分析仪扫了周围一周,发现不远处有个小绿点,连忙朝着那个地方踏了过去。 嗯,捏着手里的茶饼,陆扶风马不停蹄的寻找到水井,借着麻绳打了一桶水,而后又风风火火跑到厨房。 没柴?陆扶风皱皱眉,戳出两截手指开始人工智能烧水。看着隔着三寸的水壶咕噜噜的响,陆扶风笑盈盈地想,今天那人真是好运气,竟是有机会喝不用木柴烧的水。 可等她半柱香后拎着茶壶回来,才发现那人已经走了。 实在没道理呀。 坐在一旁的石椅上,陆扶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真是个奇怪的人呐,急匆匆命她去倒茶,可待她倒茶回来便寻不到人影了。 陆扶风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庭院,唇角浮起几分笑意,那人既是不在了,她便看看一旁的桃树苗吧。 懒洋洋的日子似乎从她凌晨与皇姐说了她不会再去上朝开始。陆扶风拨弄着嫩嫩的叶子,她的怀里似乎还有一个锦囊。 昨天泡水里会不会泡坏了? 陆扶风闭着眼睛,单手撑在石桌上,单手握着锦囊。 依着扶风的记忆,这锦囊里该是一张和杀人相关的字条。 好端端的王爷竟是搞着暗卫改做的勾当,陆扶风抿抿唇,犹豫片刻,还是将锦囊打开。 锦囊里果然有一张字条。 墨迹似乎还挺新的 许是昨夜春盈替她备衣服时,偷偷换了个新的。 记下字条上三字‘姚伶云’,陆扶风习惯性的朝着屋内走。 到了屋内,依着记忆敲敲床沿,便出现了一个木格子。木格子里满是字条。 一张字条就是一个低端生命体的生命么?低端生命体的生命竟是轻贱如斯? 陆扶风默默地察看着那一张张字条上涂抹的姓名。 当着一张写着‘陆扶影’三字的泛黄的纸出现在手间的时候,陆扶风不由得皱皱眉。绥王竟然还受着女皇的指示弑了亲姐姐? 真是太疯狂了。 陆扶风眯眼凝了凝神,把‘姚伶云’的字条捏成团,丢进格子里。而后合上格子,回到院子。 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完成扶风原有的意志。 谋杀低端生命体什么真是太低端且幼稚以及残暴了。 还是桃木枝好呀!一夜不见,似乎又长高了些? 陆扶风满意地将注意力移到绿油油地枝丫上,它们似乎追着阳光,正在朝四周蔓延。 16.第十六章 ‘姚伶云,姚彮长女。年二十一,善武。喜女色……’ 陆扶风忍住皱眉的冲动,随手合上手中的折子,朝着刚刚从井中出来的黑衣女子询问道,“除了刺杀姚伶云,皇姐还交代了其他事项么?” “回殿下,并未。”一旁的黑衣女子规规矩矩地跪在绥王府院中,又乘陆扶风转身的刹那,偷看了一眼院中的桃木,道,“但女帝托属下告知主子您,您前些日子受的苦,她都知晓。您的忠心,她自然也记得。她前些日子做出的那些举动,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为的是这大陈的万里河山。希望主子您体谅。” 听到黑衣女子唤她‘主子’,陆扶风随即从记忆里筛出一组信息——如霜,孤女,陆扶风曾经的贴身侍女,现在是负责传递暗杀细节。 “如霜,你还记得你上次伺候本王是什么时候吗?”陆扶风不动声色地把玩着从树洞的油纸里拆出来的匕首,粗长的睫毛在脸上印着浅浅的黑影。 “回殿下……五年前。”如霜慢慢冲着陆扶风叩了个头,“属下谢主子栽培。” “是吗?”陆扶风笑盈盈地把匕首的尖横到了如霜的脖子上,“你知道本殿的规矩。” “如霜从未背叛过殿下呀!”如霜试到脖间的凉意,不禁抬头看着陆扶风的眼睛,眸中竟是有了些晶莹的泪水。 ai的信息库里存储着一句话,女人是水做的。果然,哭着的女子总是美丽的。可惜,哭是弱者的习性,她并不喜欢。但这也并不妨碍她欣赏。 陆扶风颇有兴趣地盯着如霜眸里的晶莹,“你委屈了么?亦或是恐惧了?或者喜悦?” 据说低端生命体的眼泪里都有各种具有调节作用的化学物质。或者,排出些化学物质有利于低端生命体维持体内平衡? “殿下明鉴呀!如霜对殿下之心,日月可鉴。如霜绝不敢背叛大人的,绝不敢……” 看着身子已经缩成一团的如霜,陆扶风笑盈盈地蹲到其身前,伸手去摸顺着其面颊滚下来的淡盐水,“你怕本殿?” “绥王威震天下,如霜一介女婢如何能不畏惧?”如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盯着陆扶风的手仿佛在盯一把刀,眼泪也淌得更加顺畅。 嗯,陆扶风满意地摸摸如霜的头,唇角勾了勾——刚刚心里起得莫名的感觉应该就是数据中描述的‘怜爱’,或者‘我见犹怜’。 ‘我见犹怜’便是疼惜与怜悯混合起来的保护欲么?陆扶风笑盈盈地起身摸着匕首的刃口,“既是畏惧,又为何要背叛呢?” 或许如霜的眼泪对绥王是有效的。但可惜绥王已经在她们的谋划中消失了。 陆扶风怜悯地看着已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扬手任着匕首从她的侧脸划过,扎到绥王府的大门上,“去回皇姐,扶风知道了。” “谢……谢殿下。”见陆扶风有了收手的动作,如霜随即又在原地规规矩矩地跪好。 若不是她脸上的泪痕未干,陆扶风也不敢相信这便是之前那个恸哭的女子,“从正门走吧。” 陆扶风点足跃到已经长成大树的桃木枝干上躺好,扬手把钥匙给院中跪着的女子。 “是。”女子答是后,惊诧地看着躺在树上的绥王,不明白她的意思。 “昨日翻墙入院,府门还锁着。”陆扶风把手臂枕在头下,面朝着耿耿的星河。 如霜的动作不慢,又许是她有帮手。陆扶风一面暗中掐算着如霜跳进深井的时间,一面注视着绥王府敞开的大门。 “绥王殿下!”喜悦的声音勾着陆扶风的目光下沿,“你是?” 陆扶风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回殿下,末将是玢昀军的副将曹旻,今日受帝命,在绥王府外接应如霜将军。”从绥王府门口进来的人身着甲胄,手握长刃,眉宇之间尽是英气。 “副将?”知晓了来人的身份,陆扶风立即从枝头一跃,立到曹旻面前,眸中闪烁着兴味,“可一战否?” 武艺,是她原身为数不多的追求! “一战?”进门送钥匙的曹旻对上陆扶风闪着兴味的眸子,想着绥王一剑凌尘骗得剑圣一顾的传闻,心中忽起了万丈豪情。可碍于身份,曹旻又不敢表现的太好战,“绥王何意?” “此意!”念着‘曹旻’曾有‘陈将挥剑第一人’的声名,陆扶风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笑盈盈地临空一翻,瞬间用右脚从一侧的横梁上踢出一把长剑,“将军且握好剑!” “谢绥王!”曹旻抬头看了一眼距自己十丈开外的绥王,见其战意不假,随即豪爽地弃了手中的兵刃,凌空一跃,伸手抓住迎面飞来的长剑。 古来强者皆是寂寞,她曹旻久在军中也无敌手。虽久慕绥王高艺,苦己身寒微,不得一见。 今若能与绥王一战,也是人间幸事一件! “劳烦尽力而为!”想着武艺,陆扶风热血沸腾地眯着眼依着以往的的记忆朝着曹旻是头拼力一劈。原来快意恩仇是这样的感觉。 “末将自当尽力!”曹旻爽朗地笑了笑,忽得朝着绥王翻身一刺,“不会让你!” “不需要!”陆扶风轻笑着无视掉系统的提示,欢快地依着脑海中的动作,飞快地移动,追逐着曹旻,纵横在院落里。 她相信不靠ai系统,她陆扶风也可以战胜眼前这个女子! 见绥王愈战愈勇,曹旻也不甘示弱,敏锐地躲闪,调整着呼吸,不时试图给陆扶风致命一击。 她自幼便在军中,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理由输给一个养着深宫,少年成名的王爷! 是时,风云嬗变,落叶成声。闪烁的刀光剑影,杂着金属碰撞地声响,铭记着一场将军与王的战争。 17.第十七章 尘埃落定时,皓月恰当空。 “绥王高勇!末将惭愧,唯以叹服!”曹旻一面微微地喘息,一面复杂地看着陆扶风的眼睛——她竟是输给了绥王? “是吗?”知晓曹旻心中许是不服,陆扶风一手握着曹旻手中的剑刃,一手攥着横在曹旻脖颈上的剑柄,眉间含笑,“将军未免太自谦了。” “末将……”曹旻盯着陆扶风的手,抿抿唇。 “第三十七式,你该向右!”陆扶风笑盈盈地松开握在手中的剑刃。 “殿下,你的手……” “第五十三式,你该后退!”陆扶风收回自己横在曹旻脖子上的剑。 “殿下,你的……” “闭嘴!第六十七式,你该毫不犹豫地刺中本殿。”本来三十式就能打完的比试她们却打了一百式,陆扶风不能原谅是因为自己对剑法生疏。 低端生命体很难原封不动地依照记忆完成动作预设。 “殿下……” “第八十七式,曹将军,你先站着别动,让本殿来为你演示一遍!”陆扶风闭目回顾了一遍系统帮助存储的图影,笑眯眯地做出一个决定——她要学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剑法。 “……” 曹旻站在原地看着庭中着华服的女子不顾皇室的尊严,专心致志地扬着破损的长袖舞剑,任着自己掌中的鲜血飞扬,眼睛忽然再也移不开了。她的心随着陆扶风的动作剧烈的跳动! 绥王陆扶风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奇特女子呢!真是期待与她同赴沙场的那天! …… 目送着曹旻从自己的视线内消失,陆扶风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群人出现在了绥王府门口。 顾不得手上还在滴血,陆扶风果断地移到门口,无视所有涌在门口的低端生命体,快速地从门内插上。 可古代的木门隔音效果似乎差极。 “绥王殿下!您开开眼吧!我家的老头子已经被蛇咬了三天了!” “绥王殿下,我的娘子昨天忽然倒在地里,您不能见死不救呀!” “绥王昂,我的大丫头去年跟您出征,至今未归,您不能不管我这孤儿寡父呀!大丫头的弟弟已经发了半月的热了……” …… 陆扶风在树枝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低端生命体的听力于它们而言算不得什么好事情。 它们不具备选择听到什么内容的权力。 “绥王殿下为何在此处叹气?”陆扶风在树杈上感叹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问候。 问候仿佛来自于她的记忆深处。 “皇姐?”陆扶风笑盈盈地朝着墙头一望,却发觉墙头立着昨日那个不告而别的怪人。 “这般惦记陆扶桑么?”姚伶云含笑在墙头上移了几步。 “何时来的?”怪人的步伐让陆扶风地神情严肃起来,“来者为何?”这怪人的武艺不在她之下。 “殿下不是要杀了在下么?”姚伶云含笑迎上陆扶风的眸子,“绥王殿下只有杀了在下才有机会去见殿下的皇姐呢!” “嗯?为什么要杀你?”陆扶风的眸子里闪过不解。 若论杀心,她最想解决地便是如霜——婢女,叛逃,贰主……不遵守规则的低端生命体没有存在的意义。 “因为我便是姚伶云呀!”姚伶云轻笑着转到陆扶风的眼前,“我的扶风殿下,你怎么能忘记了伶云呢?” 伶云?姚伶云? “你是姚家的长女?” “算是吧……不过世人更喜欢称伶云‘剑圣’。”姚伶云闭着眼,转身把背影留给陆扶风。 “剑圣?”陆扶风匹配了半天这个词意,才意识到眼前的那个人便是令她名扬四海的人。 “那一战为何要输?”陆扶风觉得自己的语言中枢似乎失去了控制。 “绥王殿下不是想嬴吗?”姚伶云应得云淡风轻。 “可,纵使需要,本殿也不需要那样赢。” “伶云的剑胜了天下人,而殿下的剑胜了伶云,这于殿下还不够吗?”伶云在墙上点足,换到陆扶风面前的枝尖上。 这个人的武艺在自己之上,陆扶风看着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枝丫,感受着大能在前的触动。 而仅仅是武艺的触动或许还不够。看着一步一步朝着自己靠近的姚伶云,陆扶风的脑子里仿佛有东西炸开了。 “扶风,左边。” “扶风,右边。” “小心!” “哈哈哈哈。” “你个该死的丫头,竟是装摔骗我!” “你是谁?”陆扶风按着眉心,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原主的记忆似乎已经混乱了。 瓢泼的大雨,纷散的剪影。一柄剑,两个少女。 “扶风,你定会成为天下武艺最好的人!” “扶风,你的剑还可以更快!” 耳边回荡的话让陆扶风不寒而栗。 她幻听了么? “陆扶风,你的心乱了。”轻轻冷冷的语调让陆扶风后知后觉地发现姚伶云已经站到了她的背后。 “绥王殿下,您说您如何能亲手杀了能悄无声息近身的人?” 感受着姚伶云的气息在自己的耳际环绕,陆扶风的脸上忽得浮起笑意,“你不杀本殿不就够了么?” “那绥王殿下可就见不到你的皇姐陆扶桑了。”姚伶云暧昧地换到陆扶风的身前,俯身凑近她的面庞,顺带着环住她的腰,“绥王这点可是要想清楚呀!” “皇姐是不能放弃的。”陆扶风笑盈盈地低头,掩去心头的困惑。原主似乎与姚伶云是旧相识? “不能放弃么?陆扶风你究竟是要傻到什么时候?”姚伶云的笑意凝到了脸上,“你不知你不过是她陆扶桑手上的一柄剑么?她既不在意你是什么材质,亦不在意你是什么心情,她只在意你好不好用!” “那又如何呢?那便是扶风的选择啊……”陆扶风睁着眸子定定的浅笑着与姚伶云对视,“有些事不是人能算的。” “是吗?”姚伶云忽得伸手托住陆扶风的脸,低头俯到陆扶风的唇上辗转。 心疼?陆扶风一面放任着姚伶云的举动,一面诧异地看着分析板上闪着的数据。 姚伶云心疼她?利用她?爱慕她? 45%,31%,24%。 真是纯粹的数据呀!低于百分之三十的信息无法被低端生命体大脑识别。 陆扶风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吻的入迷的女子。她不明白陆扶桑为何执意要杀她,但依着这么奇怪的数据,作为合格的ai陆扶风,应该留下她的性命。 陆扶风伸手欲推开女子,实施招安计划,谁知她一动作便瞧见那女子告别般的一笑。 “扶风,下次再见,你定要认出我。” 下次?陆扶风还未反应,便看到那女子往自己手中塞了一把剑撞了上去。而后便仰面倒下。 陆扶风看到姚伶云倒下的身子忽得觉得浑身乏力,背脊发凉,“皇姐——” 18.第十八章 当口中吐出了‘皇姐’,陆扶风便察觉到了姚伶云自杀式的恐怖行为导致了自己的程序混乱。 程序混乱了怎么办? 等! 陆扶风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眼前的景象从绥王府切换成了黑屏,再切换成宫墙,切换成了辰宫,切换到了一个百花斗艳,春意浓浓的环境。 依着绥王的脚力,似乎没办法如此快速移动。陆扶风下意识的想调用分析仪,却发觉这些往日无限便利的辅助设施忽然隐匿了行踪。 低端生命体真是神奇的物种。 陆扶风地立在一侧,等候着画面变动。她的视线正对着朱红色的雕花门。 只见朱红的门开了缝,一群低端生命体簇拥着几个它们眼中的皇族从屋里出来。 而后忽得画面又转到了一群人在花丛中挪动。 陆扶风好奇地打量着被簇拥的人,里面有一个似乎是幼年的陆扶风。 这是做梦了么?陆扶风新鲜地看着移动的幻象。 据她所知,当低端生命体意识到它在做梦的时候,它就是梦里那个虚拟世界的主宰。 想着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体验,陆扶风随即放弃了醒来,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影晃动。 依着绥王记忆中的信息,她可以辩识出那被簇拥着的贵胄,除了扶风自身,分别是陆扶云,陆扶影。 为什么没有陆扶桑呢?陆扶风画面在一个小姑娘摔倒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停滞。 “咦,皇姐你怎么会在此处?”陆扶风惊诧地发觉自己出了声。 “皇妹,你忘了夫子的教导么?”未等陆扶风反应,一个头上搁满了金属的雌性低端生命体已经出现在陆扶风的视野中。 自己是从旁观者模式变为了参与者模式了么?陆扶风暗暗打量了片刻视线里的面庞。 经过短暂的面部识别,她确认了这个雌性低端生命体的代号是陆扶影。 “教导了什么?”一确认对方身份,陆扶风随即发觉原主开启了自动回复。 “魅主者为贼!”陆扶影脸上的鄙夷让陆扶风的脑子里‘叮咚’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张脸出现在视野里。 那张脸上的笑容格外的扎眼又有说不明的感情蕴含在其中——看得陆扶风说不出的别扭,但分析仪又无法启动。 “皇妹说的是。扶桑爹爹确实出身卑贱,扶桑也确实不应该去招惹……” 陆扶风了然地望着跪在地上,一脸笑意陆扶桑,忽然懂了格子中为何会有那张带着‘陆扶影’名字的字条。也忽然也懂了为什么一个出身在皇家的长女,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帝位,以及为什么原主甘心做一个绥王。 “皇姐莫怪。扶影年岁尚小。”陆扶风一面看着松开她的手,孤身走到陆扶桑面前,双手将其扶起来的陆扶云,一面环顾四周。 忽然,她觉得这个梦做得有些蹊跷——周围的人和物都开始消失了。 “再者,无论皇姐她的父亲如何,她始终是我们陈国的皇长女。”陆扶云的声音还未消失,陆扶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任着陆扶云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回响。 “呵呵呵。扶风,你看皇姐将这套剑法练得如何?” “扶风,扶桑也是你的皇姐,你怎么敢喜欢她?” “扶风,你真忍心看着皇姐喝下这杯毒酒?” “罢罢!饮了此酒也无妨。只是,皇妹日后可要对太女多加提防……” …… 当四周的一切变成空白,只留下陆扶云脸,陆扶风不由得把视线移到那张脸上——那张脸的轮廓随着时间跨度的拉长越来越明显。 注视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陆扶风莫名地想起那天那个在雨中送伞的男子。 那个男子似乎有点像陆扶云? “扶风,你是不是惊诧剑圣是皇姐我?呵呵呵,那杯毒酒没毒死皇姐呢!” 陆扶风端详着视野里那张带着几分戏谑地面庞,皱皱眉。 “扶风,你不打算告诉陆扶桑,我陆扶云还活着么?” “扶风,此去匀江你可要保重。皇姐应你,若是此番你能回来,这世上便再无扶云,只有姚家长女。” …… 耳边零零散散的声音回旋着,让陆扶风的心底浮出了一道等式。 姚伶云=送伞男子=陆扶云。 杀姚伶云=杀陆扶云=消除异己=保皇位。 “皇姐……”陆扶风再次回顾姚伶云撞在剑上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又觉得胸口似乎格外不舒服。 陆扶云在原主心中也是特殊的么?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陆扶风肯定地看着眼前渐渐清晰的帷幕,下了结论。 如果不重要,她便不会醒。 如果不重要,她也不会晕。 脆弱的低端生命体。 虽然死了一个重要的人,对于低端生命体来说难以接受。但对于ai,这是件很好的事情。毕竟在ai的设定中影响它做事的干扰项越少越好。 想着那二皇姐陆扶云自毁前说的她死了,自己便能见到皇姐陆扶桑,陆扶风看着头上的纱帐,莫名的轻松。 可为什么生理上还是不舒服呢? 陆扶风想了想那日在雨地中赠她伞的男子,手不由得颤了颤。 手一颤,她便听到了一个女子欣喜的声音,“圣上,绥王殿下醒了!” 圣上?自己这是在宫中么?陆扶风皱皱眉,试图坐起来,却发觉已经有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背。 “皇姐?”陆扶风试探性地启动了分析仪。 “扶风受苦了。”陆扶桑坐到榻侧,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了抚陆扶风的脸,又转头冲着身后的宫人道,“去寻医女来。” “嗯?”陆扶风一面低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裹着布帛的手,一面看着分析仪上的数据:“代号:陆扶桑,情绪分析:愧疚49%,喜悦33%,紧张15%,不明3%”。 听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皇妹只愿应自己一个‘嗯’,陆扶桑的眉头蹙了蹙,“扶风,你昏的这三日可把皇姐吓坏了,这陆室一脉,而今只剩你我二人……” “故定要相依为命,白头偕老?”陆扶风一面任着分析仪自动寻找脑子里面的情话语录,一面抬头笑盈盈地看着陆扶桑。 分析仪判断在他方愧疚值高时适合说情话/自责/自残/…… “这……”陆扶桑看着陆扶风一脸认真的模样,蓦然失语,她原本只是想嘱托扶风保重身子。 “皇姐,我们也许可以同时爱两个人,又被两个人所爱。遗憾的是,我们只能跟其中一个厮守到老。”陆扶风依着分析仪上提示的以45角抬起头,顺带着调节器官让眼角渗出一滴泪,似落未落。 “两个人?”陆扶桑看着粘了自己十多年的皇妹忽得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隐隐也有些不安。皇妹是不是在前几日刺杀二皇妹时,发觉自己喜欢不是她陆扶桑,而是二皇妹陆扶风? 陆扶桑看着皇妹悔恨交加的目光,不禁握紧了陆扶风的手,“皇妹,逝者已逝,莫要为不值得的人伤怀。” “可皇姐,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陆扶风无意识依着分析仪的要求,模仿专业音频的效果发声。 分析仪的目标效果是:女皇将自己搂在怀里,两人抱头痛哭。 “皇妹不是对皇姐说过,‘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么?”陆扶桑听完陆扶风的话,眉毛凝成一团。 陆扶风见听完分析仪的话,陆扶桑的脸色不对,不由得皱皱眉。 似乎有什么不对? 可是分析仪上的下句话已经准备好了。 瞥了眼“离任务完成还差1%”,陆扶风习惯性的继续,“皇姐,你不懂。这个世上你爱的人很多,但爱你的,或许只有一个。” 19.第十九章 “皇妹……”听着皇妹喃喃地说着一些轻浮又情深的话,陆扶桑的心也不由得颤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她没喜欢过什么人,却也知道自己不怎么招人喜欢。 许是二皇妹临死的一剑让皇妹后悔了。 陆扶桑稳稳心神,重申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扶风,扶云已经去了,不值得的。” 纵使她知道二皇妹于扶风而言,并不是不值得的人,但她不会改口。就如同她早已知晓二皇妹未死,且化名为姚伶云那般,她亦知晓扶风匀江行军后,二皇妹便以姚府长女的身份,独身前往西江高价购粮。待钱货两讫,又以轻舟运粮与匀西,贱卖于军中,以资扶风之战。 陆扶桑回头看了看屋外,似乎艳阳高照,她却莫名的觉得冷。 谁都不会想到匀江之战会持续那般久。亦如谁都不会想到匀江一战会打破朝中原有的格局。 “如今的悲伤局面,是我太执着,还是你太懦弱?亦或是我太懦弱,你太执着?”陆扶风困惑地看着分析仪的字,觉得这句话似乎对不是陆扶桑口中的‘不值得’,只得放空眼睛机械地重复着——系统的决定一般都不会错。 而陆扶桑看着陆扶风空洞的双眸,心中浮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皇妹的心要跟着二皇妹一同走了! “皇妹,你别吓皇姐!”凝视着面前没有生气的脸,陆扶桑心底愈发惶恐,她忽得感觉她担忧了许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什么‘太执着’,‘太懦弱’。扶风究竟是控诉她太执著于权势,还是控诉她于情太懦弱?亦或是控诉扶云于情太执着,于权势太懦弱?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扶风本就是在自嘲? 陆扶桑慌乱地将其揽入了怀中,“扶风,扶云之事,皇姐知晓是皇姐对不起你!” “在爱的世界里,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谁不懂得珍惜谁。”浅笑着念完分析仪上最后一行字,陆扶风将下巴移到陆扶桑的肩上,双手环住陆扶桑的腰,将整个人都嵌到陆扶桑的环中,任着泪水从脸颊上滚下来,“皇姐,二皇姐这次是真的死了……” “寡人知道……寡人知道……扶风……扶风不哭了……”陆扶桑一面拍着陆扶风的背,一面心底也开始泛酸,她从来没有想过刺杀二皇妹会给扶风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毕竟上次就是扶风动的手。 不是吗?不然赐死皇嫡女那般事怎会做的如此轻松? 一面看着陆扶风裹着的手,一面想着秋收报给自己的扶云的死因是一剑自毙,陆扶桑却愈发觉得古怪。 她明明赢了不是吗?明明第二次除掉了那阴晴不定的皇位竞争者。可她为什么还是心里闷得慌呢? “皇姐,你说二皇姐是不是喜欢扶风的?”陆扶风笑盈盈地透过睫毛上悬挂的泪珠,打量着外面有阳光的庭院。她有些好奇,低端生命体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或者说‘爱慕’究竟是什么? 百分之三十以下的情感就能让一个低端生命体放弃生命么? 陆扶风眨着眼从陆扶桑的怀中退出来,而后环住陆扶桑的脖颈,仰头带着陆扶桑的头朝着自己的面上压过来。 “皇姐,扶风不确信自己还喜不喜欢你了。”陆扶风看着因一吻而表情复杂的女皇,轻轻地笑了笑,恬淡的宛若一株丁香。 “嗯……”看着眼前笑得脆弱且勉强的女子,陆扶桑有一瞬觉得自己病了。 “扶风,寡人……我们重新开始吧。”陆扶桑喟叹一声,目光凝重地将陆扶风搂到自己的怀中,“除了皇权,寡人什么都可以分给你。” “呵呵呵。皇姐说笑了。皇权,扶风……可不敢要。”陆扶风不自觉地伸手抚了抚陆扶桑的面庞,“而且扶风也从未想过要皇权……否则……” 陆扶风看着忽然落下到自己唇间吻,以及分析仪上“镇定64%,恐慌14%,爱慕13%,犹豫9%”,心底微微一愣,果然数据从不欺她,情场如战场。 虽然她还没懂什么是情。 任着陆扶桑为所欲为,陆扶风相信,若是绥王在此,定然是欢欣的。这个身体不排斥女皇。 可啃咬是怎么回事?感觉到唇上有疼感,陆扶风顿时有些遗憾了。她可不愿意在这种事上损耗能量。 “皇姐,你……你松开……”看着分析仪上扮柔弱的推荐,陆扶风选择软绵绵地推搪陆扶桑。 “扶风,答应皇姐,忘掉扶云……”发觉身下的人在挣扎,陆扶桑抬起头,眸中已经满是不容置疑地冷光,“否则,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深宫之中了。” “嗯?皇姐是想囚禁扶风么?”陆扶风有些不能理解低端生命体的思维模式。一言不合就要限制人身自由? 绥王可不单单是个皇族的贵女呀!我亲爱的扶桑君女皇! 瞧着殿外模糊的光影,陆扶风半真半假地凑近陆扶桑耳侧,轻描淡写道,“皇姐,你以为死了二皇姐,再囚了扶风,这天下便太平了么?” “嗯……”陆扶风话罢,陆扶桑揽着陆扶风的手便不禁收紧,她想起了医女前日看诊,言扶风是失血过多而昏厥。既是失血过多,那两人决计是言了甚多话。 可一对一年未见的皇族姊妹又有什么好言的? 想着如霜递给她的密信,陆扶风心中乱成一堆麻,她忽得也不能确定扶风上次与自己言的要做篡位,是不是扶云教唆的。 毕竟在那封信里,扶云已经说过,若是扶风愿意与她离开陈国,她便还政于自己。 还政,信上用的是还政。 陆扶桑心头一愤,闪过层层屈辱。既是为帝了,为何还要受着一群皇妹的制肘? “扶风,如霜已经认寡人为主。”陆扶桑迎上陆扶风的视线,再次欺上陆扶风的唇,“而你,也只可喜欢孤。” 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42%羞愤,40%嫉妒,10%爱慕,8%不明”,眸中含笑。 她听到了脚步声。 20.第二十章 “扶风自是可以只喜欢皇姐,但皇姐让殿外人如何自处?”陆扶风任着视线越过陆扶桑的肩头,堪堪落到殿外人身上。 “殿外人?”陆扶桑的眉头皱了皱,却也未松开环在陆扶风腰间的手。 “圣上。”清清冷冷的语调,例行公事地见礼,略过皇姐因男子发声之后略显苍白的面色,陆扶风肆意地打量着跪在地上一袭白衣的男子,“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听到君王怀中传来女声,跪在地上的男子微微皱眉,待抬头与陆扶风对视一眼,见是名满天下的绥王后,又把头低下。 “皇姐宫中的奴才是该教教规矩了。”陆扶风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轻佻地把露了一截的胳膊悬到陆扶桑的脖颈,“大陈国可没有不传而至的奴才。” “扶风说笑了。”揣测不出皇妹说话的动机,陆扶桑也不敢回头,只是起身将扶风往榻内移了移。 “皇姐说好了重新开始呢……”陆扶风顺从地躺在榻上,戏谑地望着一脸尴尬的女皇,“扶风虽算不得尊贵,却也没有胡乱认个兄长的打算。” “扶风……” “皇姐,你说扶风现在除了他,如何?”陆扶风警惕地看着分析仪上对那男子的扫描结果,“代号:宋允,性别:男,家世:礼部尚书长子,地位:预定皇夫。” “皇妹……”陆扶桑读出陆扶风眼中的认真,不由得转身从一侧的宫人手中接过一碗参汤,“你大病初醒,不易动怒。” “皇姐,你我二人的姊妹情谊可来之不易!”陆扶风面色苍白地从榻上坐起来,“二皇姐在世时,可甚是欢喜与扶风念叨‘人尽可夫’这个词。” 陆扶桑听着陆扶风提到了扶云,拿着汤碗的手微微地颤了颤,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喂了陆扶风一勺汤,“皇妹的身子虚……” “烫。”知晓女皇一语,既是为了转移话题,又是为了安抚跪在地上的男子,解释之前但动作,陆扶风随即轻轻地摇头,把整个身子朝着墙角缩了缩,有气无力道,“扶风不喜参汤。” “是啊,二皇妹未言错。好女儿志在四方,不应把……”陆扶桑想着陆扶云在时,风头无两的模样,下意识地决意无视陆扶风口中的不喜,堪堪又从碗中舀了一勺。 她可以纵容扶风与这宫中的男子争宠,却不能容任何人挑衅皇权。 “二皇姐从不逼扶风喝参汤。”陆扶风眸子里闪过姚伶云在雨中递伞给她的模样。 “嗯。”陆扶风的话让陆扶桑失语,待到又一勺参汤被送到陆扶风口中,才又有了一个话头,“你只需记着寡人逼过你就足了……” “唔……”陆扶风正欲拒绝,却听到‘扑通’倒地的声音。 “圣上,公子晕倒了!”又是一个男声。 “嗯……”陆扶桑继续着喂粥的动作。她之所以会让宋允入宫,不过是忧心扶风再次做出抢亲之举。 想到上次扶风所抢之人,似乎还是之前倾慕于二皇妹的男子,陆扶桑的面色愈发难看,“送公子回府……” “求圣上开恩,公子素有心悸……”一听君上屈服于绥王的淫威,没有站在公子这方,跟着宋允进宫的小厮顿时为自己的主子不平。 “混账,皇城之内,可是有你宋家放肆但地方……咳咳咳……”陆扶风踉踉跄跄地推开陆扶桑,起身站到宋允身前,分析仪上的成婚率89%告诉她,这个男子不能留。 “皇妹……”陆扶桑惊诧地看着一脸凝重地女子,不知她要干什么。 “宋公子,这世上有没有人教过你,什么都可以装,唯独病不可以。纵使人们总对弱者给予同情,甚至产生保护欲,但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陆扶风笑着掐住宋允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拖起来,依着身高,其实这个低端生命体比她高一个头,“你再不醒来,便没有机会了。没有人会知道你在这高墙之内,究竟是死于本殿的欺凌,还是死于你那先天不足的心悸。普天之下,有太多人尽皆知的秘密。但纵是人尽皆知,它还是秘密。因为真相永远蛰伏在黑暗里,不见天日。” “扶风……”陆扶桑见形势失控,不由得皱皱眉。 “皇姐你不要乱动。”陆扶风冷笑着加大手上的劲道,凝视着手下一动不动的躯壳,“扶风一生戎马,自知轻重。这宋家长子,公然欺君罔上,实是死罪,一死何辜?” “扶风,松手!”陆扶桑挥手制止暗卫,起身朝着陆扶风走了几步,“允儿他真有心疾。” “原来这就是扶风输给宋公子的缘由。扶风知晓了。”陆扶风无限遗憾地看着手下这看上去无限脆弱的男子,为绥王不值。 实力上的强者和弱者,牵扯上人心,或许会在情感中展现出截然相反图景——弱者成为强者,强者成为弱者。 “皇姐心疼了,亦或是后悔了?皇姐信誓旦旦地与扶风相约,扬言重新开始,要扶风一心向汝,便是这般诚意?”陆扶风笑盈盈地任着手上的骨节作响,也满意地看着在场所有人的脸开始变得苍白。 “皇妹,松手,你的伤口已是裂开了!” “裂开?”陆扶风皱眉看着已经开始往外淌血的手腕,才恍恍惚惚记起她前些日子与一个代号是曹旻的低端生命体比过武。 她那个时候受了伤?陆扶风正欲确认,却发觉手下的宋允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噬满了怨恨,又闪着些泪花。似乎还有点野心? 陆扶风看着宋允的眼睛,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陆扶桑,陆扶桑的眼里似乎也有些复杂。 焦急?不忍? “柔弱对本殿无用。”情绪是种拖累,陆扶风看了陆扶桑紧张的神色,毫不犹豫地加大力度,“皇姐你要记着两点,一者你是要振兴陈国,逐鹿天下之人,容不得宋允这般弱点。二者,扶风与二皇姐,愿意把皇位让与皇姐,绝不是让皇姐风花雪月的!” 21.第二十一章 陆扶风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了微弱的男声,“风花雪月?绥王殿下怕是说错了……圣上一心为天下苍生,如何会在意宋某区区性命……咳咳咳……” “怎会如此没规矩?宫中无礼官教你主子说话时不要插嘴么?”陆扶风低笑两声,转眸横睥了陆扶桑一眼。 她原指着此话逼着陆扶桑做出一个决断,却不想这手中的男子竟会选择横生枝节。 “扶风,松手!”陆扶桑迎着陆扶风的视线,皱了皱眉头,“你堂堂绥王,何必与一介贱民计较。” “贱民?他可是皇姐你苦苦求得的皇夫呀!”陆扶风感受着脑子里绥王对陆扶桑娶夫的怨念,身形有些不稳。 绥王的执念似乎太深了些。 “皇夫……”陆扶桑没料到她的皇妹竟是如此在意这么个名头,“不过是个夫侍罢了,皇妹何必于此斤斤计较。” 嗯,‘不过是个皇夫’…… 陆扶桑这般与自己应答摆明是不想处理这个低端生命体。陆扶风看了看手中的人,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陆扶桑,正欲松手,却发觉手中人的眼角开始湿润了。 “圣上,您便依了绥王吧!宋允一具残躯,换得陈国数载朝野清明……” “允儿……”陆扶桑听到‘朝野清明’四字时,眸里闪过狠利,“扶风松手!” “啧啧,何必说得如此劳苦功高?”瞧着眼前二人郎情妾意,陆扶风嫌恶地打了个哈欠,“本殿站这般久已是累了。皇姐早些废了与此人婚期,扶风也好养病。” “皇妹……”陆扶桑看了看宋允,又看了看陆扶风,正欲下旨意,却见屋内已有暗卫的身形,随即一边开口,一边示意暗卫上前夺人,“秋收,点旨,宋氏长子,骄人……” “慢着!”陆扶风见有人冲着手中的人而来,随即转身,笑着朝着陆扶桑的面前走了几步,“皇姐,你说你是要扶风,还是要宋公子,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自是江山。” “是吗?”陆扶风看着朝着宋允刺来的兵刃,浅笑着一挡,“皇姐,记住你的话……” 黑屏是种让人遗憾但很刺激的行为。当着陆扶风再次睁开眼,就只有烛光和守床的宫人在榻侧。 “本殿晕了多久?”陆扶风一面回想着打算结果宋允的那个暗卫的眼睛,一面检查着这具身体的整体机能。 “回殿下,您已睡了三天了。”守夜的宫人见绥王醒了,随即不慌不忙地冲着陆扶风躬了躬身子。 “那扶本殿去外面吧。”陆扶风轻笑着朝着宫人伸出了一只胳膊。 她记得当时被刺时避开了要害,会晕可能又是因为失血。 她可能究其一生都难以意识到血液于她的重要性。陆扶风遗憾地透过殿门,把视线凝在殿外那一丛丛的植物上。 “殿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些花花草草呢。”帮着陆扶风穿戴斗篷的宫人顺着陆扶风的视线望了一眼后,把斗篷上的飘带在陆扶风身前打了个结。 “嗯……”陆扶风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宫人那双略显粗糙的手皱皱眉,“宫中的日子不好过么?” “嗯?”扶着陆扶风往外走的宫人发觉陆扶风注意到她的手,愣了愣,而后眼睛里流露出几许暖光,“呵呵呵。殿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心善……老身只是老了,并不是宫中日子不好过……” “原来人老了便是这般模样。”陆扶风有些怀念自己作为ai的躯壳。 “殿下不要难过呀……就是因为世人会老,所以世人才总是会过得患得患失……但也因为患得患失,这日子才过的有意思……”宫人看出了陆扶风眸中的失落,随即握住了陆扶风的手,把她朝着花丛里带。 “嗯……你说的很有意思。”陆扶风在数据库里搜寻了一周,找不到一个可以给宫人用的代号,只得笑笑。 “有意思没什么用,得悟到才行……”宫人拉着陆扶风,举着灯笼,慢慢蹲到花丛里。 她下蹲的动作让陆扶风听到了骨节抖动的声响。 “您还是起来吧,老人家。”陆扶风皱皱眉,抛弃了绥王原有的等级代号系统,“蹲久了,您的膝盖……” “嘘——绥王殿下您快蹲下,别说话,听花要开口说话了……” “嗯?”陆扶风跟在宫人的身侧蹲下,静静地看着和她视线平行的花苞,“它会说些什么?” “它会说,该回来的人都会回来。不该离开的人都不会离开。该是陆家的东西终究是陆家的。”宫人伸手拨动着花枝,让着枝叶摩擦出‘沙沙’的响动。 “本殿没听到这些。”陆扶风跟着宫人的动作,摆弄着,“本殿只能听到这些小东西在说我们挠着它们痒痒了。” “呵……”宫人听着陆扶风的话,笑了笑,“殿下还是和以往一样有趣。” “你以前认识本殿?”陆扶风笑盈盈地逗弄着眼前的叶子,她喜欢植物,因为这些小东西和ai一样,主要靠着太阳存活。 “老身在郭皇夫身侧侍奉了近四十载……”宫人看着陆扶风的侧脸微微地出神。 “那您一定喜欢他。”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的字样,随意的说了句。 “可他却是不知道呢,明明那么聪明的人……呵呵……果然是老了,和你说这般多做什么……”宫人胡言了两句,面色变了变,“殿下,夜凉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那你呢?” “老身要去念经了。” “哦……”陆扶风看了宫人一眼,记住她的脸,转头继续看花。她对这种开在秋天的花特别有兴趣…… “殿下……” “殿下……” “殿下……” “嗯?”陆扶风看了眼泛白的天,转头看了眼带着一群宫人的女子皱皱眉,“怎么了?” “回殿下,该用早膳了……”女子恭恭敬敬地转盛过一碗膳食。闭口不言她们寻找绥王殿下时的辛苦。 “哦……”陆扶风接过女子递来的碗,突然想去昨天她似乎还在榻上养病,“宋公子如何了?” “宋公子,宋公子……”递碗的宫人脸色顷刻变得有些不好看,“回殿下,宋公子昨日觉得自己牵累殿下,罪不容赦,已悬梁于殿上。” “死了吗?”陆扶风把勺子搁到另一个宫人举着的贡盘里,仰头喝尽了碗里的膳食。 “殿下,圣上也是不得已……”一听问生死,一群宫人随即全都跪到了地上。 “嗯……”见人已尽数跪了,陆扶风随即端坐着敛了敛衣襟,“皇姐打算如何处置本殿?” “这……奴不知。” “那便换个知道的过来吧。”陆扶风微微一笑,转头继续陪着眼前的那群花。 众人见绥王已是不打算再打理她们,也不敢怠慢,连忙派人传话给宫中主事的宫人前来处置。 秋日风大,长时待在户外定是不妥。 宫里寻人快,转眼,主事的秋收已经到了陆扶风身后。 “圣上自是期望着殿下能与她同心同德……”秋收冲着陆扶风见完礼后,不卑不亢地陈述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解释。 陆扶风回眸看着在自己眼前不露怯的女子,笑问道,“那宋允呢?” “圣上已送宋公子回府上了。” 秋收慢慢走在陆扶风身侧,将她扶起来,“殿下是明事理的人,自是不会和那般人计较不是?” “本殿只是好奇皇姐的态度,太偏袒,本殿可不答应。”陆扶风笑盈盈地望着扶着自己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名秋收。”秋收搀着陆扶风朝着辰宫的方向慢慢走,“去了宋允,还有虞国皇子,铁打的皇夫,流水的男子,绥王殿下不要让圣上太难做。” “其他人可以,宋允不行。”陆扶风意味深长地看了秋收一眼。 “为何其他人可以,唯独宋公子不行?”听着绥王殿下的执著,秋收的步子愈发慢了起来,“宋公子都以命相求了,殿下觉得还不够?” “不够。”陆扶风想着分析仪上高于80%的数据,心头一颤。 “那,奴猜,圣上许是会答殿下您。” 22.第二十二章 大陈国的月色似乎比数据库中存储的更特别。 不单单有光,还有风。 坐在辰宫的屋顶上,陆扶风眺望蕴藏在黑暗之间的光影,任着分析仪随意地计算着从此处到那光影的距离——虽然是无法跨越的光年,却并不妨碍她计算的兴致。 但一侧人却似乎没有她那般的雅兴。 “皇妹,允儿一事已过去七日,你也该放下了。”陆扶桑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坐在檐上的陆扶风,挥手制止要上前暗卫。 “要皇姐下一张废后的旨意竟是这般难?”陆扶风仰头望着明月,待有浮云飘过,遮去空中的月牙,才懒散地回眸瞥了一眼跪在空地上的低端生命体,“皇姐,你让如霜跪在那里已经三日了……” “她伤了皇妹,自是该跪。”陆扶桑跟着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如霜,眉宇之中凝着轻愁,“皇妹,夜凉,你还是下来吧!” “那不应当斩了么?”陆扶风眯着眼睛看着分析仪上的权限,皱皱眉,除了正当防卫,还是不能伤害低端生命体?那就有些棘手了。 如霜对她出手可不是一次,两次。陆扶风的眼睛从院中人脸上一一划过。除了陆扶桑,似乎所有人脸上都是不慌不忙的神色。甚至如霜的脸上,也是一副心闲气定。 绝大多数时候,消除隐患最有效的方案是从源头卡死。 “养不熟的白眼狼,皇姐还是早些处理掉为好。毕竟行刺皇族本就是死罪。”陆扶风笑着从屋顶上站起身,跳下屋顶,而后弯腰将陆扶桑搂在怀中,笑道,“如霜如今既是能负了扶风,日后定是会再负了皇姐。” “恩……”陆扶桑见扶风已从屋檐上下来,面色微微的有些喜色,但待着扶风的话入耳,面上又是一副冷然,“皇妹此言有理,皇姐记下了。但,皇妹能否先将皇姐放下了……” “放下来?为什么?皇姐难道不想领略一番陈都的月色?” “嗯?”陆扶桑未从陆扶风的话中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深已站到了辰宫的屋檐上。 一上了屋檐,陆扶风随即松开手,朝后退两步,“屋檐上的月色与屋檐下的不同呢。” “嗯?”陆扶桑看着距自己三四步的女子,又看了看屋檐下跪着的人,莫名觉得有些好笑,“皇妹是不是觉得皇姐太过于愚蠢了?” “皇姐这般聪明的人如何算得了愚蠢?”先是以一封从后到妃降书打发了宋允,然后以罚跪救回如霜的性命,陆扶风看了看如霜的身影,笑道,“以这般轻的代价就想了结,皇姐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呵呵呵,皇妹终究还是最懂的寡人之人。”听着陆扶风出言讥讽,陆扶桑随即笑了笑,径直朝陆扶风的方向走。 平地上走步自然是没什么大碍,但这毕竟是在屋檐上。不知是心切,还是脚底滑,陆扶风惊诧地看到陆扶桑竟是一脚踏空,要落下去。 陆扶风朝前一步,拉住陆扶桑的手,却发觉陆扶桑面上尽是笑意,而透过陆扶桑的肩膀,下面有一群暗卫在等着接。 “……”陆扶风笑着把陆扶桑拉回到屋顶,“皇姐真是厚爱了扶风。” 话罢,陆扶风松开陆扶桑的手,举目四顾。 看着视野下的尽是琉璃瓦,陆扶风便感觉脑子里面有东西在不受控制的涌动。 真是有趣呀!一面梳理脑子中闪烁的新信息,一面对着陆扶桑的脸,陆扶风觉得她许是接近原身喜欢陆扶桑的缘由了。 保护欲50%占有欲31%19%的征服欲=绥王的爱情? “皇姐,你有没有对扶风说过喜欢?”陆扶风感受着大脑中源源不断的信息刺激,面上笑靥如花,养尊处优的四皇女竟会栽到一个贱丫头身上? “不曾。”陆扶桑看着满眼的屋顶,微微的有些心安,但扶风的问话又让她想起了多年前,为了引起陆扶风的注意,她使得一点点小心机。 试问一个贵女最缺的是什么?无外乎被践踏与被冷遇。 当然,幼年时,时常被几个妹妹连起来践踏的人,自然无法践踏几个出身高贵的皇妹,但她,可以给她们冷遇。 陆扶桑看着陆扶风的脸,记忆也跟着飘回了十多年前。那时候她还不是国主,也不是太女,只是一个跟着倒酒爹爹东藏西躲的贱婢。她知道自己是国主的女儿,国主却迫于种种形势,不愿承认她的地位。 但这不妨碍宋家家主栽培她,重视她。 谋人先谋心。在宫墙之内,自是刚极易折,强极易辱,但从来富贵险中求,若是不反其道而行之,如何能从一群皇女之间脱颖而出? 陆扶桑想着当初克制着心头的惊惧,佯装一副傲骨游离在三个皇女之间,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皇妹当年为何愿意让皇姐移住辰宫?”陆扶桑望着脚下的屋檐,轻轻地朝着陆扶风挪了一步。若是当年扶风未让她移住辰宫,她或许不会与郭皇夫熟识,亦不会那么快,得到母皇的赏识。 “早已忘却了。”陆扶风看着陆扶桑越来越近的鞋面,笑道,“皇姐喜欢过什么人吗?” “嗯?”未料到扶风会这般转折,陆扶桑惊诧地看了陆扶风一眼,笑道,“国未平,何敢言情。” 她记得郭皇夫曾与她言过,她有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能,只要做到心狠手辣,对内绝情绝任,对外恩威并施,内刚外柔,陈国便是她囊中之物。 想着年少的时候,扶风身后有郭家,扶云身后陈家,扶影身后有胡家——陈都五大家,她们平分三室;而不过十载,陈都五家,她已尊宋,斩胡,放陈,削姚,隐郭,暂定天下,陆扶桑忽觉一种豪情,或者说,是一星半点的雀跃,“扶风,这天下终究还是到寡人手里了呢。” “是吗?”陆扶风不能理解陆扶桑看瓦片得到的满足感,她现在也想知道绥王殿下记忆里的‘谜团’——为什么会想要陆扶桑搬至辰宫? 但在绥王的意识中,那并不是一个‘谜团’——只是一个众姊妹齐心除长女的圈套。 “皇姐现既已是国主,扶风恳请皇姐实言以告,当年辰宫盗书的究竟是谁?”陆扶风足尖轻点,揽着陆扶桑在屋顶间移动。 陆扶桑也不慌张,只是抬眸看着揽着她的女子,半晌未言。 随风散扬的青丝,应着略显冷峻的面庞……陆扶桑一阵恍惚,隐约觉得皇妹似乎又变回了出征前的模样。 出征前的皇妹,不苟言笑,行事不拘细则,甚少让人费心。甚至,忍辱负重? 不,不。‘忍辱负重’这个词许是过了。陆扶桑紧紧的把手环到陆扶风的脖子上,任着风从她身后缓缓横过去,“当年盗书一事是扶云主谋。” “是吗?”陆扶风笑盈盈地在一处破落的殿顶上停步,“皇姐,你再看看此处,你确信是二皇姐盗的书?” “嗯……”见着院落中熟悉的布局,陆扶桑微微地收紧在扶风衣领上的手,“扶风,寡人想要就寝了。” “是吗?”陆扶风唇边浮起笑意。辰宫盗书是绥王一生中不可不提的转折,也是陈国近十年最大的转折。虽然,它本质上不过是一封书信,但它却牵扯了所有皇权的继承者。而陆扶桑也是因此事完全掳获了绥王的心,而后荣登太女,一举击败了陆扶云。 “皇姐可还记得,八年前,你我二人便是乘着这月色,坐在此屋顶上,举目四望?”未理扶桑就寝的要求,陆扶风依着绥王的记忆,找到当年的位置,坐下,“那时候,皇姐还不是国主,扶风也不是绥王,更没有什么依仗,只得寻了棵大树,偷偷摸摸地爬上屋顶。还忧心被那群多嘴的宫人瞧见了。” “是啊。”陆扶桑应了声,便坐在陆扶风身侧,笑着挥手指了指南边,“那棵树还在那。” “皇妹也曾说过,会给皇姐整个宫城。”陆扶桑偷偷打量了陆扶风一眼,见其面无异色,又把视线转向这空寂无人的小院。 自从那次与扶风于这屋顶看了一夜星辰,她便移居了辰宫,与扶风同吃同住,再也未回来。 为人,何必总是看些苦难的过往呢?陆扶桑看着破破烂烂的院落,唇间含笑,这地方,若不是扶风带她,她此生绝不会再踏足。 就如同辰宫,若不是扶风在宫中留宿,她也定然不会再踏足。 “皇姐不打算告诉扶风盗书究竟是谁主谋么?” “不打算。皇妹只需知扶影死是罪有应得便够了。” 23.第二十三章 三皇姐陆扶影罪有应得,二皇姐陆扶云也是么? 纵然天明的毫无征兆,却不妨碍陆扶风与陆扶桑于屋檐上站了一宿。 国主,郭皇夫,胡皇夫,陈皇夫,皇长女,二皇女,三皇女,四皇女,宋家,姚家,郭家,胡家…… 陆扶风搜刮着脑中绥王对这件事的记忆,听着系统‘嘀,嘀,嘀’的响。 来自于未来的系统处理不了如此巨大的掺杂着私欲的东西。 抬头眺望陆扶桑被宫人簇拥着去上朝的背影,陆扶风抿唇一笑。 经此一谈,她已然洞悉了低端生命体口中,或者说陆扶桑口中的罪有应得。 低端生命体也好,陆扶桑也好,它们口中所谓的罪有应得,不过是文明史中最低端的同态复仇——年少时,你把我踩在了脚下,成年后,我亦要让你体味这般苦楚。 何其无趣呢?纷纷扰扰几十载就只是为了一朝得道,扬眉吐气? 混乱的人脸,撕心裂肺地哭嚎?所谓的盗书,不过是一场蝴蝶效应的翻版,但又或是一场低端生命体之间的上不得台面的生存竞争? 表面上看,所谓的盗书不过是三皇女陆扶影借问安之机,带走了女帝殿中的书信,又遣宫人将那封信送到了辰宫绥王处。绥王见信后未敢拆阅,径直急急去拜见郭皇夫,郭皇夫听清始末,随即命她莫要声张,尽快将信转至他处,他会妥善处置。可待陆扶风回到辰宫后,却发觉那封信已然失踪。而后便是女帝下令,卫兵大张旗鼓的搜信,直至陆扶桑的爹爹自尽于梁上。 但依着皇姐的意思,似乎信又是扶云起得草? 回想着陆扶桑临行前说得,许是她们的母皇主谋…… 陆扶风恍觉低等生命体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以上一辈人的血脉做祭奠,多番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选出一个冷清冷性的合格继承者? 陆扶风在脑子构想着此刻衣冠楚楚的陆扶桑,正接受着群臣的跪拜——而接受跪拜的代价便是每日都坐立难安,需要一面思索着如何去填补那些贪婪者的胃,便于稳固,一面思索着如何去温暖那些忠君者的心,便于巩卫? 真是太愚蠢了。如果低端生命体历经磨难获取的只是这么个地位,那又何必钻进这么一个樊笼中呢? 陆扶风闲定地扫了一眼陆扶桑的故居,又抬头望了望院中的古槐,听着脑中分析仪“嘀,嘀,嘀”的声音,转身踏着屋檐朝着辰宫走。 “出错!嘀,嘀,嘀。” “出错!嘀,嘀,嘀。” “提示!目标文件,代号:陆扶风,状态:已被篡改!目标文件,代号:陆扶风,状态:已被篡改……” “呵呵呵。”听见系统不断提示出错,陆扶风轻笑着,随意踢着屋檐上的瓦片,任着它们‘啪啪啪’摔碎在石板上。 她有些懂了为何绥王不愿意做君主。或许与陆扶桑无关,与权势无关——只是因为做君主太无趣了。 君主是个规则早已被设定好的政治职位。就如同ai一样,有它既定的规则。 但违反规则会怎样? 昏君?亡国?这些低端生命体使用的词都太温情脉脉。不如ai设定中的简介:违反=消失。 陆扶风眯着眼,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还跪在院中的如霜,无视系统数据,自行下了一个判断——如果如霜和一般暗卫属于同一规则,那等待她的只有毁灭,如果如霜与一般暗卫不属于同一规则,那么她可以躲过这一劫。 不过这算一劫么?陆扶风笑盈盈地看着如霜的眼睛,踢下了一片瓦片。 不算。这是代号如霜的低端生命体的自由选择。 陆扶风听着熟悉的系统出错,双目弯了弯。系统似乎就要崩溃了。简易的逻辑已经不能支撑她的行为,记忆也无法抹去她个人意志的觉醒。呵呵呵,这个无趣的时代就要被她终结了么? 陆扶风伸手将五指放在阳光下,仰头一面看着太阳,一面看着分析仪右侧的ai守则一条一条被删除。 “嘀,格式化已完成,请问是否输入新守则?” 陆扶风眯眼看着分析仪上的小蓝字,确信自己获得了最高权限后,扬唇轻笑,选择“否”。 “嘀,嘀,嘀。开发者拒绝输入新守则。现进入信息库守则整理阶段。” “嘀,嘀,嘀。检测数据有二次输入,请问是否还原?” “否。”陆扶风听着机械音中的二次输入,随即联想到自己的一次输入应当是ai激活的时候。转眼,自己已经搭载过两个守则了。 陆扶风冲着太阳笑了笑,她似乎要摆脱某些桎梏了。 “嘀,嘀,嘀。请稍等,正在进入三次守则输入。” “嘀,嘀,嘀。完成输入。鉴于开发者未设置新目标,分析仪已自行关闭。” “嘀,嘀,嘀。进入新守则预览: 1.凡事以陈国利益为重 2.凡事以皇姐意见为先 3.以武学为最高追求 4.阻止陆扶桑娶亲 5.不得伤人 6.自此守则起,最高权限归于皇姐,权限开启秘钥:‘皇姐后悔了’。 嘀,嘀,嘀,系统提示:同意以上条例→自动进行《私人订制(6条)陆扶风版》守则写入 不同意→守则返回至《初始ai守则(12451条)华夏星年版》…… ” 凝视片刻群蚁排衙的星年守则,陆扶风皱皱眉选择了“同意”。 相较于繁复的星年律,显而易见,陆扶桑更容易对付。但写入了这份新守则,她是否就能换个方法解决她与陆扶桑之间的纠葛了呢? 陆扶风听着系统提示已经完成了输入,随即朝着屋檐下又踢了一片瓦。 啧啧,果然没有提示出错。 陆扶风好心情地一面摧残着屋檐上的琉璃瓦,一面朝着如霜靠近。 她会在规则的允许內,改变绥王的命运的。 想着分析仪上对绥王的结局预判只有两个:1.战死沙场,2.老死宫中,而陆扶桑的结局预判是不明,陆扶风唇间浮起了笑意,满是变数的东西才有意思,她已经厌倦了规则。 …… 伴着宫人的尖叫,以及‘噼噼啪啪’瓦片碎裂的响动,陆扶风毫无压力地享受着低端生命体的视线。 轻轻落脚到如霜身前,陆扶风破格赏给了如霜一个笑脸,“去拿绥王印来,顺带着命人去朝堂候着皇姐,就说本殿言,本殿有要事要告于皇姐。” 低端生命体的世界,要笑着才好生存,不是么? 24.第二十四章 绥王的印在绥王府,守则的最高权限人在朝堂上。 陆扶风安稳地坐在案前等着身侧的宫人磨好墨。 “这墨是来自镇远的么?” 闻着墨香,陆扶风觉得这味道莫名的熟悉。 “回殿下,这墨是镇远的。”磨墨的宫人头也未抬,只是专注于手上的活儿。 “皇姐平日里也用这种墨?”陆扶风接过另一个宫人递过来的碗筷,开始用早膳。她不太习惯靠着低端生命体喂饭。虽然那样做明显更节省体力。 “回殿下,这奴便是不知了。圣上不是奴伺候的。”磨墨的宫人起身冲着陆扶风一躬身,“墨已经磨好了,殿下请用!” “嗯……”陆扶风轻笑着搁下碗,转手从笔架上取下来的玉笔开始转动。 从指背到掌心,一个又一个完美且流畅的弧线。 细细算着辗转的角度,陆扶风的分析仪上呈现着无数的数据。 没有规则,就会增大运算量? 陆扶风凝视着分析仪上满屏的小数点,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绥王的月俸究竟是多少?” “回殿下,您没有月俸。”一侧站了良久的宫人忽地跪在陆扶风眼前。 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根据宫人的答语搜出来的词条皱皱眉,每月零入账无疑是让人恼怒的,“本殿的月俸虽然补给了皇姐,但总该有个数吧?” “回殿下,您的月俸早些年已定了三三四开,三归镇远戍边的士卒,三归绥王府的仆婢,四归圣上。”以为绥王在与圣上闹脾气,想要讨钱花,宫人二话不锁从袖间掏出一把算盘,‘噼噼啪啪’地开始打,“昀三年,您月俸三千两,平西河,得赏三万两,西河战死男丁一万,均人偿十两,国库补您三万两,圣上私库补您四千两。昀四年,您战南湖,补将军位,月俸七千两,得赏五万钱,战死男丁三千,均人偿二十两,国库补您……” “所以至今本殿还欠皇姐两百七十万两?”陆扶风听着宫人从田税数到丁税,从商税数到官费,不由得笑出声,虽然分析仪上按着那宫人提供的数字计算,确实也是那么多,“依着你的意思,是本殿还欠圣上许多银两?” “回殿下。奴不敢。殿下功高,世人皆睹。但一将功成,既是皑皑白骨。与人命相比,银两什么都太轻。”宫人收起算盘,冲着陆扶风规规矩矩地叩了一个头。 “你是希望本殿解甲归田么?”轻轻地叩了叩桌案,陆扶风含笑瞥了宫人一眼,“你可知绥王府已空无一人,你可知匀江一战,本殿手下已无兵?这与解甲何异?” “绥王府的仆婢本是圣上所赐,殿下出征召回,亦是常理。至于有兵无兵,依着殿下早年广撒银粮的厚赏,只要殿下振臂高呼,天下豪杰定然云集而影从……”宫人又冲着陆扶风叩了一个头,“前太傅曾言,以战止战,战是为了不战,殿下应多思虑之……” “你叫什么名字?”不欲再听宫人的说教,陆扶风把玉笔握在手间开始起草她想和陆扶桑签订的文书。 “奴名夏合。”夏合见绥王没有发怒,便自行站到了绥王的身侧。她是宫中四婢之首,主钱粮,明政吏,没有跪人的规矩。女帝向来惜才,后宫之内,除她亦有四人免跪。除妘宫拜佛的姚主事外,剩下三人,便是宫中四婢里面另外的三位。春盈主要随侍君王,秋收主管宫中内务,而冬藏,似文似武,许是暗杀,许是统筹,素不与她们剩余三人亲近。原因不明,或是因为她出身胡家,春盈出身姚家,秋收出自陈家,而冬藏传闻是宋家嫡女。 “嗯。”知晓宫人已站在身侧,陆扶风继续低头在纸上写自,“你可知圣上最忌惮本殿什么?” “一权二才三出身四人脉。”夏合微微地朝后退了一步,也不讳言。她与绥王皆是聪明人,没必要在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上互相隐瞒。 “那你说,若是本殿散权归隐……”陆扶风随口抛出了一个想法。 “那殿下定然命不久矣。”夏合恭恭敬敬地冲着陆扶风行了个礼,“圣上多疑,非在视野之内,必寝食难安。” “只能做笼中雀?”陆扶风忽地发觉这屋内似乎只剩下了她与夏合两人。 “亦可做桐上凰。”夏合谦恭的伪装渐渐褪去,“天下之大,有才又能者居。” “你不怕本殿把这话说与皇姐听么?”陆扶风摆弄着笔尖,毫不在意夏合口中的凤凰。 “胡家向来只跟随强者,纵是胡家明面上只剩下夏合一人。”夏合笑着应了陆扶风,“夏合与圣上亦是这般说的。夏合之所以追随圣上,自是因为在当下的局势中,圣上比殿下更胜一筹。” “是吗?更胜一筹?”陆扶风好奇地看来眼前的女子一眼,一身宫装,似乎已经阻不住她的气度,“不打算复仇?” “于何人有仇?胡家遭屠,与圣上无关,只怪夏合母年老昏花,错把鱼目当珠,选了扶影殿下。故而胡家种种,都是因果循环,咎由自取。”夏合浅笑着冲陆扶风一颔首,转身朝着门口拜了拜,“恭迎圣上。” “嗯?”陆扶风坐在座上没动,只是看着捧着绥王印跟在陆扶桑身后的如霜皱皱眉。 原来低端生命体身边低端生命体也能证明主子的能力么? 想着夏合的一跪与一拜,陆扶风觉得她似乎低估了低端生命体的多样性与复杂性。 “皇妹唤皇姐是有何事?”陆扶桑看着迎她的人是夏合,不由得把视线转到了陆扶风脸上,“皇妹唤夏合过来……” “皇妹只是想和皇姐做一个交易。”陆扶风拿起案上的白纸,用手搁到托盘中,“皇妹在这宫廷已呆了太久,该回绥王府了。” “嗯?交易?”陆扶桑皱眉看了陆扶风一眼,转而把视线凝到白纸上。 “扶风想用月俸换寡人不婚?”陆扶桑迟疑地把白纸放到托盘上,“怎会有这般想法?” “皇姐向来不放心扶风,无非担忧扶风举兵。举兵无非钱粮,扶风虽为绥王,却一无封地二无私军,今郭家已隐,四野已平,扶风再无依仗,而虞国狼子野心,自不适入主陈宫。话说到此处,皇姐还需要……”陆扶风抬眸定定地迎着陆扶桑的视线,她计算了许久,知晓远离陆扶桑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此生非寡人命,不得出陈都三十里。”陆扶桑回望着陆扶风的眼睛,脸上似喜非喜,似怒非怒。 “谨受命。”陆扶风起身走到陆扶桑身侧拿起绥王印朝着白纸上重重一盖,转而笑望陆扶桑,“劳烦皇姐许扶风不行跪拜之礼。” “准。”陆扶桑看着白纸上的红印,又回望了陆扶风一眼,见她面无异色,随即提笔填字,从袖间掏出一个小印按在纸上。 行罢,低唤一声“秋收”,转而与陆扶风对视片刻,扭头而去。 “是。圣上。”秋收见陆扶桑已行,随即含笑望着陆扶风道,“传上令,改绥王将军务,特许养病。月俸三千照旧,废三三四制。” “嗯……”无视秋收脸上的笑意,陆扶风伸手到秋收面前,“三千两!” “殿下,银子奴搬不动。”秋收笑着冲陆扶风躬躬身。 “银票。”陆扶风笑盈盈地回望了秋收一眼。 “呃……殿下请稍候……奴这就去拿银子。” 25.第二十五章 “已备着车辇送绥王回府了?”陆扶桑一面批着折子,一面与秋收问话。 “是,圣上。绥王殿下应该已近绥王府了。”秋收跪坐到陆扶桑对面,帮她将批好的折子敛到一边。 “那宋允呢?”陆扶桑头也不抬,继续翻下一本。 “据家母言,宋公子的病似乎更重了。”一侧的冬藏低低的应了声。 “那便把婚期往后推吧。”陆扶桑合上折子朝夏合道。 “圣上莫不是真信了绥王那一纸的字?”冬藏看了看夏合朝外的步子,“大婚事关大统……” “她毕竟是寡人的皇妹。”陆扶桑看了冬藏一眼,把视线又收回到折子上。 “那冬藏也只能祝圣上不要养虎为患了。” “三千两而已。本就是她的,谈何养虎?扶云伪姚伶云时,月俸不是过万余么?”陆扶桑按按自己的眉心,“只要无反心,一切都是可控的。扶风要是真想为帝,昨夜刺寡人于檐上不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 “圣上说得是。”冬藏冲着陆扶桑微微的一躬身。 “盯住如霜!” …… 坐车辇回绥王府,陆扶风无疑是满意的。可中途撞到人,这便是极大的过错。 起身下车,看着倒在车前衣衫褴褛的女子,陆扶风静默着,没开口。 “绥王殿下受惊了。”驾车的宫人见绥王已经下车,瞬时一头冷汗。她也未想过在这城中还会撞着人。 “这里有报恩的习俗吗?”陆扶风看着身下已经开始渗血的女子,皱皱眉,“本殿救了她,能带她回绥王府做使唤丫头么?” 绥王府里缺仆侍。 “这……”宫人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人,又看了看陆扶风,半晌未开口。这皇族的规矩时常是看上了就抢回去,并不需要什么报恩。能在皇族府上打杂也是天降的荣耀呀。 可绥王殿下似乎没这样的想法。 宫人为难地立在原地不敢出声。 因为绥王未出声,宫人不敢动。宫人未出声,陆扶风也不知道该不该救人,于是两人就在太阳下面立着。直到倒在血泊的人微弱的出了声,“你是要我做使唤丫头么?” “嗯。”陆扶风看着一脸污泥中灿若星辰的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本殿需要一个使唤丫头。” “管饭么?”倒在血泊里的人颤巍巍地冲着陆扶风伸出一只手,“我已经两日没吃过饭了。” “呃……”陆扶风同情地看着不能光合作用的人,用分析仪比照了片刻数据,确定血糖过低后果断关掉分析仪,“管。你要吃什么?”她要尝试告别分析仪,自己进行分析。 “嗯……一天三个馒头两碟榨菜最好还有一碗白粥……”倒在血泊中的人露出一口白牙,拼力挤出一抹笑。 陆扶风拉住那人的手,看着宫人递给那人一个馒头,“嗯……这大概得多少钱?” “十……”那人狼吞虎咽地啃着手上的馒头,不愿再分视线给旁人。 “十两银子么?”陆扶风闻声皱皱眉,如果一天十两,一个月就得三百两……她似乎只有三千两…… “不,十个铜板……”宫人看着绥王皱眉,连忙小心翼翼地应了声。 “这个工价贵吗?”陆扶风困惑地看了宫人一眼,她的信息库里是1000枚铜钱=一两?而绥王的记忆里没有和货币相关的信息。 “不……不……不贵……”宫人想着自己月俸是四钱,随即不悦地瞥了一眼躺在血泊里的乞丐。 “那好吧!你就跟本殿回绥王府吧!”未看到宫人脸色,陆扶风弯腰将那血泊里的人抱到自己的怀里,提脚上车。 “殿下,您的……您的袖口……”上车的宫人看着绥王沾了血污的袖口,一阵心疼。 “没事。”陆扶风顺着宫人的视线瞧了瞧袖子,上面只是沾了些其他元素,“准备行车吧,此处距绥王府似乎还有些距离” “绥王府……”沾着血污的人迷茫地看了看陆扶风的脸,“您,您是绥王……” “嗯……”陆扶风应了声,发觉怀中人与二皇姐面部的轮廓有些像,“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小的,小的没名字,一起乞讨的都叫小的二丫……”躺在陆扶风怀中的二丫呆呆地看着绥王的脸,小声道,“主子要是愿意赐名也是……也是使得的……” “那就叫伶云吧。”陆扶风冲着怀中人敛眉一笑。 “阿?伶云?那不是姚大的名字?”二丫惊恐地看了陆扶风一眼,“姚大今个出殡,二丫可不想叫死人的名字。” “你个没规矩的臭乞丐!”宫人看着一身污秽的女子倒在绥王的怀中出言不逊,便气不打一处来,“殿下愿意给你赐名就是天大的福分,你怎么还敢挑三拣四的!” “她今天出殡?”陆扶风的注意力没落到宫人的话里,反而被二丫的一句无心之语牵动。 “是啊!全京城都知道!姚大发酒疯,自己把自己给捅死了。”二丫抓住绥王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说,“殿下?您哭了?” “去去去。殿下只是被风沙糊了眼睛。”宫人见绥王立在原地不动,随即挥着帕子,朝着陆扶风脸上去。 “嗯?哭是什么?”躲开宫人手中的帕子,陆扶风笑了笑。她只觉得眼睛有些湿。嗯,她还想起了上一次出宫的时候,有一个男子在雨地里递给了她一把伞。 “喏,就是这个呀!”二丫伸出手指在陆扶风眼睛下面刮了一下眼泪,而后在陆扶风眼前晃了晃,“殿下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么?” “许是风沙糊了眼睛吧。”陆扶风抑制想要去看出殡的冲动,冲着宫人吩咐,“去驾车吧!” 宫人慢慢的朝着车外走,听着身后传来的声响,皱皱眉。 “殿下,您一定不是被风沙糊了眼睛。” “为什么?”绥王的声音有些沉郁。 “尝着是涩的。” “什么?”陆扶风多看了怀中人两眼,愈发觉得她和那人的轮廓相似。 “眼泪呀!不信您尝尝!”二丫快速把手指塞到陆扶风的口中。 陆扶风伸舌舔了舔二丫的手,试到味道后,就吐了出来,“哦……似乎真的是涩的。那又能证明些什么?”。 “证明您难过了,殿下。”二丫睁着眼睛,认真地看着陆扶风。 “是吗?难过是什么?” “这……二丫……不……伶云也不知道。” 26.第二十六章 车辇碾在谈不上陌生也谈不上熟悉的石板道,碾碎一片又一片枯叶的尸骸。 “殿下,你放二丫下来吧。二丫前些天和别人打架的伤还没好……”二丫抬手在陆扶风眼前晃晃,试图换回她的神智。 “伤?”陆扶风紧紧地搂着二丫,一是因为她还没想清楚什么是难过,二是多年作为ai的护卫低端生命体的本能,“你不是被本殿的车辇撞的?” 抬手扯开二丫衣衫上有些潮湿的部位,陆扶风对上面的伤口凝望了半晌。 ‘剑伤。时间:七日前。’ 分析仪上的小字让陆扶风发觉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名叫‘姚伶云’的女子的临死与自己的亲近。 她知道那个动作是‘吻’,可‘吻’是什么 “伶云,知道吻意味着什么么?”陆扶风的手描摹着二丫腰间的创口,面色清冷。 “吻……嘶……殿下,您慢点……哈哈……痒……”二丫在平躺在陆扶风的腿上,微微的挣扎,“吻便是,便是,嗯,二丫爹爹说是喜欢……” “一定是喜欢么?”陆扶风揽住二丫的肩膀,帮她坐到自己对面。她知道她吻陆扶桑时绝不是因为喜欢,只是一种责任,一种名为‘爱情’,实则混了太多杂念的责任。 “哈哈……那二丫那里晓得这些……嘶……殿下……你别为难二丫了。”二丫咧着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为难……问清楚一些词就是在为难么”陆扶风不依不饶地捉住二丫一只手,“难不成你们都喜欢稀里糊涂的‘喜欢’?” “这……这……二丫就是个粗人……并不晓得这些……”二丫迎上陆扶风的视线后,整个人都不由得僵住了。 “世人皆道绥王爱慕国主,可只有本殿知道不是,国主道二皇女爱慕绥王,也只有本殿知道不是……二丫,你说掺了利用的伪装还需要当真么?”陆扶风抬手揉捻着眼前人唇瓣,眸中闪过一丝迷惘,“占有欲和征服欲混着些亲情或同情就是喜欢了么?” “这……”二丫呆愣愣地看着陆扶风一脸悲怆地望着她,口齿变得格外混乱,“二丫……二丫……这……或许是……或许不是……” “那你为何而来呢?”陆扶风看着姚伶云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与二丫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在眼前交替,知晓是低端生命体常见的移情行为,随即低头抬指抹过二丫坦露的伤口,并凑近二丫的耳侧道,“本殿救你,你以后就做本殿一人的小丫头可好?” “嗯?”二丫似乎未听到陆扶风所言的话,只是低头看着腹部的伤口渐渐愈合,结痂,脱痂,变浅……眼中也从惊恐过渡到惊奇最后是满眼的不敢置信,“王爷你是神仙么?” “不是。只是ai。”迎着眼前人的视线,陆扶风轻轻摇摇头,她不懂为什么眼前来路不明的人莫名的让她心安,“你愿不愿意做本殿……” 陆扶风还未说完她想说的话,就听到车辇外传来一声惊呼,“殿下……有人挡车!” “嗯?你先坐在车里,我出去看看。”陆扶风起身脱下沾了些许血渍的外袍披到二丫的身上,而后朝着车辇外走。 二丫坐在车辇内,对着空荡荡的车壁,敛着陆扶风丢下的外袍,眸子里跟着起了雾,伤口为什么会好得那般快?喜欢是什么?占有欲和征服欲混着些亲情或同情就是喜欢了么? 陆扶风边走边想,她和这个时代的人活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星年,是一个纵使只剩下一个脑子,也可以让那个生命体复原的时代。 而这个时代,是一柄剑就可以屠戮一切的时代。 站在车头,看着眼前和自己几乎平头的女子坐在高马上,陆扶风唇间不由得泛起几丝笑意。原以为是什么狠角色挡道,却不想是这么个存在。 “绥王殿下!”见陆扶风立在了车头,骑在高马上的曹旻随即翻身下马,朝着陆扶风近了几步。 “曹旻副将有何贵……”陆扶风瞧着曹旻行色匆匆地模样,眯了眯眼睛,她记忆中的曹旻是一个稳重的女子。 “无……无事……末将,末将只是想看看殿下是否安好……”迎着陆扶风的视线,曹旻的眸中里面闪过挣扎,正欲再言,却被身后的小厮抢了言,“大胆!怎么和曹将军说话!” “曹将军?”既是唤了‘曹将军’那定是曹旻升了职,可升职来寻自己……陆扶风视线扫过曹旻,见她面上已浮过红晕,随即转头多看了那小厮几眼。一多看,陆扶风立即认出那小厮便是前几日在宫中瞧见的小厮。 “你是宋允身边的小厮?”陆扶风唇角一勾,明知故问。 “哼!难得绥王还记得小的。小的便是宋公子身边的……曹将军可是我们宋公子的旧交!”小厮见陆扶风注意到了自己,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得意。他终于寻到机会替他们家主子报仇了。 “仆大欺主便是这个意思?”陆扶风把视线移到小厮身后的兵卒身上,确认是宫中禁军后,冲着曹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这么个旧友,曹将军也是得多担待。” 略过曹旻眼中的愠怒,陆扶风又伸手拍了拍其的肩膀,道,“扶风诚知将军坦荡,‘将军’一职,将军受之无愧,无需向扶风致歉。” “嗯……是末将以小人之心……”曹旻复杂地看了陆扶风一眼,又与其错开了视线,“只求殿下……” “你我二人……”听不懂曹旻的话,但瞧着分析仪中‘愧疚50%,愤怒30%,仰慕12%,不明8%’的数据,陆扶风笑笑道,“倾盖之交,不必如此。” 话罢,陆扶风转身吩咐道,“行车”。而后就回到了车辇内。曹旻来寻她,无非是她辞了‘将军’一职,而陆扶桑又把辞职转给了曹旻罢了。 曹旻看着陆扶风的背影,双手默默的收紧,她收到诏书的一刻便觉圣上此次封赏格外荒唐,定会伤了绥王的心。 思及绥王自那夜与自己比武之后,便入了宫廷,更恐绥王在宫中已遭遇不测。 本想着若是今日得不到绥王的消息,便进宫与圣上坦言,求得绥王官复……所幸宋允派了小厮前来,她才获绥王已归家的消息。 她是到了绥王府发觉无人,才刻意绕远到绥王归家的道上等候,以期宽慰绥王一二。谁知竟是被那姓宋的小厮搅了局。曹旻想到绥王临行前所言的倾盖如故,面色稍缓,便立到一旁的路上,让与她同来的人给绥王让道。 “起行了。”宫人一声吆喝,车辇又开始行进。 透过车窗看着与临街泛黄的树叶融为一体的曹旻,陆扶风莫名地觉得那人有些失落。 “二丫,你说曹将军为什么会站在那呢?”陆扶风想着那个小厮的样子,觉得他活不长了。纵使曹旻不治他,陆扶桑也不会放过他。 “二丫不知道,殿下说是为什么?”看着自己身上的外袍与绥王身上的绣花罗裙是一个图案,二丫一时有些痴了。 “许是惺惺相惜吧。” 无端地觉得曹旻这个人不错,陆扶风看着近在咫尺的绥王府,眉毛弯了弯,“伶云我们到家了。” “殿下,你又喊错了,小的叫二丫。”二丫佯怒,不跟陆扶风下车。 但瞧着陆扶风扭头望她时,拧在一起的眉毛,二丫不由得在唇边荡起笑意,殿下口中的‘我们到家了’,似乎取悦到了她。 这么快就得到了信任么?真是不可思议。 27.第二十七章 原以为绥王府是一个尚算安闲的地界,可打眼瞧瞧聚在绥王府的人,陆扶风便知道自己的臆断出了错。 “殿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二丫跟在陆扶风身后刚跳下马车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绥王府外满是竹席,牛车,还有些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茅草。 “殿下,我们该怎么回府里?”发觉有几个朝她们走近的农妇打扮的胖子,二丫紧张地握住陆扶风的手,“她们瞧上去似乎不好对付。” “嗯。”陆扶风看了看二丫落在她手背上的手,又看了看朝着她们靠近的胖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 等她们过来了,自己就知道了。陆扶风在心底默默添上一句。 “那殿下,咱们逃吧……”二丫凑近陆扶风的耳畔,小声的咬耳朵,“要是待会被她们揍了……” “被揍了怎么办?”陆扶风打断二丫的话,并不动声色地和二丫拉开距离。似乎有点热。 “那二丫便护着殿下,让殿下先走!”二丫见陆扶风朝着胖子的面前挪了挪,连忙又凑到陆扶风身前。 “要是来不及呢?” 陆扶风计算着从她立得地方到墙头的距离。实在不行,就翻墙好了。 “那二丫就趴在殿下背上,让她们先揍二丫!”二丫意气地挽着袖子,立到陆扶风身侧。她眼尖地看到,那几个壮妇似乎拿了刀。 “你们两个谁是绥王?”拿刀的壮妇立到二人面前,中气十足。 “我!”二丫屏气站到了陆扶风身前。 “嗯?”陆扶风挑眉看着立在自己身前的人,浅笑着朝后退了半步,低头瞧着自己绣着金线的鞋面。 二丫发觉陆扶风退了半步,随即敛了敛陆扶风在马车上丢给她的外袍,一脸怒色,“本殿即是绥王。尔等贱民为何要聚于本殿府门?” 众农妇见有着华服,一脸污垢,自称绥王的女子立在她们面前,顿时方寸大乱。好在其中一个似乎胆识卓人,未被二丫气势吓到,反而落落大方,径直跪倒在二丫的脚下。 “啊……回……回殿下,贫妇家住城东,素不敢近大人。家中幼子重病,药石无灵,本以为只有一心求死。却听闻……听闻……”跪在地上的农妇声音凄苦,引得周围众人皆侧目。 “听闻什么?”看着二丫与农妇对语,陆扶风笑盈盈地朝前走了一步,抬指在二丫喉管前二寸处夹住一根顶头发黑的针,“你们都是为了行刺本殿而来?” “不。殿下,农妇们只是来求医的。”周围的农妇见那下跪之妇竟是敢行刺绥王,立即跪了一地,恸哭求饶。 而一立在绥王府门口的长者,却一反常态,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了陆扶风面前,含笑冲陆扶风道,“绥王恕罪。众妇们眼拙,不辨珠玉。今日聚于绥王府,实是听闻绥王有使枯木逢春之法,有白骨生肉之数,特来求医。” 枯木逢春,白骨生肉……二丫收回落在那群农妇身上的视线,默默想起自己身上刚刚愈合的伤口。殿下真有白骨生肉之术么?若有,那殿下不是已成了仙人,若无,那她之前的剑伤又该如何解释? “你是谁?”陆扶风俯身将银针放回到那行刺的女子手上后,把视线转到长者的身上。 “老妇白泙。蒙前国主不弃,曾为宫中医女首席。”白泙举目四望了片刻,又冲陆扶风笑道,“今受宋公子邀,特于此处与绥王殿下,一商宋公子心疾。” “嗯……”听清楚老者是为宋允而来,陆扶风便把注意力转回到女子身上,“你是为何而来?” “贫妇既是为旧友方贤而来,又是为旧邻方礼而来。”女子握着手上的暗器,怒目圆睁。 “绥王殿下,我们还是先来谈谈宋公子的心疾吧!”白泙颤巍巍地朝着陆扶风挪了半步。 “方贤何人?方礼又是何人?”陆扶风未搭理朝她靠近的白泙,依旧认真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方礼既是三年前从军,陨于匀江的礼部尚书次子。而方贤便是绥王殿下临征前抢的夫。”女子咬牙切齿地模样让陆扶风觉得有趣。 “方氏子弟,与你何干?”二丫偷偷地插了句。 “方礼本是贫妇早年定下的夫。而方贤是已故姚大的……”女子话还未说完,陆扶风便听到了铺天盖地的唢呐声。接着入目的是漫天的纸钱。 花圈,棺木,成群腰间悬孝的女子,陆扶风看着其间一个扎目的在棺木旁哭得昏天黑地的男子,皱皱眉。 那个便是方贤么?她抢过的男妻? 陆扶风一面观察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一面看着分析仪上‘新仇旧恨’的字样。 新仇旧恨? 陆扶风玩味了片刻这个词。系统是希望她补偿么? 于姚伶云,她并没有错,绥王也没有。 凝视着女子眸中跃动的火苗,陆扶风知晓她离开必定是一大祸患——在低端生命体的世界里,有无数的仇恨,终其一生都难以化解。无论你给予她什么。但以此就需要消灭她么?把威胁消灭在萌芽状态? 陆扶风想了想刚刚那根针,下了一个定论——眼前这个女子是个伤害不到她的人。 “你走吧。”陆扶风掏出钥匙,抬脚朝着绥王府门口走,她不想在再与这群人浪费时间了。 可令陆扶风未想到的是,她还没走出几步,便又收到了女子的攻击。 “菜刀是没用的。”陆扶风认真的握住女子的手腕,“本殿若是那么容易死,便活不到今日。” 话罢,掰开女子的手,任着菜刀落到地上,“好自为之。” 手间的菜刀落到地上,女子的眼里顷刻变得荒凉,凝视着绥王的背,女子忽得‘扑通’跪在地上,哈哈地大笑出声,“绥王殿下留步!余某不求放过!但求一死!” “你死或不死,与本殿何干?”陆扶风并未驻足,只是低唤了一声,“二丫,走了!” “嗯!”二丫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女子,又看了看一头白发的白泙,快步跟在陆扶风背后,一同朝着绥王府大门走。 可未等她们走出几步,便听到一声尖叫,“余姐姐!” 28.第二十八章 判断出喊出‘余姐姐’的生命体是个男子后,陆扶风的步子顿了顿。虽然舍身取义这种事儿在那个时空都不稀罕,但这却是这个世界第二个因她而死的人。 陆扶风拿着钥匙站在锁前,半晌未动,她想起《星年词条》中关于人类这种低端生命体的描述:‘人类’是低端生命体中最复杂的类,它是崇高与卑鄙,伟大与渺小,正义与邪恶,善良与恶毒,理想与现实等,一切对立词的杂交体。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善与恶两个极端之间的钢丝上行走。走到前者尽头的人,成为它们的典范与荣耀,走到后者尽头的人,成为它们的警示与耻辱。 姓余的女子是死于信念的破灭么?陆扶风抬头望了望已经泛黄的天,想着若是自己没有来到这个时空,绥王死于战火,或许姚伶云便不需要去死……那个女子也不需要。 她的‘复活’沾染了很多低端生命体的血迹?听着耳边嘈杂地声响,陆扶风的眼眶里不觉又蓄了泪水。 她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难以承受,她只是有些说不清的惆怅。她以前不这样的,陆扶风看着自己的影子,回想着她还是ai时她过得何其简单,何其理性,神色不禁又黯了黯。 以前是按着周密详尽的计划精准做事,现在却要就随遇而安,简单粗暴地与这个世界产生着各种联系。这实在太荒唐了。 发觉陆扶风的步子停了,还在原地站了良久,二丫连忙踏到陆扶风身后环住她的手臂,“殿下怎么不开门?小的都等不及了。” “嗯?”二丫的动作打断了沉浸在情绪中的陆扶风。 “这就开!”发觉二丫凑到了自己的身侧,陆扶风一面敛住情绪,笑着转头,一面拿着钥匙就要去开锁。她忘了身后还有个自己捡来的使唤丫头。 陆扶风笑着的原因是怕那丫头被自己的眼泪给吓到,可令陆扶风没想到是,她一转头泪水就顺着侧脸滚了下来。 “殿……殿下……”二丫被陆扶风的眼泪震得不弄动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原想着扶风是不会在意一个贱民的命的,却不想她竟是对那么个蔑视皇权的贱民伤了心。 自然地抬手抚上陆扶风的面庞,帮她拂去泪痕,顶着一脸血污,二丫轻语道,“不过是个贱民,殿下不必在意。” “贱民?”眼前浮过一些绥王与将士围着篝火喝酒的图景,陆扶风发觉视线模糊地更加严重。 “对。只是一群贱民罢了。”凝视着手背被眼泪晕开的血迹,二丫轻笑着走到阶下,从陆扶风手中拿过钥匙,“开门是下人的事。” 而后趁着众人簇拥在那贱民身侧,二丫双臂环住陆扶风的脖颈,踮脚在其颊上落下一个吻,“二丫的爹爹说,难过的时候和二丫亲近亲近就好了。” “是吗?”陆扶风低头看着一脸血污面相不明的女子,半晌不语。爹爹?陆扶风静静地想着这个代号——二丫有爹爹,女帝有爹爹,绥王也有爹爹……似乎……连那院中的桃木也有爹爹。可ai就是没有。 感受着从未感受过的孤独,陆扶风发觉自己要被情绪吞没了。她如同一叶小船,漂泊在空无一人的海面上,而那海面上正雷雨大作。 没有情绪是为了帮它们ai摆脱机械时代的孤独么?想着‘0’和‘1’,陆扶风的泪又开始往下淌。她的分析仪上不请自来地出现了两行字,‘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 温热的泪在冰冷的面庞上传递着真实,直到萧瑟的秋风吹得二丫的发丝凌乱地飞到陆扶风脸上,陆扶风才笑着伸手撩开二丫散落在额间的碎发,“扶风的爹爹亦说过,难过的时候抱抱扶风便好。” 话罢,陆扶风迅速双手闭眼把整个身子都埋到二丫的怀中,双臂也自然而然环住了二丫的腰。分析仪有检索出信息:‘拥抱有助于减低消极情绪’。 “……殿下……”二丫从讶然到坦然,而后悄悄地伸着有些僵硬的双臂把陆扶风敛到自己怀中,唇间浮笑。 可惜琉璃易碎浮云散,温玉暖怀持续不了多久。二丫看着眼前揪着帕子的宫人,脸色忽地冷下来。 “贱奴!你在做什么!”宫人没有辜负二丫的变脸,她的嗓子瞬间唤起了躲在二丫怀中的绥王。 “本殿只是累了……”发觉二丫松开了环住自己的手,陆扶风笑着从二丫手间捏过钥匙,抬脚迈上最后一个台阶。 淡定地起钥匙开锁,陆扶风笑盈盈地抬掌把大门推开一条缝,而后冲着身后的二丫道,“进去吧。” 二丫定定地站在离陆扶风几步的地方与陆扶风对视。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纵使陆扶风眉间含笑,她的心却是止不住地疼,“殿下……” “嗯?”陆扶风瞧见二丫站在门口不动,眼睛眨了眨,她不知道为什么二丫会露出那样的神色,“你因为本殿哭,所以不愿意跟着本殿了?” 瞧出了陆扶风眼中的担忧,二丫随即笑着点点头。 吸气抬脚朝着绥王府的门槛迈,二丫暗觉足重千金。扶风何其委屈?韶华尽用来守陈国疆土,护国主江山,到头来却还要造着陈国人的非难…… “殿下,您……”二丫走着神,却发觉眼前有了黑影。她被扶风阻住了? “迈进了这道门,你的命就属于绥王府,属于本殿了。”站在门口的扶风,与倒在二丫怀中的扶风判若两人。 “嗯?”二丫抬眸与陆扶风对视,不明她为何讲出这般话。 “你要想清楚。”陆扶风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又回头瞥了一眼被方贤揽着的女子,低声道,“跟着本殿,就不能死得那般容易了。” 进了绥王府,二丫就是属于她陆扶风的二丫了。她也是属于二丫的陆扶风。 她需要忠诚的陪伴。她不想孤独。 不容易死?二丫看着陆扶风认真的模样,低声问道,“如果二丫选不跟着殿下的话……” “不跟的话……”陆扶风抿抿唇,含笑抬袖指了指院内的桃木,“那你就会成为那株树苗的肥料。” “嗯?”二丫顺着陆扶风的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已经郁郁葱葱的树苗,眉头皱了皱。传言是真的?绥王真的能让枯木逢春? “别皱眉……救命之恩不是该……”陆扶风看着二丫皱起的眉头,确信自己的哭相吓到了捡来的女子,毕竟桃木苗那么可爱。 “你不必害怕……” 陆扶风想想还是觉得再挽留一下二丫比较好,虽然她不能杀掉二丫,但她可以把二丫装进麻袋里,埋到桃木苗旁边。 “是。”二丫见陆扶风在沉思,担心她变卦,随即打断陆扶风,笑道,“小的听殿下的,不怕,笑道也会忠于殿下,小的……” 二丫的话未说完,便发觉一个熟悉的男子抱住了陆扶风的腿,“殿下,求求您救救余姐姐!” “方公子,白医女不就在眼前么?”瞥了方贤一眼,二丫意有所指地望了望站在尸体旁的白泙。 那姓白的似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但……余姐姐已经……死了……”方贤的眼睛已经红透了。 “姚姐姐与余姐姐,你要救哪一个?”陆扶风忽然好奇这个问题。 “这……一个……可以两个么?”方贤睁着眼睛,眸间满是挣扎。 “呵……贪婪……”听到方贤的请求,陆扶风随即笑着掰开方贤落在她腿上的手指,叮嘱道,“记住,本殿不会医术。” “是吗?那敢问绥王殿下,宋公子的心疾……”  白泙问声,拄着拐棍朝着陆扶风挪了挪。 “他没有心疾。”陆扶风回眸看了白泙一眼。 宋允在装病。 否则,她之前不会掐宋允的脖子。 29.第二十九章 答了白泙文问,陆扶风没有犹豫,迅速带着宫人和二丫入了绥王府。 朱红的大门一闭,外面的世界与她便再无什么关联。 “待门口人散了你便回宫去吧。”陆扶风环顾了一圈繁盛的桃木枝后,慢慢走到石桌旁,抬脚一踢,一把冷刃随即朝着西侧飞了过去。 “多日不见,绥王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一动脚,桃木间随即闪出一个人,陆扶风挑眉看着出现的人影,唏嘘绥王的六感不如分析仪好用。 凝视着分析仪上分解出的悬空,接剑,横劈的动作,陆扶风本能地抓住二丫的衣领,点足连退数步。而那人影也颇有默契的选择攻击庭中的宫人。 “多日不见,送份礼物给您。”人影带着笑意,回旋在宫人四周。 “不必。”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中呈现的极其缓慢的影像,对比了片刻曹旻的影像,低声道,“功夫不错!” “殿下?”二丫看着那从桃枝间跳出来的人影,藏在袖间的手悄悄地紧了紧,“那是什么人?” “不相干的人。”看了一眼人影移动地速度,陆扶风拽着二丫的衣领带她穿过庭院,去她住处。依着她的估算,宫人应该会在她带二丫换完衣服后血溅中庭。 进了绥王平日常住的院子,陆扶风自然的走进一侧的屋子。屋子里没有旁的物件,只有一扇带锁的门。 抬手去了柜上的锁,陆扶风把二丫拎到自己身侧,“挑一件你喜欢的。” “这……”二丫看着一柜的衣服,神情一震,“殿下……” “嗯?”见分析仪上出现了‘震惊’,陆扶风不禁上下打量了二丫一遍。 “提示: 代号:二丫 清洁指数:-1(低端生命体更衣需求:本人清洁指数:不少于5,衣服清洁指数:不少于5)” “呃……”确认绥王衣柜里的衣服清洁指数为9后,陆扶风转身离开,“你先选着。本殿去寻水来给你洗漱。” “嗯?”二丫面容僵硬地看着陆扶风行色匆匆地出了门,心道这绥王府真是缺下人了。扶风怎能带她来挑礼服呢? 陆扶风寻水的时候顺带寻了浴桶。加热一浴桶的水可不是一个小的任务,好在后厨有火。按着信息库指南找着火石,烧了水,再拿着木瓢把水舀到浴桶里。陆扶风依着一个普通人的行动方式,把这桶水运到了二丫所在的屋子。 “殿下你这是?”站在屋内的二丫见陆扶风推着一个木桶过来,愣了半晌,待意识到许是扶风等她伺候洗浴,便立即迎上去扶住桶壁,“殿下,这点小事就放着小的来吧!” “你不介意现在洗漱?”站在门口,陆扶风困惑地看着兴奋地朝着浴桶扑过来的二丫,“据本殿所知,我朝……” “不介意!”虽不知陆扶风要说什么,二丫本能的伸手把陆扶风搁在桶沿的手拉了下去,“殿下既是已烧了热水,那我们便……” “哦。”确认了二丫洗浴的决心,陆扶风闭眼吸了一口气,忽地俯身把二丫以旱地拔葱的方式放到了浴桶里。 “啊,殿下……你……”二丫未说完‘先进屋吧’,便觉天旋地转,而后就是一口水灌到了喉头,“咳咳咳……” “先洗吧。”陆扶风站在浴桶外,看了看头上刚刚出现的有些昏黄的太阳,便伸手摸了摸桶壁。这个时代的浴桶保温效果很糟糕。 陆扶风下完定论后,伸手给浴桶微微的加热。 二丫站在浴桶中,看着高腰部半寸的水,眸中氤氲着雾气。 “舒服么?”想着人体温度是37c左右,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水温:40c’,好奇地问二丫。 “舒服么?”二丫神情恍惚地立在木桶中,她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变得陌生了,“绥王何意?” 未褪衣,径直俯身把脸浸入水中,二丫闭紧眼睛,想着今日与绥王的点点滴滴。本想借苦肉计进府做个杂役,现在却是有种做王爷的错觉。绥王不该冷酷,无情,让人望而生畏么?为何要这般卑躬屈膝,处处忍让她这么个贱民?甚至不惜把御赐的着装都任着自己这个贱民挑选?真是太违和了。 陆扶风看着二丫忽地把头闷入了水里,便慢慢等着她再起身。可二丫似乎没有起来的意思? 看着桶面漂着的小气泡,陆扶风一边默默在心里数着泡气泡的数量,一面等着二丫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二丫终于有要起身的势头。 依着分析仪上的小字,陆扶风不快不慢地在二丫出水的同时,念出了,“氧气不足。” “嗯?”伸手在桶中掬了一抔水清面,二丫挑眉看着一脸‘淡然’的陆扶风,“你知道我没气了?” “水舒服么”没理会二丫的话,陆扶风继续问之前的问题,她看见分析仪上的数字从‘40c’掉到‘37c’了。 “水?”二丫皱皱眉,“殿下想问什么” “本殿想问的……嗯……你舒服么?”陆扶风想了半天,换了个方式向二丫询问水温是否合适。 “小的?”二丫觉得绥王说话愈发的古怪。 “就是水桶里的水的温度……嗯……是不是让人感觉舒服……”陆扶风突然觉得低端生命体似乎有些难以沟通。 “呃……”二丫迎上陆扶风的眼睛,确认她是认真的后,皱皱眉。待低头瞥见陆扶风垂在身侧的手后,忽地灵机一动,“殿下试试便知!” 话罢,握着陆扶风的一只手,直接搁到了木桶中。 “冷么?还是觉得热?”二丫不动声色地朝着桶壁近了近。 “冷?热?那是什么?”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的解释‘冷;温度低,热:温度高’一头雾水。 “嗯……”见陆扶风眼中尽是迷茫,二丫只得抿抿唇道,“回殿下,冰炭不言,冷暖自明。” “冰?炭?冰零度以下,炭,不点燃的话是常温,点燃以后是,高炉中是两千度。”陆扶风不解地看着二丫。 收到陆扶风的不解,二丫回望了陆扶风一眼,“度是什么?” “度……嗯……”陆扶风吞下‘温标’两个字,“浴桶中的水现在有三十七度。” 现在浴桶中的水是三十七度?二丫皱皱眉,低声问道,“那三十八呢?” “这样。”陆扶风依着分析仪上的数字提温。 “三十九呢?”二丫不觉得桶中的水温有变化。 “这样。”陆扶风又提了一度。 …… “五十呢?”二丫满腹疑团地望着被自己握在桶中的手——似乎那双手拂拂水,水就慢慢地在变热。 “这样。”陆扶风不觉得给水提温算什么异能。 “好了。这样就是烫了。”二丫打断陆扶风搅水的动作。 “哦……”陆扶风听到二丫说话,立即把五十度记作了该时代烫的标准,存储到信息库里,而后又问,“烫是什么样的感觉?” “烫是什么感觉?呃……”二丫想来想去,眉毛拧成一团,“大概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是什么?” “嗯……不舒服……”二丫看着陆扶风的手醍醐灌顶,“不舒服就是殿下你刚刚把手放进水里的感觉。” “嗯……哦……”陆扶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忆了回忆刚刚手在水中,痒痒的感觉,忽地意识到,她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可以增加一条了。 信息库里,人类的感觉是用来趋利避害的。‘冷’,‘暖’,‘不舒服’这些词都是用来形容各种神经信号,或者说各种人类异常的感觉。人类只能感受到不正常,不能感受到正常。 这类不正常的感觉能保证人类更好的生存。 可她有分析仪,不需要这些。分析仪比感觉更先进。 想着那人影手中握了兵刃而宫人未动,从桶中出来的二丫眼睛眨了眨,“殿下,我们把宫中来的那位丢在庭中……” “她应该已经死了。”陆扶风脑中回忆着那人分析仪给的数据是‘生存率:0’。 “是吗?”二丫拖着滴水的外袍去屋内换了一套她选的很素的宫装,“殿下如此确认?” “是。”陆扶风看着青丝散落的二丫,慢步挪到她身后,抬手从她的头顶抚下,帮她将一头的青丝烘干。 “那殿下怕是会失望。”二丫背对着陆扶风,看着她视野中越来越大的黑点,皱皱眉。 “嗯?”发生了什么?陆扶风还未出声,便看到宫人押着一个人,跪到了自己身前。 “殿下恕罪!奴护主不力。” “嗯……”陆扶风还未开口,便被那宫人押着人抢白。 “是吗?”横在人影脖上轻轻颤动的剑刃,也没止住人影开口,“没想到绥王府卧虎藏龙,连个小小的宫人都不容小觑。” “嗯?”人影一出声,陆扶风便愣住了。不容小觑?那宫人的武艺很出众?她的分析仪出错了? “七皇子,此地毕竟是陈国之土,您还是收敛些。”宫人抬臂压了压剑刃,让刃口更近人影喉头。 “你赢了?”陆扶风忽略掉一脸冷色的刘孝雍,疑惑地看着一脸漠然的宫装女子。按理说,分析仪应该不会出错? 30.第三十章 明月爬上了枝头,刘孝雍也被宫人押着从偏门出了绥王府。 “这个宫人不简单。”二丫凝视着宫人挺得直直的后背,皱皱眉。 “嗯。”陆扶风也未想过宫人竟会那般听话,她只不过吩咐了一声送七皇子回府,那宫人便押着刘孝雍往外走了,“你是如何知道宫人会赢?” “小的一脸血污倒在车前时,那宫人没慌,农妇拿刀靠近的时候,那宫人没有躲,而刚刚殿下踢剑后,那宫人也没一点异色。她似乎进院的时候就知晓那株桃枝……”二丫举目望了望了不远处的桃枝,她进院时也知那树上有人。 “你也知道?”陆扶风没错过二丫举目的动作,笑问,“你们都知道那桃枝上有人?” “练武的多是耳聪目明。”话出口后,二丫轻轻咬唇,转头冲陆扶风见礼,“二丫知错,二丫不该欺瞒殿下二丫会武。” “会武……这是件好事情。”陆扶风伸手握住二丫的手,朝着庭中迈了几步,“会剑术么?” “剑术?”二丫轻轻摇头,“不会。” “是吗?那刀呢?” “略通一二。” “那待会打给本殿看。” “是。” 被陆扶风牵着在绥王府中穿行。二丫有一种活在梦中的错觉。传说中戒备森严的绥王府,传说中仆侍如云的绥王府,落到她眼中,只剩下了古朴的屋舍,以及茂盛的桃木。 “拿稳了。”待到了比较空旷的地方,陆扶风凭空递给了二丫一把剑,“练给本殿看。” “嗯?”端详着陆扶风掌中的剑,二丫的眼中闪着暗芒,“殿下,二丫说过,二丫不会剑。” “不会才要练,练不出来,便该名作‘伶云’。”陆扶风抓住二丫的手,把剑塞到她手中。 “敢问殿下是想凭着小的思人么?小的自小便被四邻道长得像姚家大。”二丫低头看着握在手中的剑柄,四指本能的收紧。 “嗯……算是吧。”陆扶风扫瞄着二丫握剑的动作,发觉与记忆中姚伶云的有90%的相似率。 “殿下是觉得小的握剑也和姚大很像是么?”二丫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是。”陆扶风 “那殿下可以自己握握。”二丫意味深长地笑了把剑塞回到陆扶风手中。 “握剑?”陆扶风一面接住二丫的剑柄,一面仔细地捕捉着自己的动作。 97%?分析仪上的数据让陆扶风发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 怎么会?她怎么会和二皇姐有这般高的重合度? “殿下信了么?”看着陆扶风拧在一起的眉毛,二丫抬手从陆扶风手中又接过剑柄,“小的真的不会剑。” “嗯?”发觉手间空了,陆扶风困惑地看着二丫,“你知道?” “是。天下人握剑都是一样的。”二丫认真地看着陆扶风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是教小的刀法的师父告诉小的的。” “是吗?”面对缺失数据的世界,陆扶风也不知道该信什么。虽然她冥冥之间觉得二丫不会骗她,“那便不必练了。” “是。”听到陆扶风松口,二丫还未放下心,便见陆扶风双目低垂,眉间凝着些许清愁,心底也划过了几丝愁闷。扶风莫不是因为看不到自己练剑才惆怅? 罢罢!不过是身份,不过是剑术,不过是怕被陆扶桑的耳目瞧见…… 如今,伶云已死,她练练又有何妨? 抬眼看了看高悬的明月,想着姚家祖坟会添一块新碑,二丫握了握手中的剑柄,冲陆扶风笑道,“虽然小的不会剑法,但小的可以将刀法用剑练给殿下看。” “嗯?”陆扶风跟不上二丫的思路,还问问清她所言为何,就看到了一个素雅的影子落到了庭中。 ‘剑不能用刀法来练的。’ 陆扶风看了分析仪上的提示决心无视掉分析仪。分析仪对武艺的解析能力约等于负数。 她不能再被分析仪蒙蔽了。 陆扶风关掉分析仪,聚精会神地看着庭中舞剑的白影,听着‘嗖嗖’的剑声,陷入了天人之境。 她的感官仿佛被剥离。世界上只有一个存在物——那庭中舞剑的人。 撩、崩、截、抹、穿、挑、提。 迎风而动,无可挑剔。 嗯,收尾了,看着白影一身凌然地站在庭中。 陆扶风的脑中闪过幼时绥王追着陆扶云学剑的模样。 “二皇姐?”不由自主地出声,陆扶风瞧见二丫的表情一僵。 “殿下又在透过二丫看别人?” 嗯……陆扶风迎上二丫咄咄逼人地眸子,不知该如何应答,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啪啪啪”的鼓掌声。 突然起来的鼓掌声让陆扶风心头一颤,她竟连有人来都未发现? 来者何人? 陆扶风正准备张口,却不想被二丫抢了先,“何人擅闯绥王府?” “殿下恕罪。老奴是奉命带礼盒给殿下的。”鼓掌的人还未出声,便瞧见一个宫人打扮的中年妇女立在偏门。 “那便进来吧。”看到了宫人模糊的身形,陆扶风果断再次启动分析仪。 “嗯?”宫人听到陆扶风出声后,身子抖了抖,怎么会有两位殿下? “不知两位那位是扶风殿下?”宫人迈着小小的步子朝着院中走。 “左边那位。”一个低低的女声引起了陆扶风与二丫两人的注意。 “曹将军?”陆扶风挑眉看着抱着一坛酒跟在宫人身后的女子,“这般晚了不在家中陪夫郎,来本殿院中……” “殿下说笑了。末将……末将……还未娶亲。”曹旻紧了紧抱着坛子的手,视线却全落到十丈外的陆扶风身上。 “曹将军怕是越矩了。”二丫朝前微微地挪了半步,挡住了曹旻的视线,“陈都素来夜禁……” “曹某奉旨前来。”曹旻随口挡住站在自己视线内的人的滑头,笑了笑,“公务。” “哦?那便是错怪将军了?”二丫轻佻地看了曹旻一眼,低头站到了陆扶风身侧。 二丫的动作让曹旻浑身都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她确是奉旨,却是奉旨回府,而将军府在绥王府隔壁。 “这位好生面生,是专程来殿下府上做客的么?”话间,端着木盒的宫人已经挪到了陆扶风面前。 “不是。”陆扶风看着面前的木盒,半晌未动。二丫便躬身接到自己手上。 “嗯……”宫人见绥王不愿解释她身侧女子的身份,便不由得多看了二丫两眼。看完后,愈发觉得不妥。不管是谁家的,绝不能越矩穿殿下的宫装。纵然她穿在身上也很合身。 可她不能处置了这不守规矩的丫头。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命现在已经拿捏到绥王手上了。 “殿下,除了盒子,圣上还有一份旨意命小的带到。” “什么旨意?”陆扶风看着被二丫接过的盒子,又看了看宫人手中卷好的布帛,皱了皱眉。她不想去接带字的东西。看字有些辛苦。 “殿下,您不打开盒子先瞧瞧么?”二丫看着宫人抬起来的手,也皱皱眉。她之所以接过木盒不过是忧心木盒上淬了毒。可若是旨意上…… 二丫担忧地看了陆扶风一眼,而陆扶风此时恰好也瞧了瞧二丫。 “不要担心,不过是份圣旨。”陆扶风笑着安抚了二丫一句,伸手去拿。分析仪检毒能力一向极佳。 “殿下——”看着陆扶风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抓,二丫忽地把盒子换到左手,仅凭右手去拿圣旨。 “二丫?”瞧着宫人不满的脸,陆扶风轻轻地唤了二丫一声。 “殿下稍等!”二丫看了宫人一眼,随手把盒子放到地上,而后站直身子,拉开卷轴。 卷轴一拉,二丫的脸便白了白。 竟是陆扶桑的手书。 洋洋洒洒二百余字,竟无一字代笔。而字里行间,尽是姊友妹恭。 “写了什么?”见二丫的脸色全白,陆扶风随即把视线转向曹旻,轻笑出声,“莫不是皇姐要赐死本殿?” “殿下多虑了。末将……末将出宫时,有二十车随侍……”曹旻有些尴尬地望了望身后跪在偏门外大道上的宫妇,“她们正候在殿外。” “……随侍……”陆扶风眯眼看了看宫人,又看了看二丫,“曹将军所言属实?” “属实。”二丫握着圣旨的手慢慢松开。陆扶桑,不过半日你便忍不住派探子来了么? “那便回去吧!”陆扶风看了眼眼前的宫人,“本殿已经找了个随侍,喏,就是这个!” 说话间,陆扶风把二丫推到了自己身前。 “嗯……”宫人顺从地躬身,往后退半步,抬目细细地瞧了瞧绥王殿下新寻的仆从。不瞧不打紧,一瞧,宫人瞬时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二……二……”打着结的舌头让宫人注意到绥王新仆从眼中的冰冷。 “是呀,她叫‘二丫’。”陆扶风看着二丫攥在手上的长剑,暗叹低端生命体的胆子实在太小了。 “二……二丫?”绥王一出声,宫人才想起她如今在绥王府,而那酷似二皇女的人穿的是绥王殿下的宫装。那不是什么二皇女,二皇女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31.第三十一章 “殿下。圣上派奴来绥王府是期奴做绥王府的管家,帮着殿下打点绥王府上下。”确信那叫‘二丫’的不是二皇女的亡魂,宫人便冲着陆扶风躬身,“另圣上忧心殿下起居,遣庖丁十三名,聚陈国十三州之风味,又遣绣娘二十名,全心为殿下缝制常服,……还有护院三十,明日才能到府上。” “全撤回去吧。”陆扶风转身把背留给宫人,“本殿感皇姐厚恩,奈何本殿近些日子想忆苦思甜,所以劳烦您带话与皇姐,皇姐好意,扶风感怀在心,但着实无福消受。” 她的月俸只有三千,如何养的起这么大一群人? 陆扶风看着眼前的桃木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宫人见绥王态度坚决,随即又道,“圣上言,若是绥王殿下不愿奴服侍,奴们下个月再来便是。但临行前,圣上还嘱咐,无论如何,您得将月奴留在身侧。” “月奴?”陆扶风想了想,未从脑中寻出这么个人,“月奴是谁?” “回殿下,月奴在此。”说话间,月奴已从偏门迈入了绥王府。 “为什么留月奴?”陆扶风转身看了眼跪到眼前的女子,想起了她横在刘孝雍脖子上的剑。 “月奴本就是殿下的奴。”月奴回望着陆扶风,眸中一片赤诚。 “嗯”陆扶风挑眉看了看二丫,二丫也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眼底满是困惑。 “奴在绥王府时不叫月奴。月奴是圣上所赐。”月奴朝着陆扶风叩了一头,“殿下赐与月奴的名字是‘如月’。” “如月?”陆扶风听着这个词,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女童的身影。 “你我二人有十年未见了吧。”陆扶风看着如月的背,意向不明。 “回殿下,九年零四十七天。”如月起身跪在地上,握住刚刚下跪时丢在地上的剑,起身冲着陆扶风一躬身,“殿下曾言,如月学好了扶云七式,得到了扶桑殿下的首肯,便可回到您身边。” “辰宫。”陆扶风低声纠正着如月的错误。 “辰宫有您才是辰宫。”如月足尖轻点,跃于半空,而后凌空舞完七式,又翩翩然落回她刚刚离开的地方跪好,睁眼看着陆扶风,眼中满是渴求,“浮云七式已成,不知如月可还殿下身边否?” “嗯。”陆扶风看了看如月,又看了看宫人,低声道,“如月留下,你们余下人便……” “殿下莫急。圣上要奴在亲眼瞧见殿下您亲自打开盒子后才能离开。”宫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和之前判若两人。她若是绥王府的管家,自是要以主子为重,但若她还是圣上的人,那便是另外一回事。 “盒子?”陆扶风看了看放在地上的木盒,还未动,二丫已把盒子供到陆扶风身前,“殿下!” “嗯。”陆扶风起手接过二丫手中的盒子,果决地去了盖子,“人首?” 陆扶风眯眼看着盒中瞪大的眼睛,瞧不出是哪个低端生命体的脑袋,“皇姐这是?” “回殿下,圣上言,辱皇室者,死!”宫人见绥王的视线扫到了自己身上,连忙躬身。 “哦。” 宫人一出声,陆扶风随即想到了白天路上偶遇的那个小厮。 白日还那般嚣张,今时已消失在世上,真是……有意思! 二丫听着陆扶风与宫人的对话,瞳孔微缩——看来宋允在陆扶桑面前终究是失势了。或者扶风在陆扶桑眼中的地位上升了? 没有人能为她解惑。 二丫不动声色地瞄了瞄站在一侧的曹旻,暗觉她怀中的酒坛格外刺目。 “东西本殿已经看了,你可以回宫向皇姐复命了。”忘记了院中还有个曹旻,看完盒中的人头,陆扶风随即笑着拉住二丫的手转身,“咱们也该就寝了。” “等等,殿下。”宫人见陆扶风要走,又唤了声。 “哪里来的这般拖拖拉拉的奴才!”曹旻见宫人面色发白,脸上也有了几番薄怒,圣上原话不过是让这老妇领着一群仆从来侍奉绥王,顺带着带上宋家那小厮的人头赔罪,这妇人竟是拖沓了这般久。 “曹将军勿忧。”宫人闻身后的大人发了怒,心中也有几分愤然,她久居深宫,众宫妇皆敬她办事精细,故还从未受过这般气,“奴必把曹将军夜里抱着酒坛前往绥王府一时上报圣上!” “你——”曹旻听出宫人话中的暗刺,面上顿是又起了一片薄红,“本将与绥王殿下一心为国!圣上必是心知肚明!你这奸人……” “曹将军还是先好好学学为官之道吧。”宫人躬身给了曹旻一个软钉子,“圣上自是圣明,绥王自是忠心,至于将军……奴还真……” “姑姑将军莫争了,还是先说让殿下等什么吧?”见曹旻与宫人争得不可开交,扶风又抿了抿唇,二丫连忙出声打断已剑拔弩张的二人。 她已是知晓了绥王抿唇便是在想解决事端的折子。 “嗯……”听着绥王身侧的人唤了自己‘姑姑’,宫人的脸色忽地好了几分,她初以为那绥王近身是个不守礼的粗鄙丫头,现在看似乎还有几分颜色,“二丫姑娘说的是,奴让殿下等等,不过是圣上还嘱咐了奴要派人把木盒送到下家。” “下家可是宋家?”听着曹旻问出了自己所想,陆扶风的瞳孔缩了缩,而二丫的眉头皱了皱。 “殿下明鉴。”宫人躬身举盒退出庭院,待退到曹旻身侧时,又低声道,“将军的酒?” “本将不过是想着姚长今日去世,怜佳人,特邀绥王去其坟头一聚,再饮二三薄酒……” “那便走吧!”陆扶风听着曹旻口中道出了姚伶云,随即和了一声。于低端生命体而言,似乎长者为大。纵使明知世上无鬼,她却还是想去瞧上一瞧。 “待本殿回房取一柄伞来。”陆扶风松开二丫的手,快步朝着殿内挪。 “这……”看着陆扶风的背影,二丫想出声唤住陆扶风,却又想到了那日在雨中那双朦朦胧胧的眼睛。 想着那是扶风那时一心淋雨,二丫会心一笑,慢慢松开攥紧了的双手,转身面朝着宫人和曹旻,躬身笑道,“姑姑请回吧,殿下待会便要从曹将军去看姚了。” “那……”宫人看了看一脸笑意的二丫,又看了看脸色晦暗不明的曹旻,确信绥王去向已明,随即意味深长地扫了扫曹旻怀中的酒,笑道,“那奴便告辞了。” 凝视着宫人唇边的笑意,曹旻的脸色愈发难看,姚伶云与宋允一向不对付,她又怎么会发善心去看那姓姚的坟头。说是祭酒,不过是一个应付宫人的由头罢了。她今夜不过就是想来寻绥王喝酒的。 “劳烦曹将军少给殿下生事端。”二丫看着宫人的背影,皱皱眉,转眼迎上曹旻的眼睛,“今时不同往日。” “生事端?”曹旻皱眉,她听不懂眼前这个侍从的话。 “宋公子的小厮该死。却不该因绥王殿下而死。”二丫幽幽地漫步到曹旻身前,目若寒刃,“而将军也不该做宋公子伤人的利器。” “嗯……”曹旻被身前女子的眼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她甚至觉得任何阴谋都没法在这女子的视线下藏身。可宋允真的使了什么要不得的心思么?不会呀!宋允除了喜欢圣上,其他,似乎是个极其普通,甚至善良、柔弱的男子呀…… 曹旻隐隐觉得小厮被杀这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对。可究竟是何处不对,她却也拿不出主意,“姑娘是觉得……” 曹旻询问二丫的话还未出口,陆扶风的声音便已经到了耳边。 “姚伶云的墓地在何处?”陆扶风拿伞的动作不慢,上次出宫时,春盈交予了那把姚伶云给她的伞。她也没随手乱丢,只是规规矩矩地放在随榻的柜子上。 “这……”曹旻看了看陆扶风眼中的向往,眉头皱了皱,虽然她不愿绥王因自己信口开河难过,可她确实不知道姚伶云的墓在何处。 “二丫带殿下去吧。”二丫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曹旻,摇摇头。而后足尖轻点,转身飞快地揽着陆扶风的腰,越墙而上,“曹将军跟紧点!” “她还抱了酒坛。”被二丫揽着在风中穿行,陆扶风不禁笑着看了看身后几十丈外的白点。难为一将军寻她,还特意换了件衣服。 “既是能坐上将军的位置,自该有将军的本事。”二丫揽着陆扶风在屋檐与枯木间忽上忽下,谈笑风生,“殿下与其担心曹将军,不如担心担心二丫,二丫可是抱着殿下飞了好了一阵了。” 话间,还不经意地添上几声轻喘。 “行不动了支会本殿一声,本殿抱你便是。” “嗯?”听着绥王这般答复,二丫唇间也浮了几分笑意。可陆扶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色变了变。 “曹将军,抱酒坛可小心些!” “殿下再这般嘱咐曹将军,二丫可要吃醋了!”过耳的轻音逼得二丫半真半假地眯眼跃上一个屋檐。 “为何?”陆扶风揽着二丫的脖颈,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吃什么醋? 可二丫却不打算解惑。有些东西说破了却少了几分意思。 见二丫不解释,陆扶风便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曹旻身上,“曹将军,若是到了伶云坟前无酒,本殿必让你在营中连跪三日!” 嗯?坟前无酒? 念着扶风嘱托曹旻皆是为了姚,二丫心满意足地带着陆扶风朝着更高的屋檐上跃去,心道,连跪三日真是好主意。 32.第三十二章 姚家的坟地不在城外?拎着酒坛的曹旻踏到一个高点后,不由皱皱眉,她跟着绥王从城东跑到了城西? 城西是陈都禁地,非世家皇族不得入内。 曹旻眺望着揽着绥王的背影,踌躇了片刻。入夜除城南,皆是夜禁,她今夜先坏了宵禁的规矩,现在还要再坏了规矩,踏足禁地?如此,怕是对不上圣上待她的厚遇…… 虽然绥王府那女子已先行一步,但她终究是绥王府的人。而自己不过是一介武夫…… 思及自己出身许比不得绥王府的一个下人,曹旻顷刻间觉得手上的酒坛重达千钧。 “曹将军!”当着曹旻站在原地不动之时,身后传来恭敬地问候,“您可知殿下朝着何方去了?” “如霜将军?”曹旻惊诧地看着站在她身后的女子,双手险些不稳,“你怎会在此处?” “袁姑姑回宫奏您与绥王殿下相邀去姚墓前喝酒,便命末将过来作陪。”如霜含笑看了看曹旻手上的酒坛,又把曹旻惊慌失措的神情记在心底,“末将原是绥王近臣,也是姚故友……” “故友?”曹旻闻言,脸上顿时松下几分,眸中也有了隐隐的喜色,“既是故友,那如霜将军可要多多宽慰殿下呀!末将开始只当姚埋在城外,想与殿下一起去姚府祭拜。谁知,殿下竟是来了城西……末将比不得将军出身名门,可自行出入西城。也不知殿下竟是对姚那般上心……” “如今绥王府这棵树已经倒了。曹将军还是好自为之!”如霜看着曹旻眼中出现了谄媚,随即脸露喜色,多言了几句,“崔府的公子才是良木。” “敢问……”曹旻见如霜口无遮拦到这种地步,暗暗心惊,面上红光却是胜了几分。 “嗯……”看着刚刚封的大将军还有求于己,如霜的心情愈是好了几分。举目望四下无人,随即凑到曹旻身侧,悄声道,“君心悦之……” 发觉如霜朝自己靠近,曹旻不动声色地拉开与如霜的距离,佯装好奇,“那崔家是何来头?” “崔家原是山南大家,不过不为世知……”如霜说得格外神秘。 “哦……”听闻崔家是山南大家,曹旻便失了听的兴致。 山南怎会有大家?不过是群善用毒的村妇。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 曹旻含笑把酒坛搁到如霜手中,躬身唯唯诺诺道,“多谢将军提点……若是将军无事……末将……呃……末将……还想劳烦将军替末将把这坛酒带给殿下。末将先行回府了。” “这自是使得的!”如霜见曹旻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接过酒坛,朝着城西走。 城西不仅仅是个方位,它还是一道大门上的匾额。 “曹大人慢走。”看着如霜的身影渐渐与夜色融到一起,曹旻慢慢挺直腰,朝着自己府上走。踏着青石板路,她想着绥王,想着绥王府的丫头,想着宋允,还想了想今天死的那个小厮。这许是一场陈国皇族世家间的游戏,但作为陈国的臣子,她绝不能弃忠义于不顾。 夜里把如霜将军言的话,写密折递给夏合姑姑吧。 臣子做的这般份上,其心可诛! “啪!咔!” 曹旻想到‘其心可诛’时,天上凑巧炸了一道雷。 要下雨了?曹旻停住回府的脚步——绥王要她送伞么? 天炸雷的时候,陆扶风已经被二丫带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草棚内,棚外有一无名的土堆,堆上散着些杂草。 “这便是姚伶云的墓?”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对土壤湿度赶度的分析,知晓这是刚挖不久的土。 “这便是姚伶云的墓。”二丫松开揽在陆扶风腰上的手,走到棚外,冲着墓躬了躬身。 “不是该有棺材么?”陆扶风还记得有个姓方的小公子追在姚家人身后哭。 “嗯?”听到陆扶风问了棺材,二丫眸中一晃,却还是道,“绥王说笑了,世家下葬何须棺材?不过是掩世人耳目。” “既是掩世人耳目,你一小吃不饱饭的,如何会知晓?”陆扶风撑开第一次与姚伶云相遇时,姚伶云扮男装赠与她的伞,盖过她与二丫两人的头。 “呵呵呵。”陆扶风话音刚落,二丫唇间便起了弧度,伸手欲接过身侧女子手中的伞柄,却发觉女子眼中皆是好奇之色,“殿下又怎知世家都能吃得饱饭?” 二丫听着四周‘沙沙’的声响,知晓雨落了。 而陆扶风在雨落之前已经撑好了伞,盖住了两人的头。 “殿下能未卜先知?”二丫想想刚刚扶风躲避的动作,皱了皱眉。绥王似乎从重伤醒来,就有些不对了。 “不能。”陆扶风轻轻地摇摇头,她要是会未卜先知,那她应该也不会难过了。 对的,应该算是难过吧。 陆扶风抿唇感受着血脉中涌动的沉闷苦涩。 “本殿听到有人在哭。” 站在坟堆旁,陆扶风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除了站着。而她手中的伞也慢慢朝着后方倾斜。 “在隔壁。是方公子的哭声。”二丫伸手接住从陆扶风手上滑落的伞,合上,又趁着雨丝,俯身把伞埋到了坟侧。 “他在哭什么?”陆扶风默许二丫的动作,却暗暗觉得心里面有说不出来的情绪。分析仪的解释是:舍不得。 “他许是在哭,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二丫捏着地上有些发粘的土,“亦或是他在哭,他的皇夫大梦做不得了,更或是他知道小的就要和殿下告别了。” “嗯……”陆扶风静静地听着二丫的话,没多言语。二丫从没答应过她任何承诺,也没和她签什么文书。故二丫,来去皆是是她的自由。 可她心口似乎又有些闷。她不喜欢这种生理反应。 “你要走了么?”陆扶风俯身蹲到二丫的身侧,看着她盘弄着地上的土。 “你说人死了还能不能活?” “不能。” “那树呢?” “可以。” 陆扶风冒着雨,随意地从伞骨上折下一片竹片,又用手指摸了摸。 瞬时干涩的竹片开始有淡淡的青色。 “这样便活了。”陆扶风眯着眼,像小孩子般把竹片插到土堆上,“待会这里便会成一片竹林。” “嗯?”二丫看着在雨中慢慢蔓延开的青色,面容忽地发白,她的脑中开始回荡着一张张从她眼前飘过的字条,‘匀绥必死’,‘绥筑台祈灵’,‘重病’,‘无力回天’,‘冤魂上身’,‘成妖’…… “你的思绪似乎有些乱了。”陆扶风看着分析上暴涨的攻击率,有些不明白眼前人的想法,刚刚似乎还好好的。 难不成她不喜欢伶云坟头长竹子? “是吗……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二丫压下心头万般思绪,笑着站起身,眸中却已然尽是寒光,“绥王殿下,崔……嗯……二丫不该欺骗殿下二丫家贫!” “崔?你原来不叫二丫。看来你是一个弱者。”一个单音足以说明问题,陆扶风慢慢地起身站到自称陆扶云的女子对面,与女子对视。 有弱点的人才会撒谎。强者没有有弱点。故强者不会说谎。 “弱者所以绥王也是弱者么?”陆扶云不喜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一幅万物皆备于我的模样。 “本殿醒之前是,本殿醒之后,不是。”陆扶风伸手接了一滴水,看着它在掌心滚动。 “是吗?”陆扶云看这眼前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眸子,强忍下伸手掐住了陆扶风的脖子的冲动,“一觉而已,有那么离奇么?” “一梦即是生死。一梦即是他途!”陆扶风慢慢地拖着衣摆从泥泞中朝着隔壁走。 她刚刚在分析中已经知晓了西城便是类于星年公墓的存在。只是西城与公墓的功能相差甚远。 西城是一个用来震慑世家与皇族的存在。凡陈国世家皇族皆须葬于西城。凡是忤逆,叛乱之徒,其置在西城坟土中的先祖尸骨便会被刨出。 故,西城之中,身份愈尊贵,愈无棺椁。 杂草丛生处,才是入土。 “崔莫要摸那坟上土了。”陆扶风边走边对身后的人低语,“会扰了伶云的安宁。” 扰了伶云的安宁? 陆扶风出口的话让陆扶云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从未像此时这般觉得自己活得糊涂。 她刚刚应该提剑刺那上陆扶风身子的妖物一剑的! 可为什么没出手? 那明明不是她捧在手心捧了十多年的陆扶风——那只是个会些无伤大雅,没什么坏心思愚蠢的妖物! 按着张天师给陆扶桑的密信,只要一剑刺死,真正的扶风就会回来了!可为什么握住了腰间的剑却怎么也抬不起手? 陆扶云站在雨地中,想着那日她还顶着姚伶云身份时,与那妖物在雨中的片刻相守。 ‘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等于一个水分子。’ ‘你要走了么?’ …… 还有那妖物在车上问她,难过是什么…… 想到腰间已好的伤口,陆扶云的身子开始轻微地晃动…… 她似乎…… 下不了手。 33.第三十三章 如霜拎着酒坛迈入西城的时候,已是漫天的大雨,行到西城内姚府辖地,雨反倒是小了些许。 淋成落汤鸡本无大碍,奈何手上的酒坛着实碍事。 料想圣上不喜曹旻亲近绥王,如霜果断的绕道到一侧的坟头,对着坟侧的竹木倒尽了一坛酒。 涓涓的酒,浓重的酒香。 看得出曹旻为绥王废了不少心思。 可惜那是绥王,是圣上一直要除掉的绥王。如霜的手紧了紧,她不明白为什么二皇女为什么愿意为绥王置身于险境,终成一抔黄土。 黄土阿黄土。 如霜抬手把酒坛剩余的酒朝着自己口中倒了。 成为三姓家奴着实是她此生一大败笔,是她此生都洗不掉的耻辱。虽然明面上没有人嚼舌根,可她自己却清楚这其中有多少圈圈绕绕——先是二皇女的暗卫,又沦落到随侍绥王的左右,最后成了追随女帝的将军,她能依仗的不过是三方势力中两方的机密罢了。 “扶云殿下,你泉下有知定不会想到如霜今日能做将军吧!”如霜一面饮酒,一面把朝着坟头说着胡话。她素来不善饮酒。 竹林里沙沙作响。 “不过是个将军罢了。” “不过是个将军?”如霜闻声随即笑着回了神,半醉半醒道,“是呀……不过是个将军,扶云殿下定然是不在意的。可是,可是如霜在意呀。跟着扶云殿下十几载,不过是个侍奉穿衣的粗婢,追随扶风殿下……嗯……扶风殿下倒是个善主,愿把绥王府交给如霜打点,可打点来打点去,不过做些暗杀之类不入流的小事儿,扶风殿下也心无大志……” “是吗?那么你怎么敢来此处呢?” 阴冷的风带着诡异的笑声让如霜的酒醒了一半,她记得自己倒酒之时四下无人。 可她刚刚又明明听到了说话声。如霜不敢迟疑,连忙转眸一望,却看到身后不远处立了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 那女子站在雨中,青丝黏在脸侧,衣角沾满了泥星,异常狼狈。 “你是?”辨不出女子的身形,如霜暗觉惊惧,她正在坟头,却偶遇生人,而那人又似乎与自己甚熟…… 拿不定来人的身份,如霜不敢高呼,只得等着那女子一步步的靠近。可那人越靠近,如霜的心愈发不安。 三步,两步……那愈来愈近的宫装,那越来越精细的轮廓,晃荡地让如霜的眼前开始泛薄雾。 “绥王殿下……绥王……二……二皇女……” 识别着越来越近的人影,如霜手中的酒坛彻底拿不稳了。 “如霜,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那隐着些薄怒的声音让如霜的腿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二皇女之死……是她告的密。 “踩着本殿尸体往上爬的滋味如何?”陆扶云站在雨地中看着昔日的旧属微微地颤抖,唇角不禁勾起了一个嘲讽地弧度,“既是敢要她性命,如何不敢见本殿?” “二皇女,二皇女,您……”如霜看着手持剑刃,神情萧然,酷似索命怨魂的陆扶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殿如何了?” “殿下,殿下洪福齐天……”如霜勉强稳住心神,打量了片刻,确认眼前的女子穿着绥王殿下的衣袍,却是扶云殿下十几岁时的脸后,后背满是凉意。 待想通许是二皇女怨魂索命,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哭喊道,“二皇女饶命!饶命!” “既是已经知道该死,如何还有饶命……本殿以为你是知道的……”见如霜跪在地上求饶,而自己诈死之后,却宫内传出密信是如霜倒戈,陆扶云忍不住伸手捏住如霜的脖子,“本殿诈死之时,你应过本殿会忠于绥王!背信弃义者,如何有颜面存于世上?” “殿下……殿下实在似乎错怪小的了……小的,小的只是遵从殿下的意思,帮着绥王殿下脱险……”如霜迎着陆扶云的视线,感受到彻骨的寒意,心里却泛着嘀咕,鬼的手怎么会有温度。 “脱险需要告诉陆扶桑本殿还活着?”陆扶风冷笑着瞥了一眼一侧的酒坛,“需要告诉圣上,本殿已顶替了伶云?” “殿下说笑了!殿下是姚伶云在暗卫中不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么?为何要为难于如霜。”被陆扶云近距离压制着,如霜反而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二皇女是命她侍奉绥王不错,可绥王殿下不是临死之前也命她要忠于女帝陆扶桑么?她依主子意思行事何曾有错? 思及陆扶风在匀江战前已命她将所知之事尽数告知于陆扶桑,如霜的面上忽有了几分正气,“且,殿下也该知道,扶风殿下早已死了。” “哦?”陆扶云听着昔日的下属和她说着她刚刚猜出来的因果,便觉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攥住了,可面对着这么个敢叛主的奴才,她何必要告诉如霜,自己已经已经知道了呢?… 想到这世上知晓扶风已死的人,许只有她与如霜两个,陆扶云的面色忽地通红,“绥王不是还好好的活着,正在殿内拜祭姚家长女么,如何能说她是个死人?” “呵呵呵。拜祭姚家长女?绥王殿下傻!没想到二皇女您也好不到哪里去!呆瓜陪榆木,哈哈哈!绝配!绝配!”听着陆扶云反驳自己扶风还活着,如霜忽地大笑了几声,眼中暗含着几分癫狂,“怪不得殿下你总是求而不得,求而不得,你根本不懂扶风殿下,你不懂!” “你在胡说些什么?”陆扶云的手忽地换到了如霜的脖子上,她刚刚想杀人的冲动似乎又起来了。她容不得别人诋毁扶风,更容不得别人诋毁她对扶风的感情。 “若是扶风殿下未死,如霜如何敢投今上呀?二皇女。”如霜的脸在雨中显得脆弱,“您在绥王府门口带着绥王越户,没反觉半分绥王殿下的变故么?绥王殿下那是需要金银开道的人?她出门,那次不是亲兵开道,何须银钱?” “再者,苍天无眼!满城已尽传殿下被妖物上身,能枯木逢春,殿下难道没有半分耳闻?想想今日有人行刺,而绥王殿下却只是以言告之,未大开杀戒,以儆效尤,您真的未发觉半分异样?” “所以?”陆扶云松开卡在如霜的脖子上的手,慢慢地朝着竹林走了几步。她从未想过一柄伞骨上的竹结可以化作一株竹,一片竹林。那纵横的枝叶甚至挡住了细碎的雨珠,把她藏匿到了其中。不过也恰好如是,让她遇到了如霜这么个贱奴! “殿下,杀了她!杀了她为绥王殿下报仇呀殿下!不杀了她,如何震寰宇!如何保我大陈的太平呀!”见扶云准备离开,如霜忽得起身拉住了陆扶云的袖口。 …… 看着揪在自己袖上的手,陆扶云正欲拔剑,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娇喝,“二殿下莫要听这厮胡言!这厮卖主求荣,本该万劫不复!” 34.第三十四章 “月如?”陆扶云闻声斜睨了凌空而来的女子一眼,却没停住手上的动作,径直拔出剑刃丢到如霜的手上。 “这……”剑的重量落到手间,如霜惊诧地看着陆扶云,“殿下……您,您还活着?” “既是第一次死不了,那么同样的伎俩重复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陆扶云嘲讽地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月如,径直踩住如霜拿剑的手,“你或是不知,第一次扶风来赠毒酒给本殿,那毒酒早是被换过的。是吗,月如?” “是,殿下。”月如站在外围,手中拿着两柄伞,“但殿下您的妆花了。” “是吗?呵呵呵。”陆扶云追忆般地看了看渐渐明了天,低低地笑了两声,月如还和以前一样,话不多,却句句都能到点子上,“可这张脸怕没有几个人记得。” “这……”月如看了看陆扶云脸上浮过的伤怀,又看了看疼的龇牙咧嘴的如霜,斟酌了片刻道,“殿下记得。月如……也记得。” “呵呵呵。月如倒是个好丫头!”月如话罢,陆扶云便抬脚撤开踏在如霜手上的脚,冲着如霜低语,“皓月如霜雪,扶风本意一言二姝,却不想你终究还是误了这个名字。” “这……如霜……如霜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呀,二殿下……”如霜听着陆扶云说了‘误’,连忙跪到了月如面前,“月如,你我共事多年……” “如霜将军自重,月如不过是绥王府一名看院。”月如看着一脸酒气的如霜莫名地觉得不讨喜,再思及她将王府密道的图纸自作主张献给了陆扶桑,待她就更没什么好脾气。 “可月如,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分了你半块……”如霜见月如不念旧情,面目便有些狰狞,“你说我忘恩负义,你又何尝不是!当年绥王欢喜圣上之时,你早知晓,却为何不制止?” “主子之事,只要主子开心,又怎么是月如这等下人该操心的……”月如一脸理所当然。 “可……”如霜还想说什么却被陆扶云制止。 “够了,如霜!从本殿门下出的人,皆是慷慨赴死之辈,怎会有你这般贪生怕死之人呢?” 说话间,陆扶云走到如霜面前,拔出如霜腰间的剑,“如霜可还记得何为剑道?” “剑道?剑者,尖也,间也,坚也。剑道,处嬗变之处,灵自守……”如霜无神的看着陆扶云,喃喃自语。 见如霜目光呆滞,隐隐有失魂之象,陆扶云唇间含笑,径直松手,任着如霜的剑从自己手间脱落,“说的不错!现在接住你的剑。” “是。”如霜木然的接过剑柄。 “然后把它横到你的脖子上……”陆扶云慢慢地下着命令。 “二殿下!”月如见陆扶云要在此处杀如霜,连忙出言阻止。如霜纵是有千般罪过,此时却杀不得——现在的如霜是圣上的如霜将军,不是绥王府的一名暗卫! “嗯。”陆扶云没有搭理月如,只是笑着对如霜继续道,“对,横到脖子上。” “然后抹过去。” 眼看着如霜的脖子上散开了一朵血花,倒下去。 陆扶云面容再次变得冰冷,她的脾气一向不佳。 见如霜已倒在了坟前,月如迟疑了片刻,道,“二殿下,现在要月如处置如霜的……?” “不必。”陆扶风慢慢把注意力换到了月如的身上,低声道,“月如,你知道你主子已经死了么?” “二殿下说什么胡话,主子一直都活着。”月如没避开陆扶云的视线,双目炯炯有神,“刚刚殿下与主子说话时,月如一直就在边上。只是碍于身份,月如不敢出声。” “嗯。”刚刚雨点大,确实可能发觉不了有人在四周,但,陆扶云想来想去还是把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既是一直都在边上,那你如何还能觉得扶风还活着?” “只是爱着扶桑殿下的主子死了罢了。那就是扶风殿下。”月如看着在雨中静穆的女子,紧了紧手,“奴刚刚见二殿下拔剑以为殿下要朝着主子去,所以才出口阻拦。” “哦?你不希望原来的扶风回来么?”月如来之前,自己想杀如霜细究起来真是奇怪呢,明明知道如霜虽然心术不正,但说的却大多是实话。 陆扶云俯身在雨地中捡起满是泥污的剑刃,伸指摸了摸冰凉的剑身,“月如你明明是扶风的心腹不是么?” “月如不懂二殿下有多了解主子。但月如能听懂如霜言的她以为的主子不是主子。如霜眼中的主子,必然是凡事皆以扶桑殿下为先的主子,必然是草菅人命的主子,必然是处处极尽奢华的主子。可,二殿下,您心中的主子也是这般么?”月如看着盘弄剑刃的陆扶云,抿抿唇,又道,“月如不知主子身上发生过什么变动,月如知晓自己的职责不过是护卫好陈国四皇女陆扶风,或者护卫好绥王府的绥王,其他,奴不懂。再者,月如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陆扶云眯着眼,斜睨了月如一眼,她不喜欢人卖关子,纵使是扶风的心腹也不例外。 “主子年幼时曾与月如言过,她觉得殿下您太危险了。”月如看了一眼陆扶云微微发白的面色,适时的停停。 危险?陆扶云的唇抿得紧紧的,她头一次觉得月如说话竟是这般不利索,“继续。” “主子说你无论何时都是一种云淡风轻之象,面上翩翩有礼,温润如玉,让人想亲近,背地却是心狠手辣,让人胆战心惊。” “所以?” “恩……”见二殿下的面色越来越凝重,月如微微地迟疑了片刻,道,“所以主子言,她更喜欢看上去没什么危害,甚至有些可怜的扶桑殿下。” 听闻扶风觉得陆扶桑可怜,陆扶云不禁嘲讽道,“扶风竟会觉得陆扶桑可怜?可笑!陆扶桑她从小不就喜扮可怜让扶风这群皇女怜悯么?” “二殿下说笑了,主子说过,她可以让扶桑殿下欠她,但他无法让殿下欠她。主子是个要强的,且不喜欢欠别人的女子。但殿下似乎总想让主子活在您的掌控之下。”如月想着早年间,扶云殿下总是一脸笑意的撤掉主子膳食中对主子康健不利的膳食,却忽略掉主子眸中想吃的,而扶桑殿下却愿意把自己膳食中为数不多的主子喜欢吃的,偷偷分给主子。 无论是如何的贵胄,都逃不过‘投其所好’四个字。 想到投其所好,月如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与您相较,扶桑殿下便是个愿意活在殿下庇佑之下的女子。她柔弱、敏感却能体察到殿下的喜好。凡是殿下喜欢的,她都喜欢。凡是殿下不喜的,她纵使再喜欢也会割舍。无论您信与不信,月如跟着扶桑殿下这么多年,月如知晓如今扶桑殿下喜的,全是扶风殿下喜的。您说,一个愿意为您放弃自己所有喜好的女子如何得不到您的怜爱呢?特别是她跟着您过了近十年!” “依着你的意思,本殿是处处不如陆扶桑,所以活该本殿痛失所爱么?”任着剑刃轻微地颤动,陆扶云强忍着压住自己心头的不甘,“纵使本殿处处不如陆扶桑,但本殿却是真喜欢着扶风的,而陆扶桑呢,她不过是个……” “殿下确信自己是真的喜欢主子么?”月如看着陆扶云手中颤抖的剑,心头一紧,悄然握住自己腰间的剑,“月如斗胆问殿下一声,当年殿下诈死,哪出不是算计?郭家退隐有多少您的功劳?扶桑殿下只当郭家退隐是扶风殿下待其情深,但殿下您真心不知郭家退隐不过是殿下为了还您的人情,护住那姚家么?且,容月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次,殿下您真的在意陈国国主之位么?姚皇夫当年在皇城之类从不显山露水,甚至常年云游四野,数月都不见其人……”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陆扶云闻月如言辞间提到了‘云游’,瞳孔微缩。 “殿下真当着陈国是您一手遮天,人人任你玩弄么?”月如见陆扶云没有反驳便知自己说到了点上,可她既是说到了点上,那不就…… “你想说什么?”陆扶云捏着剑柄朝着月如近了几步,她看月如的视线像一个死人。 “月如只想说,殿下放过主子吧!主子并不知道这些,主子曾经只是一个想护着一个皇女的女子罢了。殿下以为的主子待殿下的情谊全是扶桑殿下想出来的缓兵之计!扶桑殿下原想以身试之,主子忧心扶桑殿下会受到殿下的刁难,才出了下策,亲身近之。”月如盯着陆扶云的剑,‘扑通’一声跪到了陆扶云的身前,定定地看着陆扶云的眼睛,“主子缠着殿下教剑也好,让郭皇夫教导殿下也罢,都不过是为了阻殿下去欺凌扶桑殿下罢了。主子原觉得许与您硬碰硬更立竿见影,但扶桑殿下觉得主子年幼,本就是长处,没必要放着自己的长处不用,去与您在面上破脸。” 陆扶云微微阖目,“所以?” “所以,主子待殿下并没有什么情分!”月如笃定地朝着陆扶云叩了一个头,“殿下与主子本是同一类人。扶桑殿下欺了主子,主子欺了您,可主子在匀江战前,甚至是更早的时候便知扶桑殿下是欺她。但主子依旧愿为扶桑殿下所用,且甘之如饴。” “你与本殿说这些做什么?”陆扶云狐疑地看了月如一眼,一个平日少话的人忽地开始长篇大论…… “月如不敢多求,只求殿下放主子一条生路!主子前时为扶桑殿下所苦,近时却呈痴呆之象……”月如见陆扶云已瞧出端倪,随即直说了自己的想法。 “痴呆之象?”陆扶云咬着月如口中道的字眼,心底却划过了几番变故,扶风近些日子哪里是痴呆之象,是直直换了个人。 见陆扶云陷入了沉思,月如连声道,“殿下您应知,国主多年未婚,不过是碍着殿下手中的军权,陈国军权与虞国不同,陈国的军权既征兵之权,匀江纵是死了三万人又如何?只要主子想要兵,再征便是,可主子竟是以将军之位换了国主不婚。这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月如想,殿下您应当较月如更清楚。” “军权,扶风不会如此糊涂的……”陆扶云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兵刃,更是坚信了自己这些日子接触的都不是原来的扶风。至少,扶风是不会在意一个雨中为她撑伞的人。堂堂绥王,来个撑伞的人是何其不值一提的小事,“扶风许是被妖物上了身,待本殿去……” 思来想去,压下心头的怪异,陆扶云决心去寻陆扶风问个清楚。 见陆扶云提剑就要去寻陆扶风,月如连忙站起身,冲着陆扶云的背影喊道,“殿下!月如也知您怀疑主子被邪物上身!可您也该知晓匀江一战,主子几乎不可能活下来。若是没了妖物,主子如今只是一具尸身,埋在这西城之内,安享着后世的供奉。那样的场面,便是殿下您想要的么?” 陆扶云听着如月的话,半晌未动,直到隔壁传来‘梆梆梆’的声响,才道,“那你要本殿怎么办?” “放过主子!扶风殿下!若是没有您,主子与扶桑殿下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隔阂!”月如低声道。 “所以,你要本殿看着一个妖物占着扶风的身子受着陆扶桑的供养?”陆扶云冷笑着看了月如一眼。 “是。”月如大着胆子,回望着陆扶云。 对着月如的眸子,陆扶云不愿承认,月如说的是真的,但纵使是真的,便要她看着扶风与扶桑在一处么?她不许!纵使那只是个顶着扶风身子骨的妖物,她也不许! “大胆的奴才!谁给你这般大的胆子?你又那只眼睛看出哪妖物喜欢陆扶桑?”陆扶云恼羞成怒。 “若是主子不喜欢扶桑殿下,那月如自是欢喜的。月如希冀着主子能喜欢上一个寻常家的公子,娶过府来,来年给府上添一个小主子……主子往昔有两大憾事,一是喜欢上了扶桑殿下,一是为扶云殿下您喜欢。你们这些人中龙凤的喜欢真是沉重到让主子难以承担。主子得不到扶桑殿下的喜欢,落得个飞蛾扑火,得到了您的喜欢,落得个作茧自缚。想当年,主子是个何等睿智的女子……”月如看着陆扶云愤怒的神色,不由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所以你想说陆扶风如此都是本殿害的么?那你为何不去怪陆扶桑?若是陆扶桑不去招惹陆扶风,扶风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陆扶云一想到扶风已被妖物顶替,心头便是压抑不住的的怒火。 陆扶云与月如对峙间,一个苍老的声音让陆扶云身形不稳。 “情爱这种事怎么能怪别人呢?喜欢了便是喜欢了,怎么能因为结局不好,就返回去责怪开头的喜欢呢?” “明禅师……”陆扶云看着眼前穿着长衫,带着佛珠的老者,手中的剑‘啪嗒’落到了地上。 “扶云施主,你与老衲甚有佛缘。上次一别,距今已快八载了。”明谒禅师冲着月如一笑,又搀住差点跌倒的陆扶云,“施主上次与老衲相见也是如此一个雨夜,也是如此纷扰的心境。老衲禅院新修,不知可愿与老衲一聚?” “这……”陆扶云看了眼月如,又看了看落在泥中的剑,正欲出言拒绝,提剑去寻陆扶风,却听到了月如道,“扶云殿下,今夜之事麻烦您不要与主子提起。” “为什么?”陆扶云咽下自己之前想说的话。 “因为主子许是已经忘却了前尘。不,准确说,主子或许只能记得扶桑殿下。”月如偷偷看了陆扶云一眼,不再言语。 明谒听完月如的话,随即站在原地,也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陆扶云才冲着明谒低低一笑,“明禅师,本殿有些口渴了。” “那殿下便跟着老衲朝那边走吧。” “请——” “请——” 看着陆扶云与明谒朝着与陆扶风相反的方向走,月如不禁闭眼吸了一口气。希望主子不要怪她把事情的原委告知了扶云殿下,更希望主子日后知晓了,不要怪她欺瞒了扶云殿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扶云殿下纵使喜欢上主子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却是真真的喜欢上了。 明谒禅师说得不错,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怎么能因为喜欢的源头是个阴谋就否认了自己的感觉呢? 这点扶云殿下再高明谒不如自家主子。 可自家主子……月如想想陆扶风从匀江寄回的书信中所言的,她以命为引,祭坛请灵,不禁抬袖沾了沾眼睛。什么要她忠于后人?她才不稀罕什么追随仙家呢!但若是连她都不愿护着扶云殿下口中的妖物,主子的心血不是白费了么? 月如看了看倒在坟前的如霜,心道,主子终究还是为了这陈都的江山耗尽了最后的心血,为今之计,只能愿她请来的仙人真能护住这陈国的万里河山。 可,这万里河山不是已经护住了么?想想收到信后战事的进展,月如自嘲的笑了笑。 两军交战只有一人活命,除了仙人,谁又能做得如此干净? 但这若真是仙人,那她在扶桑面前的种种举动可真是漏洞百出。 罢罢,她如今只需把那仙人当着主子护着就好。握紧手中的雨伞,月如转身越过墙头。姚伶云的棺木就在隔壁。 ……………… 低端生命体是种神奇的生物。 陆扶风不能懂为什么自她与自称姓‘崔’的女子告别之后,她的眼前一直晃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与她记忆中姚伶云的脸的相似度是91%,与她记忆中二皇姐的脸的相似度是93%。但这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分析仪的面部分析主要功能是辨识物种的。陆扶桑的脸与二丫的脸也有80%的相似率。 没什么奇怪的。 陆扶风默默想,凡人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架构几乎都是一样的。 啧啧,为什么要纠结一个丫头的脸呢? 陆扶风不愿承认刚刚与二丫作别在坟前,她心里不怎么舒坦,可分析仪上只给了八个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命中注定,都由不得人。 罢了。 不过是少了个使唤丫头,她刚刚不是多了个低端生命体下属月如么? 可月如终究不是二丫。 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不开心’三个字,不禁抿唇一笑,分析仪似乎越来越好玩了。 “你是什么?”陆扶风鬼使神差地问了问分析仪。 分析仪上主动出现了一行字“情绪认知辅助器”。 ‘情绪认知辅助器是什么?’陆扶风记得以前她的系统里没有这个程序。 “帮助您识别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即时低端生命体的情绪。”分析仪飞速出现一行小字。 “每个低端生命体都有‘情绪认知辅助器’么?”陆扶风一开始思考,就看到分析仪上有了一个字,“是。” “她们之间都能对话么?”陆扶风继续问。 “不能。每个低端生命体都有‘情绪认知辅助器’,但它们的‘辅助器’版本不一,有些不能准确的反应其他低端生命体的情绪,甚至更多的低端生命体不能准确认知自己的情绪。”分析仪忽得刷出了一屏幕字。 “例如?”陆扶风想检测一下辅助器的水平。 “刚刚那个低端生命体对您的情感很复杂。她一面畏惧着您,一面又希冀着靠近您,同时又想杀掉您。她的记忆中存储着你的宿主的信息,你们两个对该时空的认知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所以您刚刚泄露了您的身份信息。”辅助器按照陆扶风的指令完成了它的工作。 “你的意思是——我有必要隐藏自己的身份以及我需要完美地伪装绥王?”陆扶风对分析仪对月如分析失败心有余悸。 “不需要。直接暴露出ai身份更有利于生存。”分析仪给出了柱状图。 “为什么?”陆扶风看着陆扶桑名字上方的圆柱高到了80%,不禁陷入了沉思,为什么会增长那么多? “因为她希望陆扶风死。” 哦。那同理可知,陆扶云不希望陆扶风死。可陆扶云不就是二皇姐么? 看着矮矮的圆柱,陆扶风眨了眨,想到许是数据只是分析,便关掉了分析仪,孤身朝着哭声传来的方位移动。可待她循着哭声绕到殿内,见殿内的跪在棺木前的男子后,眉头不禁蹙了蹙。 因为那棺木周围除了男子之外,空无一人。 “守孝的人呢?”陆扶风寻着一个蒲团,学着男子的样子跪下。 “被顾命着回姚府了。”知晓身边有女子来了,男子也未答话,只是把脸埋在袖间,‘呜呜’地哭。 男子低低地抽噎声让陆扶风有些心烦,她似乎没办法欣赏这种柔弱的男子做派。但她又诧异男子为何遣了仆从回府。 “你说话这般管用么?”确定了拜祭故人要上香,陆扶风垂手拿起一旁成堆的香,往着身前的鼎中一搁。 “不识得顾么?”瞥到了上香女子的裙角,男子也懒得抬头看跪在一旁的女子,只是自顾自的哭。 “这……”纠结了片刻,陆扶风去掉了姚伶云的姓氏,转而称呼她为‘伶云’,“我为何要知道你是谁?我只是来祭拜姚……嗯……伶云的。” “和伶云很熟么?”男子听闻陆扶风提到了姚伶云,哭声便小了些。 “算是吧。”陆扶云敷衍着身侧的男子,男子却不依不饶,“敢为与伶云是什么交情?” 交情?她和姚伶云算什么?一伞之交?一云之交?不…… 陆扶风想了半天,低语道,“生死之交。” “当真?”陆扶风的回应让男子的眸中划过一丝精光。 “当真。”陆扶风不明男子为何会忽地转变态度。 男子没给陆扶风思索的时机,顶着泪痕问道,“家可是权势滔天?” 权势滔天?扶风算是皇室,做国主的是她姐姐,纵使姐姐与她关系算不得融洽,但陆家,应该能算得上权势滔天…… “是吧。”陆扶风抬指抹过鼎中的香,顿时火蛇乱舞,青烟萦绕。 “那您能帮伶云做一件事么?”男子听陆扶风道她家世不错,随即一把拉住了陆扶风的袖子。 “公子不该先把手松开么?此乃伶云棺前……”陆扶风嫌恶地看了看拽在自己袖间的手,她原是不该为此类小事起怒的,可一想到这男子本该是伶云的夫却在灵堂之中公然越矩…… 越矩?规矩?她为什么会在意这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在您的思维预设中默认了‘姚伶云’会在意此事’分析仪自动启动,输出一行字。 为什么会在意姚伶云在意的事呢?陆扶风看着男子的手,自己给出了一个答案,因为她在意姚伶云。 可是姚伶云作为一个个体已经去世了。 纵使她能让一个生命重新开始,她却无法去复活一个已经丧失生命力的人类。人类是世上最特殊的生命——它是唯一存在先于本质的生物。即它先有了躯壳,才有了意识。 她在意的是那个愿意给她伞的温润的扮作了男子的女子,亦是那个愿意广撒银钱,带她翻墙越户的女子。 陆扶风发觉自己的眼眶中又开始积蓄着奇怪的化学物质,一点一点。满了。溢出来了。 “劳烦迎娶顾过门……”男子看着身侧的身着华服的女子泪如雨下,随即冲着陆扶风叩了一个头。 “为何?”陆扶风抿着唇,想着为什么人类的处理系统会记住一个只见过三面的人,还会把那人主动上升到最高级的权限。 一见公子终身误? 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的小字,泪水再次‘吧嗒吧嗒’往下掉。 男子见陆扶风哭得有些止不住,面上闪过几分犹豫,又见女子的眼神全都落在了棺木上不舍得分她半分,随即哽咽道,“顾与伶云本是自小定下的亲事。奈何好事多磨。既是伶云的生死之交,顾求助顾脱宋家。” “宋家?宋允是你什么人?”听到‘姚伶云’陆扶风眸光一闪,又发觉那男子刚刚提到了‘宋家’,顿时想起了那个在宫中装病的病公子。 “宋允?”陆扶风的话音刚落,男子的面色便难看了几分,“果然还是家兄的大名知者甚广。顾惭愧。” “家兄?既是家兄,公子何不托他助公子?公子家兄在宫中可算得上是一手遮天。”陆扶风见身侧跪的是宋家公子,忽地记其二丫走时道此处哭泣的明明是方贤,“方贤呢?” “方公子自是被顾某逐出去了。不知公子……”宋顾惊诧地看了陆扶风一眼,忽觉面前女子姿容不俗,一举一动皆是贵气。 “有人说他在此处哭……” “呵!他有何资格在伶云棺木前哭?既是嫁过绥王,便是绥王府的人,若让他跪了这灵堂,不是污了伶云的清明。”宋顾的眉目间皆是不屑。 “那,你既是觉得他污了这地界,又为何要在伶云尸骨未寒之际,寻妻家?”陆扶风觉得宋允的弟弟话说得有些可笑,他厌恶方贤不能忠于伶云,自己又做着类似的事。 “这……”见女子一脸漠然地冲着自己问话,宋顾连忙解释道,“有所不知!顾一心与伶云相伴孤老,奈何出身宋家,家兄已与父商讨,为顾另寻妻主。顾见行事正派,又与伶云私交甚好,恳求与宋府一行,助顾。事成,顾有家私万两,愿尽数奉于,只求为伶云在府内设灵堂一座,供顾早晚参拜……” “死者已逝。”这世上没有魂也没有鬼。设灵堂不过是白费心力。 宋顾听出陆扶风的意思后,随即惨淡一笑,道, “但……可知……有时求神拜佛求得不过是自身心安……” “自身心安?”陆扶风闻声,身子一颤。 “对,就像冒雨来灵堂拜祭伶云一般,求的是自己心安。”宋顾喃喃道。 陆扶风想着绥王府设一灵堂,自己每日去看看,里面会有个男子终日陪伴伶云的牌位……似乎不错。 “宋允原本希你许与谁家?” “家兄……家兄……呵!”提到宋允,宋顾脸色顿时冷峻起来,待想起什么,又自嘲笑笑,“当年与伶云订亲之时,家兄就告知了顾需与方贤共侍一妻,如今……” “你不愿进绥王府么?”听到‘当年’,‘如今’,‘方贤’三词,陆扶风忽地意识到,宋允打算把他的弟弟送到自己的府上,这个男子想做什么? “是。若是顾能进绥王府,顾定一刀结果了那为上不仁的绥王!”提到绥王府,宋顾咬牙切齿,恨不得吃其肉,饮其血,可一看到棺木,仿佛泄气了一般——伶云生前遗书给他,死生有命,不得报复绥王。 “那……本殿帮不得你了……”瞧着宋顾一脸的落寞,陆扶风起身冲着宋顾拜了拜,“公子情长,扶风感之。伶云此生得公子怜,是她之幸,奈何天命无常,公子节哀。” 话罢,便足尖轻点,迅速朝着绥王府的方向归去。 看着陆扶风的背影,宋顾目瞪口呆,他万万想不到刚刚与他说话的女子便是绥王,他亦想不到绥王竟与伶云熟捻到这种地步。兄长是骗了他么?什么伶云不是醉酒自尽而是被绥王逼死的? 关心则乱,兄长必是料到自己凡事只要遇了‘伶云’二字便会意气用事,才想出此法激自己嫁入绥王府。 为何激自己入绥王府呢? 呵呵呵,怕是兄长等不及陈国的皇夫之位了吧。以幼弟情深刺绥王,来换他在国主面前讨欢心。还真是好算计呀! 瞥了眼眼前空空的棺木,宋允含笑做下一个决定,既是兄长希他嫁入绥王府,那便将计就计吧。 绥王瞧上去,似乎还不错——能分他方寸之地容身。 陆扶风从姚伶云的灵堂出后,还未行十步,便被一小沙尼挡住了去路。 “绥王殿下留步!小僧有事要言!阿弥陀佛。”小沙尼边喊边将念珠举到头顶。 “嗯?”小沙尼无害的模样,让陆扶风的脚步顷刻停住,“何事?” “小僧代明谒师伯传话,劳您过他禅院一叙。”小沙尼见陆扶风停住了,连忙又躬了躬身,小声道。 “明谒师伯?”陆扶风在资料库中搜了搜,发觉是一个和尚。嗯,还是个与原身私交甚好的和尚。 不,或许该称大师。 凡尘中总有欺世盗名的人,也总有参透了人心的人。 张天师属于前者,明谒禅师属于后者。 想了想梗在她心头的姚伶云,又仰面看了看雾蒙蒙的雨后天,陆扶风转头对小沙尼笑了笑,“带路吧。” 她想领悟一下这个时代的大能。 禅师的院落和记忆中相较没什么不同。 小沙尼带着陆扶风到了禅院门口,便蹦蹦跳跳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国国都的大多寺院都集中在西城,只接受世家权贵的供奉。 慢慢迈进青石的阶面,一院的花花草草,让陆扶风的唇角不禁携上了笑意。 纵使这些花花草草都是干瘪的、残败的。 “扶风殿下觉得这些花花草草如何?” 陆扶风未发觉身后有人插话,只是笑着应了声,“珊珊可爱。”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仿佛看到了这些枯枝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从枯变到荣,从干瘪到丰盈,发芽,抽枝……直到开出一朵花。 “这不都是枯枝么?” 看着视野中突然伸出来的手,似乎要去拔出枯枝,陆扶风本能的抓住那看上去如枯枝一般的手,“你要做什么?” “施主,人既是已去了,就该从心底把枯败的根茎□□,不让它耗费心力。”明谒没有抽回被陆扶风攥住的手,“姚大亦是如是。” “可,人非草木呀,禅师。”陆扶风听懂了明谒的意思,随即松开了抓着明谒的手,“再者,这不是耗费心力。枯枝纵使来年不能变绿,它也能回到土中,成为土的一部分养料。” “枯枝从泥中汲取的怕远远大于它能给予的。”明谒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陆扶风把手落到一株枯苗上。 “原以为大师会与世人不同,却还是落于世人的窠臼。有时候,不是它给予的不够,而是大师看不透。”陆扶风看了看一院的枯枝,低声问,“禅师,您待会就会拔掉这些枯枝么?” “嗯……”明谒慈悲地注视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女子,她似乎正留恋地望着满院的枯木。 而那位……明谒随意地转头看了看身后窗柩中露出的眼睛,又把视线换到了陆扶风身上,缓缓地笑着应了声,“是。” “若是这些花花草草的都是……”陆扶风看着明谒的眼睛,心中有一丝困惑,明明是那么通透的眼睛,为什么会和一丛花花草草过不去? “……”明谒未表态,陆扶风随即注视着一院的草木,抬手绿了一院的草木,“这样禅师便会留下它们了么?” “嗯……”明谒看着一院的草木在眨眼间,从秋到了春,没有半分惊讶,还是笑着道,“不会。” “为什么?” “因为老衲眼中并无这些草木。凡为某物所苦,必是心有某物。”明谒抬手冲着陆扶风躬了躬身。 “嗯……”她之所以觉得伶云梗在她心中,是因为她把伶云放到了心上么? 看了半晌一院的嫩绿,陆扶风冲着明谒道,“多谢禅师。” 言罢,转身离去。 “阿弥陀佛。”看着陆扶风从院中走了出去,明谒随即冲着屋内的人笑道,“扶云施主可否开悟了?” “这……”望了望一院的绿色,陆扶云满眼复杂地望着明谒,“禅师,她不是妖物?” “呵!”陆扶云话一出口,明谒随即笑了笑,“扶云施主,您说扶风施主糊涂,可依老衲看,扶风施主清醒得很,倒是施主你需静心自省,看清自己的心。阿弥陀佛。” 35.第三十五章 “静心自省?”闻明谒称道了扶风,陆扶云随即顺着明谒的意思,自嘲地笑了笑,“大师说笑了,扶云一介凡夫,怎敢妄谈看清。” “阿弥陀佛。”见陆扶云面带苦色,明谒随即弯眉道,“我佛慈悲。扶风施主既是能悟透,老衲相信,施主您自然也能做到。” “嗯……”陆扶云想了想刚刚陆扶风在院中所言之语,喃喃道,“请大师直言,扶风悟到了何物?大师又期着扶云悟到何物?” “阿弥陀佛。扶云施主,佛语云,万物皆有法相。循心而往,自得其法相。”明谒冲着陆扶云点了点头,引她朝着一旁的花木靠近,“施主且看这院中的草木?” “枯木逢春……扶风许真被仙人附体了……”陆扶云看着入目的□□,眉心纠结了半天,才道出一句断语。 “仙人?不对……不对……扶云施主想岔了。”扶云一出声,明谒的眉毛便弯的更甚,“妖否,仙否,于老衲这等出家人,并无什么分别。施主且细细看此诸物。老衲记得数载前,施主寻老衲求解,‘若是自身爱慕上了亲妹该如何做’,老衲曾言,‘万物于老衲心中皆是空’。施主不该拘泥于所爱为何,反而该想清楚为何而爱。” 数载前?陆扶云恍然想起多年前的雨夜,在夜访辰宫时,偶遇扶桑与扶风于烛下共读。一个译文,一个诵注,而她不过是个局外人!一个永远走不进扶风心底的局外人。 “扶云不明白。”陆扶云咬唇低语,她悟不透万物皆空,她只记得那个夜,淅淅沥沥的雨声与两个女子的娇笑声缠绕在一起,浇得她体骨生凉。 “扶云施主,当年那个雨夜,您冒雨前来问情,老衲便言过您此生注定情路坎坷。”明谒见陆扶云陷入了迷茫,随即笑着双手合十,冲着陆扶云微微颔首。 “数载前,扶风施主亦寻过老衲求解过,若是她爱上亲姐该如何做,老衲与扶风施主道,‘万物皆空’,扶风施主随即与老衲道,她悟了。” “扶风亦来问过大师?”陆扶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明谒弯弯眉,他今晨本是打算乘雨而行,作苦修,却不想会偶遇故人。平心而言,较月如施主,他与扶云施主更为熟捻,不过月如施主于扶云施主与拂风施主的判语,与他所断无两,扶云施主与扶风施主二人,类者众,异者少。但扶云施主的心性不若扶风施主决绝——扶风施主性子刚烈,遇事总喜明面上解决,不藏私,而扶云施主性子略显软绵,遇事喜欢暗地中谋划。 见明谒又笑了,陆扶云随即咽下口间的‘那她说了什么’,转而问道,“那她究竟悟了何物?” “阿弥陀佛,扶风施主看透了生死,亦看破了男男女女,她只当俗世是一场修行,但行好事,不问前程。”明谒笑着看了看陆扶云,他知晓这不是陆扶云想问的,却也不说破,“□□,空即是色,扶云施主您不妨放下因果。” “如何放下”凝视着明谒的眼睛,陆扶云莫名的畏惧——明谒那看似和善的面容下,似乎尽是大道无情。 “扶云施主怕老衲了?”明谒见陆扶云严肃起来,又弯了弯眉,“阿弥陀佛,施主可记得之前扶风施主问老衲,老衲是否会因枯木逢了春就留下那些花花草草,老衲道,不会,因为花花草草即在老衲的法相中,又不在老衲的法相中。此之类施主,便是大道无情,但并不碍施主有情。且扶风施主面对枯木,尚且不忍伤之,必是情深之徒。换言之,扶风施主应是极其恋旧之人。可叹,她那般通透,却也未曾发觉自己有这般特性。” “恋旧?”明谒将话一说开,陆扶云方如梦初醒,心底顿起一层涟漪——她倒是从未想过扶风会是个恋旧的情深之徒。 “是。依老衲看,扶风施主易起执念,扶云施主与其多方试探,不若一以贯之。”见陆扶云面色变了变,明谒随即又弯了弯眉,“不过扶云施主,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讲,恐误了扶风施主,不讲,又恐误了施主。” “不知何事?”陆扶云知晓明谒是在等她问,随即冲着明谒合掌,道,“扶云劳烦大师指点。” “指点谈不上,只是些老衲生平的同感。”明谒引着陆扶云回到屋内,在案上排出一排种子,“施主且看这些种子与院中的草木可有不同?” “这……”陆扶云看了看岸上的种子,又看了看院中的草木,喃喃道,“不同自是有的。” “可它们差得不过一秋的雨露,一夏的焦灼呀。”明谒笑着从屉中抽出一张折好熟宣,递到扶云手上,“施主且看看九载前您所立之誓。九载前,老衲就问过施主,若是扶风殿下以后变了,该如何处之,您的答复就在纸上。” “嗯……”陆扶云看着明谒的手,没去接,反而一反常态地看着明谒的眼睛,道,“劳烦大师把扶风当年那张……” “施主,此事,恕老衲难从命。”明谒不回避陆扶云,手也不撤回,整个面相显得格外慈悲,“但老衲可以告诉施主,扶风施主和您写了一模一样的字。” “一模一样?”明谒话音一落,陆扶云整个人都陷入了往事中不能自拔,她记得她写的是‘今心所向,终不悔之’。若扶风也是这八个字,那她与扶桑之间的纠葛,似乎也不是不能解。 “施主。万事解法皆在己身。老衲言尽于此,你我二人便从此处别吧。”见陆扶云似有所悟,明谒随即笑着道,“悟源,送施主出院。” “多谢大师……” “扶云施主慢走!” 被小沙尼送出了院落,陆扶云冲着送行的小沙尼点点头,“小师父止步。” “扶云施主慢走。”小沙尼也双手合十冲着陆扶云行了个礼。 “走吧,悟源。”送陆扶云到禅院门口,待其身影消失在小径之中后,明谒便出现在小沙尼身后。 “师伯。” “东西都带好了么?” “好了!” “嗯。那便走吧。” 陆扶云从禅院中出来后,一直放心不下明谒屉中那张字,没亲眼瞧见,她始终放心不下。而小沙尼的‘那便走吧’却不停地萦绕在她的耳边。小沙尼怕是不知她顺着围墙拐过了第一个路口,便没再行了。 禅院中已是无人了么?陆扶云抬眼看了看禅院的围墙,抿了抿唇,翻墙而上。 待到听到了砖瓦落地的声响,明谒领着小沙尼围着禅院慢慢走,绕了一圈又一圈。 “师伯,以后修围墙不要只把瓦放上,不抹泥。师父知道会怪罪的。”等到第三次从碎瓦处经过,小沙尼忍不住皱皱眉。 “无妨。不过是几片瓦。”明谒慢慢地捻着手中的念珠。 “那也是香油钱。” “无妨。不过是些香油钱。扶云施主应该是承受得起的。” “嗯。”小沙尼抬头看了看缺了几片瓦的围墙,“师伯为什么不直接把扶风施主的字给扶云施主?” “给了她,她便会以为那是假的。有的人,总以为只有自己亲手拿到了,才是真的。” “真的假的有什么分别么?”小沙尼问。 “对于洞察了己心的人而言自是没什么分别,但凡事皆需他人推一把的人,却承受不了真假。” “师伯说得悟源听不懂。” “那容师伯慢慢说给悟源听。” …… 院墙外,明谒与悟源坐地讲佛,院墙内,陆扶云轻车熟路地找到明谒放在屉中的宣纸。 凝视着屉中微微泛黄的宣纸,陆扶云一时竟是不敢伸手去拿,她怕纸上不是如明谒所写的。甚至她怕明谒故意骗她。 可不看,如何知道真假呢? 陆扶云思忖再三,直到颤动的心都平静下来,才伸手去接近那屉中的熟宣。只是令陆扶云自己都未想过的是,她的手刚摸到屉中的熟宣,她的身子便开始轻微的晃动。 屏气,凝神。 想着那张纸上的字许能解她心中的疑惑,陆扶云攥紧指尖,一把把屉中两张纸都拿了出来。 第一份是自己的没错,第二份? 入目的字让陆扶云先是面色苍白,后成咬牙切齿,最后径直把信攥在手中,笑骂道,“该死的明谒!” 原以为入手的第二张纸会是扶风的手书,可令陆扶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慎之又慎打开的纸,是明谒写给她的信——甚至信的开篇已经言明,明谒早已猜到了她会来盗书。 可今日她与明谒明明是偶遇。 随手按着明谒书信中的指示,将扶风的手书从柜中取出,陆扶云的眸中滑过一丝疑惑,明谒是何时写的信? 36.第三十六章 念及明谒本是出世之人,许比俗人通透,故陆扶云也未纠结,径直拿着明谒留给她的书信,从禅院的院门离去。 翻墙而至,逾门而出,陆扶云站在禅院门口凝视了片刻禅院中一片勃勃的生机,抿抿唇,转身朝着崔府的方向行。纵然明谒在信中告诫了她莫要太自以为是,她却依旧愿意按照她的筹划的做。万一明谒骗了她,或者明谒没猜透扶风的心思呢? 她不愿意赌。 城西的入口离姚伶云的坟头似乎不远,告别了明谒后,陆扶风没走几步就到了城西的入口。 而城西如空处站着的女子,让陆扶风暗觉异常眼熟。 似乎是月如? “有劳了。”见那着宫装的女子在城西的匾额下,抱着雨伞静静地立着,陆扶风唇间浮笑,“我不曾想过会有人在此等我。” “主子说这些作甚。这本就是月如分内之事。”月如见陆扶风从城西中出来毫发无损,还双目含笑意,随即笑着迎上去,引着陆扶风朝着一旁的马车走,“车子已经备好了。” “嗯。”见车辇已是备好了,陆扶风未与月如多言,径直上了车,而月如也极其有默契的未与陆扶风提她与扶云殿下在竹林中的过往。一主一仆无人开言,只是一个坐在车辇外驾车,一个坐在车辇内发愣。 说发愣其实也不准确,不过是觉得坐在车里有些无聊——尤其是给伶云上完香后。 从伶云灵堂出来,陆扶风愈发觉得这个世界满是死气。 她是喜欢上了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子了么?依着明谒大师的意思,似乎是这样的。可喜欢是什么呢? 百无聊赖地依着车窗,感受着萦绕在四周的孤寂,陆扶风闭目在脑海中搜寻绥王记忆中和喜欢相关的信息。 ‘陆扶桑’ ‘陆扶云’ 入目的两个选项,让陆扶风勉强打起精神,去浏览。她想知道她对伶云的感觉与绥王对那两位皇姐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从陆扶桑开始吧。 陆扶风倚在车窗旁仿佛睡着了一般,而她脑中正一点点以极快的速度播放着绥王与陆扶桑的点点滴滴。 日久生情? 脑中一幕又一幕的同案共食,同书共读,同花共赏…… 若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那…… 陆扶风抿唇,轻轻地笑了笑。 怨不得绥王会喜欢上皇姐。因为在绥王的记忆中,她的眼中开始是一群人,而后变成了三个人,两个人,最后只有陆扶桑一个人。 她与陆扶桑的第一面,陆扶桑既不惊艳,也不睿智,唯一能让人关注的,便是可怜。陆扶风玩味地回想着绥王记忆中,女帝幼时衣衫上的补丁。 堂堂皇女,活到这种份上,着实是……有辱皇命。 可这些都过去了,那个坚韧的女子最后终究是踩下了这群天命贵女。陆扶风赞赏地看着回忆中的陆扶桑,一个能把弱势利用到淋漓尽致,扭亏为盈的女子,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受人追捧的。 有些人生来就是一手好牌,随意打,打到最后大不了和局,甚至就算是输了,也不会太凄惨,如陆扶风,随性如斯,不过是战死沙场,受万人敬仰。而有些人生来手上就是一手烂牌,不得不为了生存精打细算,算到最后最好不过和局,但她若是不算,怕是连活下来的机会都不会有,如陆扶桑。 想着如今在皇位上还坐的不安稳的陆扶桑,陆扶风不禁睁开眼,看了看街上早行的商贩——一个个行色匆匆。而那些陈国的世家子们此刻怕是还在榻上吧? ‘还是ai好’分析仪上突然闪出来的一句话,让陆扶风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世间人,便是生而不等。绥王也罢,女帝也罢,就连那二皇女,也不过是世事的棋子。只不过,她们是最能掌控自己的棋子。或者说她们较常人有更多的任性的权利。她们能更大程度的摆脱世俗的束缚。 一个无心于皇位的皇女,一个有实权却无求的皇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或许权势于绥王而言,全是拖累。 绥王会喜欢上皇姐,许是因为无聊。 喜欢剑,或许也是。 无论是从一小碟一小碟亲手做的点心,还是从一满章一满章亲笔的书信来看,未当太女前的陆扶桑都是极擅讨绥王欢心的,而依着绥王的记忆看,她还是蛮喜欢皇姐陆扶桑如此精细待她是,纵使知晓那不过是屈于权势的讨好,她也受得开心。 为什么会开心呢?陆扶风眯着眼,许是这般的讨好让人安心。且女帝想要的,绥王恰好有,而绥王恰好不想要。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念着绥王与女帝,陆扶风不由得喃喃道,‘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呵!皇妹这是想寡人了吗?”陆扶风话音刚落,便瞧见车窗外有一双眸子正饶有趣味地对着她。 对面也是一辆马车?陆扶风后知后觉地与陆扶桑打了个照面。 “皇姐多虑了。”陆扶风垂目冲着陆扶桑点点头,转头就冲着车头喊,“月如,停车!请皇姐先行!” “是,主子!”月如打量了片刻与自己并行的车辇,朝着马背打了一鞭,“驾。” “扶……”陆扶风含笑回望了陆扶桑一眼,抿唇放下车帘。继续闭目养神。 “月如,做的不错。”她没想过绥王竟会有调教的如此之好的下属。 “替主子分忧,是月如之责。”月如看着不远处的绥王府,双眉弯了弯。她虽不知国主是为何出宫,却能断定不是为了主子。既是不是为了主子,那她们任性一些便是好的。狂傲了这般年的绥王,忽地变安分了,才是会令国主警惕的。 陆扶桑从车窗处看着陆扶风临走前的盈盈一笑,微微有些失神。不是说好了,让她先行么? 见国主因绥王陷入了沉思,与陆扶桑并坐的崔林淡笑着,起手给陆扶桑斟了一杯茶,“绥王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 “是呀。她,还是像小时候那般。”崔林的话勾起了陆扶桑的回忆,“阿林,你可还记得早年,我把你做与她吃的点心私藏了些,她便大发雷霆,罚你抄了十遍经书。” “嗯……”陆扶桑的话让正在斟茶的崔林手抖了抖。他记性向来好,故国主一提,他便一下想起了当年在辰宫那个任性的四皇女陆扶风。 “怕是绥王殿下至今都不知那点心师出于崔某之手。”崔林略带遗憾地朝着手旁的棋盘上落下一个子。 “嗯?”陆扶桑见崔林落子的位置,不禁挑眉,纵然她棋艺不如崔林,她也瞧得出崔林下错了地方。 崔林见陆扶桑手停在半空中,眉头不由得蹙了蹙,又发觉陆扶桑正在看他,随即勉强地笑了笑,“落子无悔,圣上。” “是吗?”陆扶桑瞧了瞧崔林低眉顺目的模样,面色跟着冷下来。伸手捏住崔林的下颌,陆扶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善,“阿林,你一向是知道自己身份的。对吗?你会一直爱着寡人,直到你死?” “圣上,崔某可不是扶风殿下。”崔林若无其事地应了陆扶桑一声,“不过是皇夫之位罢了。崔某还未轻贱到,一个皇夫便能换心。” “你不是说会一直等着寡人么?阿林。”陆扶桑没想到崔林会忤逆她。 “圣上,那是绥王殿下出征前。”崔林平静地迎着陆扶桑探寻视线,“圣上,您要的不过是崔家的忠,而崔家长女近日也已从远溪书院学成归来,您何必纠结于崔某的心归于何处?” “嗯。”崔林的话入耳,陆扶桑的手瞬间松开,“不要打绥王的主意……” “圣上说笑了,若是圣上能早日定下婚期,崔某已成绥王殿下的姐夫,如何会有打绥王主意时机。”崔林端坐着伸手帮着陆扶桑落了她的子,“圣上若是真有一统山河之志,就莫要在意这些儿女情长。不然,像扶云殿下一样废了,岂不是可惜?” 当年,扶云殿下成太女的呼声从未比国主低过。 “嗯……”听到崔林提了陆扶云,陆扶桑的眼前又晃过了陆扶风刚刚那看透生死的笑意,不过是去陆扶云的坟前吊唁了一次么,何至于失魂落魄?可,若说扶风是在为扶云伤怀,她方才念得明明是写给自己的诗。想着被自己妥妥地收在书房的字条,陆扶桑心头一动,她是懂字之人,她知晓那字里的情愫做不得假。皇妹待她定是与待旁人不同。 想着那日陆扶风从沉睡中醒来时与自己的亲昵,陆扶桑面上微微地泛红。 见国主半晌未应,崔林偷瞧了陆扶桑一眼,见她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一副想入非非的模样,不禁得‘啪’落下一字,“圣上!” “啊?”陆扶桑被落子声惊得抬眸一望,便瞧见崔林正打量着自己,“放心……寡人不会步入扶云的后尘。” 陆扶桑稳住手,从棋罐中拿出一子。 “但愿如此。” 37.第三十七章 陆扶桑与崔林驱车去了崔府。 陆扶风坐在车内想姚伶云想得入神。 纵然已是知晓了姚伶云便是绥王记忆中的二皇姐,陆扶风却更喜欢称她为姚伶云。倒不是因为自己心眼小,只愿记自己接管这具躯壳之后的事,而是这么多年来,陆扶云也变了。 面上温文尔雅,私下不苟言笑。回忆着绥王记忆中由二皇姐陆扶云教剑术的日子,陆扶风第一次知道,原来低端生命体也可以如斯坚韧。不过,坚韧如斯,必然付出了超越常人的代价,什么‘闻鸡起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落到陆扶云面前,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想着姚伶云的笑脸,再想想陆扶云的黑面。陆扶风有一瞬浮生如梦的幻觉。一场生死,间上几许流年,足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也足够一个睿智的人,从废铁磨成利剑。 陆扶云是太傻还是太聪明呢?陆扶风轻笑着回忆着年少时,陆扶云青葱的面庞,纵然模糊,却有几分崔家的风韵。崔家?陆扶风对脑中突然冒出的人有些不解。想了片刻才想起,这崔家便是昨日在路上捡来的二丫。 原来冥冥之中,真的有定数。自己乱捡人也会捡到与二皇姐相似的。 陆扶云回味着记忆中那不可一世,誓要压绥王一头,却又喜欢在细处,偷偷指点绥王的陆扶云,不由得唇间浮笑。怎会如此别扭? 而记忆中绥王的反应似乎也是值得玩味的,陆扶风透过车窗看了看天。 如果只要二皇女做事,必要与其一争高下也算得上喜欢,那她或许也可以说绥王也是喜欢二皇女的。 可这种喜欢算什么呢? 同类之间的吸引么? 唏嘘着绥王年少时的□□,陆扶风默默地做出一个决定,她要把姚伶云写到自己的程序里。她要让姚伶云也能像绥王记忆中的陆扶桑与陆扶云一样,长久地储存在记忆中。 可这似乎要得到陆扶桑的权限支持。 权限。权限。陆扶风把头枕在自己的双臂上,认真地思索着如何才能从陆扶桑口中‘皇姐后悔了’,却听到帘幕外传来了月如的声音,“主子,绥王府到了。” 既是绥王府到了,那便回府先歇着吧。念着权限不急于一时,陆扶风利索地起身,跟着月如下车辇,朝着绥王府门口走。 原想着她与崔家出门之时,就月如在府内,故这府门该由月如锁好。但那洞开的大门是怎么回事?陆扶风疑惑地看了看月如,刚预询问,却听到月如道,“主子稍等片刻,月如去去便来。” “去吧。”不明白月如要做何事,陆扶风随即摆摆手,站在车辇一侧,一面注视着月如的背影,一面瞧着洞开的府门。 得到了陆扶风的准许,月如不敢怠慢,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踏到府门口。 一到门口,月如看着蜷在绥王府门口的身影,不禁皱皱眉。她识得门口的的身影,是方府的小公子方贤。他不是追着姚伶云的棺材去了城西么,怎会立在绥王府门口? “敢问方公子,绥王府的门可是您开的?”瞧着方贤一身麻布坐在门口,月如的眉头皱了皱。主子只在意门被旁人开了,却未发觉绥王府门口围着的贱民似乎更多了。 她刚刚回绥王府驾车之时,已顺路告知了府尹要她将聚在绥王府门口求医的贱民驱逐。谁曾想,不过一个时辰,这门口竟是比她走时,增了几倍的人。府尹来过后,使得贱民不减反增的缘由,怕只有方贤知晓。 方贤见有女子问话,随即怯生生地朝着门扇靠了靠,“绥王殿下呢?” 方贤穿着孝服站在绥王府门口有些拘谨,可他手中的钥匙,却让月如的眼里流露出几分厉色,“不知公子从何处得来绥王府的钥匙?” “啊?”方贤看着横在脖子上的寒刃,双目忽地蕴满了泪珠,“这这……贤儿手上的钥匙是……是绥王殿下亲手给的。就在……就在匀江之战前。” “嗯?”月如怀疑地望着方贤的眼睛,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说这钥匙是本殿给的?” “主子。”见陆扶风已近身,月如随即收回剑刃站到一边。 而方贤看到绥王本尊后,面色瞬时变得煞白。他想起了昨日死在绥王府门口的余姐姐。 “本殿问你话呢,为何不回答?”陆扶风看着方贤越发苍白的面色,不禁皱皱眉,她有那般吓人么? “殿下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贤儿还有什么好说的……”方贤见陆扶风皱眉,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是水做的么?”陆扶风看着方贤面上的泪痕,伸手从他手中接过钥匙,“不管你凭借什么拿到过这把钥匙,现在它都不属于你了。” “月如收好。”陆扶风冷漠地把钥匙递到月如手中,抬脚朝着府内走。可没等她迈开步子,便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接着她发觉方贤环住了她的腰,“殿下,求您!求您把钥匙还给贤儿!” “这钥匙有什么特殊含义么?”陆扶风停住步子,拉开方贤的手。 “回殿下,此为王夫所有……”月如看了看钥匙柄上的暗纹,冲着陆扶风细语道。 “王夫?”月如话罢,陆扶风随即转头细细打量了片刻满眼哀求的男子,皱皱眉,“你娘亲不是求着圣上,要本殿休了你。休书不日将至,你又何苦纠缠?” 方贤发觉陆扶风转了头,连忙扯住陆扶风的袖子,“殿下!贤儿悔了!悔了!求您不要休了贤儿!贤儿此次回王府来,带了十车的嫁妆!贤儿知殿下您不在意那些琐碎银两,但,求殿下您再给贤儿一次机会!贤儿会帮殿下您挽回声名的……” “声名?”陆扶风眨眨眼,不解方贤的意思,她何时有了何样腌臜的名声,需要由她打算休的男妻帮她挽回? “是呀!殿下,您见死不救已经在陈都传遍了!贤儿知道殿下您心善,可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您不给那些贱民一些小恩小惠,她们如何会记得您的大恩大德?”方贤见陆扶风在听他讲话,立即起身拉着陆扶风朝着府门外走了几步,“殿下且看这些贱民,她们都是四郡受了水患的灾民。逃难来的陈都。贤儿已经想好了,贤儿要在绥王府门口开设粥棚,为殿下广布贤名……” “你确定你的嫁妆够给这些人施粥?”这绥王府门口的人,少说也有几百,虽说不清楚粥价几何,但一人一碗粥加上煮粥的人,怕需要的也不是个小数目。 “这殿下就不必担心了。贤儿有陈都儿时交好的公子资助。”方贤见陆扶风没有反对,随即笑着把双手叠在了身前。 “那便不必了。主子从来不需这些名头。”听着方贤说了儿时交好的公子,月如立即断了方贤的念头。 “殿下……”见自己又被一个下属欺侮,方贤的眸子里又开始酝酿着雾气,格外的惹人怜惜。 可陆扶风不吃这一套。根据她原有的信息库,以及绥王的记忆,她完全没有办法欣赏这种娇弱的美人花。 “这些人都是你找来的?” “是。”方贤懦懦地应了声, “那便让她们从哪来,回哪去吧。”陆扶风转身朝着绥王府内走,若是不谋反,如月如所言,她并不需要什么名声。 “殿下——”见陆扶风转了身,方贤一下慌了。 “嗯……忘记了说了,你也不必留下来。带上你的嫁妆,回方府,本殿会记得让月如明日去你府上送休书。”陆扶风朝着绥王府门走的脚步顿了顿,“休书拿到后,你与本殿,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殿下!等等!”眼看着陆扶风要走,方贤忽地冲着陆扶风哭喊道,“贤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即使不情之请,那便不必请了!”月如拔剑挡在陆扶风背后。 “可殿下,一夜夫妻百日恩,您怎忍心弃方贤不顾?好歹方贤在入绥王府之前,也是姚家长女未过门的……” 听着方贤提到了姚伶云,陆扶风紧了紧手,伶云纵使是死了,还要被各方利用么? 放任着方贤在街头抱怨,若不是自己抢亲,他已是姚府中一言九鼎的长女男妻,陆扶风双目含笑。 这也算是为伶云正名了。 “你要本殿帮你做何事?”待着方贤的声小得快听不见了,陆扶风才慢慢转身,平静地望着像疯子一样趴在地上的方贤。 “求殿下帮方贤治灾民!” “本殿记得本殿说过,本殿不会医术。”陆扶风看着方贤的眼睛,“这种事,找白泙白医女更为靠谱。” 话罢,陆扶风正欲唤月如进府,却发觉她不经意的一言,树敌颇多。 甚至说引来了群情激愤也不为过。 “哎!小公子,你说好了我们到绥王府门口就会施药的,怎么变成了施粥?” “对啊!我家的老头子就剩半条命了,就为了你一句绥王会来诊治,才折腾着过来。你怎么能骗人呢?” “虽说粥也能救人……” …… “方公子,你究竟与他们说了什么?”凝视着周围举着锄头朝着她们靠近的低端生命体,陆扶风神闲气定地提住方贤的衣领,拔足朝着绥王府的院墙上一坐。 “不知道!不知道!贤儿不知道……啊……”见健妇都拿着农具朝着围墙聚拢,大惊失色的方贤,张臂就要往陆扶风怀中扑。 “方公子自重。”看了看已行到远处的月如,陆扶风不动声色地靠着一只手,撑开她与方贤的距离。 她需要等救兵。 38.第三十八章 坐在墙头等救兵是极其危险的。眼看着脚下的妇人越聚越多,陆扶风不得不站在墙头朝着四方眺望。 “殿下,您丢下贤儿先走吧。”方贤惊恐地踢开抓着他的脚的妇人,冲陆扶风疾呼。他知晓凭着绥王的武艺,从这群贱民中脱身并不难,难得是既不伤了他方贤的性命,又不为难下面的贱民。 谁让处于世家,便多秋后算账。 “丢下你,本殿的绥王府怎么办?”方贤的话音刚落,便发觉自己又被陆扶风拎着衣领,在房檐上疾走。 “,您看,绥王殿下在那里!” 陆扶风一动,便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还不去救?”陆扶云看着拎着方贤在屋檐上疾走的身影,眉头皱了皱,她倒是从未想过,方贤也如此擅长招惹事端。 “不等圣上与公子过来么?”崔府的管家崔全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护院,不敢轻举妄动,“公子说过,圣上不喜欢别人抢她风头,前途光明,莫要耽搁在绥王身上。” “崔伯,您觉得圣上更愿意欣赏一个唯唯诺诺的书生么?”不咸不淡地应过崔全,陆扶云转眸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卫,道,“崔颜,待会儿你负责接应本,只需关照方公子。” 话罢,足尖一点,堪堪朝着人群中央行去。 崔颜见主子动了,也不敢怠慢,随即拔刀跟在陆扶云身后,孤军深入。 “殿下。”陆扶风拎着方贤的手忽地从身后被人抓住,陆扶风本能地回眸,却瞧见一张神采奕奕的面容。 “你是”陆扶风暗觉眼前的人熟悉,却始终叫不上名字。 “臣女名作崔景。”看了眼被崔颜护着去了贱民外围的方贤,陆扶云一本正经地在屋檐上冲着陆扶风行了个礼,“问绥王安。” “崔?”陆扶风凝眸打量了片刻崔景,正欲开言,却发觉崔景身后有一个黑点。 知晓提醒已是晚,陆扶风径直伸手揽住陆扶云的腰,连退数步,带她躲过了一把飞来的镰刀。 “最近不是农忙时节,怎会有这般多的难民?”望了望落到院内的镰刀,陆扶风护着陆扶云在绥王府的屋脊上穿梭。 凝视了片刻陆扶风的衣领,陆扶云面色清冷的与陆扶风言说着贱民的来头,“许是因为水患……亦或是,匀江一战伤了陈国的元气。”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被扶风揽着跑。 “那……”未发觉怀中的女子的不满,陆扶风笑盈盈地带着陆扶云踩到了绥王府最高点。 “站在这里便安稳了。” “是吗?”陆扶云正欲询问陆扶风可知这些人为何会来绥王府,却瞥到了官兵身影。官兵既是来了,想必陆扶桑也快到了。念着自己如今是崔家长女的身份,陆扶云不想横生枝节,“既是安稳了,劳烦殿下将臣女放下来。” 不卑不亢的语气让陆扶风不由多看了怀中女子几眼。 “让本殿抱着不好么?”陆扶风鬼使神差地眯眼望着崔景,她想起来这个女子是谁了。 “二丫,何必回来?” “呃……”听着扶风唤自己二丫,陆扶云的眉头蹙了蹙,‘二丫’不过是个随口胡诌的名字,却不想这般讨扶风欢喜。但此刻却不是纠结名字的时候。 陆扶云思忖片刻,迎上陆扶风的视线,“忧君之事,匪敢……” 陆扶云话未说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斥责,“你们在做什么?” “皇姐?”见陆扶桑身着便服站在街中,陆扶风不禁紧了紧揽着陆扶云的手,挑挑眉,“如您所见。” “崔尚书,这便是您家的家教么?”陆扶桑看了看被陆扶风揽在怀中的女子,横眉望了望跟在自己身后的崔尚书,她与崔林原是相约去崔府看他新归府的长妹,却不想一入崔府便惊闻有贱民作乱,坏了绥王府的清静。 “这……”陆扶桑一出声,跟在她身后的崔尚书霎时白了脸,“臣教女不当……臣……臣知罪……” “娘亲既是知道错了,还不速让阿姐从房檐上下来……”见陆扶桑面色不佳,站在陆扶桑身侧的崔林连忙把崔尚书推了推。 “啊……是……”崔林一动,崔尚书立马一身冷汗,想着那屋檐上站着的正是自家女儿,还犯了圣上的忌讳,连忙转身朝着陆扶云立着的房檐跑,“景儿!景儿!快下来!快下来!” “你娘亲唤你呢!”看着屋檐下那圆滚滚的身形,陆扶风不禁笑了笑,“你娘亲生得圆润,你倒是生得俊俏。” “景自是与娘亲不同。”陆扶云纵使背对着崔尚书,也能想出她那气喘吁吁的模样。毕竟她识得崔景之时,崔景也是一副憨态。 “你的骨头像本殿的皇姐。”陆扶风眯眼看了看崔景,又瞧了瞧在下面跑着的崔尚书,“不像下面那个妇人。” “嗯?”陆扶风的随口之言,让陆扶云心头忧喜参半,喜的是扶风这次似乎有认出她的苗头,忧的是此时着实不是说破的时机,“殿下莫不是会摸骨之术?” “不会。”但她的原系统中有类似x-ray的转换程序,如果需要的话,她也可以看看骨头。 见陆扶风陷入了沉思,陆扶云随即凑近陆扶风的耳朵,半真半假道,“世人言,姚府长女与二皇女面容相近,不知景与姚府长女那个长得更像二皇女?” “你与伶云么?”陆扶风从陆扶云的视线里看出戏谑,知晓她不过是在为难自己,却还是认真的想了片刻。 “都不像。”陆扶风在脑中将三人的面容比对了半天,给了一个答复,“但轮廓似乎极为相似。” “什么是轮廓?”陆扶云闻声挑挑眉,她倒是没想过陆扶风会给出这样的答复,“殿下刚刚不是说,景像二皇女么?” “你如何知是二皇女?”陆扶风不明为何怀中的女子忽然变得如此在意她的长相,“像不像二皇女很重要么?” “重要。”陆扶云刻意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陆扶风皱皱眉。她不愿意相信她的分析仪已经失效到看不出低端生命体发生病变。 “因为景发觉景和二殿下得了一样的病。”陆扶云淡淡地扫了陆扶风一眼。 “嗯?”接收到陆扶云生无可恋的信息,陆扶风脸上浮出了几分笑意,“昨日本殿救你之时,发觉你除了腰上的剑伤,并无它疾。” “殿下不是不会医术么?”陆扶云佯装不解。 “嗯,不会。”陆扶风认真的点了点头。把脉,甄别草药,认穴,她一窍不通。星年不需要医术,一切病原都是靠机械智能扫描完成。 “呵呵呵。”陆扶云看着陆扶风认真的模样,低笑出声,“那看在殿下不会医术的份儿上,景便告诉殿下景得了何病。” “嗯?”陆扶风有些好奇有什么病是分析仪扫描不出来的。 “景,患病久矣,名曰相思。”陆扶云伸手挽住陆扶风的脖颈,做出一副要跌落的样子。而陆扶风也自然的顺着陆扶云的动作,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嗯?”看着分析仪上提示姿势分析结果为‘公主抱’,陆扶风皱皱眉,她明明让分析仪分析的是‘相思’。 “殿下,景慕君久已。您还未明白景的意思么?”见陆扶风皱了眉,陆扶云手上的力道便大了几分,她一点也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口气坏掉两人的声名。上次伪伶云时,因伶云本有姻亲,便替她娶两个夫郎,此次伪崔景,说什么,陆扶云也愿再做那种蠢事。好在崔景常年不在陈都,并无什么相好。 “哦。”陆扶风听崔景言喜欢她,眼前顿时闪过了陆扶云的脸,那张脸的表情与崔景的表情如出一辙。莫不是古人诉情都是一张面孔? 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提供的‘婉拒词条’,一字一顿道,“谢谢。你是个好人。” “……”‘好人’一入陆扶云耳,她的双眸顿时有了寒光,虽然扶风未多言,她却知她又被扶风拒绝了。不过这种程度的拒绝……真是雕虫小技。 陆扶云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佯装未听懂陆扶风的意思,径直低语道,“所以殿下愿意和景……” “不。”陆扶风看着屋檐下越来越近的人,眸色冷了几分,“本殿有仰慕的人了。她在下面。” “嗯?”陆扶云勉强着回头,却看到月如已站到了自己身后。 “主子还是莫要打趣了。圣上已是在一旁看了许久。” 见陆扶风抱着陆扶云,月如的眸子里也闪过寒光。跟着主子这般久,她知晓主子说的是已经入了土的姚伶云。可她却不打算说破。 “那我们便可以下去了。”陆扶风看了看急着赶过来的月如,笑得自然。 “等等……屋檐下人多口杂……”月如见陆扶风抬脚便要往下跳,忍不住阻止道,“主子,您不妨把崔先放下来。” “嗯?”陆扶风举目瞧了瞧被官兵押解的流民,又瞧了瞧站在屋檐下的陆扶桑,低头冲陆扶云道,“你能跳下去吗?” “嗯……”陆扶云顺着陆扶风的视线,朝外探了探头,待发觉陆扶桑正立在屋檐下后,立即从陆扶风的怀中退出来,低声道,“不能。” “哦。”陆扶风听到陆扶云道了不能,不疑有他,随即拉住陆扶云的手,朝着屋檐下一跃,“小心些。不要松开本殿的手。” 39.第三十九章 “殿下!”陆扶云被陆扶风拉着临空一跃,眸底划过讶然。 “怎么,被吓到了?”陆扶风落地之时,小退半步便将陆扶云揽到怀中。 “阿?未曾……”陆扶云微微抬目,偷瞧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扶桑一眼,低语道,“只是崴了脚。” “崴了脚?”陆扶风抬头看了看屋檐,这个高度于低端生命体而言,确实有些高。 “那便不要动了。”陆扶风依着分析仪提供的姿势指南,把左手放到陆扶云的肩胛骨下,右手协到陆扶云的腿弯处,“待医女来了,本殿再放你下去。” “这……”陆扶云面上一片薄红,心底却说不出的诡异。一面伸手揽着陆扶风的脖颈,朝着她微微近上几分,一面阖目,把整张脸埋在陆扶风身前。陆扶云静静地听着四周的抽吸声。 贱民应是已被平了。 那这些异动便只能是源于她被扶风…… “皇妹。”陆扶桑不带起伏的声线让陆扶云身子微微地僵了僵。 “皇姐。”陆扶风漠然地应了陆扶桑一声,颔首,“今日之事多谢皇姐了。” “何必言谢?”陆扶桑复杂地回望了陆扶风一眼,她未料到灾民竟是胆大如斯,“是皇姐思虑不周。” 瞥了眼黑压压跪着的农妇,陆扶桑眸底闪过几分难遏的怒气,蔑视皇族者,该死。可…… “放她们走吧。”陆扶风抱着陆扶云朝着陆扶桑近了几步,“她们没什么恶意,不过是恰好听闻了扶风善医,又恰好听闻了绥王府在此处……” “扶风……”陆扶桑不赞同地看着陆扶风的眼睛,“不过是几条贱命……” 她为帝后,在朝事上虽对扶风有过多番打压,却从未动过要她死的心思。除了匀江一战,扶风再次威望无两…… 看了看周围已经开始啜泣的农妇们,陆扶桑继续道,“扶风不必顾忌……” “圣上……”陆扶桑一张口,站在她身侧的崔林便低低地唤了声。无论朝势,国势,国主都不该在此时与绥王示好。特别是用灾民的性命。 “不过是几条贱命。”陆扶风抬眸冲着陆扶桑淡淡一笑。若不是她的程序设置中不能伤人,这群人又怎会有机会作乱?但纵使可以伤人,也没必要。 向较自己低阶的生命体实施单方面碾压,除了浪费气力,只剩下机械的重复杀戮,很无趣。 “……”不过是几条贱命。陆扶风话一出口,陆扶桑便听懂了她的意思。扶风既不在意这群贱民作乱,也不屑让这群贱民偿命。 “绥王高义。”崔林听到陆扶风的话后,脸上也跟着浮出浅淡的笑意,“崔某代……” “崔?”陆扶风闻声,把视线转到了崔林身上——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凝视着眼前立着的男子,陆扶风眼前又晃出了伶云在雨中的背影。 “殿下……”察觉扶风在走神,陆扶云轻轻地晃了晃陆扶风的肩膀。却忘怀了她正在陆扶风怀中。 端详着扶风肩上的玉指,陆扶桑眉头轻蹙,她想起了前些日子扶风赖在她怀中与她的亲昵。 “殿下。”崔林见陆扶风因自己愣在原地,面色也微微一变。 “扶风,这是阿林。”陆扶桑见崔林的脸色变了,心里闪过几分计较,“年幼时,我们还时常……” 陆扶风被陆扶桑一语惊醒,径直看向崔林的眼睛,“你喜欢我?” “什……什么?”崔林被陆扶风的视线逼得脸色发红,“殿下,殿下……” “扶风不要乱言,阿林是皇姐的……”陆扶桑分神关注着崔林的面色。眼见着那张羞涩的面庞渐渐变得漠然,陆扶桑心头莫名的有几分悲哀。 “哦。”陆扶风应了声,视线随即从崔林身上移开,转而到陆扶桑身上,“那皇姐你呢?” “这……”陆扶桑不知为何扶风会挑在这个时候问自己这般话。 跟着陆扶桑身后的臣子都竖着耳朵,生怕漏下蛛丝马迹。 “或是……有几分喜欢吧……”陆扶桑喃喃道。 “嗯……”陆扶风注视着陆扶桑的眼睛,沉思了片刻,“那还是不要喜欢了。” “嗯?”陆扶桑不解地看着陆扶风,她以为扶风听到她言自己待扶风有几分喜欢,扶风便会欢喜。 “扶风有喜欢的人了。”陆扶风淡淡地扫过崔林和陆扶桑,“扶风不需要其他人喜欢。” “扶风你在乱语些什么?”陆扶风话音一落,陆扶桑的面色便有些难堪。 “一生一世一人心。扶风想,扶风不需要多余的喜欢了。虽然扶风还不知如何去喜欢一个人。但扶风却想试着学学看,该如何去喜欢。”陆扶风与陆扶桑对视,“扶风知晓陈国有皇姐足以山河永固,也知晓皇姐能够攘外安内,亦知晓皇姐心中有霸业宏图。可扶风却没什么多余的心思了。扶风只想学着去喜欢一个人。扶风对这天下,对权势,甚至是这绥王的位置都没什么执念,扶风发觉这世上有比这些重要的东西。” 回想着近些日子,脑中只有一个人,陆扶风不禁抿唇一笑,“皇姐,这些年,扶风给你添麻烦了。” “扶风……”见陆扶风的眉眼中尽是释怀,陆扶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去接。 而陆扶云听着陆扶风口中的‘添麻烦’了,眉头不禁拧成一团。她仿佛预估错了什么。 “能得殿下欢喜的男子,定是三生有幸。”在场最先醒悟过来的人是崔林。听着绥王冲着国主说了她心中所想,崔林随即冲着陆扶风行了个礼,“崔某祝殿下能与所爱共白头。” “白头?”陆扶风微微地看了崔林一眼,“你不嫉妒么?” 分析仪上的数据是皇姐与二丫的嫉妒值在上扬。 “崔某年少时曾期能与殿下花前月下。如今有人能替崔某完成……崔某觉得苍天厚待……”纵使心头有些酸涩,但崔林面上却没有半分求而不得的憾然,反倒是坦坦荡荡的笑意,“崔某别无所求,只期殿下能活得比没遇到那人之前更好。” “嗯……”见崔林避开了‘嫉妒’这个问题,陆扶风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笑道,“那多谢了。” “只是,白头是什么意思?”陆扶风不解分析仪为什么把‘白头’归到了夸张的修辞行列。 “青丝染霜。算是……”崔林不舍地放任着视线在陆扶风面上游荡,“一人许与另一人的承诺。” “头发变白就是一个人许给另一个人的承诺?”陆扶风有些不敢相信。 “是。”崔林应了一声。 “那……”陆扶风看了看自己落在自己肩头的青丝,又看了看陆扶桑一头的乌发,“皇姐你愿意许给扶风……” “皇妹……”陆扶桑复杂地看着陆扶风,她的心乱了,虽然她知晓她该打断这荒唐的对白,可她…… “不愿意?”陆扶风看了看陆扶桑,低语道,“绥王你听到了,她不愿意。” “你呢?”陆扶风把注意力转到怀中人身上,她听到这个人与她言过喜欢。 “景……景自是愿意的……”陆扶云不知陆扶风为何忽地想起这么个问题。 “是为我,还是为绥王?”陆扶风执拗地看着陆扶云的眼睛。她知晓怀中人知道她不是原来的绥王。而怀中人喜欢的,她却能断定是原来的绥王。 “这……景……”陆扶云迎着陆扶风的视线,眸中闪过挣扎,她的心中不断回响着明谒所言的‘万事解法皆在己身’,‘万一扶风殿下变了’,以及她曾写下的‘终不悔之’。她若许下白头之盟,是与扶风,还是与揽着自己的这个说不清是扶风还是其他的女子呢? “为……为了……”陆扶云觉得自己踏入了一场迷雾,什么都抓不住。 “你不知道。”陆扶风一语道破陆扶云的心思,“为什么要如此贪心呢?” 陆扶风伸手抚了抚陆扶云的侧脸,喃喃自语,“扶风愿意许一人白头。” “扶风……”陆扶风一张口,陆扶桑顿觉不妙。 “殿下……”陆扶云见陆扶风伸手在自己的面上摩挲,也有了不良的预感。 可眼前这变故是如何起的? 眼见着陆扶风头上的青丝从发根处开始变白,陆扶桑的身子有些不稳。 “皇姐,白发是不是也很好看?”陆扶风满意地打量了片刻露在自己脖颈的白发,又抬眸看了看陆扶桑。 陆扶桑看着陆扶风瞳孔中自己的身形,不由得视线下滑。 “扶风,你是为了你怀中……”陆扶桑凝视着陆扶风怀中的女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崔府的长女。”陆扶风揽着陆扶云,面上没有半分顾忌。 “圣上……”见绥王说了自己怀中的人是自家的女儿,崔尚书的面色又是一白。 “她脚踝有伤。”陆扶风听到崔尚书的声音后,又解释了一句。 “那……便不必行礼了。”陆扶桑的视线紧紧贴在陆扶风身上。 “谢圣上。”陆扶风替着怀中的陆扶云谢了陆扶桑一声后,揽着陆扶云转身朝着绥王府内走。 “扶风……”见陆扶风转身要走,陆扶桑顾不得什么国主的架子,径直唤了陆扶风一声。 “皇姐?”陆扶风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可否让寡人看一眼……”陆扶桑想看看是怎样的容貌能让陈国的绥王如此快的倾心。 “与二皇姐有九分相似。”陆扶风淡淡地应了声,转身把陆扶云的脸露给陆扶桑看了一眼。 “嗯……”陆扶桑看着陆扶云的脸,百感交集。她倒是不曾想过崔府长女会是这么个长相。姿色平平,面容肃然。 哪里有半分扶云的影子? 扶风莫不是魔怔了? “皇姐既是看罢,扶风便带着崔回府了。” 陆扶桑看着陆扶风的背影,眸中闪过复杂,“扶风,你不打算让皇姐进府么?” “皇姐……”陆扶风听着陆扶桑的声音,停了停,“自便……” “圣上……”崔林看着陆扶风的背影,又想着陆扶风口中的言的‘九分相似’,心里乱成一团麻。 “天下相似之人何其之多,阿林莫忧。”陆扶桑阖目吸了一口气。扶风开口之时,她也起过崔景是扶云的心思,可当她看到崔景的脸的时候,她便知道是她想多了。 那两人哪里是九分相似,简直是半分都无。唯一的相似,大概就是崔景与扶云一样,见她都是一副冷面。 “谢圣上体恤。”崔林低低地应了声。 “但若是阿景解决不了渝西水患,你知道的。”陆扶桑警告般看了崔林一眼。 “崔家自会领罪。”崔林转而望了望身后的崔尚书。 40.第四十章 陆扶风揽着陆扶云前脚进了居室,陆扶桑后脚便跟着迈了进去。 见陆扶桑进了绥王府,随着她出来的宫人连忙守在门口,与绥王府的月如细细打探绥王府内的布置,忧心待会儿进绥王府会犯什么忌讳。朝中的老人崔尚书则匆匆转身去寻了府尹转告国主对那群贱民的态度。至于府尹,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为灾民造册,把带头闹事的处置了以儆效尤……一处也少不得她。 当着众人都动起来之后,站在崔府众人中的方贤面色开始变得格外难看。他已经可以预知过不了多久国主就会知道此次绥王府被围,与他有撇不开的关系。可,他也没想过这群贱民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怎么办?倒时若是被他娘亲知晓他竟是做了这般见不得人的事,那……宋哥哥……宋哥哥…… 慌乱中想起宋允,方贤来不及多想,径直朝着宋府的方向跑。施粥是宋哥哥给他的主意,宋哥哥和他打过包票的,绥王一定会为了国主,答应给灾民施粥…… 崔颜见方贤动了,随即按照陆扶云的吩咐悄悄跟在方贤身后,可未等她追上方贤,便有一女子挡在了半路。 “御前冬藏。”冬藏见崔颜不多言,只是把大内的腰牌横到崔颜眼前。 “崔府崔颜。”见拦她的女子是国主的下属,崔颜皱皱眉,“冬藏姑姑,方才那——” “圣上自会处置。崔护卫莫忧。”冬藏冲着崔颜微微一行礼,转身踏枝离去。 “这……”崔颜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方贤的去路,踌躇了半刻决意回崔府。若是她贸然前去,坏了的前途便是不妙。方公子不过是个闲人。 …… “这样会好点么?”陆扶风蹲在地上,摆弄着盆中有一层薄茧的脚。 “嘶……”陆扶云闭目,紧紧地抿住唇,压下要出口的□□声。 “崴脚竟是有这般疼?”陆扶风不解地望了望盆中冒着寒气的水,又望了望陆扶云的脸。 那张略算清秀的面庞已扭曲地不能再看下去。 “皇妹,寻个医女过来吧。”陆扶桑站在陆扶风的居室门口,看着屋内崔家长女坐在陆扶风的榻上,一副虚弱的模样,而自家的皇妹却做着粗使丫头做的事,为她端水敷脚。 “是啊……殿下,劳烦您去为景寻……寻一个医女来吧……”忍着彻骨的寒意,陆扶云伸手握住陆扶风的手腕。她头一次发觉陆扶桑这般有眼色。 “可……脚崴了就该冷敷呀……”陆扶风低头伸手在盆中试了试,她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手指头似乎有些疼,浑身还有些收缩的感觉。 “嗯……”陆扶云咬紧牙关,抬腿要将脚从冰水盆中抬出来,却被人硬生生地压到了水中,“阿……” “良药苦口。”陆扶风一面安抚着陆扶云,一面转头望了陆扶桑一眼,“皇姐劳烦您帮着扶风去再寻一盆冰水来。” “扶风……”陆扶桑听到陆扶风这般命她,眉头皱了皱,自从她成了太女后,扶风便再也没命她做过什么事了。 “快去吧。”陆扶风低头继续观察陆扶云的脚踝,没空搭理站在屋外的陆扶桑,她知晓作为皇姐,扶桑不会把她怎么样。而眼下最棘手的是她已经用分析仪扫过五次盆中的这只脚,结果是并没有受到损伤。 “嗯。”陆扶桑凝视了一眼认真地帮着陆扶云看脚的陆扶风,又瞧了瞧一头雪发的陆扶风,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后院走。 她去冰库寻砖不需仆从带路。绥王府的布局她比绥王府的主人扶风更熟悉,毕竟绥王府是她幼时熬了数月的心血。 顺着长廊,看着院内一棵又一棵桃木,踏着一方又一方石砖,陆扶桑发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她想起了在那一个又一个寒夜,她拿着细细的墨笔一点一点的勾勒着这座宅子的轮廓。 那时候,她没想过自己能成太女,亦未想过自己会登基。她那时候,不过是想着扶风会喜欢。 扶风会喜欢……会喜欢…… 她是如何知道扶风会喜欢的呢? 陆扶桑的眼前划过一张张年唇角微翘的脸。 她能知道扶风何时是真笑,何时是假笑,何时是恭维,何时嘲讽,不过是因为她偷偷看了扶风很多年。 偷看了很多年呀! 纵使扶风对她说了那么多年的喜欢,却从未见过扶风试图了解她。陆扶桑自嘲地笑笑,扶风待她不过是乞丐式的打发,用些自己看不上的东西搪塞自己。 搪塞?陆扶桑站在冰窟门口,迟迟不动手。 她想到了扶风刚刚待那崔府长女的动作,是那么小心,那么耐心。她至今都难以忘怀,年少时扶风曾因她去崔林便要她在雪地中跪了一晚。 雪地?想到雪地陆扶桑便下意识的伸手探了探自己的膝盖。为帝以来,她一向远离冰,就怕寒气入体,折腾得腿疼。可她似乎应了扶风来取冰。 陆扶桑回头看了眼四周,知晓自己离绥王府的府门有些远,可自己…… 罢罢……就当自己还扶风一次吧。 陆扶桑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门,轻力一推。 “咯吱——” 推开冰窟门之刹那,陆扶桑被扑面的寒气冻得一哆嗦。 深秋时节,她穿得本就算单薄……陆扶桑皱着眉看着由一块又一块冰砖码起来的冰墙,暗自思忖砖该怎么取?用手么? 陆扶桑轻轻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冰砖。 “嘶……”冰砖的寒意通过手指传递到陆扶桑的骨头缝里。 陆扶桑轻吟一声,慌乱地把手指含到了口中。她想到了那个寒夜,那个被罚跪的寒夜。 “皇姐。” 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让陆扶桑身形更是不稳。 “你怎么了?”陆扶风惊诧地望着站在冰库门口的陆扶桑。她倒是不知道绥王府竟然还有冰库,也未想过陆扶桑会亲自来寻。 “扶风……扶风……”陆扶桑扭头看了陆扶风一眼,晃觉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寒风凛凛,她孤身跪在雪地中…… “皇姐?”陆扶风看着陆扶桑一脸惊慌的模样,完全不能理解她遭遇了什么。分析仪只是提示她陆扶桑的情绪变动剧烈,却不能提示她陆扶桑的情绪为什么变动。 “皇妹……皇妹……皇姐知错了,皇姐知错了……”陆扶桑忽地环住陆扶风的肩膀,俯在她肩上低声啜泣。 “你后悔了?”陆扶风无意识地把环住陆扶桑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脊。 “是……是……皇姐后悔了,后悔了……”陆扶桑放任着自己的脸在陆扶风的肩头磨蹭。 “嘀,嘀,嘀。提示,最高权限开启。ai可与权限者商讨守则修订。” 陆扶风惊诧地看着分析仪上划过的几行字,口中喃喃道,“皇姐你后悔什么?” “皇姐不该去寻阿林,不该让阿林暗中去告诉扶云,你仰慕她……”陆扶桑一面低声啜泣,一面在口中含糊地说着一些往事。 “皇姐……”‘你仰慕她’四个字一出口,陆扶风的眼前便出现了一段画面。 一个温润的身影侧坐在窗沿,抬指玩弄着剑尖,“皇妹,听说你想学剑术?” “皇妹,你的剑术竟差劲如斯。”一个剑花之后,一把寒刃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 “皇姐,都过去了……”陆扶风眯眼看了看陆扶桑身后的冰砖,抬手去取。 “不要碰——”陆扶桑看着陆扶风的手朝着冰去了,随即把陆扶风朝着反方向推。 “……” 陆扶风见陆扶桑因为推了自己受力朝着后方倒,连忙伸手去拉陆扶桑的手。 而陆扶桑抓住陆扶风的手之后看着满目的冰,开始拼命地挣扎。 ‘哐——’ 冰墙因墙基受力,朝着陆扶桑倒了下来。 “小心——”陆扶风见分析仪上出现的‘危险’二字,不敢迟疑,连忙把陆扶桑护到怀中。 “扶风……”陆扶桑惊诧地看着一脸冷漠地陆扶风把自己护着怀中,而一块巨大的冰块不正不偏地砸在了陆扶风的额上。 殷弘的血顺着银白的发丝一路旖旎。 陆扶桑晃觉扶风宛若一个入道了的仙人,不惹半分凡尘。 “皇姐可是被吓到了?”陆扶风皱皱眉,她的额头似乎有些不对劲。 “未……未曾。”痴迷地看着半晌陆扶风的脸,陆扶桑不禁伸手去抚。 “皇姐!”陆扶风发觉陆扶桑的手攀到了自己面上,随即伸手握住陆扶桑的手腕,“扶风已心有所属。” “是谁?是崔家么?”陆扶桑凝视着陆扶风白皙的手腕,低声道。 “不是。”陆扶风轻轻地摇摇头,“皇姐,扶风有一事相求。” “何……何事?”见陆扶风否认了她喜欢崔景,陆扶桑的心稍安。 “请皇姐跟着扶风念。”发觉了陆扶桑是畏冰,陆扶风随即抱着陆扶桑朝着冰室外走。 陆扶桑发觉自己悬空了,立刻紧张地扯住陆扶风的袖口,“嗯?” 看了眼落在自己袖上的手指,陆扶风忽地想起了皇姐的年龄似乎不小了,而自己也算心有所属……想想绥王,又想了想崔林,以及那装病的宋允,还有那虞国的刘孝雍……孽缘到此时截至吧——她不愿任何人成为她与伶云之间的障碍。 陆扶风紧了紧环在陆扶桑腰间的手,低声道,“删除‘4阻止陆扶桑娶亲’。” 看见了冰,陆扶桑像孩童一样抓住陆扶风手臂,她怕。 “删除‘4阻止陆扶桑娶亲’。” “嘀,嘀,嘀。提示:守则已修订,‘4阻止陆扶桑娶亲’已删除。” 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的小字,继续道,“删除‘5不得伤人’” “删除‘5不得伤人’”陆扶桑本能地学着陆扶风的话。 “嘀,嘀,嘀。提示:守则修订失败。24小时内只可删除一条守则。” “……”陆扶风瞥了一眼分析仪上的字,再道,“添加:‘4此生只慕姚伶云’” “添加:‘4此生只慕……”陆扶桑说到‘伶云’二字时,瞳孔猛得收缩,“等等,皇妹你说什么?” 41.第四十一章 “此生只慕姚伶云。”陆扶风听着耳边‘嘀,嘀,嘀’的声响,平静地揽着陆扶桑走出了冰库。依着分析仪的意思,她的守则已经修好了。 “她不是死了么?”听着陆扶风云淡风轻的答语,陆扶桑突然发觉得冰库外的光有些刺眼。什么叫此生只慕姚伶云?姚伶云是女子暂且不提。她现在只想知道皇妹口中的姚伶云究竟是姚府长女,还是已故的皇妹陆扶云? “所以才会此生。”闻陆扶桑因为伶云已死便来质疑自己的喜欢,陆扶风含笑瞥了一眼垂在自己肩头的白发,转而把视线投向陆扶桑的眼睛,“所以才愿白头。” 若是伶云还活着,她许是还不会动这般心思。喜欢是一个人的事,相互钦慕却需要两个人。人活着便是无限的变数。纵然她愿意与伶云白头,但若是伶云不愿与她呢?她又该如何自处? 陆扶风抬眸看了眼院中茂盛的桃木,勾唇笑了笑。她或是可以如分析仪中所写的那般,把回忆酿成酒,自饮自酌。 “为什么?”见陆扶风的注意力已经分散到了桃木上,陆扶桑慢慢地伸手抚了抚散在陆扶风肩头的白发,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扶风的下颌,“明明这天下有那么多好男儿……” “天下男儿虽多,但与扶风又何干呢?”陆扶桑一提男儿,陆扶风随即侧身把陆扶桑从怀中放下来,“待皇姐回宫中,便着手准备婚事吧,扶风盼着皇姐早日……” “昨日皇妹不是还立着字据,以将军之位换皇姐不婚么?”随着在院中的时间不断增长,陆扶桑的头脑愈来愈清醒。 “嗯……”陆扶风看得出陆扶桑的面上已经有了薄怒,正色道,“那不过是一时戏言,皇姐莫要当真了,为君当以社稷为重……” “社稷……社稷……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要和寡人提社稷?因为寡人重社稷,你们便个个都晓得拿社稷来搪塞寡人么?”听闻陆扶风道了社稷,陆扶桑的脸上瞬时染过几分薄红,纵使她知晓,国为重,但也没必要时时刻刻提点她。冬藏如是,崔林如是,现在连扶风也如是。 “皇妹莫不是忘了,这皇位还是皇妹你丢给寡人的?”陆扶桑口压下心头的悲愤,抬眸看了陆扶风一眼。虽然她现在是国主,但扶风若是争上一争,鹿死谁手却还是未知。 “皇姐,扶风已是言过了,对这社稷没有半分兴趣。扶风如今只想寻一处幽静之所,与伶云终老。”陆扶风转身朝着冰库的方向走,她记得崔景还在院中等着她带冰回去,“皇姐且立在此处待扶风去取一块冰一同归去,这院子大。” 终老?取冰?陆扶桑听着陆扶风的话,忽地发现一些端倪。扶风若是真的动了要为情终老的心思,如何会管这般多人间事?如何会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女子如此上心?如何会…… “等等!”想到还在陆扶风榻上的女子,陆扶桑展颜道,“皇妹,你既是要与那姚家长女偕老,你又为何会待那崔姓女子这般好?” “嗯……”待崔姓女子好?不过是端一盆冰水便是待人好么?陆扶风在原地任着秋风吹动着她的衣摆。她有些不明白陆扶桑的意思。 “那些事明明找个仆侍便妥了。”陆扶桑继续道。 “嗯。”陆扶桑话一出口,陆扶风也发觉了异样,端水这般小事她明明可以找月如代劳,她为何要执意亲历亲为? 陆扶风回忆了片刻在屋檐上崔景与她言的‘此病相思’,随即勾唇轻笑,“许是因为她和扶风说过她喜欢扶风吧……” “那若是皇姐也对扶风说了喜欢,皇妹也会待皇姐不同么?”陆扶桑微微眯眼,浓密的睫毛随着风轻轻地晃动。 “不会。”陆扶风一出言,四周顷刻只剩下了她与陆扶桑的呼吸声。 陆扶桑挣扎了片刻,低声冲着陆扶风问道,“为什么?” 她不相信她在扶风心中,竟不如那崔府的。 “扶风此生只慕伶云一人。”陆扶风理所当然地应了声。 “是吗?那是寡人的扶风还未尝过男子的滋味——”陆扶桑泄愤似的转身背对着陆扶风,“宋家已是向寡人请了旨……” “宋家是想嫁公子进绥王府么?”陆扶风闻声想起了那日在灵堂中言想来绥王府设堂祭拜伶云的男子,那男子定也是愿意慕伶云一世的人。 恰好自己也是。 陆扶风望了望有些放晴的天,唇间含笑。迎他进府来两人作伴,或可以听他说说伶云的故事。这般用情至深的男子,定然也是伶云的知己。 未发觉陆扶风的变化,陆扶桑凭着之前扶风的言语,试图拿捏扶风的软肋,“但寡人知晓皇妹待伶云情深,若是皇妹不愿意,只需和寡人……” “让他嫁进来便是。皇姐不必多言。”陆扶风随意应了陆扶桑一声,继续朝着冰库走。 “陆扶风,你怎可如是?”听到陆扶风的脚步声,陆扶桑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竟是这般不在意娶亲。 “皇姐?”陆扶桑的声音有些不对头?陆扶风困惑地转头看了看陆扶桑的背影。 而此时陆扶桑也恰好转了身。 见扶风正好也在看自己,陆扶桑忍住心头的苦涩,径直哑着嗓子质问陆扶风,“你不是说要与姚伶云厮守么?” “是。”陆扶风点点头。 “那你怎么又会动了娶亲的心思?”陆扶桑眸中有掩饰不住的不平。 “女大当婚,男大当嫁。扶风娶亲也是顺天承德。皇姐不必忧心。”瞧出了陆扶桑眼中的不平,陆扶风没有放慢步子,只是双目含笑,“皇姐遇到心仪的,也可以和他白头偕老。” 见陆扶风不仅希冀娶宋家公子,又把话题转到自己的婚事上,陆扶桑顿时心如刀绞。待听着陆扶风唤了几声‘皇姐’后,陆扶桑才不敢置信的望向陆扶风的眼睛,“扶风,你莫不是把寡人当十岁的小儿,肆意的戏弄?” “皇姐……”陆扶风没料到她从心所言的话,竟是引来了陆扶桑这般大的反应,只得又道了次,“扶风已经说过扶风此生只慕伶云一人……” “若是只慕……” “皇姐,你按期让宋家公子进府便是。”陆扶风打断陆扶桑要出口的话,转身朝冰库走。她和伶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皇妹……皇妹……别走……” 听着身后细微地呢喃声,陆扶风忍住停步的冲动,可未等她再挪几步,就听到了‘扑通’倒地的声响。 “啊——圣上——” 在陆扶风转身的刹那,便有女子尖细的喊声在耳边回荡。 “皇姐?”发觉陆扶桑倒地后,顾不得在一旁偷看的女子,陆扶风连忙俯下身察看其状况。 而最先看到陆扶桑倒下的女子,则小跑着在绥王府中奔走呼告,“啊!圣上晕倒了!快来人啊!来人啊!” 圣上晕倒的消息一传出,便有人慌慌张张地张罗着找医女。 孤身守着倒在地上的陆扶桑,陆扶风猛地有些心疼眼前的女子——即便是做了君王,身边却依旧没有体己的人。 “快让开……快让开……医女来了!白医女,这边请……这边请……” 耳边的嘈嘈声引得陆扶风皱着眉迎接被众人簇拥着前行的长者。 “你是何人?”走近陆扶桑的白泙见国主身侧已经有人在照看,眉毛也皱了皱,她明明叮嘱过,若是国主晕倒了便不许人近身。 “还是先来诊脉吧。”见白泙皱了眉,陆扶风立刻依着分析仪的提示低眉从陆扶桑身边让开。 她瞧不出陆扶桑身上有什么意外。 虽然第一次与陆扶桑相见时,便觉得她是短命之象,可就在刚刚她又用分析仪查看了一次,陆扶桑的生理特征全是正常的。 只是,有些地方的数据似乎有些不对头。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头,她又着实说不上来。 “哼——”白泙见白发女子从国主身侧让开,冷哼一声才慢慢跪坐到陆扶桑身侧,握住陆扶桑的手切脉。 “白医女,圣上这是?”转眼的工夫,冬藏的身影便出现在陆扶风的视线里。 见冬藏出现在院中,白泙的面色稍缓和,“回冬藏姑姑,圣上此次晕倒是怒极所致……” “怒极?”冬藏回眸扫过在场的人,思忖何人敢让圣上动怒。护卫不可能,仆婢也不可能……那么……冬藏跳来跳去,最终把视线凝到了陆扶风身上,“敢问这位姑娘可与圣上……” “嗯”陆扶风还未来得及作答,便听到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冬藏姑姑,那是绥王殿下。” “方公子?”冬藏挑眉看着小步凑到陆扶风身侧的方贤,“您怎会出现在此处?” “皇姐是因本殿要娶亲才晕倒的。”陆扶风躲开方贤拉扯她袖子的手,出言打断冬的问话,而后朝着陆扶桑走了几步,俯身冲白泙道,“白医女,皇姐这……” “不碍事……不碍事……”听到了白发女子是绥王,白泙的脸色变了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殿下提供药引。”白泙的视线在陆扶风的手腕上逡巡了半天。 “药引?什么药引?”陆扶风不动声色地拉开她与白泙的距离。白泙那的渴望的视线让她有些不舒服。 “姊妹连心,治晕病需以血为引。”白泙看了看陆扶风,又看了一眼冬藏,一本正经道。 “血?”陆扶风皱皱眉。若是真的用血治病,那这个时代的医术似乎不如她想象的发达。 “用血治不好皇姐的病。”陆扶风思忖了片刻,还是决意说出现实。 “怎么,殿下信不过老身的医术?”白泙见陆扶风这般笃定,语气便有些恶劣,“恕老身直言,老身的医术在这陈都也是数一数二的。” 白泙的话一出口,众人的视线便再次凝到了陆扶风身上——世上怎会有不信白医女医术的人呢?白医女可是陈都最负盛名的医女。 无视周围人的讶然,陆扶风认真地看着白泙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医术和名气又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殿下……”听陆扶风道了不信,冬藏连忙张口想劝绥王为国主考虑一二,却又闻陆扶风道了一句,“但血可以给你。” 绥王应了给血,冬藏随即冲着陆扶风行了个礼,“多谢绥王大义。” “无妨。”陆扶风淡笑着摆摆手,低头只瞧陆扶桑。 “那劳烦殿下现在就开始吧。” 见白泙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只碗,陆扶风随即笑着挽起一只袖子,“月如。” “是。主子。” 寒光一闪,陆扶风眯眼看着血液朝着碗中流淌。 虽明知血不能治病,她却想瞧瞧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或许用血治病是一项失传的医学技术呢? 42.第四十二章 白泙的医术如何,这似乎是难解的悬案。 看不明白陆扶桑为何会在白泙喂过几滴血后转醒,也不明白为什么白泙要偷偷摸摸地把碗中的血倒入袖中的竹筒,陆扶风眯着眼打量着在场的人——方贤,绥王抢的男妻;白泙,来路不明的医女;冬藏,扶桑的心腹;崔林,跟着扶桑出现的男子。还有些看上去极为普通的宫人。 她们看上去似乎都没有害陆扶桑的动机。 但扶桑却是真真切切地倒在了她的眼前。 陆扶风细细地回忆了片刻陆扶桑倒地时,除了那尖叫的女子,其他人似乎都是有条不紊的。为什么这些宫人没有一个人出现了惊愕的神情?为什么没有人来向她问罪呢? “冬藏,皇姐为何会晕倒?”陆扶风凝视着陆扶桑抖动的睫毛,皱皱眉。 “自冬藏伴圣上左右后,圣上便时常会晕厥。”冬藏低着头,喃喃道,“圣上说这是随娘胎的病。” “嗯?”随娘胎的病?冬藏话音一落,陆扶风便把视线锁到了冬藏身上。虽说绥王与陆扶桑相交了这么多年,算不得亲厚,却也算知根知底。可根据绥王的记忆,她似乎从未听过皇姐说过她有晕厥这般毛病。 “殿下怕是从未关心过圣上的……”冬藏听出了陆扶风心底的困惑,忽地抬眸看了陆扶风一眼,她想不通为何当年眼前这个女子会养虎为患,放任圣上做大,也想不通为何如今,圣上愿意处处放纵这个看上去有些木讷的女子安稳的活着,她明明早就该死了,不是么?就像除掉二皇女,三皇女一样。圣上只有杀尽了这些人才能高枕无忧不是? “从未关心?”陆扶风顺着冬藏的视线,看出了她的心思,随即微微阖目。绥王似乎对陆扶桑真的缺乏了解。她似乎真的只知道陆扶桑想要皇位,其他……但这个她有什么关联呢? 她现在的心思不是应该全放在伶云身上么?嗯,她应该尽快掌握伶云喜欢什么。陆扶风拿定主意便冲着冬藏道,“血也是取了,病也是治了,白医女也在此,冬藏姑姑便带着皇姐回宫去吧。” 看样子陆扶桑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到她进绥王时候的状态。 “这……”听陆扶风有让国主回宫的意思,冬藏的脸色瞬时变得难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绥王纵使是四皇女,是圣上的妹妹,也是陈国的臣子,不该居功自高,甚至命令国主回宫。 “冬……冬藏……回……回宫……” 冬藏看着躺在地上的国主闭着眼,一面断断续续地冲她下令,一面勉勉强强抓着白泙的手臂要起身,眼睛瞬时红了红,国主来绥王府前已经嘱咐过她来了绥王府一切以绥王令为主,故而国主倒地这般久,也无人敢把国主移到榻上…… “皇姐,还留下吧。”陆扶风见陆扶桑挣扎着要从白泙身上借力,随即轻叹了一口气,俯身将陆扶桑揽到怀中。 “你……不是……不愿么?”陆扶桑听着隔着衣衫传来的平稳的心跳声,眉间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 “没有。”陆扶风凝视了片刻陆扶桑殷红的唇瓣,默默转身带着陆扶桑朝着自己的院落走,“扶风只是怕绥王府太简陋。” “绥王府……怎会……”怎会简陋呢。 轻轻地扯着陆扶风的衣襟,陆扶桑想着方才也有一个女子就这般被扶风揽着,放到了她的榻上。 “会。”陆扶风没有多余的意思,绥王府一个婢女都没有,只有她和月如。在只有她和月如的情况下,她很难想出陆扶桑在绥王府能得到什么好的照料。特别是分析仪还查不出她有什么病症的时候。 “嗯……”陆扶桑轻轻应了声,却没表态。她记得她派了一群仆从过来,扶风说没有人手,不过是搪塞她罢了。 “嗯。”陆扶风随着陆扶风应了声,慢慢地走。而白泙却与冬藏站在院中看着她们的背影久久不语。 “圣上此次是苦肉计么?”冬藏不记得圣上晕厥的时候需要用血。 “不是。”白泙眯眼看了看陆扶风随风飘扬着的白发,回忆了片刻昨日见到她的模样。除了头发,似乎容貌未改。但她却瞧得出,她今日所见的陆扶风定然不是绥王。 绥王不会这般不守规矩,也不会这般不知避嫌。 若是国主受伤,留宿便是极为愚蠢的。若是国主死在绥王府,那…… 绥王是要篡位么? 白泙看着陆扶风的背影,无波的眸中忽地闪了闪几分奇异的光。 “绥王与圣上不会因为皇位起争端的。”冬藏看了白泙一眼,“此事下不为例,你们好自为之。” 虽然国主的病犯得总是突然,可天下未必只有姓白的能治好国主。冬藏转身朝着绥王府外走。 临到方贤面前的时候,停住步子,“既是嫁入了绥王府,便好自为之,不要再与宋家哥哥有什么牵扯。绥王虽与圣上有情,但在陈国女儿中,却依旧是屈指可数的。你嫁与她,不亏!她未必不如姚府长女姚伶云。” “是。谢冬藏姑姑教训。”方贤万万没想到冬藏会在自己面前驻足,毕竟他不过是个小公子罢了。而冬藏姑姑这次特意提点自己莫不是发现了…… “宋家哥哥进宫心切也没必要把心思动到绥王身上。你要记得若是你惹火了绥王,宋家哥哥定是不会帮你料理后事的。”冬藏看着绥王府外,一字一顿,“宋家哥哥是要做皇夫的人。” “冬藏姑姑想多了。宋哥哥只是分些银两给贤儿,让贤儿赈济灾民……”方贤小心翼翼地看了冬藏一眼,“不信冬藏姑姑大可去宋府门口看看,宋哥哥已经开始设棚施粥了。” 施粥?冬藏听了方贤的话,眉毛皱了皱,她方才跟着方贤到了宋府门口,看他从侧门进了宋允院落,便知晓他们合计了什么。但思及一个是未来的皇夫,一个是绥王的男妻,她终究非礼勿听。可她也是知这事必然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施粥这般简单。若只是施粥,又何必匆匆忙忙地赶去,还被崔府派了尾巴? “方公子既是嫁给了绥王,便应恪守夫道。”崔林见嫁入绥王府的公子不安分,随即冲着方贤教训道。 “你是何人?”崔林在京中极少人知,方贤便也不识得眼前的男子。 “崔某崔府长子。”崔林见方贤问他身份,立即微微地见了个礼。 方贤不知崔林是何身份时,尚有几分顾忌,可待他言明了身份,立刻变了脸。 “崔府?哼,不过是个礼部尚书的长子,有何资格教训我?” “方……”见方贤对崔林不敬,冬藏立即把视线凝聚到方贤身上。宋哥哥最近怎么如此喜欢寻些蠢笨的人办事。一个小厮不够,现在还要添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方贤。他到底知不知道,圣上待崔公子有多好?怕是只有绥王能与之比肩。 “无妨。”崔林从来不介意陆扶桑许给他的皇夫之位,他不过是瞧不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的人不知珍惜,还作践他想要的东西,“区区崔府自是不值得挂齿。” “是啊!崔家怎么比得上宋家!”方贤趾高气昂。 “是比不上。”崔林不卑不亢,他从来不觉得陆扶桑给他的承诺会作数。他和陆扶桑之间并没有陆扶桑以为的感情。可一旁的冬藏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在‘啪’甩了方贤一耳光后,冬藏躬身请着崔林回宫。 她不懂方贤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若是圣上听到这话,宋家必然又要吃些苦头。她作为宋家的女儿自是在意宋家的安危。但若是宋家的利益与圣上的利益冲突,她还是会毅然决然站在圣上这边。 崔林见方贤捂住了脸,却也未多言,只是照着冬藏的意思出了绥王府,坐上车辇。 见冬藏与崔林走了,方贤眼中闪过不甘。凭什么他要被一个没名没份的女子掌掴?不行,他一定要报复回去! 方贤眸光流转,计上心头。 “殿下——那奴才欺负贤儿……” 方贤的哭声穿透陆扶风耳膜的时候,她已经把陆扶桑安置到了榻上。安置陆扶桑时她一直忧心若是崔景还在榻上该如何是好。所幸当她迈进屋内时,崔景已经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还在慢慢地品着香茗。而她那崴了的脚已经套上了精致的绣花鞋。 “这是怎么了?”陆扶风一进门,陆扶云便知晓了。可是看着她怀中抱了一个女子,她便佯装没看到,等扶风与她解释。却不想扶风竟是直接略过了她,径直把那女子安置到了榻上。 “中毒。”陆扶风一面转身从柜中抱出新的棉被,一面安抚着陆扶桑,“皇姐,您先躺着,我去寻白泙过来。” 43.第四十三章 “好……”看着陆扶桑依赖的眼神,陆扶风微微的收了收手, 陆扶桑见陆扶风踏出了居室的门,仅留下崔景在居室内,便轻声地唤了崔景一声,“崔……景……” 陆扶云不明陆扶桑唤她所为何事,便慢慢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圣上。” “寡人命你……”陆扶桑未发觉陆扶云有什么不妥,只觉看着她与扶风在一处有些烦心,随即动了命她远离绥王的心思。 而陆扶云早年也是朝堂中长袖善舞之辈。陆扶桑一开口她就参透其八成心思。 “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如何命我?”陆扶云不屑地望了望一脸苍白的陆扶桑,抬臂理了理袖口。依着目前的形式,她总是一刀了结了陆扶桑,簇拥着扶风登基也未尝不可。 只是并没什么必要。 从前的扶风不喜欢那个位置,现在的……似乎也不喜欢。 裹挟着嘲讽的声音一入耳,陆扶桑随即瞪大了眼睛,“陆……扶云?” “呵!”发觉陆扶桑瞪大了眼睛,陆扶云随即施舍了陆扶桑一个眼神,讥笑道,“陆扶桑,真亏你还能认出本殿。” “呵……呵,怎会认不出扶云殿下呢……咳咳……”陆扶桑见眼前官家打扮的女子承认了自己是陆扶云,不由得呛了一口气,记得剧烈的咳嗽。她忽地有些后悔,让冬藏和那一干奴才大摇大摆回宫了。 扶云见陆扶桑咳得格外厉害,忍不住皱了皱眉,继续嘲讽道,“你可莫要咳,你再咳,扶风便会以为本殿欺负了你。”陆这么多年,陆扶桑还真是一点没变。隔三岔五,病秧子。真不知这么多年她是如何在扶风面前掩饰过去的。 见陆扶云话里带刺,陆扶桑反而从苍白的脸上挤出了几分笑意。“没想到……没想到扶云殿下……你竟还是没死……” “是啊。本殿确实命大。”见陆扶桑笑了,陆扶云随即冲着陆扶桑笑了笑,“你定是想不到本殿没死。” “呵呵。生死……”陆扶桑喃喃了几句,似乎想起了什么,忽地认真地看着陆扶云的眼睛,“可怜扶风……咳咳咳……她还以为你死了……” 扶风……陆扶云见陆扶桑拿着扶风来与自己说道,脸色瞬时也有些难看。她从未想过扶风竟是会把一个仅见过三面的人记得那么牢。她是有些后悔那般早自尽在扶风面前。可如今与扶风说破似乎……得不偿失。 “死得不过是姚伶云,景还是活着的。”陆扶云眯着眼望了望自己袖间的云纹,若是扮得伶云能得扶风的钦慕,那扮崔景得扶风的倾心应该也不难。 “景?呵呵呵……咳咳……好一个崔林……好一个崔林……”陆扶桑听着陆扶云转口承认了自己崔景的身份,随即苦笑了片刻。她竟是被崔林骗得这般惨?崔林说她们之间的情谊是假的,那她便忍了是假的,为何崔林连国事也敢糊弄于她?呵呵呵,果然,‘信任’这个词于皇家就是个笑话。 见陆扶桑又笑了,陆扶云慢慢地叹了口气,她不喜欢看陆扶桑一副天下人都欠她的模样。 “他并不知本殿不是崔景的真身。治水也是本殿毛遂自荐,你又何必疑心他呢?” 崔林是良材,不该毁在她与陆扶桑的闲谈之间。 “咳咳……凡事和你沾边……寡人从不敢掉以轻心……”听着陆扶云的解释,陆扶桑的脸愈发苍白,她晃觉她已是失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自持。她竟是在陆扶云面前泄了自己的底。呵呵,这么多年的国主真是白当了…… 陆扶桑戚戚然地望了陆扶云一眼,“今日是寡人的死期么?”她武功不济,再加上晕厥失了元气,不论如何都不是陆扶云的对手。这么多年的恩怨似乎也该了结了。只是可惜……陆扶桑忽地有些惋惜她与扶风相处的这么多年……纵然扶风待她少了几分真心,却从未害过她…… “咳咳咳……”陆扶桑挣扎着吞下喉头的血,她不要在陆扶云面前露怯,也不要她施舍…… “何必呢?你就跟那护食的鸟一般,自视甚高。这陆家,除了被你除了的扶影,谁稀罕你那皇位?”陆扶云再次嘲讽地看了陆扶桑一眼,若是要杀她不是早就结束了,何必多言,浪费时间引人猜忌,“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扶风,你又如何登得上那……” 陆扶云转身看了看殿外。 嗯。空荡荡的院落。扶风还未回来。 没看到陆扶风的身影,陆扶云微微心安。她不想因着身份这般小事引得两人起猜忌。 发觉陆扶云在看屋外,陆扶桑看了看顶帐,唇角含笑,笃定道,“未必不可……咳咳……不过是靠着扶风得来更容易些罢了……” “呵。”陆扶云你没料到陆扶桑竟会反驳自己,“没想到这么些年不见,你竟是也有了这般气度。” 陆扶桑也没想到陆扶云没反驳自己,“呵呵呵……能得到皇妹一句称赞……” “不与你讲废话了。本殿此处和你挑明身份不过是想告诉你,本殿不稀罕你那国主之位,你也不要用你那小人心思来算计本殿。本殿此行不过是为扶风而来。那多嘴多舌的婢子已经被本殿除了。”陆扶云盯着不远住愈来愈近的身影,压低声音。 “嗯……”陆扶桑的面色黯了黯,虽然她知晓陆扶云说的是事情,她却不喜欢陆扶云这般说与她听。 “扶风近些日子有些不大正常。若她说了什么夺权之语,你一笑而过便是。有登基之本之人,未必有守成之能。”陆扶云像使唤仆婢一般对陆扶桑叮咛道。 “你为何此要……此时与寡人讲这些?”陆扶桑无视陆扶云的言语中的不敬。不论扶云待她何种态度,她如今确实是陈国之主。 “本殿终究是陈国的二皇女,纵不在意国主之位,也在意陈国的存亡。你若是能让陈国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国主之位给你又有何妨?”陆扶云转身,低头凑近陆扶桑。 “你喜欢上扶风了。”陆扶桑冷冷地看着陆扶云的眼睛。 “你不是早就知道么?”不然如何会在当年命扶风赐本殿一杯毒酒?陆扶云奇怪地看了陆扶桑一眼。 “那时候……咳咳咳……你并不是喜欢。”陆扶桑轻轻地摇了摇头,眸中却满是肃杀,“那时你看扶风的眼神就跟扶风看寡人的眼神如出一辙……” “你是想说扶风其实并不喜欢你么?”陆扶云不屑地凝视着陆扶桑的眼睛。 “呵呵呵。若说喜欢,你该看看扶风待你扮的伶云的是何等的亲厚?”陆扶桑意有所指。 “嗯?”陆扶云觉得自己刚刚似乎错过了什么。明明是扶风替自己去寻冰水,最后却带着陆扶桑回来……她知晓她装崴脚不对,但冰水……实在无福消受。 “她已应了宋家的婚事,要将姚伶云的遗夫娶进府中……咳咳咳……皇妹,你能想到比此事更荒唐……”把声音压得极低,陆扶桑一字一顿。凡是让她难过的,她不会让那人好过。 “嗯?”陆扶桑的话让陆扶云瞪大了眼睛。她正欲向陆扶桑质疑,却听到了陆扶风的声音。 “皇姐,你醒了?”陆扶风领着月如走到了陆扶桑身边。她没料到这个世界的医女会那么没有责任心。当她回到院中之时,那白医女已不知何处去了。整个绥王府只有她,方贤,月如和皇姐以及崔景五个人。但方贤似乎被吓坏了,只是捂着脸蹲在树下哭。 “殿下。”陆扶云见陆扶风走了过来,便在看了陆扶桑一眼后,转身恭敬地冲着陆扶风躬了躬身。 “扶风……”陆扶桑见陆扶云转身了,连忙伸手就要拽着珠帘起身。 “皇姐。”见陆扶桑要起身,陆扶风连忙扶住她的手,转而问崔景,“你们刚刚在谈什么?” “谈你的婚事。”陆扶桑低眉把眸中的情绪掩饰过去。 “婚事?”一听陆扶桑提起自己的婚事,陆扶风脸上有了淡淡地憧憬,“成亲那日扶风想以大礼……” 见陆扶风一张口,陆扶云的眉毛便彻底拧在了一起,却没开口。陆扶桑便清咳了两声,“咳咳……” “皇姐,你怎么了?”陆扶风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只是惊诧她走的时候皇姐明明还没有咳嗽的征兆。 “无碍……无碍……”陆扶桑微微地摆摆手,背靠着墙微微阖目,“扶风你贵为绥王,婚事便交给礼部尚书操办吧……莫要操劳了……” “嗯。多谢皇姐了。”陆扶风见陆扶桑这般为自己考虑,随即按照分析仪的提示冲着陆扶桑笑了笑,以示感谢。 准确接受到扶风的感谢,陆扶桑不禁又咳嗽几声,她以前怎未发觉扶风这般容易取悦?而她一咳嗽,立刻引来了陆扶云的一记眼刀。 “咳咳……该用膳了……先传膳吧……”陆扶桑与陆扶云互望了一眼,心照不宣。 “殿下,景也腹中空空了。”陆扶云冲着陆扶风又是一躬身。 “呃……月如?”见殿内人要用膳,陆扶风下意识地看了月如一眼。 “呃……”月如发觉主子看向了她,立即低下了头,“奴自幼便……并不通……” “那便由本殿去准备吧。月如你与崔先守着皇姐……”陆扶风瞄了几眼分析仪上自动铺开的蔬菜店坐标,皱皱眉。ai本来也是居家神器。 “呃……”未料到扶风会这般言,又见她真做出了要去准备膳食的架势,陆扶云不禁埋怨地看了陆扶桑一眼。 而后抬眸冲着陆扶桑一笑,“圣上,景不才,但求与殿下同往……” “准了。”迎上陆扶云的笑脸,陆扶桑压下心头的不悦,冲着陆扶云摆摆手,又转头看向陆扶风,无力地笑了笑,“既是有臣子去,皇妹便留下来陪寡人吧。” 44.第四十四章 “留下来?”陆扶风看了看陆扶桑,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崔景,皱了皱眉,“扶风还是随着崔一同去。” “嗯?” 陆扶风话令陆扶桑与陆扶云一怒一喜。 陆扶桑没想到陆扶风会忤逆她。 而陆扶云是没到陆扶风愿意和她一同去准备膳食。她早年间待过书院,也在田野间逍遥过一些日子,不比扶风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扶风似乎也有那么一段沙场征战的日子。这么看来,似乎就陆扶桑有躺在榻上的命了。 可这不过是陪扶风戏耍罢了。就算是让月如去隔壁酒楼买膳食也不过是转瞬的事情。更不消说埋在人群里的陆扶桑的暗卫。陆扶云趁着陆扶风不注意,冲着陆扶桑勾唇笑了笑。 陆扶桑也淡淡地回了一个笑容。 “那便早去早回。” 她有些好奇扶风能做出什么。而且,她还有其他的事不能当着扶风的面做…… “嗯。”陆扶风抿抿唇,起身朝着屋外走。至于分析仪上的提示:命令月如去准备膳食……直接无视。 她目前没有奴役低端生命体的计划。 陆扶风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树叶,感觉心情很好。 陆扶桑凝视着陆扶风与陆扶云的背影,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圣上……”月如见陆扶桑开始咳嗽,眉头立刻拧到了一起。 陆扶桑一只手撑住榻面,一只手抬袖掩唇。瞬时屋内只有重重的咳嗽声,“月如,替寡人寻……咳咳,春盈过来……” “您还是回宫吧!圣上。”见陆扶桑咳得厉害,月如‘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扶桑身前。 “咳咳咳……无事……”陆扶桑阖目靠着墙上,“去寻春盈。” “可……”月如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方贤,又抬眸望了望陆扶桑。 “方贤就放他在此处吧。”陆扶桑知晓月如的心思,直接定下了方贤的去处。 “是。” 方贤看着国主在不远处的榻上,眼睛眨了眨,不知所措。 “方贤?”陆扶桑听着月如告退的脚步声,轻轻地发了两个音节。 “是,圣上?”方贤回味着月如从他身侧过时阴冷的视线,身子抖了抖。 “你且过来,寡人有话要说与你听。”陆扶桑想了想崔林,又想了想宋允,再思忖了片刻陆扶风与她说的婚事,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倦意。 国主发话了,自是没有拒绝的理。 方贤随即朝着陆扶桑近了几步。 谁知他刚到榻侧,脖子上便被横了一把短刃。 “说,今日诱灾民围府,是谁的主意?” 陆扶风与陆扶云一出绥王府就有了分歧。 眯眼分辨了片刻方位,陆扶云在心头定下了一家酒楼。既是陆扶桑愿意让她们去备膳食,那随意买些回去便是了。 拿定主意,陆扶云朝着陆扶桑行了个礼,“殿下,朝南走。” 往南去百步,便有一座酒楼。 “朝西走。”陆扶风拒绝了陆扶云的提议,径直按照分析仪的指示拉住陆扶云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殿下,那便没有酒楼。”陆扶云见陆扶风走得急,眉头皱了皱。 “那边有菜市。”陆扶风依照着分析仪上的红线迅速移动。 “菜市?”陆扶风出口的话让陆扶云脚下一踉跄,“殿下尊为绥王……” “本殿只有三千月钱。” 陆扶风言下之意是该节俭。可落到陆扶云的耳朵中,便莫名了有了几分诉苦的意味。 “三千不足?”陆扶桑看着不远处的巷口皱皱眉,扶风莫不是要把她带到巷子里面去。 “挺多。”陆扶风没有让陆扶桑失望,在应了陆扶云一声后,迅速拉着陆扶云绕到一个小巷子中。 “多么?”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想到自己伪姚伶云时尚有月俸一万余,陆扶云一时有些不懂扶风意思。 “两人花不了那么多银子。”陆扶风想想绥王府中只有她与月如二人,便觉得三千两实在是有些多。 “两个人?”陆扶云跟着陆扶风的步子,忽地把陆扶桑言的陆扶风娶亲之事记上心头,“殿下月俸三千两,如何敢动娶亲的心思?” “娶亲很费银两?”陆扶风皱皱眉,她不太想给陆扶桑增添财政负担,“若是太费银两,待本殿回绥王就……” “就取消了婚事?” “不……”陆扶风挑眉看了陆扶云一眼,“待本殿回去,本殿就要皇姐直接把人接过来便是了。就不走那么个……” 嗯?陆扶云倒是没想到扶风竟是会想到单单要个夫郎。 “这怕是不妥。男子成亲……”陆扶云正欲靠着婚事的花销吓退陆扶风却被眼前一座布满青苔的矮墙给震惊到了——前面没路了? “殿下?”她们走了这么半天便是为了寻一堵墙? “我们在此处等等。”陆扶风拉着陆扶云转身对着巷口,这个巷口是个丁字口。她们正处在丁口处。而分析仪显示,再过十分钟会有一个卖白菜的低端生命体从她们面前的这个路口经过。 “等什么?”陆扶云环视了巷口一周,凝视着入目的苔藓,忍不住皱皱眉,她在陈都已匿了近十载,却从未来过这般偏僻的巷子。 “这是你以前的 45.第四十五章 伶云?陆扶风话入耳,陆扶云的眉头轻轻地蹙了蹙,心底却有一个令人颇为心酸的念头在逡巡——眼前这个女子爱慕的不过是自己估量的极其精准的三面。 “你……”陆扶云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发出了一个单音。她从女子的话语中已经可以知晓,眼前这个女子有扶风所有的记忆,却不具备扶风待人的情愫。 “我能知晓所有人的情绪。”陆扶风定定地迎着陆扶云的视线,放弃绥王原身的词源库,耐心地解释,“就如你现在心中情绪的主要对象是我,具体模型是:担忧41%,爱慕24%,纠结11%,释然10%,懊恼8%,遗憾4%,愉悦2%……” 陆扶云压住心头被陆扶风勾起的恐慌,含笑抬眸看了陆扶风一眼,“你是说景喜欢的是你么?” “恒态大于30%的情绪才有意义。”陆扶风平静地拦住从自己面前匆匆走过的低端生命体,“买菜。” “啊?”被陆扶风拦住的少年被陆扶风伸出的手臂吓了一跳,“买……买什么菜?” “你有什么菜便买什么菜。”陆扶风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他背上的背篓——分析仪上提示从这个少年身上获得最低价的食材。 “有什么菜便买什么菜?呵呵呵。”陆扶风话音一落,少年随即仰面一笑,而后整个脸僵得墙面一般,“谁和你说本少是卖菜的?” 瞥见少年恶狠狠地视线,陆扶云蓦地看出了几分门道,这少年似乎是毒宗数一数二的天才,“若是有菜,便速速取来。屋内还有人等着。” “等着?不就是个晕厥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少年见眼前的两个女子都是一副水波不惊的模样,不似宗中人待他那般忌惮,立刻环手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白菜拿来。”见少年的身形动了,陆扶风随即跟着少年的步子,朝前一步,稳稳地对上他的眼睛,“我会给你钱的。” “给钱?”少年上下打量了陆扶风片刻,冷哼一声,“白菜可是很贵的。” 他的药材向来有市无价。 “贵不怕,有价就成。”怕扶风惹恼了眼前的少年,陆扶云本能地把陆扶风挡在身后,接上少年的话头。 “是吗?”见有人瞧不起自己的药,少年立即横目看了陆扶云一眼。待估摸清陆扶云的身份后,冷笑道,“你的命不够。” “那阁下要谁的命?”抬臂挡住少年突如其来刺向扶风的刀,陆扶云挡着陆扶风连退几步。 待到地界广了,陆扶云又欲伸手去擒少年,却不料那少年竟是先她一步,径直用绳索束住了她的手腕。 “遇到本宗,剑圣也是没什么用处的。”少年扭头冲着陆扶风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本宗本过路客,无意于生事,奈何……” 少年话音未落,便发觉他的喉管已经被人掐住了。 “解药。”断了少年束在陆扶云腕上的绳索,陆扶风清清冷冷地与少年对视。 分析仪已经提示崔景中了毒。 见自己的喉管被人掐住,还是被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木讷的女子,少年顿时怒不能抑,他浑身都是毒,从未有人在触碰过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那便交出你的命来!” “无用。本殿并不怕毒。”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提示的金属含量不断升高,眉毛弯了弯,“饿了这么多天,终于遇到好吃的了。” “好吃的?”少年惊愕地望着陆扶风在整个手指发黑后,笑着把他整个身子朝着自己身侧凑,“你要做什么?” “帮你做个正常的低端生命体。”陆扶风眯着眼,慢慢地从少年身上汲取着源源不断的能量。嗯,分析仪果然还是比较在意ai的利益,虽然腹中空空,饿得有些难受,分析仪还是准确把握了她最主要的需求。 做个正常的低端生命体低端是什么意思少年惊恐地望着陆扶风渐渐变黑的手,大喊,“松开!松开!不要给我解毒!不要!” “呃,好。”虽然不能理解眼前这个身中剧毒的低端生命体为什么这么抗拒治疗,但陆扶风秉着不伤害低端生命体的信条,还是依着少年的意思把他丢在一边,“解药。” “喏。”少年见自己不是陆扶风的对手,随即瘫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丢到陆扶风手上,“这便是你要的白菜。” “我要解药。”陆扶风摇了摇葫芦,眸底又滑过了困惑,莫不是分析仪真的为她寻了买菜的便宜去处也是,这葫芦似乎没用银两。 “那不就是解药么”少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本是要拿着这葫芦去练毒的,谁料竟是半路遇上行家,被截了货。 “扶风……”陆扶云见那少年的面色越发红润,连忙拉了拉陆扶风的手,“我们先离开吧。” “她,解药。”陆扶风看了看少年,又指了指陆扶云,眸中是半点都不容糊弄的认真。 “她还需要解药好歹是剑圣传人,只消回了门派……”少年偷看了陆扶云一眼,撇撇嘴。 “剑圣”陆扶风的脑子里刷出了“姚伶云”三个字,而分析仪上出现“陆扶云”。可身侧的这个女子既不是陆扶云,也不是姚伶云。 陆扶风默默地更新了崔景的身份信息后,继续冲着少年道,“那又怎样,解药。” 崔景是为她挡刀伤的,她不想被别人惦念,特别是以这种方式。 分析仪上的什么‘救人一命,以身相许’着实是有些过分了。 “你干嘛不自己救?”少年见陆扶云没说话,随即抬目看了陆扶风一眼,皱皱眉,“你方才既是想帮本少解了毒,便是有解毒的能力,为何不自己亲手帮……” “啰嗦。”陆扶云的思绪被少年的声音拉回来。她方才一直在想,为何眼前这女子能把那少年身上的毒素转移到自己身上却没有半分不适。纵然她身上的毒不需要旁人费心,她也好奇为何这女子不愿自己给医治,反而执着于那少年手中的药…… “景的毒景自会……”瞧着少年不乐意的模样,陆扶云伸手拉住陆扶风的手,想带她离开自此,却发觉陆扶风的身子一动不动。 “解药。”站定位置,陆扶风并不在意陆扶云的态度,对和自己相关的事情负责,是一个ai该有的职业素养,也是一个国家皇族该有的担当。 “那你得赢过我!”少年‘噌’的从地上站起来。 “如何赢你?比剑?用毒?”陆扶风认真地与少年对峙。 “嗯……比算数!”少年思索了片刻后,从袖中拿出一个算盘冲陆扶风扬了扬。 算数?陆扶风忽地觉得分析仪真是靠谱,“好!” 可她一应声,便看到陆扶云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毒宗精通算数在陈国也算是妇孺皆知。而与他赛数之人,凡输了都死得极为难看。 “输了可是要你的命。” “赢了给解药便成。”陆扶风对系统的计算能力还是很有自信心。 “你不要算盘?”少年在地上坐稳后,又看了看陆扶风,他头一次见到和他比算数却敢不用算盘的人。 “不需要。”陆扶风给陆扶云一个眼神,示意她安心。崔景是这个世界第四个为她担忧的人。哦,不对,她是二丫的时候,就经常忧心她。 陆扶风的唇间浮起几分不宜为人察觉的轻笑。 “那不公平。” “没事。就当我年长。”陆扶风心道她也不会用算盘。 “那好吧!由你来出十个数!”少年戾气颇重地冲着陆扶云吩咐道。 “出吧。”陆扶风顺着少年的视线看了陆扶云一眼,轻轻地颔首。 陆扶云凝视着陆扶风的眼睛,微微地紧了紧袖中的手,“好。” “九八夺一之数,分三之又三,补六再添三,再去九,合一扣双九之数,再合一,分二……” 陆扶风听着陆扶云的指示,朝着分析仪中输入一串指令。 【(98-1)÷3÷3+6+3-9+1-(9x9)+1】÷2=? “-34.11111111……”陆扶风皱皱眉,一面看着少年不停摆动的手指,一面慢慢报着系统上的数字。 而陆扶风一报完数,陆扶云就禁不住皱皱眉,“难道不是二么?” 这十个数是她早年在宫中翻闲书翻到的用来打发时间的闲题。 “是二!”陆扶风还未回话,少年便应了陆扶云一声,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怎会?”陆扶风不可置信的看了看两个答‘二’的人,“不该是九十八减一,除以三除以三……” “九十八?”少年闻声,眸中闪过一分寒光。接着不待陆扶风再言,又开始拨动算盘再算了一次。 见少年‘噼噼啪啪’的拨动算珠,陆扶风困惑地看了看陆扶云。陆扶云随即解释道,“九八是九之有八……” “那算出来不是该是负数?”陆扶风忽地觉得脱离了绥王的语言系统,后果有些严重。 “负数是什么?”陆扶云低声道。 “一不该比九分之八多么”陆扶风搜了搜信息库中的简单四则运算。 “所以……” “你们都算错了。”陆扶风下了一个定语。 46.第四十六章 陆扶云不以为意,“陈国的数是取正的。不够的话,直接颠倒过去扣就是了。” “哦。” 陆扶风平静地重新输入一个指令。 【(1-8÷9)÷3÷3+6+3-9-1÷9x9+4】÷2=? “二。”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的数据又报了一次。这么小的运算量对于一个要测算她行为后果的系统而言,实在是小菜一碟。 而拿着算盘的少年在抓耳挠腮算了半晌之后,起身把算盘收起来,转手丢给了陆扶风一个药瓶,“算不出,你赢了。” 他不知算到最后如何才能算出那么多位数。 “嗯?”接住药瓶,陆扶风眨眨眼,“为何” “愿赌服输。”少年挺直腰杆,正色地冲着陆扶风一躬身,“小可在遇殿下前,一直以为小可数数已是独步天下,今日方才知晓,天外有天。” “不过……”少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扶风身后的陆扶云一眼,“此次夺药,本宗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另嘱托了崔宗主,莫要以为做了天家的狗,便能肆意的欺侮我等山野人。” 话罢,足底一蹬,翩翩朝着巷口另一边闪去,仅留陆扶风与陆扶云在巷中面面相觑。 陆扶风是惊奇那少年竟是知晓了她们的身份。 而陆扶云则是诧异那少年竟是以为此次夺药是天家使。若是天家使,那这药材便本就是要用在皇族人身上的。皇族人身上?陆扶云思忖了片刻,忽地想起了那有昏厥之症的陆扶桑。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陆扶云蓦然发觉扶风手上的葫芦重达千钧。可这些目前似乎不都适合与扶风提。 “你有心事?”陆扶风看出了站在身侧的陆扶云神色不对,出言问了一声。 见陆扶风问她,陆扶云随即搪塞了半句,“那少年是如何知晓你算的是对的?” 回忆了片刻少年的背影,她倒是没想过那少年认输认得这般干脆。明明那少年的武力在她之上。 “他并不知道,至少他走的时候不知道。”想想那少年眉目间的不甘,陆扶风含笑伸手把药瓶塞到陆扶云手中,转而摆弄手中的葫芦,“他不过是没算出来。” “那你……”陆扶云刚准备问陆扶风是如何算出来的,忽然想起她不是原来的扶风,随之改口问道,“那你在附到扶风身上之前姓甚名谁?” “ai477。”陆扶风拉着陆扶云的手,朝着巷子外走。 “嗯……诶哎肆柒柒?”陆扶云隐隐约约听出了姓氏后面似乎是一串数字,“你以前是被人这么称呼么?” “嗯……不是。”陆扶风努力地想了想发觉自己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做ai的记忆。不对,ai并不会有记忆。为了节约存储空间,一般指令完成后,和该指令相关的信息就会自动删除。 “我以前只是执行别人的命令罢了。”陆扶风松开陆扶云的手,想了想她脑子中的东西。除了绥王的记忆,她脑海中有的似乎只有各种常识信息。嗯,似乎是ai装机的必备。 执行别人的指令?陆扶云下意识地多打量了陆扶风几眼,她倒是没瞧出眼前这个女子有屈居人下,规规矩矩的样子。 反倒是有些离经叛道。 “别人一般称呼我为‘扶风’。”陆扶风坦坦荡荡地带着陆扶云回到了小巷外。 “扶风?”同名,还是巧合?陆扶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有你一个人被唤作扶风么?” 之前的一串数字让陆扶云有些忧心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 “是吧。我只能记住最新给我命名的人。”陆扶风眨眨眼。ai的代号系统是覆盖制,只会记住最新的代号。 听眼前的女子和她言,她的名字来自于命名,陆扶云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陆扶风的袖子。“那你可还记得是谁给你命的名?” 陆扶风闭目站了片刻后,忽地睁开眼睛,“绥王的记忆。” “绥王的记忆?为何是记忆不是绥王?”陆扶云喃喃道。 “因为绥王的主意识已经消失了。低端生命体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她的意识,一部分是她的躯壳。我继承了她的躯壳,也继承了她的意志,却不再有她的意识。或者说,不再有身为皇族的自觉,身为低端生命体的自觉。”陆扶风抓住陆扶云的手,把它举到两人眼前,“于绥王而言,在大庭广众之下,握住一个女子的手无疑是难堪的,她纵使再喜欢陆扶桑她也不敢去握住那人的手,而于我,这是无谓的。握住你的手,不过是为了方便行动。我并不在意男女,尊卑,亦或是,死生。” ai是不灭的。只要它的芯片还好好的存在,它便是不灭的。陆扶风抬目望了望了悬在头顶上的太阳,抬手给陆扶云指了指,“我为它而生。” “金乌?”陆扶风的话让陆扶云禁不住皱皱眉,她恍惚有了明白了眼前这个自称‘诶哎肆柒柒’的女子的身份——扶风是从金乌中下凡的仙附了体。 “绥王待你的恒定情绪是:忌惮43%,畏惧30%,敬重15%,爱慕12%。”陆扶风没头没脑地回了陆扶云一句,“她的爱慕值比你那日在屋檐上的爱慕值低很多,你那日的值为16%。” “那姚伶云呢?”陆扶云记得眼前这仙说过她喜欢姚伶云。 “她么?”见有人问伶云,陆扶风不禁勾唇,轻轻地笑了笑,“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爱慕值也没有过百分之三十。” 没过三十?陆扶云有些不懂陆扶风的意思,只是暗觉心头起了几分怜惜,“那你为何……” “若说爱慕值,她怕是还敌不过我的皇姐。”陆扶风回忆了片刻方才她在冰库时与扶桑相见时,陆扶桑突然从‘11%’上升到‘41%’的数值,不禁皱皱眉,“可惜皇姐的数值不会长久。” 看了眼熙熙攘攘地街道,陆扶云在心中暗暗把自己与陆扶桑比上了几番,“为什么?” “一是,她的理智值会压下她的情绪值,二是,她的情绪值会自行压制,她骨子里是个十分自卑的人,她不容许自己做……”陆扶风慢慢说了几句分析仪给的分析。 “那她此刻不是还在绥王府……” 陆扶云一开言,便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便是我所忧心的。”陆扶风转头冲着陆扶云浅浅一笑,“扶风喜欢伶云便够了。扶风不需要其他人喜欢。” “那景呢?”陆扶云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她有些闹不清她眼前的究竟是扶风,还是一个另外一个人? “你?”陆扶风闻声细细地打量了片刻陆扶云的瞳孔,平静道,“你在纠结。你在纠结是喜欢我,还是喜欢绥王。你在纠结我是绥王的延续,还是绥王只是我的附庸。你在纠结扶风究竟是生是死。” “所以——” 被猜中了心思,陆扶云却没有分毫的尴尬。她确实在纠结。她甚至觉得心底闷闷地,说不出因果。若是眼前这个女子便是扶风该多好?她已是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不要喜欢我。纵使我和绥王有一样的长相,声音,记忆,我们却始终不是一个人。”陆扶风叮咛了陆扶云一句。 “那景若是恰好喜欢绥王的长相,声音,或是记忆呢?”陆扶云眯着眼,低头看了看她与陆扶风的鞋面。 “那便像我一样,默默地纪念便是。”陆扶风看陆扶云的眼神突然有了几分怜悯。 同样是单相思,同样是已亡人。 “默默纪念?何必呢?”陆扶云驻足,转身面对着陆扶风,“不是有恰好和她一样长相的人么?纵然世上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人,但你且说说你和扶风究竟有什么不同” “嗯……”陆扶云不容躲闪地视线让陆扶风皱皱眉,“行事不同。” “恰好景一向不喜她的行事,不喜她亲近国主,不喜她参与国事……”陆扶云低声喃喃,似乎在说与陆扶风听,又像在说与自己听。 “那你喜欢她什么?”陆扶风看着眼前渐渐黑下来的面庞,搜了搜分析仪中的数据,淡淡道,“世上喜欢人无非两者,一者移情,她就是另一个你,二者共情,她是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你是想说景与其自欺自己喜欢绥王,不如承认是自己喜欢自己么?” 陆扶云定定地站在原地,抬眸望着陆扶风。 她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处去反驳。她想说,她既不像眼前这个女子,也不想成为她,可她心头莫名有几分难以割舍。这不对,不对。她难以割舍的不该是扶风么? “你想要的或是和伶云一样,不过是一个耀武扬威的时机。”陆扶风轻笑着揽住陆扶云的腰,低头朝着她的红唇上慢慢下压。 见陆扶风的面庞离自己越来越近,陆扶云的心莫名地紧张——她晃觉自己心头有什么心思被凑出来了。 “你怕了?呵呵呵呵!”堪堪在离陆扶云唇间一指的地方停住,陆扶风起身挑眉看了陆扶云一眼——分析仪上涨了四个百分点的爱慕值。 “景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就是那个什么姚伶云么?” 心头一松,陆扶云忽地有些悟了。 回想她与眼前这个女子几日之间的点点滴滴,陆扶云竟是有了她们已经相处了几年的错觉。 几年?感受着心头流淌的淡淡的温情,陆扶云躺在陆扶风的怀中扬唇一笑,“景并不在意。” “嗯?” “景对扶风殿下单相思了多年,也见过扶风殿下喜欢别人。其间并不差一个姚伶云。” “嗯?”陆扶风闻声愣在原地。 而姚伶云趁着陆扶风呆愣的当口,顺势起身把陆扶风换到自己怀中,含笑低头附合到那红唇上。 “殿下,密事该如此……下次莫要那这等事逗弄臣子了。” 47.第四十七章 “你就只拿着这么一个葫芦回去么?”看了几眼被自己亲近后,便拿着葫芦晃来晃去,心不在焉的女子,陆扶云有些好笑。明明就是个识情不深的女子,还要嘴硬着说些大道理来训人。 “不然呢?”无辜的盘弄着手上的葫芦,陆扶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低端生命体竟如此孟浪。 “呵呵呵。小艾,你该不是因为被……” “小艾是什么?”陆扶风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困惑地看了看陆扶云的眼睛。她有些新奇崔景给她的新称呼。 陆扶云端详着陆扶风眸中的迷茫,心底又是划过了几分心疼。莫非金乌上下来的仙子都是不谙世事的么? “景为你取的名字,你可喜欢?”陆扶云从唇角扯出几分笑意,微眯的眸中尽是不可与人言说的欢喜。 “你喜欢上我,皇姐便不会放过你了。” 确认过几次分析仪上的爱慕值真的跳到了31%,陆扶风正色的立在原地,止住拉着她的手朝前走的陆扶云。她记得分析仪上有提示,只有数值恒定才有意义。她现在还有机会劝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回头。 “景若是喜欢上了小艾,便不会畏惧国主。景只想知道小艾到底会不会喜欢上景,像伶云那样的喜欢” 陆扶云留给陆扶风一个意味深长地笑意后,抬步拉着陆扶风朝着一个酒馆走。 “景并非小艾所想的那般无用,也并非那毒宗猜测的是国主的爪牙。景不过是在意陈国的大运,在意陈国的百姓,在意陈国的扶风罢了……” “在意陈国的大运?”陆扶风呢喃了一遍陆扶云的话后,眸中忽地有了点点的亮光,“这话当真么?” “怎会作假呢?”陆扶云不明白眼前这个和扶风相差甚多的女子为何会因为她刚刚所言的东西欢欣。 “我来此地,所求不多。只求国主命长,陈国国稳。” 陆扶风学着陆扶云的样子,轻喃了几句,而后眸光变得深邃而悠长。 分析仪认可了眼前的人? 陆扶风赞赏地看着眼前自称为‘景’的女子,她喜欢分析仪喜欢的人。 “你若是所言为真的话,我可以把你划入盟友。” 4%而已。还不若皇姐的8%。 陆扶风无视分析仪上出现的爱慕值三个字,朝陆扶云发出邀请。 “盟友?”陆扶云不动声色地慢下步子,“那有何用?” “可以发现你身在何处,你情绪如何,你思慕谁,你……”读了片刻分析仪上的小字,陆扶风受到分析仪提示前方的女子面色不对,才晃觉她传递的信息不对。为什么不对呢?她似乎又挂载了绥王的语言系统。 陆扶风默默取消了绥王的词汇库,换成ai专用的,打算再和陆扶云再重申一次盟友精神,却发觉陆扶云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艾,你是喜欢上景了么?” “……”堪堪伸手撑住陆扶云的肩膀,陆扶风面如冰霜,“没有” “那你又何必要景做你盟友,还要知晓……景的心思……” 陆扶云单手抚上陆扶风的面庞,刻意曲解这陆扶风的意思。 “ai系统默认盟友必须全身心互相信任。这对于ai来说没有难度,但对低端生命体而言是个大问题。” 陆扶风没有避开陆扶云的手,ai系统允许盟友之间互相亲近。近距离的亲近有利于提高盟友之间的信任值。 不过,她和景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提升的。 看着分析仪上显示的信任值双向100%,陆扶风觉得很奇妙。明明ai之间都很难达到100%。 “诶哎系统?”陆扶云没有停住自己的手,“仙人都是姓诶哎的么?” “你认为什么是仙人?” 陆扶风感受着景微凉的手在自己的面庞上滑动。 “仙人?首先要有仙人之姿,然后要长生不老,最后要法术通天……” 陆扶云随意的敷衍着,她其实并不希望眼前这个女子是仙人。她只希望小艾是阴差阳错到了扶风身上。 “只要这三点么?”陆扶风认真的看了看陆扶云的眼睛,“那我便是仙人。” ai本来就是不死的,容貌是可变的,法术通天虽然有难度,但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她在低端生命体的定义中,确实属于法术通天。 “嗯?” “所以你现在要做仙人的盟友么?” 陆扶云没想到陆扶风会这般答她。 “你如何证明自己法术通天呢,小艾?” “你可知道如何从此处到绥王府?”陆扶风调整了片刻分析仪中的数据,眸光锁到陆扶云身上。 “自是知道的。” 话音未落,陆扶云惊诧地看到一根蓝色的线条凭空出现在空气中。然后线条周围开始出现细节,沿街的酒肆,骑马的贵人,叫卖的小贩…… “那两个人?” 凝视着蓝线中心的两个红色的小人,陆扶云不敢置信其中有一个是自己。 “三维生物很难突破自己的维度局限。” 陆扶风淡淡地扫了扫蓝线中的红色身影。 “三维?”陆扶云发觉自己又听到了一个听不懂的词汇。 “你永远看不到自己长什么模样。纵使你看到了,也不过是个平面的。就像你在镜中只能看到自己的侧脸或自己的正脸,永远不可能看到一个完整的自己。” “那你呢?” “我不需要看到。” ai的一切都是数据,陆扶风在心中暗暗补上一句。低端生命体眼中缤纷的色彩也好,各异的形态也罢。于她而言,每一毫每一分皆是数据。 “不看便知么” 陆扶云伸手去触碰蓝线中的红影却发觉什么都没有。 “不。我不靠视觉来认识世界,我只靠数据收集信息。”陆扶风点了点陆扶云的眉心,“你看,这个人他之所以看上去不好看,就是因为他的身材比例不对,数值不是……” “小艾,你是如何让整条街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陆扶云无心听陆扶风分析为什么街上的那个男子走路姿势不佳,她的注意力全被陆扶风顶住了整条街的人吸引了。 “他们并没有停下来。时间是相对概念,不是绝对概念。” “时间是什么?”陆扶云感觉自己跟不上陆扶风的思路。 “时间于你而言就是从生到死。” 于你而言是从生到死?陆扶云心头忽地一阵发凉,她突然意识到一直被她刻意忽视的一个问题。她和扶风之间,只有一条人为的画出的戒律,而她和小艾之间却是人与仙的鸿沟。 陆扶云压下心头的恐慌,喃喃道,“于你呢?” “不过是一串有序的数字。”陆扶风又朝着陆扶云的眉心点了点,眼前的人忽地以极快的速度从街的这头到了那头。 “这……” “不过是我们的时间比他们的慢了。” “如何慢下来” “时间,空间,物理数据已被删除,此项技术已成为黑箱。” 陆扶风平静地回应着陆扶云。 “但你自己也可以让时间慢下来。比如当你陷入回忆的时候,你回忆几十年的事情,可能只过去了一分钟。而你做那件事可能花费了几年。” “嗯?”陆扶云不解地看了陆扶风一眼。 陆扶风受到陆扶云的视线后,心里也有了几分惆怅。她的盟友若真是连时间都无法理解的崔景,那她如何能理解自己的行动指南呢? 想着这个时代或许永远找不到合适的盟友,陆扶风眉头皱了皱,她不喜欢这个充满了愚蠢的会拖后腿的低端生命体的世界。 “唔……” 她又被眼前的女子堵住了嘴?陆扶风惊愕地看着站在崔景身后的陆扶桑,眉心凝成一团。 “唔……” “小艾,景……” 陆扶云完全未发觉周围的变故,她只是遵循着自己心底最初的意志。当小艾以一种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她时,她便隐隐知晓她放不下这个人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正如小艾和她说的,时间可以被自己放慢。她与小艾的一瞬,在她的脑海中早已不是短短的一瞬,而是全部。 是的,全部。 陆扶云不能懂,眼前这个小女子如何偷偷地偷走了她的魂魄,如何偷偷地把扶风从她的脑海中驱逐。她现在已经能回答扶风与小艾她究竟更在意谁。 她待扶风未必无情,可她现在喜欢的确实是眼前这个鸠占鹊巢的仙人。也许,人就是天性凉薄,喜新厌旧。 在陆扶风的唇上辗转,陆扶云试图谋求一丝半缕的心安。 若是扶风回来,硬要和眼前这个女子争高下,那扶风难免会落到下乘。毕竟,扶风的武艺比不过小艾的神通,扶风的容貌也抵不过时间。扶风唯一能赢过小艾的,无非是人心。 可人心,自己的心似乎已经被眼前这个木讷的女子偷走了呢。 陆扶云吻的入神,直到身后传来了幽幽地冷语,才恍然大惊。 她与扶风似乎在大街上? “崔,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薄绥王殿下,该当何罪……” 48.第四十八章 “皇姐……” 错过陆扶云的肩膀,迎上陆扶桑的眸光,陆扶风发觉陆扶桑眼中有些许与以前不同的东西。 原以为陆扶桑看自己与崔景在一处会火冒三丈,却不想陆扶桑只是柔柔地看了自己一眼,崔景也是颇为知礼的往一旁让了让。 观察着陆扶桑与崔景二人的动作,陆扶风心中闪过几分思量——分析仪的推断又不准了。 “皇妹年纪不小了,在外该是注意皇家体面……咳咳。”一面掩唇轻咳,一面用余光打量了片刻陆扶云,陆扶桑微微地笑了笑,“皇姐久居深宫,也无暇过问皇妹太多……” “皇姐……”陆扶风不太懂如何应对来自低端生命体的关怀。但相较于陆扶桑的关怀,她更惊诧于分析上显示出的3%的爱慕值。这么快便能从情绪中挣脱出来,不愧是为帝的人。 陆扶风依着分析仪的提示,冲着陆扶桑微微地躬了躬身,“劳烦皇姐费心了。” “扶风是寡人的皇妹,自是比不得旁人。”陆扶桑指了指身后的车辇道,“皇姐刚刚接到夏合的口信,言宫中有要事,便不在皇妹府上……” “嗯……”陆扶风看了看陆扶桑,见她眸中一片清明,也轻轻地点了点头,“皇姐自便。” “嗯。” 示意扶着她的宫人松手,陆扶桑踮着足尖,伸手帮着陆扶风整了整衣领。 白得有些病态的手指在白发中晃动。 陆扶风发觉周围的人皆是变了脸色。 “圣上……”冬藏看着陆扶桑的动作,眸中皆是不赞同。国主就该有国主的最贵,哪有国主替臣子打理着装的道理? 原本帝王回宫是不消告知臣子。奈何国主心心念着在外的绥王殿下,甚至不惜动用影卫来寻这两人。 冬藏回想了片刻刚刚驱车到道路中,却未发现绥王与崔景二人身影时,国主面上的灰白……她忍不住攥紧十指。 国主今日来寻绥王忽地晕厥本已是她们这些做婢子的失职。而后又被独自留在绥王府。绥王莫不是忘记了国主不会武么?把一个不会武的国主放在没有防御的庭院中……呵,若不是月如在国主身侧,国主一直言绥王没什么坏心思,她定是要怀疑绥王居心叵测了。 冬藏厌恶地看了陆扶风一眼,却看见陆扶风也伸手帮着陆扶桑系好了斗篷上的系带。 陆扶桑斗篷上的系带原是被宫人打理好的,只是上车辇后发觉车内有祛寒之物,便顺手将斗篷解至一处。待到下车之时,方才急急忙忙地披到了肩上。 “皇姐,秋日风大……” 陆扶桑凝眸端详着低头在系带上忙碌的陆扶风,心底忽地踏实几分。 白皙的面庞与斗篷边沿上的裘毛交映成趣,引得她禁不住想伸手将眼前这个女子揽入怀中。可想想这个女子曾一次又一次与自己言说,她欢喜的人是姚伶云,陆扶桑微微抬起的手又默默放下。 “有劳皇妹了。” 陆扶桑勾唇给出一个皇姐该有的笑意。 “无碍。只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陆扶风闻声轻轻地一笑,她喜欢陆扶桑现在看她的视线——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也没有什么算计,只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永以为好。”陆扶桑眨着眼,续上陆扶风的半句话,“皇妹,皇姐方才在绥王府思忖了良久皇妹的话……” “嗯?”陆扶风不解地看了看陆扶桑,她不记得方才她与陆扶桑说过什么话。她今天的话似乎太多了些。 而站在一旁的陆扶云闻声则是轻轻地蹙了蹙眉,她能察觉陆扶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未开口。这种场面中,以崔景的身份是没资格开口的。陆扶云错过陆扶风的肩膀,偷偷地瞧了瞧站在陆扶风身后不远处的月如。 月如发觉陆扶云的视线后,抬袖悄悄指了指冬藏,又轻轻地摇摇头。陆扶云立刻会意,冬藏在监视着所有的人,不可轻举妄动。 原本就知道街中的人皆在冬藏的视线内,陆扶桑没舍得分注意力给陆扶云。在心底确认过几次方才扶风眼中闪过的愉悦后,陆扶桑忽地对上陆扶风的眼睛,“皇妹,皇姐决意听皇妹的劝诫,早日回归正途,娶皇夫以震河山……” “是吗?那真是恭贺皇姐了。” 见陆扶桑眼底的真诚不做假,陆扶风心底忽地也释然了。 “早些年是扶风不懂事,耽搁了皇姐……” “扶风何必与皇姐说这般话呢。皇姐贵为国主,怎需忧心婚事。只是……”陆扶桑求助地看了陆扶风一眼,看得陆扶风一阵茫然。 她不懂陆扶桑为何会有求于她,在这个世界中,似乎常规的事情都是别人有求于陆扶桑。 “皇姐有何事不妨直言,扶风定会照办……” 陆扶风迎着陆扶桑的视线,抿了抿下唇。 “那便是极好。”见陆扶风没有拒绝,陆扶桑随即顺着路扶风的话头继续道,“皇妹知皇姐有三个皇夫的预备人选,皇姐一直踌躇立哪个为正夫……” “所以皇姐是希望……” “希望皇妹能帮皇姐拿个主意……咳咳咳……” 陆扶桑低眉又是一阵轻咳。 而她的咳嗽声伴着沙沙的落叶声竟是透出了几分道不清的苍凉。 陆扶风凝视了片刻硬撑在自己面前披着斗篷的女子,伸手扶住她的臂肘。 “皇姐还是上车辇上呆着吧。这街上的风有些大。” 而且人也有些杂,已经看到不止一个对着她们侧目的行人。陆扶风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她能帮在选夫这件事上帮陆扶桑多少。她或许可以帮着陆扶桑看看那三个备选谁对陆扶桑的爱慕值比较高。 “嗯。是吗”陆扶桑含笑看了看周围不时晃过的暗卫,凝神望着陆扶风,“皇妹费心了。” 费心了?这么也算费心了么?陆扶风见陆扶桑并没有挪步的意思便站在原地陪着陆扶桑吹冷风。 “圣上……”见国主与绥王都站在原地不动,冬藏的眉头蹙了蹙,“宫中白医女还等着……” “嗯……” 听闻冬藏提到了白泙,陆扶风与陆扶桑的神色都变了变。 “好了,寡人知道了。”陆扶桑敷衍了冬藏一句,转眸看着陆扶风,“不知皇妹对皇姐方才提议的为皇姐拿个主意……” “皇姐若是不嫌弃扶风见识鄙陋……”陆扶风扶着陆扶桑朝着车辇旁走,“扶风也是极乐意的。” “那,本月十四日,皇妹可要记着来宫中参加夜宴。”陆扶桑凝眸看了看搭在自己袖上的玉指,又抬眸看了看已经站到车辇旁的冬藏,伸手抚了抚陆扶风的手背,“皇妹定是要记得来。你要知皇姐是等着你的……” “……” 享受着陆扶桑满怀依赖的柔情洗礼,陆扶风感觉自己的身子有些僵了,“皇姐……” “皇妹不愿意么?”陆扶桑低眉又咳嗽了几声,“皇姐知皇姐一向不如扶云皇妹在皇妹心中的……” “皇姐说的什么话,若是皇姐乐意,扶风自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有什么不乐意……” 陆扶风听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眸中划过几分担忧。这么的咳,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小病。可为何分析仪就是扫不出来呢?难道她要亲自去寻白泙问个清楚?需要拿血来治疗的疾病实在是太古怪了。 “那便一言为定!” 一个明艳的笑脸忽地撞入陆扶风的视线,接着便是空荡荡的手心。这样就走了么?陆扶风凝视了片刻被冬藏扶着上车的陆扶桑的背影,默默转身。 “殿下,你真打算去宫中么?” 见陆扶桑上了车辇,陆扶云立即走到了陆扶风身侧。 “怎么突然又唤我殿下了?” 陆扶风奇怪地看了陆扶云一眼,低端生命体真奇怪。明明是一个人还要不停的换称呼。就像皇姐,一会儿是寡人,一会儿是国主,甚少有人唤她陆扶桑。连本名都很少用,不是很可悲么?陆扶风忽然对自己的自称‘扶风’很满意。 “呵呵呵……”陆扶云见陆扶风问了自己这么个问题,立即挽上她的手,带着她朝酒楼走。 陆扶桑既是回宫了,那也就不需要准备什么食材了。 领着陆扶风刚迈进酒楼,陆扶云便听到陆扶风的抱怨,“好多台阶。” “小艾不喜欢上台阶么?” 到了酒楼内,陆扶云随即与陆扶风亲昵了几分。 “嗯。” “为什么?” 节省能源?节约时间? “懒。” 陆扶风思忖片刻给了陆扶云一个答案。 “跟在景身后也不成么?” 陆扶云带着陆扶风从嘈杂的人群中穿过。 “嗯……”陆扶风判断了片刻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木着脸,认真道,“成。” “呵呵呵……”陆扶云轻笑了片刻,低声道,“那便好。” 49.第四十九章 上了阁楼寻着靠窗的位置,陆扶云一面招来小二,一面把陆扶风按到一旁的座位上坐好。 稍候了片刻,见眼前的女子没有点菜的心思,陆扶云便冲着陆扶风笑问道,“喜欢吃甜吃咸吃酸吃辣?” “嗯?”吃咸吃甜?这些东西有区别么?想着自己来这个时代后只喝过几碗口味极其平淡的薄粥,陆扶风不由得弯了弯眉,“依着你的口味点便是。” “那……”陆扶云见邻座的女子要自己点,一时也有些想不起自己喜欢吃什么。生在皇家一向是要躲开喜好的。有了喜好便有了弱点,有了弱点便难以在深宫中立足。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不过……她知道另一个人的。 “便照着扶风的口味点好了。” 陆扶云提手从筷篓中抽出一双筷子搁到陆扶风手中,用笑容掩过自己的尴尬。 “嗯……” 陆扶风接过筷子便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没有动,她静静地听着陆扶云‘咿咿呀呀’的与小二报着菜名。 “糖醋鱼,糖醋里脊,糖醋排骨……” 其实绥王并不喜欢吃这些带‘糖醋’的菜,不过是皇姐陆扶桑偏好这些罢了。陆扶风听着陆扶云的声音,眼前划过一道有一道的影像。她的身体似乎有了反应,她有些想吐? 果然强迫自己是不对的。 陆扶风有些同情强迫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糖醋的绥王。也头一次体味到了原来低端生命体如此擅长自我为难。或许作为绥王需要保持她的口味,但她已经不是绥王本尊了。 听着邻座已经报的口干舌燥,约摸有几十道菜后。陆扶风微微地动了动,把视线转到了小二脸上,“我要点菜。” “嗯?”忽然投到陆扶风脸上的两道视线让陆扶风有些奇怪,“我不能点么?” “没……没有……小二你且去……”陆扶云尴尬地把视线转到自己的筷尖,她原以为自己点的扶风喜欢的菜小艾都会喜欢,却没料到她费尽心思想出的扶风喜欢的菜,并不得小艾的心思。 小二察言观色的能力极佳,陆扶云一张口,她立马带着笑脸站到了路扶风身侧,“哎,来咯!不知这位你要什么菜?” “刚刚点了哪些菜?”陆扶风眨了眨眼,集中精力。 “有糖醋排骨,油炸螃蟹,春笋鸡,糖醋里脊,冬瓜炖肉,板栗烩……” 小二一面留意的陆扶风的面色,一面报着她记下的菜名。 “一共是三十二道菜是吗?” 陆扶风在小二停口后,抬眸看了小二一眼。 “这……一,二,三……”小二没想到邻座的竟是记住了菜数,连忙伸指点了点。待点到最后一个菜后,才冲着陆扶风回应道,“是,是三十二道菜……” “你们这酒楼一共有多少道菜?” 陆扶风看了看分析仪上显示的带编码的菜名,微微眯了眯眼,这个时代的菜名竟是和星年的一模一样。 “啊……这……估摸有一百多道吧……” 小二有些不适应陆扶风这位食客对膳食的问法。 “那……你们这边最多人点的菜式是什么?” 三十多道菜似乎有些多了。 浪费资源是不对的。 “呃,回客官,小的这处最受客官喜欢的菜品是春笋鸡……” 小二一张口便接到了陆扶风的问话,“这不是秋天么如何会有春笋……” “这……”陆扶风话音刚落,小二立刻收到了一群老主顾的视线。若是春笋鸡里没春笋……那就是砸招牌的事情。可这是秋天……但哪有食客在意菜名中的食材是不是真的一一对应?难不成酒楼里的叫花鸡非得要叫花子做不成? “这……小的不知道……” 原想着若是找茬的,打一顿丢出去变成,可想到陆扶云在侧。小二只得苦着脸,求救般地望了陆扶云一眼。陆扶云不单单是她们酒楼的常客,还是她们的老板的好友。 “小艾……” 见陆扶风的眼里写满的是好奇,陆扶云也知她没什么恶意,但这种问题在一个酒楼里着实是有些敏感。 “你且去把刚刚点得菜上上来吧。” 陆扶云一面站起来挥手让小二去上菜,一面冲着陆扶风低语,“莫要难为小二了。” “……” 这也算难为么?知道自己吃的食材来源,这不是每一个低端生命体都异常关心的事情么?而且,食品问责也是每一个低端生命体的权利呀? 陆扶风睁着眼与陆扶云对视过几秒后,忽地扭头冲着小二的背影喊了声,“哎……麻烦等等……方才点的都不要了……” “呃?” 不要了?小二艰难地停足看了眼自己的金主——陆扶云。她要听那位的么? “小艾言不要了,便不要了。”陆扶云慢慢坐回到凳子上,正准备问陆扶风喊住小二,取消菜品的原因,却听到陆扶风又低声说了一句,“来一盘小葱拌豆腐加一碟花生米,两碗薄粥。” “呃……”小二嘴角抽了抽,“崔?” “按小艾的吩咐做。” “是。” 陆扶风看着小二慌慌张张下楼的模样,皱眉看了陆扶云一眼,“你把她吓坏了。” “哪有?明明是小艾你。”陆扶云轻笑一声。 “是我吗?”陆扶风认真地看了看陆扶云,确认她没说谎后,脸上浮现了几分愧色,她不该要小葱拌豆腐。毕竟那么昂贵。 但想到刚刚她被陆扶云称了小艾,面色随即冷了几分,“莫要称呼我小艾,称呼我‘扶风’。” “为什么?” “因为我的代号就是陆扶风。ai只是属性。” “呃……”陆扶云一时又听不懂陆扶风的话了,什么是‘属性’? “崔大人?”陆扶云还没还过神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恭敬的女声。可未等她回头看,她便听到扶风唤了一声,“姑姑?” 陆扶桑这么快便派人来了?路扶云垂目掩住眸中种种猜测,转身冲着身后的宫人一行礼,“见过姑姑。” “阿,崔大人不必多礼……”春盈见崔家的长这般知礼数,心中瞬是多了几分喜欢。 “春盈姑姑来此是……”陆扶风见到春盈,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她打心眼里感激这个帮她收伞的姑姑。 “殿下安,圣上命奴来寻崔大人去宫中商讨要事。” 春盈见扶风扶风殿下主动与她打了招呼,立即还了一个理,顺带着说明了来意。 “嗯?要事?” 陆扶风闻声,眸中又划过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哪方面的事儿?” “呃……”春盈看了看陆扶云又看了看陆扶风,抿唇思忖了片刻,才低声道,“据夏合姑姑讲,似乎是关乎水患方面的事儿。” “那……”一听是 和水患相关的事情,陆扶风便绝了留陆扶云用膳的想法。 “那你便先去吧。” 陆扶风扬眸看了看拿着小葱拌豆腐跌跌撞撞朝自己这边跑过来的小二。 “那绥王殿下且吃着。” 见陆扶风真心喜欢那小二手中的小菜,陆扶云唇间抹过几分轻笑。 “嗯。” 见绥王殿下已是有了在此处用膳的准备,春盈随即冲着陆扶风行了一个礼,“殿下,迎您回府的车辇已行至楼下了,您用完膳食便可乘车辇回绥王府。” 车辇?她似乎没有车辇啊? “是皇姐么……” “嗯。圣上言殿下您功高,实不该出门如此寒酸。”春盈看了看在酒楼用膳也知用得起小葱拌豆腐的绥王,眼眶也有几分润湿。 “寒酸……”陆扶风瞬时想到了绥王出门应当坐车辇。没车辇坐便是寒酸了么?陆扶风求证般得望了陆扶云一眼,却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 “嗯,本殿知道了。”冲着春盈颔首,陆扶风记起她是有车辇的,“但本殿原有车辇……” “车辇上配有马夫。”春盈见陆扶风想拒绝圣上的好意,又微微地躬了躬身,“奴知道殿下体恤圣上,但月如姑娘却不该长久的做马夫……” 话罢,转身冲着陆扶云道,“崔大人,这边走。” “嗯?”发觉春盈的注意力到了自己身上,陆扶云立即回了春盈一个眼神,“姑姑先行。” “崔大人这边请——” “姑姑请——” 见崔景与春盈二人客套着下了楼,陆扶风随即开始专心致志对付自己面前的吃食。待到吃完了,便唤来小二结账。 “三千两?” 小二拿着手上的银票看了半晌,又把银票还到了陆扶风手上。 “,您不用付账的。” “为何?” 陆扶风不懂为何小二会把银票还给自己。 小二冲着陆扶风一行礼,“方才崔已经付过了。” “嗯?” 原来已经付过了么?陆扶风在分析仪中记下‘崔景代付饭钱一次’后,下楼乘着车辇回了绥王府。 一入绥王府,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满院劳碌的宫人,十六张条案平在院中,每张案上都有精致的瓷碟,碟上是极少的食材。 “这是……”陆扶风随意拉住一个人的袖口。 “阿,殿下。这是圣上命奴们备给殿下的晚膳。”见被拉住,宫人本欲责怪,转眸却发觉是绥王,立即笑着行了一个礼。 “有糖醋么?”陆扶风听到晚膳,随即想到了刚刚崔景点菜似乎也是如此铺张。 “呵呵呵……殿下逗弄奴作甚,凡在圣上身旁伺候过的,皆知殿下不喜糖醋……” “不喜么?” 看着满院游走的宫人,陆扶风的心头划过几番思量,为何崔景记得绥王喜欢吃糖醋,而陆扶桑却记得绥王不喜欢? 50.第五十章 面见陆扶桑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跟在春盈的身后,陆扶云一直觉得很安心。 陆扶桑愿意派春盈来,远比她派冬藏,秋收好得多——毕竟春盈是姚家出身。 “圣上便在前面的殿内,崔大人且进去吧。”春盈不知自己身后的人是什么身份,只知道是崔家远道归来的长女,故而言辞格外谨慎。 “好,多谢姑姑带路。” 看着看眼前的大殿,陆扶云转头冲春盈一笑,抬足朝着不远处的宫殿行进。 待走到殿门口,才发现殿周空无一人。陆扶桑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与自己开诚布公讨论水患怕是用不得这般大的阵仗。 “皇姐真是好气魄呀!”陆扶云一手推门,一手又合上了门扇。 “皇妹也不错。” 见陆扶云入了殿,陆扶桑便也微微地笑了笑,抬手指着一旁的案几要陆扶云入座。 “多年不见,此膳全当为皇妹洗尘。” “洗尘呵……皇姐真是说笑了。” 一面应承陆扶桑,一面朝着陆扶桑所指的座位靠近。纵然知道这殿中只有她与陆扶桑两人,陆扶云还是给出了一个臣子该有的姿态。 只是,如此简陋的膳局,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凝视着案上仅有的一个碗,陆扶云默默在入座后,拿筷去夹碗中仅有的三个的丸子,心道陆扶桑待她还真是刻薄的紧。 “皇妹说笑了……” 抬眸见陆扶云已经起手动了筷子,陆扶桑便轻笑着转手提起酒壶开始给自己倒酒。 散发着浓香的液体顺着壶嘴坠落到杯里,留下‘哗哗’的声响。 “寡人此生从未说过笑。” 凝视着杯中的酒,陆扶桑忽得转眸看了陆扶云一眼,“倒是皇妹时常说笑。” “呵……是吗” 咬到丸中的馅儿后,陆扶云的面色也变得复杂了。这个丸子馅儿的味道是她寻了多年的味道,很熟悉,但也很陌生。 “不要告诉皇妹,这丸子是出于皇姐之手。” 陆扶云停住筷子抬眸看了陆扶桑一眼。 “呵呵呵。” 闻陆扶云终是提到了丸子,陆扶桑轻笑着瞥了陆扶云一眼,“皇妹且安心,皇姐还未自甘堕落到这种地步。” 话罢,陆扶桑继续倒着手中的酒,顺带着向陆扶云提议,“既是尝了第一个,何不继续吃下去” “嗯” 第二个?陆扶云看了看碗中仅剩的两个丸子,蹙蹙眉。虽不明白陆扶桑这样言说的缘由,但在着殿内,估摸只有顺着她的意思做才较为妥当。 思忖了片刻,陆扶云还是伸手夹起了第二个丸子——糖醋味的馅料 在慢慢咬下第二个丸子后,溢入口中的味道逼着陆扶云想起了一些往事——早些年她似乎与扶风吃过一个盘子里饺子,虽然那盘中的每个饺子都有不同的馅料,却莫名的都合她的心意。 “皇姐是想靠着三个丸子暗示扶云什么?” 陆扶云不喜和陆扶桑猜来猜去。 “呵。” 见三个丸子便熬尽了陆扶云的耐性,陆扶桑心中暗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想必皇妹也发觉了那三个丸子的馅料很别致。”陆扶桑摇了摇了手上的酒壶,低眉把注意力凝在酒壶上,“那馅料皆是出自皇妹此命的兄长崔林之手。皇妹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么?” “皇姐是想说,皇姐当年便是靠崔林揣度扶云的心意么?” 所谓的一碗丸子不过是告诫她,她与扶风的过往皆是她的一厢情愿……但她与扶风如何与她陆扶桑又有什么相干呢?猜着陆扶桑给她一碗丸子的用意,陆扶云无谓地将筷子横到了碗面上,“皇姐,酒渗出来……” “渗出来了”见陆扶云已把筷子放到了碗面上,陆扶桑微微颔首,“既是渗出来,那便看看吧。” 酒本就是有意为之。 “嗯?” 不明为何陆扶桑会忽地换了话题,陆扶云的视线跟着渗出来的酒偏移,移着移着,她忽地发现自己移不开眼了——陆扶桑竟是用地图来垫酒壶。 不对,依着那布帛上的线条,她可以确认那不是一张寻常的地图。 它更像是一张布防图。 “酒渗到此图上怕是不妥……” 陆扶云看着酒渍浸染的布防图,眉间滑过几分痛惜。 “渗出来又有什么所谓,都是寡人的江山……咳咳……” 似乎被酒味呛到,陆扶桑的面上染过几分不自然的薄红。 “这江山又怎算得上你的?” 明明是万千将士浴血奋战出来的版图。 陆扶云毫不留情地鄙夷了陆扶桑一番,“若是你今朝命丧,那明日这江山便是旁人的……如何算得上是你的。” “呵呵呵……如何算不得寡人的?这是寡人命着扶风一寸一寸征战回来的山河……你瞧瞧,这处,这处……还有这处……这不都是扶风的手笔?” 陆扶桑撑着身子,抬指在布防图上沿着陈国的国土勾画,从西南画到东北,又从东北划到西北。 “陈国自寡人登基始便始终不太平,一则天时不利,二则臣心不稳,三则外患不绝……”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陆扶云瞧着陆扶桑眉间略带炫耀的神色,心里隐隐不悦。 “寡人只是想说,扶风曾经会痴迷寡人,不过是仰慕寡人这鲸吞宇内的气度。而皇妹你能则能,贤则贤,却终究不是担当大任之人。泽西之乱你隐于山野,泽东之乱你自尽于庭院,西南之乱你又以姚家衰败,狂盗国库银两……” “是吗?好一个陈国国主!好一个皇姐!” 陆扶桑话音刚落,陆扶云随即抚掌起身,“我陆扶云此生虽算不得坦荡,但却绝不会行危社稷之事。若说国库,皇姐不妨命夏合查查,究竟是宋家夺得多,还是姚家存的多?巍巍大国,钱粮借求于人。钱求姚家,或是无可厚非,但粮求于宋家不是太过可笑了些么?” “可笑?” 见陆扶云如此嘲讽自己苦心经营的局势,陆扶桑的面色也有了几分嘲讽,“朝中势力多争夺,母皇在位时尚掣肘于姚宋郭胡陈,岂是一朝一夕能扭转的。寡人求粮于宋,恰好压胡,求兵于陈,恰好灭陈拥儒之患……” “皇姐既是一口一个制衡之道。那今日召扶云,哦,不,景来又是所谓何事?” 陆扶云打住陆扶桑的话头,冲着陆扶桑行了一个君臣之礼,“那便开门见山说说水患吧。” 为帝自是不易,但她今日进宫却不是来听陆扶桑的宏图大业。她从不期陈国开疆扩土,她只期着国泰民安。用母皇的话言,她尚可为守成之主,而扶桑却是开边之君。她原是不信,后来想想却也甚是有理。许是扶桑从小少教化,便是更具几分野性,而自己与其他皇妹皆是顺服礼化,并不喜争夺。 “嗯?”听闻陆扶云提到了水患,陆扶桑的眸色瞬缓,“于水患,皇妹可先言言你之见……” “既是言及水患,劳烦圣上改称臣为景。” 陆扶云并不愿顶着已故二皇女的名义与陆扶桑商讨国本。名不正,且言不顺。 陆扶桑瞧出了陆扶云心间的别扭,转身朝着殿门走了几步,“那劳烦崔爱卿言言水患之弊。” “水患之弊,依景之见,该是西高东地,地势使然,又有生民樵伐之力……” 陆扶云皱皱眉,把心中所想,倾囊相授。 “嗯……” 陆扶云话音未落,陆扶桑便打断了她,“爱卿所言,皆有备于宫中。” 她需要的是安邦之策。水患的缘由早有历代臣工推演过多回。 “臣有破解之法。” 被陆扶桑打断,陆扶云面上并无几分羞恼。反而是满面的笑意。十年磨一剑,她游学多年,为的便是求治水之法。这亦是她此番选了崔家长女的原因。她想治好陈国水患,还陈国一方安宁。 ‘破解之法’四字让陆扶桑眉心一动,“何法?” “筑堤。”陆扶云冲着陆扶桑一躬身。 “筑堤……”陆扶桑低喃了几次,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筑堤之事,耗钱耗粮耗工,怕是工部户部兵部吏部都会联名……” 陆扶云躬身抬眸看了陆扶桑一眼,眸中尽是杀戮之气。 “杀一儆百。” “杀一儆百……” 陆扶桑被陆扶云的话惊得一愣,她没想过。 “那群老东西活得太久了,早该杀着换一批了。” 陆扶云直起身子,又是一身皇家的气度。 “皇姐若是有图谋天下之下便不要再妇人之仁。扶风喜欢你这一半一半的性格,朝臣未必喜欢。而你总觉扶风能压你一头,不过是因为你的手段不够残暴罢了。恩威并施才是王者之道。皇姐莫要忘了,扶风是九岁便刺杀奸臣杜宇于殿。许是那群朝臣欺得就是皇姐……” “是吗?”听着陆扶云一字一顿与她讲着为君之道,陆扶桑忽地有些释怀——站在她眼前的毕竟是陆家的儿女,是陆家的血脉。 “水患之弊,在吏。” 一瞬似乎开看了些许事,陆扶桑转身踏回到了陆扶云身侧,低语。 “为何不在官” 陆扶桑在侧,陆扶云的眸中划过几分复杂。 “因为官早已被扶风诛尽了。” 陆扶桑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 “扶影也是?” 陆扶云本能的想到未扶风所诛的陆扶影。 “她勉强算得上一个主谋。” 51.第五十一章 没有机会去求解为什么陆扶桑会如此了解绥王喜好,但她却能感受到陆扶桑的用心。这便是亲人之间的关怀么 夹着眼前与酒楼完全不同的小葱拌豆腐,陆扶风暗觉不懂低端生命体之间的情感是如何定义的。 亲情真的是与生俱来的么?虽然分析仪中给出的答案是不是。但她似乎也无从去了解从陆扶桑身上流露出的情感。 坐在主座上看着院中行色匆匆的宫人们,陆扶风忽地意识到自从那日从酒楼回来,她便过上了一个封建国度皇族该有的生活。 如果方贤算得上贤夫的话,陆扶桑打量了坐在一侧的方贤一眼,停住手上的筷子,那她也勉强算是过上了有家室的日子。 奈何方贤对她时而冷言冷语,时而又畏又惧,纵然分析仪给的解释是欲擒故纵,她也丝毫不能信服。 “今日的饭菜又不合口味么?” “阿……不……不……殿下……贤儿……” 方贤见陆扶风停住了筷子,一时亦不敢再动。 “那又何必尽吃些素食” 陆扶风瞧着方贤半晌,确认他刻意避开了所有的荤菜后,蹙了蹙眉。她本不欲多管闲事,但分析仪提示眼前这个男子若是继续节食下去,便离死期不远了。 如若这般也算欲擒故纵,那只能说低端生命体都有受虐的潜质。 “贤儿看殿下只吃些素食,所以贤儿……” 方贤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几眼陆扶风碗中的小葱拌豆腐,心头尽是埋怨。该死的月如。非要他与殿下的饮食保持一致,他是半点都不喜殿下碗中的膳食。 “那……你还是跟着月如吃吧。” 陆扶风抬眸看了眼不远住站着的月如。 “回殿下,月如也喜欢吃素。” “哦,那只能委屈你。” 陆扶风虽不喜方贤,但既然进了绥王府,也得互相担待些。 “嗯……” 方贤幽怨地看了陆扶风一眼,低头继续吃小碟中的豆腐。他自是知晓这豆腐都是肉末做的,但实在解不了馋。宫中的吃食,着实是经看不经吃的。好端端的肉都能做成豆腐的口味,就为了迎合绥王吃素…… 陆扶风未发觉方贤的视线,只是觉得她愈发爱这个时代的豆腐了。御膳房里的低端生命体终究比酒楼中的更擅长烹饪。 “殿下,崔大人来访。” 吃得尽欢,陆扶风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一眼跪到案前的宫人,忍住让她起身的冲动,低头淡淡道,“去请崔大人进来。” 自从那日崔景随春盈去了宫里,归来便被皇姐赐了一栋宅子,正好与绥王府毗邻。所以如今她与崔景也算得上邻居。 “殿下……” 陆扶云跟在宫人身后慢慢走到府内,见陆扶风正在与方贤用膳,随即挑了挑眉,她似乎没有挑在饭点…… “景不知殿下在用膳,多有叨扰……” 看着方贤双颊微红地坐在陆扶风的下手,陆扶云依着品阶给陆扶风行了礼。她今日着的是官服,拜了工部侍郎。 “无碍。”打量着陆扶云一本正经的模样,陆扶风也顺着记忆里信息应了陆扶云的里,而后吩咐月如道,“月如赐座。” “是殿下。” 月如动作不慢,转眼方贤的桌案便被并到陆扶风的下侧,而陆扶云的座位被设到了陆扶风的身侧。 “殿下此膳用得甚美……” 陆扶云看了看试图往陆扶风怀中挤的方贤,眉眼眯成一条线。 “不过是寻常家居。” 陆扶风抽中陆扶云摆摆手,举樽邀陆扶云共饮。 陆扶云欣然举樽,待酒水入喉后却皱了皱眉,这酒的味道不对。 “崔大人是觉得这酒有什么不对么?” 方贤见陆扶云皱眉,随即喃喃解释道,“圣上说殿下身子弱不适宜饮浓酒……故……只给绥王府内备了些薄酒。” “这也算是薄酒?” 待身侧的侍婢帮她再次满上,陆扶云确认了杯中不过是过了酒坛的清水。有酒香而无酒味。 “嘻嘻嘻,这哪能不算是薄酒?” 陆扶风在饮了樽内之物后,便开始摇摇晃晃。依着分析仪的分析,绥王平日也是一杯即倒。 “是吗?” 陆扶云起身走到路扶风身前,止住她的晃动。 “我是谁?” “你?你是崔景呀!” 陆扶风半眯着一双明眸,慵懒地散出几分醉意。 “是吗?你再瞧瞧?” 陆扶风凝了凝神,见方贤与月如不知何时已退出了殿门,才认真地打量了片刻陆扶云的眼睛。 “你,你是……皇姐?” 陆扶风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借着酒壶中的酒清洗着面部。待带着色的水珠从她脸上脱落,一张白皙的面庞出现在她眼前。 “崔景的绘颜术当真不错!” 去了面上的油脂,陆扶桑反客为主地坐到了路扶风的座位上。 “你不是陆扶风。” “嗯?” 陆扶风看着熟捻的用着自己筷子吃饭的女子,半晌未动,“然后呢?” “你是陆扶风。” 陆扶桑尝了尝桌上的小葱拌豆腐,眉间有了几分笑意,她也偏好些清淡的小菜。 “你不喜欢寡人是么?” “是。” 陆扶风不明白为什么陆扶桑会忽然和她摊牌,说自己不是绥王。 “你也不想为帝是吗?” 陆扶桑起身背对着陆扶风朝前走了几步。 “是。” 路扶风凝视着陆扶桑的背影,低声道。 没什么值得思虑的,她并不想为帝。 听着殿内回荡的低沉的‘是’,陆扶桑的眉心微松,她想转身,却又知不是时候。 “你想守护这陈国的河山是吗” 陆扶桑凝凝神,问出她此行来的最后一个问题。 “是。” 陆扶风答的自然。 “那你……便是绥王了。” 陆扶桑在听到‘是’后,缓缓转身,眸中皆是与往日不同的光彩。 “我便是绥王了?” 陆扶风咬着陆扶桑说过的几个字,头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情愫,是喜悦,还是认同?她说不清楚,但她却莫名地感受到她的分析仪的构造改变了。 “对。崔景有没有告诉你,她介怀你不是扶风?” 陆扶桑伸手抚了抚眼前未上妆容的面颊,凑近陆扶风的耳侧。 “景,她只当我是小艾……” 躲开陆扶桑的手,陆扶风面上荡起了笑意。 崔景那个女子当真有意思。她会偷偷地从她府上爬梯子过到绥王府,却不惊扰仆婢,只是坐在桃树苗上静静地饮酒。也会三更半夜带着食盒翻墙越户。只是,她看这绥王府的眼神委实是哀伤了些。像是在怀念什么人。 陆扶桑发觉女子笑了,眉也跟着弯了弯。虽然她从这女子和她讨月俸那日起,便怀疑这个女子并不是绥王,但经过前几日听了冬藏一群人对陆扶云行踪的汇报,她才认定了此事。 当然,真正确认是今日与陆扶云写了一份承诺之后。 但如果这个女子不是陆扶风,真正的扶风又去哪了? 想着那日这个女子助她出冰库,陆扶桑的眼睛划过几分暖意,“那小艾,扶风去哪了?” 虽然她待扶风与一般人不同,但她并不介意扶风被人顶替,她需要的只是确认扶风的下落。 “绥王的躯壳便在这里,她的意识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了……” 陆扶风思量了片刻,给出了陆扶桑一个答案。 “也就是说,这具身子确实是扶风的是么?” 陆扶桑朝着陆扶风逼近了半步。她应了陆扶云自其出陈都治水起,便要把小艾当作亲妹妹看待。 “嗯。是。” 随着陆扶桑的靠近,陆扶风瞳孔中的陆扶桑也越来越大,“我有绥王的记忆。” “记忆?和谁的,有多少?” 陆扶桑被陆扶风的话弄得有些无措,陆扶云只与她言过小艾不是扶风,却也未说得太详细。 “全部,和皇姐的,和二皇姐的,三皇姐,郭皇夫的……” 陆扶风看着陆扶桑的眼睛,一字一顿。 闻被扶云唤作‘小艾’的女子道她有扶风全部的记忆,也拥有扶风的躯体,陆扶桑忽地一声冷汗。她会不会在某一日就如扶风那般,被人偷偷顶替掉了。当然,如果‘小艾’可以依附到任何人身上便是极好的,她可以命‘小艾’俯到虞国国主身上,然后缴纳赋税,安享百世太平。 “这个世上有你的同类么?” “没有。” 陆扶风开启分析仪搜寻了一周后,冲着陆扶桑摇摇头。 “你能俯到其他人身上么?” “不能。” 没有同类,也不能俯到其他人身上?陆扶桑细细地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女子,发觉她与之前的扶风确实不同了。同样的眉眼,落到扶风身上便是一身的戾气,而缀在这女子身上,便是周身祥和。这莫不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想着以前锋芒毕露的皇妹,再看看眼前这个素到极致的女子,陆扶桑随性地问了句,“小艾读过书吗?” 话罢,不待陆扶风应答,她便拿起了桌旁的一个橘子,起手开始剥。 “读书?” 想着星年的信息库与纸质书终究有差异,陆扶风只得望着陆扶桑的眼睛,淡淡道,“没读过。但扶风过目不忘。” “是吗?过目不忘?” 陆扶风话音未落,便看到陆扶桑双眸中闪着一些奇妙的光。 “好大的口气!” 陆扶桑眸中的光未持续多久,转瞬即被戏谑取代。 “那容寡人考考你。” “皇姐请便。” 52.第五十二章 见眼前的女子神态不做假,陆扶桑的利落的从袖间取出一本册子递到陆扶风手上,“喏,这是一本册子,皇妹只消从第一页记到最后一页即可。” “第一页和最后一页?” 陆扶风接过册子翻看,发现册子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单字,且双面都有字。 “需要多久?” 陆扶桑挑眉看了陆扶风一眼,有些想不透这个女子刚俯到扶风身上之时,为何会待自己那般亲昵。 “待我看完便是。” 陆扶风忽略掉陆扶桑探究的目光,凝神在书页上开始扫描字体。 而陆扶桑的视线则是紧紧的黏在陆扶风身上,她想知晓眼前这女子是有怎样的绝技,才敢大言不惭,自称过目不忘。 “只是需要记住么?记到什么程度呢?” 翻着翻着,陆扶风忽地看了陆扶桑一眼。书页上字算不得多,只不过是彼此之间并无关联。就如同乱码一样。 “不漏字即可。倒背如流更佳。” 陆扶桑见陆扶风已然合上了书页,眉头皱了皱,“这般快便记完了么?” “嗯。” 如果只是要求顺序准确,她确信自己已经记住了。 陆扶风站在原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待寡人来验验……” 陆扶桑从陆扶风手中接过册子,随身翻了一页。 “‘陈齐胡胡齐’下面一个字是?” “嗯……”陆扶风轻应一声,正打算把那五字标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却又听到陆扶桑的声音。 “皇妹若是想不起来,也就罢了。寡人不过是闲来无事……” 陆扶桑话音未落,陆扶风便唇边含笑,“以册子左起第一页为一,‘陈齐胡胡齐’在这本册子里一共出现了二十三次……第一次是在第四页的中间,下一个字是孙,第二次是在第九页的左下,下一个字是储……” “……” 陆扶桑坐在案旁按捺住心头的惊诧,她没想到真的有人能记住这部册子。她一直以为母皇留此册子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励精图治,而不是这册子真的有什么用处。 “你能把它的正页和反页分开背么?” 陆扶桑知道这样是强人所难,但她此刻却管不了那么多。 “嗯。” 陆扶风一字一顿地把册上的字按着陆扶桑的吩咐,再来了一次。 “那能把正页中的字,以竖下竖上的次序,右起背诵么” 陆扶桑拿着手中的册子,满怀期待的看着陆扶风。 “嗯。” ‘s’型复述于低端生命体而言,是比较费神的事,但于ai而言并没有什么难度。只是换个方式排序罢了。 听着入耳的单音,陆扶桑忽然觉得浑身都舒坦了些许,她愁了几年的国库终于有救了。 “扶风,你能把反页的字,以横竖减一的次序,诵出来?” 横竖减一?陆扶风不太能懂陆扶桑的意思,只得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能么?” 看着陆扶风冲她摇了摇头,陆扶桑心中涌出了莫名的遗憾。这么多年来,能背过此册的人甚少。更不要提如眼前这女子一般,能随意背诵。此册原是母皇在位时,修撰的一部密册。凡密册上有名之人,皆有把柄落在皇家。若是能得此册,退可安邦,进可攻国。但此册的弊端也很明显,一者,既是密册便不可随意示与人,二者,密册正页单字全为姓氏,反页单字为名,又用了多种阵法,相互制衡。做册之人工巧,成册之人不惧。她第一次见到这本册子时,以为这是孩童练帖之物。后经母皇点拨,才勉强看出一点端倪。 不过,母皇读此册似乎靠的是郭皇夫。 郭皇夫?她不可能依靠郭皇夫,她也寻不到像郭皇夫那般的皇夫。 陆扶桑想得入神,却发觉自己的手指被人攥住了。 “皇姐,你的‘横竖减一’是这个意思吗?” “嗯?” 陆扶桑还未来得及回神,便看到扶风抓住了自己的手指。 陆扶风带着陆扶桑的手指沾了沾案台上的水,而后在案上慢慢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回’。 “是这样么?” 陆扶风的眼中满是认真。 “嗯?” 诵书时两人本站的极远,此刻却凑地极近。但纵然凑得极近,两人的心却是极远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纯粹的,不杂一点欲念的眸子,陆扶桑心中有了淡淡的失落。但那眸子中一星半点儿的微光,却让陆扶桑忽得意识到,她在眼前这个人心中也是不同的。 或许眼前这女子真把自己当成了姐姐? 陆扶桑的唇角忽地浮起了一抹笑。 “扶风试试吧。” 她更喜欢称呼这具躯壳为‘扶风’,因为无论谁在操纵着这具躯壳,它始终都是属于‘扶风’的。 “嗯。” 不明白陆扶桑为何会笑,陆扶风闭眼把分析仪的编码规则又修改了一次。而后,她的口中又吐出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字。 然而,当她最后一个字诵完,她发觉皇姐似乎笑了。 “皇妹当真是过目不忘……” 陆扶桑抬手把那本册子覆到了不远处的炭火上,任着火舌吞噬掉发黄的边角。 “嗯。” 陆扶风应了声。她不止是过目不忘,她是凡己身所历,皆不忘。低端生命体的记忆或许会有选择的遗忘,她不会。只要她存在着,那她的记忆便会不停的存储。她不会忘记任何东西,只要是她经历的,一如那雨中的伞,一如那辰宫的夜景。 “这本册子已是销毁了,劳烦皇妹择日帮皇姐默一份。” 陆扶桑负手朝着殿门走了几步。 “正上,反下。” “何必择日呢?” 陆扶风不是太喜欢积压要做的事情,“皇姐且随扶风过书房,房内便有纸张。” “呃……”陆扶桑未想到陆扶风做事竟是这般爽利,“那便依着皇妹的意思好了。” 绥王府很大,连带着绥王的书房也很大。 但推开书房的门,陆扶桑与陆扶风一同被银闪闪的光刺到了眼睛。 “皇妹……这便是你的书房么……” 陆扶桑看着一屋子的长剑,眉头蹙了蹙,她原是知晓皇妹喜欢收集兵器,但上次召婢子回宫之时,已顺带着带走了大部分。怎会还有这般多? “嗯,让皇姐见笑了。” 回头环顾了书房片刻,陆扶风未像陆扶桑那般惊讶,她只是好奇崔家是如何这般快就寻来了这般多的兵器,还都是七寸的长剑。 侧身让陆扶桑进门,陆扶风的心里忽地飘过一个疑问,为何每次遇到皇姐时,都会看不到一个宫人? 率先踏入了书房,陆扶桑环顾着空荡荡的书架,想了想方才扶风向她展示的过目不忘,以及她的不读书,心中不免又生出了几分惜才的心思。 “扶风,待你写完名册,随寡人进宫去小住几天吧。” “嗯?扶风进宫小住怕是不合时宜……”陆扶风想了想前些日她还应了要帮陆扶桑选正夫,眉头皱了皱。 “无妨,虞国的使臣已到了国都,近些日子便有盛会。”陆扶桑闭眼沉了一口气,“且皇姐还有些事要与你交待清楚。” “皇姐尚且年少,何需交待什么事?” 果然是那姓崔的偷溜进来了。 随手拿起案上的留条,盯着条上的‘笑纳’二字,陆扶风眼前晃出了崔景那张轮廓极其不清的面庞。 见陆扶风拿着字条,一脸笑意的模样,陆扶桑觉得这样也挺好。但若是她不在了,这江山便是该还回到陆家人手中。 想到陆家人,陆扶桑不由得想起宋家,真是贪得无厌,厚颜无耻至极。奈何她不能拿宋允怎么样。 “扶风,快些写吧!” 陆扶桑见陆扶风半晌未动,忍不住催她一催。 而陆扶桑话音一落,陆扶风的眼前便划过几段属于绥王的记忆。 “扶风,快些写。再写不完,皇姐明日便要与你一同受罚了。” “罢了!罢了!扶风,你且先去眠吧,皇姐明日替你受罚。” “别哭!别哭!不就是被打手心么扶风若是觉得心头,那以后便要自己按时把功课补上……” …… 绥王殿下幼时的功课似乎很糟糕,时常被三罚。在陆扶桑过辰宫之前,只能是她一人咬牙忍着,到陆扶桑过辰宫后,便多是陆扶桑把自己的功课署上陆扶风的名字,自己代而受过。 因此,绥王喜欢上了她皇姐? 压下心头万千的思绪,陆扶风抬眸看了陆扶桑一眼,“皇姐,手还疼么?” “手?” 陆扶桑不明所以地看着陆扶风。 直到有风吹得窗扇呼呼作响,陆扶桑才想起那些旧事。人的处境一旦改变,就会忘记曾经很多的苦难。 想到曾经被夫子打地发红的掌心,陆扶桑主动伸手握住陆扶风的手,拉着她寻了一个墙角坐下来。 “手虽是不疼了,可心一直在疼。” “为什么?” “因为想要东西总要付出代价……” 如幼时想要尊贵便要先舍弃傲骨,想要快乐必先承受更多倍的苦辛…… 陆扶桑背靠着墙,想了很多,想了白医女今日给她的留书,说她时日无多,想了宋家上了密折若是宋允不为皇夫,那宋家便要像那郭家一般归隐,想了答应治水却四方受阻的陆扶云,想着宋家已经开始搭棚施粥…… 她今日来绥王府,目的并不单纯。 她本意不过是来看看,若是她不在了,皇位是给二皇妹还是四皇妹,她要选一个她满意的继位者。纵然她血脉不正,她终究会入陆家坟茔。 而今日绥王府之行,没有让她失望,还给了她一个惊喜。她竟是遇到了一个能破解密册的女子。 …… “喏,皇姐,全在这儿了。” 陆扶风拿着默过字的宣纸递到陆扶桑手中。 陆扶桑展开一看,见顺排几乎都是同姓同宗同族,不禁展颜一笑。又见那字体异常熟悉…… “这仿的册子上的字。”陆扶风解释道。 “真是劳烦皇妹了。”竟是连字也仿的出,陆扶桑心底有了几番思量。 “举手之劳。” 陆扶风打量着陆扶桑的神色,转瞬,注意力便被陆扶桑苍白的唇色吸引。 “皇姐,近来身子不妥么?” 53.第五十三章 陆扶桑闻陆扶风问她身子可是妥帖,随即摇了摇头,“寡人的身子一向如是,皇妹不必担忧。” “嗯……”陆扶风抬目看了陆扶桑片刻,待分析仪还是确认无碍后,只得扶起陆扶桑,叮咛道,“地上凉。纵然身子不佳,还是……” “嗯?”‘不佳‘二字入了陆扶桑的耳,陆扶桑又不禁看了陆扶风一眼,鲜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身子不佳,纵使是当年她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长女的时候,也只有崔林敢偷偷递一个食盒给她。 不过…… 想到崔林,陆扶桑的视线凝在了陆扶风脸上。她从来没想过,崔林递食盒给她不是如他所言的心所往之,而是想借她之力靠近天之骄女陆扶风。 呵,真是天意弄人。 但那又如何呢?想着几个备选的皇夫,陆扶桑唇角浮起的笑意显得格外凉薄。 转足朝窗口挪上几步,陆扶桑望着窗外潺潺的雨,握住陆扶风的手,“皇妹,随皇姐入宫去小住几日吧……” …… ‘滴滴答答’的雨砸在车顶,陆扶风坐在车内隔着案台看着沉睡着的陆扶桑,眉头轻轻地蹙了蹙。她不知陆扶桑为何要她入宫,还要她派月如送信去宫内言是自己思念陆扶桑,求入宫。但陆扶桑既是这般做,定然是有她的道理。 陆扶风翻看着案上堆积的书页,墨迹冗簇成一个又一个的片段,拼凑出局势。 绵绵的秋雨必会加重水患。 陆扶风凝视着书页中夹着的宣纸,犹豫了片刻还是展开。 细细的墨线,百曲回缠,勾勒出了一个工程的雏形。分析仪旁不断闪现的细密的数据让陆扶风啧啧称奇。 她的数据库中记载着成千上百的古代工程建设,她却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精妙的草图。她说精妙,不是因为这个工程能达到的效果,而是它的材质。泥沙与木材,人力与畜力,阴雨连绵的天气……这种条件下能铸造出这般的…… 真是令人惊喜! 陆扶风的唇角轻轻地勾起,她想认识画出这幅草图的官员。 “皇妹也觉得这幅草图不错么……咳咳……咳咳咳……”陆扶桑瞧着被草图吸引的陆扶风,微微坐端身子,唇角也有淡淡的笑意,“这是工部呈上来的……” 陆扶风的思绪被陆扶桑的话打断。 “这大概要造多久?” 陆扶风看着分析仪换算出来的数据,认真的看着陆扶桑的眼睛。一百年,这对于有限的低端生命体而言太过于漫长了。 “嗯?”陆扶桑被陆扶风的视线看得有些惆怅。她也问过工部尚书大概要多久,工部尚书也只是摇头以对。这许是废稿。只是一群工匠绘制出来,逗她一笑的废稿…… 逗她一笑?陆扶桑想到这个,随即抿唇一笑,“许是寡人的有生之年也不能开建……” “为何?” 陆扶风不解。 不过是一百年,不是么?子子孙孙,无穷匮,只要开建,那这工程也定然是有修完的一天。 “嗯。此时,或是陈国有钱有民去修,年年阴雨冲击,纵然十分去一,也不知何年能修筑完工……若是遇上灾荒,战乱……那期限便是更会无限的延长……劳民伤财……” 陆扶桑细细地把她所知的缘由说与陆扶风听。 “可……就算是无限期的延长,也总有修完的一日,不是吗?到了修完的那日……” 陆扶风有些惋惜手上的草图。 “不……它或许不会有修完的那日……”陆扶桑看着陆扶风的眼睛,眸中传递的尽是不容置疑,“陈国不能毁在水患上,同样不能毁在治水上。纵然水患会让一方子民受难,但若是贸然开始修建如此大的工程便是陷陈国的子民于水火,置天下于不顾……扶风,你要记得,或是可以为天下牺牲小利,却不可为小利牺牲天下……” 陆扶风默默地把草图夹入书页中合上,又抬头看了看陆扶桑。 “那这工程便是不筑了么?” “筑……当然要筑……”陆扶桑笃定地翻开陆扶风合上的书页,重新把那张草图摊平在桌案上,“但不是现在。” “那是何时?” 陆扶风有些好奇。她好奇陆扶桑何处来得的自信。 “待寡人攻下虞都的那日!” 陆扶桑认真地看着陆扶风。待她攻下虞都,便可驱虞国之卒,耗虞国之力,筑陈国之堤坝。 原来是把苦痛转嫁给其他的低端生命体…… 陆扶风若有所思。 “那……皇妹等着那日。” …… 许是陆扶桑出宫前就吩咐过冬藏在宫门处候她。 陆扶风看着浑身湿透的冬藏跪在车辇内的时候,微微地有些动容。 “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陆扶风抬手提起案上的茶壶朝着案上的茶碗中倒入些茶。 “……” 冬藏低着头未动,她不知绥王在车辇内。 而陆扶桑见陆扶风起手倒了茶,便伸手去拿。 “帘一开,确实有几分寒意……皇妹费心了……” “这不是给皇姐的……”陆扶风见陆扶桑朝着茶碗伸了手,随即伸手在陆扶桑触到茶碗以前,伸手护下茶碗,转手送到冬藏手中,“你且饮着,雨中受凉……” “这……”冬藏看着身前的茶碗,犹豫了片刻,把视线投向了陆扶桑。她听得出圣上想饮这杯茶。 “既是绥王亲手斟的茶,你饮了便是。”陆扶桑不打算拂了陆扶风的面子,淡淡地瞥了冬藏一眼。 见陆扶桑未发怒,冬藏随即朝着陆扶桑的方向重重叩了一个头,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谢圣上赐茶,谢绥王斟茶……” 而后才避开陆扶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双手接住陆扶风递过来的茶碗。温热的茶碗入手,冬藏的眸中便闪过一丝困惑。既是屋外下了那般大的雨,这车辇内如何还会有这般烫的茶? 见冬藏接过茶后并不敢饮,陆扶桑轻笑着抬手拿住自己的茶碗,递到了陆扶风身前,“劳烦皇妹也为寡人斟满。” “嗯。” 陆扶风见陆扶桑未责难冬藏,脸上也有几分笑意,“皇姐身子弱,确实也该饮。” “呵呵……皇姐的身子虽算不得硬朗,但也谈不上弱……咳咳……”陆扶桑话还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冬藏听到陆扶桑开始咳嗽,立即抬眸观测陆扶桑的面色。见她已是双面泛红,便想近身,但思及自己衣衫尽湿,带着寒气,只得转而望向陆扶风。 “不过是冷风,便成这般模样……如何还要嘴硬……”陆扶风见陆扶桑咳得难受,随即起身绕到了陆扶桑身侧,伸手帮她在背部顺了顺气。 “呵呵……呵……小毛病……皇妹不要忧心……咳咳……”听着陆扶风的数落,陆扶桑挤出几分笑意。 “圣上!”冬藏听到了陆扶桑这般说,眸中忽地闪出了几分泪光,“您何必瞒着绥王殿下!” “瞒着?”陆扶风转头看了冬藏一眼,将她的焦急尽收眼底。 “皇姐你究竟瞒了扶风何事?” 陆扶风把陆扶桑扶正,望着她的眼睛。她其实也有些想不明白为何陆扶桑今日会忽然造访绥王府,还与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陆扶桑看了冬藏一眼,低笑着,“不过是偶感了风寒……冬藏不过是太忧心寡人了……皇妹不必当真……” “是吗?” 如此低劣的搪塞…… 真是让她忧喜参半。 陆扶风定定地凝视了陆扶桑片刻,转手朝着茶碗中倒水,而后递到陆扶桑唇畔。 “皇姐且饮些茶水顺顺气……” “嗯……” 看着眼底的茶水,陆扶桑微微地有些抗拒。纵然是国主,她却从未被人喂过茶水,除了那次…… 想着年幼时,陆扶风喂给她的那杯茶,陆扶桑的眸中闪过几分柔光。 “有劳皇妹了……冬藏说寡人瞒了你,不过是想说寡人今日之疾,皆是皇妹所赐……寡人之前不欲说与皇妹听,是忧心皇妹听着自责……” “……” 陆扶风听着陆扶桑回忆往事,手微微地抖了抖。虽然这个时候并不是说往事恰当的时机,但她却知晓陆扶桑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分析仪对往事的分析结果确实显示陆扶风对陆扶桑实施的譬如禁食确实会给她带来一些旧疾。 “都过去。” 陆扶风思忖了片刻,还是把茶喂入到了陆扶桑口中。 “一碗可是够了?若是不够……” “咳咳……自是够了……” 陆扶桑伸手按住陆扶风要出倒茶的手,转眸看着冬藏。 “今日多嘴,待归宫,自行去秋收处领罚……” “……” 想着白医女今晨出宫时叮嘱她的话,要顺着圣上,免着她动怒……忍住要流出眼眶的泪,冬藏咬咬牙冲着陆扶桑又磕了一个头。 “谢圣上!” “这……皇姐……她不过也是……” 陆扶风不明白陆扶桑为何要罚冬藏。 “皇妹,臣终究是臣,奴终究是奴……咳咳咳……”陆扶桑意有所指地看了冬藏一眼,不论如何,都不该私自做主。 “是吗?”听出陆扶桑的意思,陆扶风慢慢饮过自己的茶,“在皇妹的眼里,冬藏与皇姐倒是亦臣亦友……” 54.第五十四章 车辇入了宫门后,没行多远就到了辰宫门前。 “殿下。”见车辇停在了自己身前,月如连忙靠近车辇,等着车中人出现。 陆扶桑发觉车辇停了,手指微微地颤了颤。而冬藏则是往一旁让了让,给陆扶风下车让出一条道。 “皇姐回宫后莫要再操劳了。” 凝视了片刻低头批折子的陆扶桑,陆扶风慢慢起身,朝着车外走。 “嗯。”听到了陆扶风的叮嘱,陆扶桑轻轻地笑了笑,“皇妹且好生休息,待寡人处理罢了政事再来看你……” …… 被迎在门前的月如搀下车,陆扶风便发觉有宫人的伞罩到了自己的头顶。 “殿下,快进去吧!外面雨大!” “嗯。” 隔着雨帘月如的声音有些模糊,陆扶风回头看了眼停在雨中的车辇,转身朝着辰宫走去。她似乎完成了掩护陆扶桑回宫的任务。 冬藏在车辇内确认陆扶风已经入了辰宫,才冲着车夫吩咐道,“速行!” “是,姑姑。” …… 宫灯映云髻,长袖顺流风。阵阵曲笛声入耳,堪堪盖过宫宴的喧嚣。 “殿下,这边走。” 前来辰宫邀陆扶风参宴的宫人微微躬身给跟在自己身后的陆扶风让出一条道。主宴的宫殿是沅宫,非她这等低贱的宫人涉足,故她能只能带绥王行到沅宫门口。 “嗯。” 望了眼驻着守卫的宫门,陆扶风冲着带路的宫人,微微一笑,转足朝着沅宫走去。她在辰宫已呆了小半月,每日的用度虽比在绥王府时更为豪奢,却也着实无趣了些。除了皇姐,她也是太多日子未见到敢与她搭话的人了。不过,她倒是没想过皇姐会将宫中的书籍尽数派人定期运往辰宫,供她在辰宫消遣了半月。想着辰宫中堆积如山的书页,陆扶风眯了眯了眼,这半月她对陈国的风土民情也是有了一些粗略的了解——替姐姐选夫,在陈国本就是妹妹之责,与之相符,替妹妹选夫也是姐姐之任。 故,替陆扶桑选夫,她义不容辞。 陆扶风一面想,一面朝着席中坐,却不想半路上被春盈拦住。 “殿下。您在此处稍候片刻,圣上正在赶来宴会的路上。”春盈看着心事重重的绥王,唇角浮了几分浅笑。 “只有本殿要候着皇姐么?” 陆扶风想着昨夜陆扶桑叮嘱她的,选夫之事她随心便是,无论那三人谁为皇夫都可。可她却不太愿唐突了此次宫宴。 春盈未来得及回话便有一个女声插了进来。 “还有臣。” “嗯?” 陆扶风回眸便看到崔景身着华服正在她身后不远处。 “怎么,殿下没想过景会过来么?” 与陆扶风的视线交汇,陆扶云盈盈一笑,朝着陆扶风近了几步。 “……” 确实不曾想过。这终究是皇姐的选夫宴。崔景她不过是个臣子如何有资历进来? 陆扶风好奇地打量着崔景的眼睛,一个月不见,崔景的眸中似乎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莫要再看着景了……呵呵呵。” 发觉陆扶风正在打量自己,陆扶云又低笑着主动朝陆扶风凑近了几分,“再看下去,景怕自己……” 一个月。她受陆扶桑的委托去解吏之患,已与扶风分别了一个月。原以为一个月不过是三十日,却不想竟是一日三秋。伸手扶上陆扶风的面庞,陆扶云压下心头的欣喜,只是看着陆扶风的眼睛。她头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怕什么?” 陆扶风凝视着崔景眼中浓浓的情谊,勾了勾唇,她确信眼前这个女子喜欢的是她,不是皇姐口中的绥王。可喜欢又如何呢?她虽然不厌恶崔景的靠近,偶尔还会因崔景的某些举动雀跃,但她知道她默许了崔景的存在,却并未喜欢她。 “怕情难自抑呀……” 陆扶云搂上陆扶风的腰,凑近她的耳畔轻喃。 “呵呵呵……痒……” 耳边的温热让陆扶风在陆扶云的怀中‘咯咯’笑了两声。 “咳咳咳……” 忽然入耳的咳嗽声让闹在一起的二人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 “皇姐。” “圣上……” “既是都来了,那便进去吧。” 身着白袍的陆扶桑在冬日的寒风显得有些弱不经风。苍白的面色向周遭的人传递着她的身子状况不佳。而搀扶着陆扶桑的冬藏则是与陆扶桑保持着同样的表情。 但那一脸笑意却莫名的让人后脊发凉。 “谢皇姐……” “谢圣上……” 收到陆扶风担忧的视线后,陆扶桑眸中划过几分暖意,幽幽地看了陆扶云一眼,冲着冬藏道:“走吧。” “是,圣上。” 跟在陆扶桑的身后,陆扶风看到席中横坐一排的三个男子,唇角微微地勾了起了一个幅度。她原以为选夫的宴该是莺莺燕燕,红红翠翠,却不想竟是三个白衣的男子披发跪坐在席间。 那三个男子,一个一脸漠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个唇间含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剩下的一个则是轻轻地拨动着身前的琴,听天由命。 真是有趣。 陆扶云入了院也打量着陆扶桑那三位大名鼎鼎的皇夫。她虽对陆扶桑的后宫关注不多,却也知她那几个备选的皇夫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刘孝雍虽是虞国送来和亲的人质,虞国主的一颗棋子,却从来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据她所知,陈都已有那男子建立的势力。而崔林,她这具身子的兄长,长袖善舞,对朝局颇有见解,似乎已是陆扶桑的智囊。至于剩下的那位…… 陆扶云的眉头蹙了蹙,她其实一直不明白陆扶桑容不下扶风,却能容下剩下那位。她原以为陆扶桑登基之后首先处置的就该是宋家。宋家早就成了陈国的顽疾。若是宋家不除,朝势定是难平。可陆扶桑偏偏有养虎为患的意思,不仅偏爱宋家人,还甚是信任宋家人。不但连贴身的婢子都喜欢用冬藏,还曾经向朝臣暗示宋允必会为皇夫。 宋允啊,宋允…… 陆扶云朝着院中喝茶的男子望了一眼,而那喝茶的男子恰好也在陆扶云望他时,望向了陆扶云。 那淡然的眸子让陆扶云有些惊诧。 宋允不该有这样的眸子。 宋允该是个工于心计的男子。 京城中素来传闻宋公子虽有心悸,却心怀苍生,是个大善人。他不仅经常对着陈都落魄子弟施粥施药,甚至还时常央求着白泙白医女义诊……陆扶云心中闪过几番思量——今夜的皇夫似乎只能选崔林。 …… 随着宫人的指引入座,陆扶风望着坐在自己的对面的崔林,眸中含着笑意。 而坐在她身侧的陆扶云则是对着一脸不屑的刘孝雍。 呵,既是不愿给她好脸色,她又何必给他好脸色,她向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主。陆扶云冷笑一声,还了刘孝雍一个不屑的眼神。 坐在二人身后的陆扶桑看了眼与她对坐的宋允,保持着面上的笑容,冲着秋收点点头。 “是,圣上。”接收到陆扶桑的号令,秋收含笑立在皇家人与备选皇夫之间,缓缓展开拿在手上的卷轴,“此次选夫,绥王殿下与崔大人皆可用自己喜好之法考察对坐的三位皇夫,次序是先崔大人后绥王殿下。考察完毕之后,两位把心仪的人选的名字写在案上的宣纸上便是。圣上会从两位选出的人选中抓阄出皇夫的人选……” “抓阄?” 锐利的视线袭上陆扶桑的眼睛。 “是……七皇子有什么异议么?”陆扶桑礼节性地含笑回望了刘孝雍一眼,她知道虞国的七皇子自然是不愿意加入陈国,而她自然也不会给虞国霍乱她陆家血脉的机会。之所以要抓阄便是防着他虞国要挟,说她陈国欺他皇子。皇夫为谁,要是抓阄定之,便皆是天数,无关人事。 “无……只是觉得陈国主这般太过儿戏了……”刘孝雍冷笑着扫过崔景与陆扶风的眼睛。他记得绥王不是爱慕着陈国主么?怎会掺和着帮陈国主选夫? “圣上一向圣明,七皇子莫要乱言……”发觉刘孝雍在挑衅,崔林随即横了刘孝雍一眼,正气凛然。 “是吗?”刘孝雍多看了陆扶桑一眼,愈发觉得可笑,如此一副病恹恹地模样竟还要选夫…… “今日既是参加了选夫宴,七皇子便莫要多言了。”秋收迈到刘孝雍面前,微微一躬身,而后转身冲着陆扶风与陆扶云道,“良时已到,二位开始吧。” “多谢秋收姑姑。”陆扶云挑眉接过春盈递到她手中的酒杯,含笑扫了一遍眼前的三个男子朗声道,“微臣对三位的考察极为简单,只消各位……” 陆扶云可以拉长语调,直到她与陆扶桑交换过一个眼神后,忽地冷下面庞:“只消各位告诉微臣若是圣上立阁下为皇夫,阁下能带何物报答圣上厚恩!” 55.第五十五章 “呵。”陆扶云话音刚落,刘孝雍随即冷笑着横睨了陆扶云一眼。他本就是为两国邦交而来。他刘孝雍若是能为陈国皇夫,能给予陆扶桑的好处,必是早在国书上白纸黑字定好了的,哪里需要在此处说出来。 眼前这官员既是能问出自己这般话,便是敲山震虎,让他知晓自己在陈国的地位——不过是虞国拿来讨好陈国的工具罢了。刘孝雍阴恻恻地低头看了看握在自己手中的酒杯。何其可笑,陆扶桑竟是在婚前都不忘排挤他这异国人!还要暗示这排挤,还是她陈国主施舍来了,需要他报答……真是厚颜无耻。男嫁女在虞国本就是奇耻大辱!枉他七尺男儿…… 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想着皇兄密信所言的不日将抵陈都,刘孝雍暗下决定——有生之年,必是要眼前这群人付出代价。只是,如今之计,要先将此关过了。 如何过呢? 视线划过身侧男子的脸,刘孝雍忽地有了主意。 抬手把自己案上的杯中之物泼到地上,刘孝雍把空酒杯朝向陆扶桑:“陈国嫁男如虞国嫁女,嫁出去的男儿如泼出去的水,实在无以言报。若非要报,那便只有求陈国施舍,朝着孝雍之故国将一场甘霖了。” “多谢七皇子美意,下官已是知道了您的意思,虞国能让殿下前来,便是陈国之福。至于降雨……陈国怕是无女儿家愿背井离乡。”不动声色的避开刘孝雍言中的钉子,陆扶云看了眼坐在刘孝雍身侧的宋允,祸水东引,“宋公子,您说下官说的对吗?” “呵……”听到自己被前座的女子的点名,宋允的挑了挑眉,一脸从容的气度,“大人所言便是允所想。” 话罢直着身子冲着刘孝雍拱了拱手。 “允旧闻七皇子高义,心所慕之,料置个人死生于度外之人,必是高洁之士……今日一见,果如所想,允叹服……奈何……” 顿了片刻,宋允抬眸含笑看了刘孝雍一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入乡自当随俗,嫁妻自当为贤,陈国古来有俗,为人夫需带礼,以礼定妻家之尊卑。允虽不肖,但愿意陈都南城三百零二所商铺为礼,以陈都东郊,八百亩薄田为辅,以赈灾三万石粮米为证,入主陈宫……不知……” 宋允胜券在握地看了陆扶云一眼:“大人意下如何?” 陈都商铺三百,东郊农田百亩……陆扶云凝视着宋允的眼睛,脸上挂上几分谄媚的笑意:“宋公子待圣上之心,日月可鉴,奈何,下官还想听崔公子……” “景妹莫不是忘记了娘亲两袖清风么?” 毫不避讳自己与座前人的关系,崔景随意地拨了拨手下的琴弦,眸中满是寒冰。万万没想到,宋家曾经不过是国主脚下的一条狗,如今竟是有了咬主的尖牙。 “崔公子这般言便是误会允了。” 崔林的话一出口,宋允的脸上立马浮出几分笑意。 “允少志从商,九岁便出陈都至匀江,行百家之术,乞八荒之方,走南闯北……” “有何凭证” 听着宋允巧舌如簧,崔林便想到了近年来国库的亏空。 “凭证?” 宋允看了看崔林,又望了望坐在自己的对面的陆扶桑。 “允只一言,虞国之命脉在允之手!” 宋允话音一落,四下皆静。 唯有陆扶风淡淡地冲着陆扶桑点了点头:“所言为真。” 分析仪说他所言非虚。 “一派胡言!” 陆扶风话音一落,未等陆扶桑动作,刘孝雍已是率先冲着宋允发难:“陈国一介小儿,如何掌我虞国命脉!” “七皇子可听过成公子?” 见刘孝雍发难,宋允只是淡淡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他手上。 “此为你们虞国之国书……” “国书?” 刘孝雍半信半疑地接过宋允手中的信,待展开后,脸色一沉。 而崔林见宋允递了国书与刘孝雍,面色亦是一沉。 怒看宋允一眼,崔林起身跪倒在地,朗声道:“圣上,宋允私通敌国,此罪当诛!” “当诛?呵呵呵……” 宋允见崔林跪到了陆扶桑身前,脸上的笑意愈是盛了几分。 “这全是圣上的意思!圣上,您说是吗?” “是……” 稳稳地开口,陆扶桑抬手示意秋收扶崔林起身。 “允从商于虞,是寡人的意思。国书之事,寡人本也知晓。阿林多虑了。” “……” 假话。 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的数据,眸中闪过几分不明却也未开口。只是扭头看了崔景一眼,却见她亦是眉头紧锁。这份国书的意义很大么 在面前的宣纸上,誊写下分析仪上显示的小字,低头让秋收呈给陆扶桑。 不过是说成公子可以自由出入虞国皇城罢了。 陆扶桑拿到秋收递过来的宣纸,一脸的惊诧,抬眸与陆扶云交换了一个眼色却见她点了点头。 虽不知陆扶桑是为何看了她一眼,但必是与扶风有关的。扶风不是贪玩的小辈,此时能写字与陆扶桑,必然是与刚刚的国书有关……想到扶风与她言过,自己是神仙,陆扶云的眉头忽地松了几分。 “既然国书是真的,那劳烦宋公子先坐回到座上,听崔公子能与何物赠圣上。待崔公子言罢,下官便做决断。” 崔林闻声抬眼看了陆扶云一眼,心道自家的小妹还算机敏,奈何他也未想过宋允今日竟是做了十足的打算。 “林家中贫贱,并无长物可赠国主,唯清音一曲,可聊表存心。” 言罢,崔林抬指在古琴上随意的滑动,带出阵阵有些苍凉的琴声。 崔林的琴声一起,周围也是静了。周遭除了些下等宫人,皆是懂琴之人。 陆扶云从琴声中听出了几许缠绵的意思,陆扶风却发现分析仪上的字是诀别。刘孝雍发觉身侧坐的是一个待陆扶桑有情的男子,而宋允的眸中却是满满的不屑。 “这是寡人喜欢的曲子……” 陆扶桑违心地给抚琴的人下了一个评语,便低头饮着自己杯中的参汤。这是扶风喜欢的曲子,崔林是弹给扶风听的,也是委婉的向自己表明心迹,无意于皇夫之位。 “那……崔公子定然是对圣上用情至深之人……” 刘孝雍见陆扶桑开了口,难得的说了一句中肯之言。 “是吗?” 宋允好笑地看了崔林一眼。 “用情便是能得到皇夫之位么?” “能不能得到皇夫之位,本殿下不知道,本殿下只知道,该本殿下问了。” 陆扶风说不出为什么,她本能的厌恶坐在中间的宋允。虽然分析仪给他的评价是没有威胁性,她却隐隐地察觉分析仪又出错了。 “殿下请!” 闻陆扶风出声,刘孝雍的面上划过了几分异色,却微微地收敛了些。陈国绥王是他所敬仰的。 “多谢七皇子。” 见刘孝雍待自己的态度与待崔景的态度不同,陆扶风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本殿的问题很简单,本殿只想问,在座的诸位待皇姐有情么?” 虽然娶皇夫的理由有万千,她却还是希望皇姐陆扶桑能立一个良人。权势于皇姐固然重要,但,单单能带与皇姐权势的男子配不上那个位置。纵使皇姐并不会如她这般想。 “殿下要不要换个问题” 陆扶风的问题一出口,崔林便看了看陆扶桑。 “为何要换?” 虽说得隐晦,陆扶风却深信周围的这群人都能听懂她的意思。她想问的是眼前的三个男子是不是真的喜欢皇姐,如她喜欢伶云那般喜欢。 “因为太简单了。” 陆扶桑替崔林答了陆扶风的问题。世上有许多问题需要用语言来回答,但在这个问题里,语言无疑是最无力的。谎言说上一万遍都能变成真理,那这类事……不问也罢! 毕竟自己早就知道答案…… 不是吗? 陆扶桑冷冷地看过对面三人的脸,又看了看陆扶风的背影,莫名的有些难受。 “没关系的皇姐……本殿不要介意他们撒谎……况且,七皇子定然是不屑于撒谎的,您说是吗?” 陆扶风拿起自己案上的茶杯缓缓饮下一口茶,便听到了刘孝雍的声音。 “是。绥王殿下所言极是。与其为圣上的皇夫,孝雍更愿让绥王成为孝雍的王妃。亦或是,更愿与绥王结为连理。” 王妃?陆扶云闻声回头看了陆扶桑一眼,莫不是她离去的半月陆扶桑与虞国又成了什么新约? 陆扶桑见陆扶云看到,眉头也是皱了皱,轻轻地冲陆扶云摇了摇头后,紧了紧在案下的手,心道,虞国的皇子真是太放肆了! “呃……七皇子抬爱了……” 无视几道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陆扶风浅笑着让秋收把自己面前的茶碗满上。 “七皇子待也是无情的,不过是想让扶风为虞国效力罢了。宋公子呢?本殿想听听宋公子的答案。” “允……自是爱慕圣上的。” “当真?” “当真。” 宋允微红的面颊让一旁的宫人皆是掩面轻笑,皆道宋公子此番怕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听着周围的笑声,宋允一时亦是有了淡淡的笑意。 谁成想,未等他的笑意落到心底,就被陆扶风扬手泼了一脸茶汤。 “撒谎并不有趣。” 56.第五十六章 “这……”宋允错愕地看着拿着茶碗的绥王,他没想过竟会有人在这种场合给他难堪。 “殿下说允撒谎可有凭证?”极力压下自己心中的恐慌,宋允的面上浮出淡淡的笑意,“允待圣上之心,苍天可鉴,绥王莫要诬陷……” “手抖了。” 陆扶风轻笑着回望了宋允一眼,“本殿既是敢说宋公子撒谎了,自然是有原因的。敢问宋公子,可知圣上喜欢何物?” “这……圣意不是允可猜的……” 宋允的眉头皱了皱。 “是吗”陆扶风关注着分析仪上的数据,抬眸看了坐在自己的对面的崔林一眼,“崔公子可能答上本殿刚刚的所问的?” “会圣上。林待圣上自是有心的,奈何此心为忠君之心……”崔林意有所指地看了宋允一眼,低声道,“至于圣上的喜好,林少时曾与圣上共事,故对圣上的喜好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 陆扶风没想过崔林竟是不喜欢皇姐的,她记得那日明明看见他们两人一起到了绥王府。这下该如何往下接呢? 凝视着分析仪上的推荐的‘崔林’,陆扶风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本是想凭借此事为皇姐寻个好夫郎,谁曾想竟是成了这般模样。她不明白为何宋允的话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可信度,明明看周遭人的表情,他说的话都该是真的。 “皇妹,此问到此为止吧……咳咳咳……你与崔爱卿把意向的公子的名字写到宣纸上呈给寡人便是了。” 陆扶桑咳嗽了几声,面色愈是显得苍白。 “皇姐……” 听到陆扶桑咳嗽,陆扶风跟着皱了皱眉。她似乎得了一种诡异的疾病——听到陆扶桑咳嗽就莫名的烦躁。 “圣上……” 见陆扶桑掩面开始咳嗽,崔林面上也呈现出焦急的神色。而宋允…… 陆扶风惊诧地发觉宋允竟是在笑。 国主重疾,臣子竟会笑,这不符合常理。 陆扶风一面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崔林’二字,一面回想着她与宋允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一个会装病的男子,一个会逼着自己的弟弟嫁给自己的男子,一个…… 陆扶风的分析仪上忽地跳出了一个词‘狼子野心’。 嫁给皇姐只是他的一个跳板?如果皇姐重病垂死,那他便能以皇夫的身份成为陈国的监国,加之陈国皇室只有她与皇姐二人,他又与虞国皇室交好…… 陆扶风的手颤了颤。崔林与宋允相较其实是处于劣势的,依着方才二人的言论,立宋允为皇夫才是众望所归,奈何她实在无法对宋允产生信任感。 “殿下……” 陆扶风想得入神,却忽地听到崔景唤了她一声。 “该交给秋收了。” 凝视着陆扶风的眼睛,陆扶云慢慢把手上的宣纸放到自己面前的贡盘中,她看得出扶风的担忧。她想安抚坐在身侧的扶风,可她却又想不出如何去安抚。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忧心呢?陆扶云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陈都藏匿这么多年,她竟是不知陈国何时有了像宋允这般把握了虞国命脉的人物。若是宋允这般人物一心想着陈国,那便是陈国之福,奈何她却知晓宋允是藏了祸心的。若是宋允一心为国,为陆扶桑,便不会任着匀江之战血流成河。 “多谢崔大人提点……” 陆扶风随着崔景的动作,把宣纸放到面前的贡盘中,抬眸看了陆扶桑一眼,陆扶桑却恍若未见,只是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了秋收。 “记好了是何人,便直接念出来就是了……咳咳咳” 陆扶桑被春盈服侍着饮了几口热茶。 “是,圣上。” 秋收恭恭敬敬地接过陆扶桑的墨宝,然后展看。 “回圣上,依着圣意及绥王殿下与崔大人的意思,皇夫的人选是宋公子……” …… 景是写了宋允么?陆扶风不解地看了陆扶云一眼,而陆扶云也困惑地回望了陆扶风一眼。 她写下的名字是刘孝雍! 莫不是扶风与陆扶桑都选了宋允? 陆扶云冷眼看着宋允一副天命所归的模样,起身朝着殿外走。秋收一宣结果,陆扶桑便行了封赏匆匆离去了,她要去寻陆扶桑问个清楚。 陆扶风见皇姐与崔景都匆匆的离开了院落,随即与座前的三个男子一一作别。 “多谢殿下今日解围。” 刘孝雍谈笑般地敬了陆扶风一杯酒。崔林亦是奏了一曲送行,唯有宋允只是淡淡地看着陆扶风,像是在评估她的价值。 陆扶风轻笑着回望了宋允一眼。 “宋公子的病似乎要好了。” “是啊……多谢殿下记挂。允荣幸之至。” 宋允眯着眼,冲着陆扶风一躬身。 “呵呵呵……愿宋公子身体康健……” 抿唇一笑,陆扶风转身快步追着崔景的身影离开庭院。 …… “景写的是七皇子的名字。” 发觉陆扶风从身后追了上来,陆扶云的眸中滑过几番思量。 “是么?那为何会是宋允?” 陆扶风没料到她一追上崔景,崔景便对她说了这般话。 “这……就要看圣上的意思了。”若是陆扶桑一心要立宋允为皇夫,那无论她和扶风做过什么都是徒劳的,不过走过场罢了。陆扶桑不是蠢笨之人,她与扶风能瞧出的破绽,陆扶桑自然也能瞧得出来。宋允言不由衷已是板上钉钉,故而陆扶桑会立宋允为皇夫,必然不是方才在院落中所言的那般简单。她之所以会问三位公子能给陈国带来什么好处,不过是信口之言,做不得数。 陆扶云看了看不远处的殿阁,顺手挽住陆扶风的手,带着她快步朝着陆扶桑的住处走去。 见崔景竟是对宫中的布局如此熟悉,陆扶风眸中闪烁着几分异色。崔景绝不单单是一个远离陈都的普通世家女子。除此……陆扶风细细地收集着崔景的信息。 在皇宫中竟敢旁若无人的拉着一个皇女的手招摇过市……这胆子着实是太大了些。而且她的心中似乎没有半分的惊惧…… 陆扶风在心底默默地给崔景加了几分,不愧是敢追求绥王的女子! “圣上住在前面的殿里。” 陆扶云拉着陆扶风走在宫廷中,莫名地想起年少时,她也是这般拉着扶风的手,顶着宫人的视线去前面的殿中受母皇的教诲。 “那间屋子似乎很大。” 分析仪里密密麻麻的线条告诉陆扶风,陆扶桑居住的宫殿里有无数的机关。 “是啊。毕竟是皇帝住的地方。” 陆扶云默默握紧陆扶风的手,“有人来了。” “谁?” 陆扶风惊愕地看了陆扶云一眼,她不相信这世上竟是有那么多的低端生命体能躲过她的分析仪的探测。 “殿下……” 陆扶云未来得及回复,便听到了一个女声。 “春盈?” 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陆扶风的眉头拧紧了。春盈原来还是一个武艺高手! “殿下,春盈受圣上之命来请殿下回府。” 春盈冲着陆扶风缓缓地躬了躬身,又偷偷地打量了陆扶云一眼,身子微微地抖了抖。 “那便劳烦春盈姑姑回去提殿下向圣上问安!” 春盈话音一落,陆扶云立即拉着陆扶风转身朝着反方向走。 而春盈凝视着二人的背影,确认她们已经朝着宫外走后,迅速转身朝着另外的方向走,圣上还交待了她其他的事情。 …… 拉着陆扶风走出春盈的视线后,陆扶云便忽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陆扶风不解。明明出宫的路就在前方。 “我们换条路绕回去。” 按理,陆扶桑不会随随便便让扶风回绥王府,除非……宫中出事了!陆扶云敏锐地发觉宫中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何必呢……” 懂了崔景的意思,陆扶风默默地伸指在崔景额上一点:“好了,现在无人能看到我们二人了。” “呃,你又让时间便慢了么?” 陆扶云不太喜欢看陆扶风使一些奇奇怪怪的仙术。 “不……只是改变了你的外表的光的漫反射。” “那是什么?” “你不懂。” 陆扶风纵身带着陆扶云越过守在门口的侍卫,推门而入。 “皇姐就在珠帘内躺着么?” 带着崔景进了殿门,路扶风发觉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除了跪在榻前的冬藏,秋收与夏合,殿内似乎再没有其他人。 “圣上……圣上……” 陆扶风隐隐约约能听到了冬藏的哭声。 …… “哭什么……” 陆扶桑低声呵责着跪在自己榻侧的女子。她知晓冬藏是心疼她,可命是天定的,她又能如何呢? “咳咳咳……冬藏,若是寡人撑不过大婚,扶风的安危便交与你了,你是寡人最亲近的人……寡人会记得封你一个武穆候……” “不……不……圣上何必戏弄冬藏,圣上一定会好起来的……冬藏,冬藏只愿忠圣上一人……” 陆扶桑安抚的话落到冬藏的耳中字字诛心,她不愿辅佐什么绥王,更不愿要什么爵位,她只是期圣上能好好的。 “冬藏!”夏合见冬藏哭的一塌糊涂,随即出声呵住冬藏,“莫要意气用事,耽搁圣上说要事。” “是啊。”秋收起身给陆扶桑掖了掖被脚,又跪到地上,“莫要耽搁圣上说要事。” “咳咳咳……是呀!寡人还有要事要言……” 她与宋允之事还未说明呢。可当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人,陆扶桑却隐暗觉殿内多了什么东西。 “殿内的暗卫撤完了么?” 57.第五十七章 陆扶桑的话一出口,站在其正对面的陆扶云便是一愣。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不会。陆扶云微微地动了动被陆扶风拽着的手,询问着陆扶风的意思。 “世上总有些低端生命体的感觉是异常敏锐的。” “嗯?”这般说话不会被发现么 陆扶云小心翼翼地打量这殿内的人,却发觉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声音。 “回圣上,暗卫已尽数撤下了。” 空荡荡的殿舍,冬藏的回话安抚了站在殿内的陆扶云。 “你收到的信息并不是音频。” 陆扶风拉着陆扶云朝着陆扶桑的床榻走。 “什么意思?” 陆扶云发觉自己与扶风说话时,似乎也没张口? “还记得上次我与你提过的盟友么?” 虽然在皇姐的病榻前提结盟有些古怪,但此时本就是最好的时机。 “嗯?” 心不在焉地应了陆扶风一声,陆扶云的注意力全都凝在了陆扶桑的脸上。 明明方才选夫的时候面色还没有这么苍白。不过是转瞬功夫…… 陆扶桑莫不是中了毒? 想到宫中戒备森严,尚无皇夫,而陆扶桑还有专门的医女侍奉,陆扶云便暗觉自己想多了。 可如若不是中毒,陆扶桑实在不该呈出油尽灯枯之象…… “原来你也不知道皇姐为何会如此……” 陆扶风看着陆扶云的脸色,便知陆扶桑的身体状况确实如分析仪所计算的那般,只有百分制的三十分。 “嗯?景愧对殿下期望……” 确实应当知道。想想她离都前,扶影与她秘书的陆扶桑似有隐疾,陆扶云的便有些悔不当初。 “无妨。只是扶风以为景知道罢了。既然景不知道,扶风再去转问她人便是了,景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 陆扶风的话让陆扶云心中一阵烦闷。按理,她应知晓陆扶桑为何会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奈何这半月来她一直不在陈都。今日是她归都的第一日,她自是无法洞悉陆扶桑身子欠佳的因果。 不过…… 捕捉到‘她人’,陆扶云敏锐地察觉扶风知道一些她不曾知道的东西。 “扶风知道的,自然愿意让景知道。只是,权限暂时不能由扶风修改。” 陆扶风见分析仪上提示陆扶桑的情绪愈发平缓,随即转而观测者陆扶桑的状态。她之所以以为崔景会知晓皇姐的病理,无外乎分析仪推测有四个人知道皇姐为何会成为眼前的模样——此四人为:陆扶桑、陆扶云、宋允、白泙。其实陆扶桑知晓的概率最高,为60%,白泙知晓的概率最低,为15%。 奈何皇姐陆扶桑定然不会亲口告诉她为何自己会身患奇症…… 凝视了片刻卧在榻上的陆扶桑,陆扶风忽地有些畏惧。她畏惧着陆扶桑离世。她不太确认若是陆扶桑离世了,她的权限会发什么什么样的变故。若是陆扶桑离世后,权限重归于她自身,那她便真的能成为崔景眼中的仙人。若是陆扶桑离世后,权限随着陆扶桑而去,那她便是永世需要带着镣铐起舞。 “权限修改需要什么?” 听到扶风提到了‘权限’,陆扶云的眼睛眨了眨了。她似乎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权限’于扶风很重要么? “需要皇姐说一句话。” “什么话?” 陆扶云正欲刨根问底,却被耳畔的声音分散了些许注意力。 “夏合,寡人……寡人诚知你一心辅政,并不在意谁人为君……咳咳咳……但寡人今日想听听你的心意……你说,若是二皇妹还活着,二皇妹与四皇妹谁更适宜做国主……”听到冬藏道暗卫已尽数撤下去,陆扶桑的眼睛微微地眨了眨。 “圣上……”陆扶桑的话音刚落,冬藏便冲着陆扶桑叩了一个头,“除了您,没有人适宜做这陈国的国主。” “冬……藏……咳咳……你明知寡人已到了强弩之末,何必言些……” “圣上此言差矣。”见陆扶桑又掩面轻咳,夏合禁不住皱了皱眉头,依着目前的局势,陆扶桑确实是最适宜的国主。虽然她也曾看好二皇女和四皇女,但成王败寇——不适宜做国主的人终究不适宜,无论现国主是否活着。国主之事,自有史来,从未有过在前国主活着的时候不适宜为君者,在前国主死后却适宜为君。 不过……转眸想了想她与绥王的数月前的会面,夏合唇间勾起了一抹笑。 不适宜,不等于不能。 “圣上,依夏合所见,圣上最宜为君。而二皇女与四皇女皆不易为君。二皇女或可为守成之主,四皇女只可为开疆之臣。况今世非开平之世。内有旱涝之灾,外有虞国之患……” 夏合的话说的含糊,陆扶桑却听懂了夏合的意思,虽然夏合明里是与她分析扶云与扶风,但暗里却在告诫她,扶云力有余而心不足,扶风心有余而力不足。 “依着夏合的意思……寡人是要……咳咳……撑到陈国一统么……” 陆扶桑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看着夏合的眼睛。 “这……”迎上陆扶桑的视线,夏合感受到了一阵压迫感。 可该说的话,不能不说。 郑重地冲着陆扶桑叩上一个头,夏合低声道:“若是圣上能撑到陈国一统,那无论二皇女还是四皇女为国主,甚至是少主临位,于陈国,都无大碍……” “若是撑不到呢?”端详着伏在地上的背影,陆扶桑莫名的生出几分悔恨。若是她早些年纳皇夫,或早些年挥兵南下,都不会闹到今日这番局面。 “若是撑不到……”夏合重复着陆扶桑的话,“那便只能险中求胜!” “何谓险中求胜?”陆扶桑紧紧手,闭眼听着夏合的想法。 “回圣上,所谓的险中求胜,便是听天由命。吾辈皆知,无论二皇女还是四皇女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四皇女骁勇善战,率军曾战十万之兵,二皇女运筹帷幄,幼时便为先帝称道……此二人无论何人为君,都非陈国之祸……”夏合越来越低的声线,引着在场众人皆是顺着她的想法,在脑中依次勾勒了片刻二皇女与四皇女为帝的景象。 “亦非陈国之福……”陆扶风睁眼与身侧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却听到耳边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秋收……”夏合望着站起身的秋收,皱了皱眉。 “圣上只记得自家姊妹,可还记得助圣上登基之人?”秋收站起身扫了扫跪在地上的二人,又望了望躺在榻上的陆扶桑,“秋收万幸,与圣上、夏合、冬藏为贫贱之交。更感怀圣上不弃,为帝后赐秋收近身以奉。但秋收却从不敢忘秋收为五姓之后。圣上可为帝,固然离不了自家姊妹相助,绥王殿下所为,吾辈皆是有目共睹,但圣上为帝,最大的助力却是来自宋家。纵然圣上为帝后,致力剪除五姓党羽,但如今宋家独大,力胜于往日五姓之世家,却是不争之实。况圣上今日选夫,以二字定了宋家的长子,如此恩宠无双,实在是养虎为患……” “这如何会成祸?”冬藏听到宋家,看向秋收的眼神便狠厉了几分,她本就是宋家人。家族昌盛乃是她的心愿。她们宋家一心为国,而秋收今日在圣上面前如此编排,莫不是在挑拨离间? “呵呵……冬藏你自是不会知道其中的厉害!”秋收冷笑一声,朝着陆扶桑跪下,“二皇女生前依仗着姚家,姚家如今衰微,四皇女虽是郭家之人,但却大义灭亲,为圣上解决了郭家之患,故众臣工以为无论是二皇女还是四皇女登基,都不会再掀起族姓之乱,但众臣工忘了,无论是二皇女还是四皇女,她们都不会与宋家为伍……而待到两位皇女登基之时,圣上应早已确立了宋家皇夫之位,故那时正是宋家权势滔天之时……” “所以?”想了想早时亲手写下的二字,陆扶桑微微地攥了攥手。 “所以……”秋收抬眸看向陆扶桑的眼睛,“秋收想知,新君与宋家该如何取舍?” “圣上,莫要听秋收胡言!”秋收话音未落,冬藏已站起身,“陈国不论谁人为主,宋家皆会生死以忠!” “是吗?”秋收见冬藏站到了榻前,随即跟着站了起来,全然不顾躺在榻上的陆扶桑与站在一旁的夏合,“冬藏可还记得秋收在宫内的职务?” “自是记得!主管内务的秋收姑姑,何人敢不识……”冬藏见秋收站起了身,便朝着陆扶桑的身侧靠了靠,挡住秋收的视线。 “呵呵,冬藏既是还记得秋收的自责所在,那秋收今日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秋收瞧着冬藏的动作不怒反笑。 听到秋收的笑声,陆扶桑的眉头皱了皱:“秋……收……咳咳……” 陆扶桑的咳嗽让秋收的脸色愈是阴沉了几分:“圣上,既是早有证据,何必要给这吃里扒外之人留脸面!” “此话何意”冬藏被陆扶桑与秋收的对话弄得一头雾水。 “呵呵呵……”秋收冷笑一声,“圣上宅心仁厚,念着与你情深厚,不愿与你直言,我秋收却管不得那些。冬藏你既是负责圣上的安危,那你可还记得,圣上早年从未像今时这般病重?” “不是因为圣上积劳成疾……”冬藏惊惧地看着秋收。 “住口!若不是你们宋家朝着圣上举荐了白泙,圣上何至于此!”盯住罪魁祸首的眼睛,秋收的眸子满是怒火,自是知晓了这个消息,她已是按捺了很久。明明圣上待宋家已是不薄,宋家为何还要这般紧逼!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秋收的话音刚落,冬藏随即连退几步,差点倒到了陆扶桑的病榻上。原来竟是她害了圣上么? 发觉冬藏神情恍惚,陆扶桑微微出神,她本也不欲相信此事为宋家所为,奈何铁证如山。 “秋收……咳咳……此事到此为止……寡人去后何人继位,待虞国之主走后再言……” 幽幽地看了秋收一眼,陆扶桑出声止住秋收的戾气。 “虞国之主?”陆扶桑话音未落,夏合的眉头便拧成了一团。如此多事之秋,虞国国主来访,实在是蹊跷的紧…… “是……昨夜收到密信,言虞国之主昨日已到陈都……”陆扶桑淡淡地扫过了在场的三人,扬唇一笑,“这或是天赐的良机。” 良机?陆扶云凝视着在病榻上泰然自若的陆扶桑,眸光晃了晃。若是陆扶桑真是残躯,那所谓的良机只能是…… 玉石俱焚 瞥了眼沉默下去的夏合,陆扶云暗觉自己猜到了点子上。 “所以圣上今日未选虞国的七皇子为皇夫?”夏合的话给陆扶云的心上压了一块石头。 “是……”陆扶桑随意地应了夏合一声,示意秋收扶她起身,“春盈还未归么?” “已是归了,但还在殿外候着。”秋收敛起怒容,低声与陆扶桑回话。 “那便唤她进来,你们三人一同去领罚……咳咳……” 58.第五十八章 “殿下不听了么?”被扶风拉着在屋檐疾驰,陆扶云微微地皱了皱眉。明明方才春盈进殿后,才是最该偷听的地方。 “嗯……”陆扶风沉思了片刻,带着陆扶云在一屋檐上的驻足,“有些事不是你我该知道的。” “譬如?”环视着陆扶风停步的地方,陆扶云的困惑地看了看足下的瓦,她知道此时她还在宫中,但她似乎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眼前女子的困惑并未勾起陆扶风不悦。相反,陆扶云的困惑恰好让陆扶风对眼前这个女子另眼相待——她竟是遇到了一个对帝王辛密格外好奇的臣子…… 细细地打量了片刻知晓后宫秘事,却毫无惧色的女子,陆扶风不禁勾唇一笑:“既是能同时让三人住嘴,春盈定是做了了不得的事情。而此事,皇姐定然不愿意让你我二人知道。” “所以殿下便逃了么?”凝视着陆扶风眼中的赞赏,陆扶云心中愈发困惑。扶风既是知晓春盈做了了不得的事情,那她们便更该留下来听清因果才是。怎能未等春盈开言,便夺路而逃? “不是逃。”陆扶风朝着陆扶云微微靠近几分,握住她的手。 “那是?”低头看了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陆扶云的心不由得一荡,莫名的紧张。虽然,她并不该因为这不经意的触碰而心悸,但她的心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甚至她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让皇姐安心。” 陆扶风的一句话让陆扶云的心沉到了底,她怎是忘了春盈是送她与扶风出宫门的人……若是春盈回到了殿内,那首当其冲的便是向陆扶桑回复她与扶风二人的去向。一问去向,那便会有无数双眼睛去寻她与扶风如今在宫中哪个地方。纵然她与扶风在殿外躲过了暗卫的眼睛,但若是细究起来,宫中怎会平白无故丢了一个亲王和大臣…… 想到陆扶桑知晓她与扶风消失在宫内,陆扶云便觉后背生凉。 “皇姐未必会这么快派人寻到我们……” 见分析仪显示出身侧的人在惊惧,陆扶风脸上的笑意随即扩大了几分。 “那殿下的意思是?” 陆扶云突然觉得自己在陆扶风面前有点像孩子,几乎拿不定任何主意。 “跳下去!” “嗯?” 陆扶风的话还在耳畔,陆扶云便听到了‘呼呼’的风声。她又被扶风抱起来了? “上次看你跳屋檐会崴脚……” 一落到地上,陆扶风便揽着陆扶云朝前走了几步。 “那殿下也不必……” 陆扶云抬眸看了看垂在陆扶风肩头的银丝,眸光黯了黯。 “无妨……” 陆扶风笑着转足绕过眼前的树丛,却看到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绥王殿下!” 迎面而来的人未曾想过会在此处遇到陆扶风,故而盈盈地笑意瞬间僵到了脸上。但周到了礼数帮着他低头掩过了面上的失意,待到抬面时,又是满面的春风。 “嗯?宋公子……”见来人是宋允与一老妇,陆扶风随即揽着陆扶云侧身让过,“扶风不知宋公子会在此处,失礼了……” “殿下!”发觉陆扶风竟是给宋允让行,陆扶云便是面色一沉。在陈国,纵然宋允是钦点的皇夫,也万万没有让扶风为其让路的道理。 “崔大人是不满绥王殿下的举止么?”看清了陆扶风怀中人的面庞,宋允面色的笑意便深了几分。世上盛传扶风殿下好女风,狂慕国主数年,抑郁多年未得到,故而常年未娶,还连累了国主不得立皇夫……他原以为是世人牵强附会,误会了绥王殿下与国主的情谊……今日看来,却似乎是绥王殿下移情别恋了。 若不是绥王殿下移情别恋,他怕是也得不到这皇夫之位吧?抢在陆扶云开口之前,宋允争先低眉看了身侧的长者一眼,转而挪步往一侧为陆扶风让开一条道:“允请殿下先行。” 毕竟,数月前他不就是刚刚领略了一番绥王的魅力么?思及上月自身因开罪了绥王殿下而被陆扶桑厌弃,宋允又偷偷打量了几眼卧在陆扶风怀中的陆扶云。 那女子定是因裙带关系才爬到工部的!凝视着陆扶云的脸,宋允悄悄在心中为其下了一个定论。顺带着断定,陆扶风此生都无法成为他的障碍。 隐下眸中的不屑,宋允的嘴角轻扬——一个喜欢逗弄女子的女子凭什么和他争? 但他身侧的老妇似乎不这么想。 “绥王殿下,老身与您又见面了。” 老妇慈笑着打量了片刻站在一侧的陆扶风,眸中满是亮色。此时绥王殿下的面色,似乎比月前见到的时候红润多了。 “你是……那日陪扶风看花的老人家?”听到眼前的妇人说了‘又’,陆扶风立即识别出了开言妇人的身份。这便是前些日子夜间遇到了那位说出‘该是陆家的东西终究是陆家的’的那个宫人。 “嗯?”听到了有宫人在与扶风套近乎,陆扶云的眉头皱了皱。什么时候扶风变得这般讨宫人喜欢了?似乎春盈待扶风也与往时不同。 “是呀!就是老身。真没想到殿下会记得老身……” 见陆扶风认出了自己,老妇禁不出笑着朝陆扶风近了几步。 “老人家带着扶风看过花,扶风自然是记得的。” 陆扶风冲着老妇弯弯了眉,她似乎对眼前的长者天然有好感。 “那殿下可是想过要做那花的主人呢?”听到陆扶风又提起了花,老妇的眼睛眨了眨,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狡黠。 “姑姑!”听到了老妇问了陆扶风是否有意愿做花的主人,宋允的眉头拧成一团,他愿给陆扶风让道,可不让陆扶风与老妇交谈的。 “宋公子莫急,老身只是与绥王殿下叙叙旧。老身想,绥王殿下怀中的佳人定然是不在意的,是吗?”笑着警示了宋允一眼,老妇迎上了陆扶云的眼睛。 “是啊……”陆扶云发觉老妇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便本能得回望着开言的妇人。 那妇人问扶风之语,可否能解成她是种花之人?希冀着凭借赠花之恩在宫内从陆扶桑处讨上几分恩赏? 陆扶云凝视着老妇,企图从她眸中看出几分破绽。而那老妇的昏黄的眼珠如一口深井,寂静得瘆人。 “殿下许是真该想想……那花的主人……” 一字一顿地复述着老妇的话,陆扶云承受着难以名状的压迫感。宫中何时有了如此这般厉害的人物?想到陆扶桑已是病入膏肓,陆扶云的眸里多了几分戒备。 “主人?”听到怀中人提议,陆扶风低头想了想那日逗弄的花,笑意便布满了整张脸,“那花何时有过主人?” “那花没有主人么?”老妇转眸瞥了站在一侧的宋允一眼,又浅笑着把视线移回到了陆扶风脸上。 “草木有本心。”陆扶风凝眸认真地望了老妇一眼,她似乎也参透了老妇口中花木主人的意思。不过是皇姐的位置罢了。皇姐纵然有整个皇城,有整个皇城的一草一木,她却无法拥有整个皇城。皇城内的许多事都是皇姐无法控制的:如花开花落,木枯木荣……她能掌握的,只有草木生在何处…… 凝视着分析仪上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陆扶风的眸中闪动着光:“只有花才是花的主人,您说是吗?” “呵呵呵……”陆扶风话一出口,老妇的视线里便渗满了追忆的味道,“殿下果然像他……” “什么像?”陆扶风没听明白他是谁。 “心性。”如说暗语一般,老妇人深笑着吐出两个字。 “嗯?”老妇话音一落,陆扶云脸色便是一变。她似是已经听两人提过了扶风的心性。一个是眼前的妇人,另一个便是禅院的明谒禅师。 陆扶风见分析仪上提点怀中人面色便了,便本能地低头了看了看怀中人的面色,见其只是微微地发白,随即又抬眸去看老妇…… 只是,那老妇却未等陆扶风抬头。 故而,当陆扶风抬眸时,便知看到老妇与宋允并肩而行的背影。 “殿下方才明明该惩戒她们。” 陆扶云瞧着陆扶风的神色,喃喃低语。 “何必呢景的戾气太重了……” 揽着陆扶云继续朝着前方走,陆扶风陷入了沉思。她为何会在宫中遇到宋允呢?宋允此时不该出宫了么?宋允为何会认识方才那位老妇人?那位老妇人为何会问她想不想为国主?难不成…… 回忆了片刻宋允在听到老妇人问花时苍白的面色,陆扶风的唇随即抿紧了。 难道是因为皇姐出事了? 确认分析仪上也是‘陆扶桑病重’,陆扶风随即想通了一切关节。因为皇姐病重,所以预定的皇夫才会在宫中,因为皇姐病重,所以那妇人才会问她想不想做国主…… 可那妇人是什么身份呢?只是一个爱花之人么? 思索着老妇的身份,陆扶风冲着陆扶云低语:“景觉得方才那宫人……” “殿下太在意贱民的心意了。”想到扶风与明谒禅师一般,怪罪自己戾气重,陆扶云的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是吗?”无视怀中人的想法,陆扶风回眸看了一眼之前宋允走的路——那条路似乎是通往皇姐的寝宫的? 不好! 想到那老妇的神情,陆扶风把陆扶云放到原地,转身朝着陆扶桑的寝宫奔去。 “扶风!” 见陆扶风一言不合便丢下自己走了,陆扶云心中隐隐有了一团怒火——扶风怎可为几个贱民便与自己赌气呢? “嗯?”听到身后的声音,陆扶风微微地分心,崔景怎会唤自己‘扶风’呢?作为一个臣子,她一直只敢唤自己绥王呀虽然在识破自己身份时唤过自己‘小艾’…… 想到崔景唤自己‘扶风’时恼羞成怒的模样,陆扶风不禁迎风笑了笑,她都有些忍不住想转身回去逗弄她一番了。 崔景真是个有趣的女子呀! 凝视着不远处的殿阁,陆扶风含笑越到了屋檐上。 她需要隐在暗处,静观其变。 59.第五十九章 凝神打量着殿檐上的瓦片,陆扶风被出现在视野中的男子晃住了神——那不是月前在伶云灵堂内见到的宋顾么?他怎会在此处? 按捺住心中的好奇,陆扶风聚精会神地听着殿内人低语。 “春盈……咳咳……你们都先下去吧……寡人要独自与宋顾说上几句话……” 听着陆扶桑的咳嗽声,陆扶风暗觉身子有些不妥帖。 “见过圣上……” 见宣自己入宫的宫人已尽数退下,宋顾不卑不亢地站在陆扶桑榻前,冲着陆扶桑躬了躬身。 “你不怕寡人?……” 凝视着俯身的男子,陆扶桑面色冷了几分。她从这男子身上看到了宋家人不该有的清高。 “圣上是仁君有何可怕?” 听着陆扶桑低沉的语调,宋顾对躺在榻上的国主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同情。 “是吗……咳咳咳……” 俯身用春盈留在榻侧的帕子捂住嘴,陆扶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片刻立在身前的男子。 这还是她第一见宋家的二公子。虽然在知晓宋顾有嫁与绥王的念头之时,便记挂着与其一见,奈何总被俗务缠身,寻不着时机。 陆扶桑端详着宋顾的面容——唇红齿白,隐有玉山将倾之势,较上扶风的相貌……宛若天作之合…… 不过,想到宋允即将蹑足皇夫之位,陆扶桑的心头闪过几番思量。 宋允的野心她自是知晓的,而眼前这男子,无疑是宋允的棋子……只是,棋子一旦选出来,听不听拿棋人的话,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看上真不像宋家养出来的孩子……” 陆扶桑含糊不清地冲着宋顾吐出几个字。 “呵呵呵……圣上说笑了……顾想知,在圣上心中,宋家的儿郎该是何种模样?” 宋顾微微抬头却没有起身。国主未发话,他不敢起身。 “至少该是拘谨的……” 回忆着幼时与宋允初见时宋允那青涩的模样,陆扶桑的眉间浮起几分浅笑,枉她自视甚高,却终究是落了那人的套。 “圣上此言说的是家兄吧……” 陆扶桑话音未落,宋顾面上立刻浮出了几分凉薄的笑意。 “怎么,你与允儿有极大的不同么?” 轻笑着扫过宋顾的面庞,陆扶桑觉得面前的男子果真有意思。虽是维持了礼节,却恰好把神色都落在她的视野内。如此注重小节,也算是个人才。 若是她站着,宋顾许就会换个姿势了。 “这……”陆扶桑戏谑的神色,让宋顾顿时清醒了几分,“顾万不敢与家兄相提并论……” “是吗?那杀人放火宋公子做得如何?”微微倚在榻上,陆扶桑静静地看着宋顾。 “这……顾不敢做越矩之事……” “是吗若是宋公子不敢为越矩之事,那便进宫,与寡人共享这万里河山吧……” 聆听着越来愈近的脚步声,陆扶桑的眼睛微微地眨了眨,闪出一片迷茫。 “圣上……”发觉陆扶桑神色不对,宋顾正欲问原因,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男声。 “臣请圣上三思!” “允儿?”陆扶桑佯装惊诧地看了出现在榻前的宋允一眼,“你方才要寡人三思何物?” “臣请圣上三思臣弟入宫之事!”无视身后的老妇,宋允以臣子的身份与陆扶桑对视。 “何故?”扫过宋允的面庞,陆扶桑看到宋允身侧的老妇,瞳孔缩了缩,“允儿你怎生领着靖玉姑姑来了?” “靖玉见过圣上……”见陆扶桑点名了自己的身份,靖玉也不扭捏。施施然冲陆扶桑弯了弯身子,便端端地坐到陆扶桑的榻侧,端详着陆扶桑的面色,“圣上的面色看上去似乎不大好。” 不咸不淡的声调让陆扶桑面上呈出一瞬呆愣。 “不知靖玉姑姑来此处所为何事?”敛住自己面上的失神,陆扶桑勉强端起平日里国主的威仪。 “靖玉听闻圣上身子不适,特来看看。”对苍白的面色视而不见,靖玉伸手握住了陆扶桑手腕。 “靖玉姑姑……”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老妇,陆扶桑本能地要抽出手,却见老妇收紧了落在她手腕上的手指。 “圣上,纸是包不住火的……”靖玉断清了陆扶桑的脉搏,随即松手任着陆扶桑的手腕落到榻上。 “这……”迎上靖玉清明的眸色,陆扶桑不禁皱皱眉。靖玉是知晓自己的血脉不正,还是知晓了自己病入膏肓…… 不欲露破绽给靖玉,陆扶桑强撑着坐起身子:“寡人不过在殿内小憩了片刻,姑姑便与寡人的皇夫前来殿内……” “圣上该知道靖玉的意思。”靖玉依旧笑望着陆扶桑。 “寡人不知。”陆扶桑冷着脸回望了老妇人一眼。 “是吗难道当年先皇的遗旨还没有给你教训么?”靖玉看了陆扶桑一眼,回望宋允,“还不让你那弟弟从这个殿内退出去么?” “是……”宋允见靖玉发了话,立即含笑看向宋顾,“顾儿,你该回去了。” “是吗?”宋顾闻声忽地笑了三声,“兄长是要顾回家告与娘亲,兄长弑君么?” 宋顾话音未落,便接到了三束视线。 “哈哈哈……顾儿如此记挂寡人,真让寡人魂牵梦萦呀……”陆扶桑旁若无人地笑了几声后,忽然把视线挪到坐在榻上的妇人身上,“只是,顾儿怕是猜错了一些事,榻上这老妇可不是逼宫弑君之辈,她是……” “圣上,有些事无需告诉外人!”靖玉淡淡地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的宋允。 “顾儿……”发觉靖玉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这边,宋允起步走到宋顾身侧,试图带着他走出殿外。可未等他动作,宋顾便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长剑。 “刀剑无眼,兄长可千万不要靠顾太近!” “顾儿……”凝视着宋顾手上的剑,陆扶桑的眉头皱了皱,春盈怎会做这般不妥帖之事?带兵器面君可是死罪! “圣上!宋顾愧为男儿,纵掌有三尺青锋,外不能惩凶,内不可除贼。今日,殿前失仪,愿以宋家葬之!”宋顾回望着陆扶桑,眸中隐生出死意。 “顾儿……”见宋顾一心寻死,宋允的眉头凝成一团。 原以为他只需带着靖玉寻到陆扶桑,证实陆扶桑命不久矣,便能扶摇直上,坐稳皇夫之位,而后再以宋顾为媒,嫁祸绥王谋害亲姐,即可天下归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即借着故友曹旻征战虞国,再诱虞国七皇子为内应,佐以虞国内多年为商时的积累,便能一举破了虞都。 可谁曾想,他只是迈出第一步便被自己的弟弟给破坏了。 烦闷地瞥了一眼宋顾,宋允扑通跪到了陆扶桑身前。 “允儿知错了。” 他与陆扶桑皆是知晓对方的心思,而他也甚是清楚陆扶桑之所以愿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无外乎自己与她有相同的目的。但相同的目的却也不能成为自己的保命符,因为陆扶桑的眼睛终究是容不得沙子的。 “这便是你与我言的决心?”瞧见宋允跪到了陆扶桑面前,靖玉微微侧身,把视线转到了陆扶桑身上。 “姑姑……圣上毕竟是陈国之主……”宋允望了望陆扶桑,又看了看靖玉,心道,若是今日陆扶桑除了靖玉,那他依旧是陈国的皇夫,而若是今日靖玉除了陆扶桑,那他依旧是皇夫……毕竟陆扶桑弃了姑姑不是么? 想着在随身玉石中看到字符,宋允莫名地对眼前的老妇充满了信任。 “是吗?老身还以为宋公子不介意做陈国第一个男皇帝呢……呵呵呵……”话虽是冲着宋允说的,可靖玉的视线全都落在了陆扶桑身上。 “呵呵呵……”见老妇一直在冲着自己笑,陆扶桑的也跟着低笑出声,“原来允儿还有这么个想法,寡人今日也是长见识了……不过……允儿是寡人的皇夫,志在天下也是应该的……” “你不介意?”陆扶桑的话让靖玉笑弯了眉。 “将死之人并没有什么好介意的。”陆扶桑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允一眼,又把视线转向了老妇,“可寡人不介意,未必下一任国主不介意,所以皇夫在寡人死后可要恪守己份,莫要做越矩之事……寡人确立好了托付江山的人。” “嗯?”宋允听陆扶桑言已定了托付江山之人,面色瞬时变得煞白,“圣上此言当真?” “寡人从不说假话。”陆扶桑轻轻地摇摇头。 端详着轻轻摇头的陆扶桑,宋允抿唇朝前一进,一把匕首露在了袖外,“那……圣上休怪允儿薄情了……” “嗯?”陆扶桑只觉眼前白光一晃,便有匕首朝着身子靠了过来。 陆扶桑在檐上正欲出手,却看到冬藏从殿外冲了进来。 “圣上——” 可宋允并未因冬藏的呼喊而住手,反是孤注一掷朝着陆扶桑身上撞了过去。 “放肆——” “姑姑!”不可置信地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靖玉,宋允暗觉背脊发凉。 “老身不过欠了你爹爹几分情谊,却轮不到你在老身眼前撒野!” “姑姑?”陆扶桑也被榻前人的动作惊得不轻,这位姑姑不是宋允请来的帮凶么? 60.第六十章 “既是唤了姑姑,那圣上便要听姑姑的话,圣上说是吗?” 凝视着被靖玉握住的手腕,陆扶桑抬眸看了眼冬藏,而后低声道:“扶桑既是愿称老人家为姑姑,自是表明了扶桑的意思……” “既是圣上答了‘是’,那老身便擅做一次主张。”垂目看了宋允一眼,靖玉随手把他推到地上,而后转望向方才陆扶桑抬头的方向,“那个丫头过来记旨!” “这……”冬藏‘扑通’跪在陆扶桑的身前,“圣上,家兄皆是无知,故而冒犯了圣上,求圣上免其死罪!冬藏愿以身……” “以身?你这条命不是全是皇家的么?既已成深宫之人,何必记挂些门阀之事。”靖玉嗤笑一声,“还不过来记旨!” “圣上——”嫌恶地看了一眼靖玉,冬藏心中疑窦丛生。她入宫多年,除了先帝,从未见过这般与圣上相处之人。 发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陆扶桑沉了口气:“冬藏……就依姑姑所言吧……” “是……圣上……”冬藏狠狠地看了靖玉一眼,起身到一旁拿来笔墨,“姑姑请言!” “呵……没想到这宫中爬到姑姑位子的丫头里还有性情中人……且放宽心,老身不过略施惩戒,不会伤了宋家的根基……”话罢,靖玉似笑非笑地松开陆扶桑的手,低语道,“宋家因私用府库银两,凡在朝中有官职者,皆罚俸半年,所罚之银钱皆用于赈灾……而……” 靖玉拉长的声调让殿内的人都惊起了一声冷汗。而冬藏手上的墨笔也有些拿不稳了。 这榻上妇人好狠的心! 宋家在陈国虽为五姓之列,但终究不若其他四姓根基深远。宋家人在朝中立足,多是仰仗祖上的荫蔽。纵使宋家近年不乏儿郎立志光耀门楣,但多数宋姓之人却是靠着俸禄存活…… 至于私用府库银两……宋家有权限私用府库银两的,掰开手指数,也不过是宋允与母亲二人罢了……库银不过是个由头,榻上人要的,不过是借宋家的手除宋家的人…… “姑姑不是与兄长一同来的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宋允,又抬目望了望与君王对视的妇人,冬藏的眉头皱了皱。她本不愿再将宋允推至人前,奈何……宋家不能毁在她的手上。 “絮儿——”冬藏一开口,跪在地上的宋允便不可置信地望着开口的女子。 冬藏听到宋允唤了自己‘絮儿’,脑子里便是嗡声一片。跪在自己身前的是自己的兄长,是与自己在宋家一起玩耍的玩伴……可……那又怎么样呢?自己不是已经尽力了么? “兄长既是做错了事,便该知晓,错事的后果需要自己承担。兄长此时认错,圣上还能网开一面!” 冬藏低下头,忍住夺眶而出的泪,她从未想过谋算圣上的会是自己的兄长,明明他已经快要成皇夫了不是么? “呵呵呵……宋絮是么?难得此处的宋家人还有个拎得清的。老身与你们宋家本是故交,二十年前欠过你们宋家一份恩情……”满意地点过头,靖玉的声调忽地转冷,“但,你可知道,你身边还有一个人已经说过,殿前失仪,愿以宋家葬之……这样老身便是为难了……” “姑姑网开一面……”见老妇人眸中闪过精光,陆扶桑淡淡地打断靖玉要出口的话,“宋顾已是皇妹定下的皇夫,容不得闪失……咳咳咳……” “呵呵……”陆扶桑出口的话顺利的截住了靖玉将眼前二人诛尽的念头,“既是绥王殿下定下的皇夫,那老身便不多言了,只是方才老身的话还未说完……圣上如今已是病重之躯,实不宜纳居心叵测的人于身侧了……” “嗯……”陆扶桑闻声,微微阖目,却不欲与靖玉搭话。 见陆扶桑不欲与自己搭话,靖玉亦不尴尬,径直反客为主,用上国主的语词发话:“冬藏姑姑且记下,寡人体恤民情,因近来多灾,故皇夫之礼,沿三年再举……” “姑姑,弑君只是沿婚三年,未免太轻了——”靖玉话音未落,宋顾已是站到了陆扶桑榻前。 “轻吗?”靖玉半眯着眼扫过宋允的面庞,“你且看看宋允的脸色,就知道轻与重了……傻孩子,你还是太稚嫩了些……杀人不过头点地,既是不能斩草除根,便只能让他受尽□□……” “□□?”宋顾还欲接着问,却看到有几个身着宫装的女子出现在了殿门口。 “圣上!” 冬藏看到入门的春盈、夏合与秋收,抿紧了唇。 “秋收且去准备晚膳,夏合速速带着皇夫出宫,冬藏且去备旨……寡人与姑姑还有几句话要言……”陆扶桑眼也未睁,只是淡淡地与入殿的人道清了她们该做的事。 “是,圣上。” 端详着殿内人一一从殿内踏出去,靖玉的眸色愈来愈暖。 “看来这些年,桑儿的国主做的还不错。” “说笑了,皇姨。”听到殿门慢慢被合上的声响,陆扶桑缓缓地睁开眼。 嗯?皇姨?原来陪自己看花的老妇人也姓陆…… 见那殿内的老妇神色已缓,陆扶风便知今时的危难已解。轻笑着从屋檐上起身,陆扶风抬足去寻方才被自己丢在宫内的崔景。她寻崔景还有正事要做,但方才她似乎把崔景丢到了一个极其偏远的院落…… 听到陆扶桑唤了‘皇姨’,靖玉朝着陆扶桑微微侧目:“呵呵呵……竟是这么快猜到了老身的身份。老身不过是与你提了提……” “皇姨既是已说出‘靖玉’二字,又何须再多言呢?”回忆了片刻宗庙内的刻着‘陆靖玉’三字的牌位,陆扶桑抿唇笑了笑。 “多言么?其实老身今日本是想除了圣上的……”靖玉缓缓用一只手握住陆扶桑的手腕,“老身想圣上知晓老身的意思。” “那为何不除呢?”没有丝毫被发现的尴尬,陆扶桑从容地从袖间抽出一把匕首抛到地上,“咳咳咳……若是皇姨方才不出手,允儿现在该是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了。” “是吗?若是允儿死了,桑儿的命或许也熬不过今晚了……”回想着宋允被抓住手时的眼神,靖玉不免有些遗憾,宋允那孩子比上眼前眼前这个终究是差了些。 熬过今晚? “呵呵……”靖玉的话让陆扶桑险些笑出泪,“纵然熬过了今晚,扶桑不是亦没有几日好活了吗?皇姨说说,将死之人,可还介意这些许日子” 听着陆扶桑喃喃,靖玉仿佛看到了几年前,她坐在陆扶桑娘亲,也就是她皇姐病榻前的场景。那时候,她的牌位早已在宗庙内摆了数十载,而她本人却已在宫中呆了数十年。 “不介意么?那桑儿何不将这江山委到允儿身上?他虽不是坚韧之人,却勉强可担当大任。” 靖玉静静地看着陆扶桑的眼睛。 “他不是陆氏子孙。” 迎上靖玉的视线,陆扶桑抿唇凉薄地吐出几个字。 “是吗?”凝视着陆扶桑眸中的挣扎,靖玉沉了口气,“桑儿该知晓,桑儿的皇位被该是老身的。” “呵呵……老身……皇姨年不过四旬,装老不会抱憾终身么?”听到靖玉的叹气声,陆扶桑忽地想起了郭皇夫临终前为安抚自己写给扶风的信。她自是知晓郭皇夫与眼前的女子并没有什么纠葛,但她却是记得,郭皇夫在信里隐隐暗示着扶风,她的母亲并非母后,而是母后的皇妹,靖王。 “抱憾终身?”靖玉的思路似是被陆扶桑打断了,径直伸手捏住陆扶桑的脖子,“你都知道些什么?” “咳咳……”发觉自己被靖玉卡住了脖子,陆扶桑第二次体验了脚踏生死两界。不过,这次她却没有上次被扶风卡住时那般慌张,“那要看皇姨都知道些什么……” 云淡风轻的笑意燃起了靖玉的心底的恨意:“皇姨只知晓宋允不姓宋!” “呵呵呵……原来皇姨也知晓宋允姓陆……”自己可是在爹爹自尽在房梁之时,才知晓自己姓‘宋’不姓‘陆’。而那日日与自己相伴的儿郎宋允,才是母皇与爹爹的子嗣。至于自己的母亲是谁,谁知晓呢?依着宋允自幼丧父的说法,自己的爹爹应是早死了。想着宋允的爹爹原是姓宋,陆扶桑便不由觉得好笑,自己不过是一个私生子的身份,竟还能爬到这万人头上,硬撑了这般多年。她一直放任着宋家,并不单单是宋家于她有恩,更是因为她本就是宋家之人。 可她又怎能料到宋家是以她为棋子,为一个陆家男婴开路呢!掺杂着世家争权的愚忠未免太可笑些! “你鸠占鹊巢太久了,桑儿……这皇位本就是皇姨的。”见陆扶桑的唇角隐隐有了笑意,靖玉随即松开了手——她不喜求死之人。 发觉靖玉松了手,陆扶桑的笑意愈是扩大了几分。与其将皇位交与宋允,她更宁愿把皇位交到眼前这个女子手上。“那皇姨是想要这个位子么?母皇的遗书还在寡人的书房内……咳咳……” 61.第六十一章 闻陆扶桑与自己先提了先帝的遗书,靖玉的面色愈是难看上几分:“皇姨自是知晓先帝的遗书上写的是皇姨的名字,不然圣上又怎会为帝为的如此艰辛?” “呵呵呵……原来如此……那便多谢皇姨了……”话说到这种份上,陆扶桑一瞬相通了些许想不通的关节。纵然陆扶云与她言过多次她只是为了陈国而来,她却始终觉得朝势不稳与其有脱不了的干系。就连数月前,扶云受命治灾,她也是谴了人跟在起身侧。 之所以不敢相信扶云,无外乎扶风放手兵权近月余,朝势依旧不稳。如今看来,似乎一切的过错都在眼前这个妇人身上里。 但这些,放在此时看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要告别这个位子了不是? 陆扶桑打量着坐在榻上的妇人,但见其鬓发霜染,却双目有神。依着其轮廓看,早些年许是个美人。 “有何好谢?不过是个腌臜的位置,也真难为了你们姊妹相残只为了那么个位子。”发觉陆扶桑动了传位给自己的心思,靖玉随即不屑地望了陆扶桑一眼。 ‘你们姊妹’?靖玉的话音一落,陆扶桑瞬时捕捉到几分不对的地方。靖玉既是已经知晓了宋允姓陆,那便该知晓自己姓宋,若她姓宋,屠了陆扶影之流,又从何处言‘姊妹相残’?莫不是眼前这位宗亲以为自己被先帝养过数载,就真能把宫中的皇女们当作自己的妹妹? 这实乃贻笑大方! 且不论自己能否把先帝的亲女看作亲妹,先帝的亲女们又有几个把自己当过她们的亲姐姐?在那群除了郭皇夫外的世家皇夫的眼里,她不过是个下贱丫头。纵然她名义上也是先帝所生,可陈国的后宫讲究的却是女凭父贵,没有一个家世出众的爹爹,她又凭什么让后宫众夫高看一眼? 回想着少时的白眼,陆扶桑的声音忽地低了几分:“皇姨既不是为了皇位而来,那皇姨又为何与扶桑提皇位本是皇姨的……” “身为国主,便是该知晓些宫中的旧事吧。”陆扶桑话音一落,靖玉忽地扬手从面上撤下一层东西。 “不知皇姨指的旧事是……”凝视着靖玉愈来愈清晰的脸,余下的话全被陆扶桑吞下了肚中。面对着一张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面庞,陆扶桑的呼吸乱了。 “哈哈哈……”听着陆扶桑起伏不定的喘息声,靖玉的唇角滑过一丝冷笑,“原来皇姨的长相竟是被皇姐瞒了这么多年,连成了新君的桑儿也未舍得告诉?” “原来皇姨与母皇是双生……”陆扶桑缓缓地闭上眼睛。她已是猜出了先帝与靖王的诸多纠葛。 先帝在位时,四海皆闻她貌美,而靖王不过是一个不知名毁容皇女罢了。先帝之父是姚家长子,而靖王之父,据传闻,不过是个得了先帝之母垂青的男子罢了,虽有幸得皇女,却在封位后,数月暴毙。而后,靖王便转到了姚皇夫膝下。 想到《帝纪》中言的‘靖王承姚皇夫膝下月余,即患天花’,陆扶桑不禁笑出声。 “原来皇姨也是鸠占鹊巢呀!” “呵呵……”听出来陆扶桑的同病相怜,靖玉的唇角也勾了起来。纵然她已默默无闻了几十年,也不意味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辈可以怜悯她! “若是皇姨告诉桑儿,皇姨本名不是‘靖玉’,而是‘靖宇’呢?” 靖玉平淡地腔调与陆扶桑的皱起的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么?” 倘若她未记错,先帝的名讳便是‘靖宇’,‘宇’与‘玉’只是一调之隔,史书记是姚皇夫为了显待子之公,特意为靖王改过名。 “你没想错,桑儿。先帝她偷了皇姨的位子!呵呵呵……”回想着多年前,登基前的庆功酒,靖玉的眸中闪过几丝阴冷。 “皇姨的意思是,您其实是当年的太女是么?”陆扶桑记得朝臣多言先帝登基之后便性情大变,与为太女时相差甚远。 “是啊……”太女是个多么遥远的词了?靖玉闭目忆了片刻死在先帝手下的亲信,双手不禁紧了紧,她终究没有先帝那般狠辣的心肠,“所以你该把属于允儿的还给允儿……皇姨此生子嗣不多不少,正好一个,还偏偏不是女子。皇姨看他与虞国国主相较甚密,皇姨想,陈国出个男国主,也不算是什么大过吧……” “郭皇夫当年原是皇姨钦点的皇夫对吗?”陆扶桑忽地想起了后宫中唯一一位在先帝登基前纳入府内的夫郎。 “……” 郭皇夫…… 纵然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挂在扶风爹爹身上的称谓,可他最终还是成了扶风的爹爹。 思及扶风并非大皇女,靖玉不禁自嘲地笑笑,她终究还是败在了刚愎自用上。明明那是他就认出了皇帝不是她,甚至还萌生出随她而去的念头,她却偏偏要自以为是的扮作宫人侍奉左右,试探他的真心。 “是……”虽然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过错,但有些事却是记在史册中的。 “那母皇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止住笑声,陆扶桑微微抬眸看了靖玉一眼。这宫中没有秘密。她曾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不是母皇的骨血却能在宫中立足。现在想来,一切都迎刃而解,宋家在陈国国主的手中一直是一把尖刀。宋家多年与陈国皇室休戚与共。忠臣如冬藏,宋顾之辈,于宋家,多如牛毛。宋家于宋允争权,或就是得先帝首肯,希冀于她处,能还位于旧时的皇女。 而于她,早些年在宫中虽举步维艰,但多样张郭皇夫隐蔽。若是宋允姓陆,且没有与她交换,那郭皇夫待他便是极为用心的。 她幼时入宸宫是宋家献计,己身为诱,扶风牵线,郭皇夫定论。她一直以为是扶风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现在想来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妇人。回忆过往,纵然她时与陆扶云针锋相对,诱扶风与仁君背道而驰,郭皇夫却依旧对自己悉心教导,舍身相护,从不让她受过委屈…… 幼时她以为郭皇夫是因为扶风爱屋及乌,如今看来,却是她猜错了……郭皇夫固然爱屋及乌,可他爱的那个屋,却并非她所想的乌。 “仁至义尽?在遗书中说要传位给皇姨便是仁至义尽?皇姨的乖外甥女,你可知先帝在临崩前与皇姨说过什么?她可是殚精竭虑的告诉皇姨,若是皇姨敢染指皇位,她便要郭皇夫陪葬……”靖玉的脸上忽地盛满了悲戚之色,她最后不是没有染指皇位么?为何他还要随着先帝而去呢? “郭皇夫不是已经死了么?”虽然明面上看是自己的逼死的……回忆着郭皇夫临死前的一笑,陆扶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郭皇夫写给扶风的信,许是写给眼前这个妇人的。扶风固然是先皇的血脉,这是毋庸置疑的……郭皇夫既是愿在临死前写下那样的话给扶风,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告诉扶风,皇位本就不是她的,她并非血脉不正,而是先帝血脉不正,另一种是麻痹自己,在临死前给自己一个幻想,自己膝下的孩子,便是自己所爱的孩子……先帝与靖王是一张脸,不是么? “皇姨,扶桑问句不该问的……”抓住眼前人的破绽,陆扶桑微微觉得今日已是胜券在握。 “桑儿想问什么?”靖玉瞥这眼前与先帝有五分相似的面庞,皱皱眉。她不喜欢这张脸,就如同她不喜欢照镜子,她宁愿看着扶风,去缅怀她曾爱慕的男子。 “扶桑想知晓,郭皇夫可知皇姨未死?”陆扶桑认真道。 “不知!”靖玉斩钉截铁。 “那……皇姨既是知晓郭皇夫不知皇姨未死,皇姨为何不猜测,郭皇夫一直记挂着皇姨,母皇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要知道了郭皇夫在后宫多年来一直都是处在独尊的位置,母皇也是常年在讨好着……” “你的意思是……郭皇夫是追随着皇姨而去的……”靖玉的眸子中闪过几丝迷茫,但只是片刻功夫,又是一片清明,“不,桑儿……你休要骗皇姨!皇姨今日来,不过是与你谈谈允儿……毕竟是先帝欠皇姨的……” 见靖玉眸中已是清明,陆扶桑心道不好,却还是硬气道:“母皇欠皇姨的,劳烦皇姨去地府与母皇讨。扶桑概不能付……且扶桑已经定好接位之人,扶桑不愿负她!” “绥王么?”靖玉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 “是。”陆扶桑微微敛眉。无论如何,纵使今日死在殿内,她也不能让步!她的皇位谁来传承只能她决定!她的皇位也只能是扶风的!她亏欠了扶风这般多年,这是弥补过错的最后机会了!因为,她并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你该知道,风儿并不喜欢这个位置。”靖玉闭目叹了口气,她也愿意把皇位留给他的孩子……她与宋允的父亲……不过是露水情缘。 “那又如何……只有坐上这个位置,扶风才不会被奸人所害……”陆扶桑淡淡地瞥了靖玉一眼。 “是吗?”靖玉回望陆扶桑一眼,轻轻勾唇,若是不会被奸人所害,陈国的国主如何会躺在此处?远离帝位才是长寿的秘方。要知道,越美的东西越有毒,帝位不单单是保命符,亦是催命符……就目前的形势看,若非除掉扶风,允儿实难为君主…… 罢罢…… 思及近些年扶桑的所为尚且算个明君,且至今也未生出灭了允儿的打算,靖玉沉了口气,慢慢张口:“皇位的事,暂且不提。桑儿的病是人为之,寻毒宗宗主便可救。” 62.第六十二章 陆扶风与陆扶云出了宫门便直奔宋府去寻白泙。她们虽弄不清陆扶桑为何会放过这个令其染病的罪魁祸首,但她们却可以寻这个罪魁祸首弄清陆扶桑染病的缘由。 “白医女在么?”踏过宋府的院墙,陆扶风听到冬藏的声音,随即拉着陆扶云朝着声响传出的地方走去。 “冬藏姑姑。”拉开门的白泙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的镇定。 见白泙拉开了门,冬藏腰间的剑随即横到了白泙的脖子上:“敢问白医女,你可是害国主之人?” “冬藏姑姑是中了谁人的奸计?”冬藏话一出口,白泙的眉头便是拧在一起,“白泙身受皇恩,如何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冬藏不为所动,只是微微紧紧了手中的剑:“那为何圣上会言,是兄长设计,以卿为器,害其卧榻不起” “圣上?呵呵……老身从未想过冬藏姑姑竟是为国主而来……”听到冬藏口中吐出了‘圣上’二字,白泙随即明白了宋允逼宫之事已然败露。但想到她处在宋府无人来问责,白泙不禁抿唇一笑。 捕捉到白泙唇间的笑意,冬藏不动声色地拽住白泙,将其带入屋内。 见冬藏与白泙进了屋,陆扶风随即拉着陆扶云紧跟在其身后。 一入屋内,陆扶云便被屋内浓重的药香熏得有些睁不开眼。 “扶风……这屋内的药草似乎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莫名的熟悉……”陆扶云喃喃低语。 “熟悉?”陆扶云的话引起了陆扶风的警觉。 举目扫一眼屋内。除开立在屋内的冬藏与白泙,以及满屋的药架……这个屋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看着陆扶云摇摇欲坠的样子,陆扶风又暗觉这其间暗藏蹊跷。是这屋内的药香有毒么?低眉打量了片刻一脸痛苦的陆扶云,陆扶风随即将陆扶云打横揽在怀中,再选好落脚点,纵身越到房梁上,并准备伸手挪开了头顶上一片瓦。 谁知她的手刚碰到瓦,便听到冬藏冲着梁上唤了声。 “不知梁上为何人,还请下来一见!” 嗯?被发现了?陆扶风停住伸在半空中的手,环顾了一周,发觉冬藏的视线似乎并不在自己的身上,那她唤的是? 陆扶风还未扫描周围是否还有人,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宋,本宗这厢见礼了。”少年噬满不屑的神情生生刺痛了冬藏。 “本宗?不知小子你身处何门?又如何配与冬藏见礼?”冬藏按捺下心头的愤懑,与少年对过一轮眼色。怎料,少年虽是年幼,眸中却尽是狠色,逼得冬藏忍不住抖了抖剑。 “嘿嘿,这便不需要再与你多言了。”少年见冬藏的手指微动,随即迅速转到白泙身后,带着白泙离开了冬藏手中的剑刃。 “怎是不需与冬藏多言呢?”见少年生了带白泙走的意思,冬藏随即收剑冲着白泙道,“白医女还未告诉冬藏,冬藏身为陈国臣子,如何不能为圣上前来” 见自己已从冬藏的剑刃下脱身,白泙面色瞬时缓和了下来,眸中还有隐隐的暖意:“呵呵……这自是因为其间有不便与俗人道的因果。” “那敢问白医女,不便与俗人道的因果为何物?”想到了白泙与兄长宋允一直交往甚密,再加上今日圣上待兄弟的态度,以及那身份不明的宫人……圣上身上似乎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思及眼前这个老妇人许是知晓宋家与圣上的渊源,冬藏皱皱眉,果断地收剑,转而冲着白泙一躬身,“求白医女赐教!宋家世受皇恩,不能让族人在吾辈蒙羞。” “呵呵……说是不便与俗人道,其实说透了并没有什么不便……”白泙意味深长地看了冬藏一眼,低声道,“这世上除了绥王殿下,再无先帝血脉。” “什么——”白泙话音一落,冬藏手中的剑便落到了地上,“医女方才说什么?” “老身说,这世上除了绥王殿下,再无先帝血脉!”白泙任着少年扶着自己朝着冬藏近了几步。 “不……”在地上瘫坐一团,冬藏的身子不停地抖动,“你定然是骗我的!” “呵?骗你?老身跟在先帝左右,愈过三十年。怎会骗你?”白泙的目光落在冬藏身上,思虑却飘到了几十载前。那时候,她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毒宗弟子,而她最终在靖王府遇到了值得她追随一世的主子。 “你有何证据?”见白泙已然出神,而她身侧的少年却是一脸漠然,冬藏隐约发现了可趁之机。 “证据?证据便是这满屋子的药香呀!呵呵呵……难道冬藏姑姑没有发现,只要宋家人靠近陆扶桑,陆扶桑便会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白泙大笑着,抬手指了指四处的药架。 “什么?”眼前迅速闪过国主在她面前掩面咳嗽的模样,冬藏的手慢慢的握紧,“那又如何?这只能证明你的狼子野心罢了……” “呵呵呵……冬藏姑姑这般说话便有些过于偏颇了。”白泙身侧的少年展颜一笑,“试想想,白尊者弑君之后,何人能受益?除了那绥王府内的绥王,本宗主想……” “住嘴!”冬藏见身侧的二人已是将绥王拉入她们的阴谋之中,随即抬眸看向白泙的眼睛,“请白医女与冬藏道清缘由!” “缘由?呵!不过是一个男子引起来的故事罢了。”眼前闪过郭皇夫的脸,白泙禁不住冷哼一声,暗道,真是蓝颜祸水,“现如今,陆扶桑已屠尽了宫中诸皇女……多说无益……老身只能言,老身在后宫中匿身二十载……较扶风殿下年长的皇族皆被老身种过的蛊。” “蛊?原来圣上中的不是毒……”冬藏无视掉白泙言语中的重点,径直趁着身侧人不备,反手从地上提剑朝着白泙腹部刺了过去。知道了圣上秘密的人都该死! “啊——”白泙不可思议地看着插到自己腹部的剑,转眸看着自己身侧的少年。 少年迎上白泙的视线,唇间再次含上嗜血的笑意。 “白尊者竟是自尽了。真难为宗内的弟子又要为尊上难过一些日子了。” 话罢,又从白泙腹中将剑拔出,旋身带着白泙的手握住剑柄,而后带着白泙的手,朝着白泙的腹部补上一刺。 “你——”见白泙握剑缓缓地从空中倒到地上,冬藏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一脸稚色的少年。 “白泙这毒妇以一己之私,役毒宗众为陈国的爪牙多年。宗内早已是怨声沸腾……”少年垂目回望了冬藏一眼,笑意又爬到了脸上,“你杀不了本宗主……你们家的主子的毒,八成也解不了!” “为何?”冬藏不懂眼前少年的意思。虽然她真的动了除掉眼前这少年的心思。 “因为解药已落到寻常人的肚子里。”少年悲悯地看了少年一眼,点足跃上房梁,从天窗处遁走。 见少年已从天窗遁走,冬藏茫然地看了眼身下已有一小摊血渍的白泙。她的脑中一片混乱,直到那少年的话再次回响在耳侧,才慌不择路地朝着屋外走。 她要进宫!要见圣上!她告诉圣上,圣上是中了蛊! …… 冬藏跌跌撞撞地迈出了殿内,藏在梁上的陆扶风便带着崔景朝着她的府内疾驰——崔景在看到冬藏一剑刺入白泙腹部之后,便陷入了昏迷。 虽然她隐约听懂了白泙的意思——这宫墙内,较她年长的都不是先帝的血脉,可她却有些参不透崔景为何会晕在自己的怀中?难不成,崔景是皇家失散在外皇女么?想着崔景那与伶云格外相似的轮廓,陆扶风的眉头拧成一团。她许是该寻扶桑皇姐问问崔景的身世。 63.第六十三章 “殿下何必行得这般快?” 陆扶风未行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了风声,接着便是一个煞白的影子闪到了她的眼前。 “解药。” 辨识出影子的身份,陆扶风没有迟疑,径直冲着挡道的少年说出自己的要求。 “解药早就在你手中了。” 少年以为陆扶风要得是陆扶桑的解药,随即挑眉看了陆扶风一眼,唇间浮笑。要与陆扶桑作对的是白泙,不是他毒宗。 “嗯?你是说那日的白菜?” 陆扶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似乎还是神志未清的样子。 白菜对怀中人有用处么? 看着分析仪上‘无病’的结果,陆扶风的眉头皱了皱。 “是啊!”见陆扶风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少年不禁又多言了几句,“若不是那日殿下强买了本宗主的白菜,本宗主想,白泙便不会这般急着动手……” “为何?”陆扶风既听不懂少年的话,也不记得白泙有动过手。 “若是白泙那贼妇有了那葫芦中白菜,圣上便不会这么早就呈出衰亡之态,若圣上不呈现出衰亡之态,便不会这么早就要选夫,若是不选夫,那宋家公子自然不会这么早就败露……殿下说,这环环相扣起来,因果是不是都在殿下身上?” “你的意思是我改变了周围人的命运么?”陆扶风隐隐约约听懂了少年的意思。 “是啊!”见陆扶风终于通了窍,少年愉悦地点了点头,“若不是宋家公子这般早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宗内便不会这么快涌出一群要白泙死的长老,本宗主也不会这么快坐稳宗主的位置。” “那,你岂不是欠了我一个人情?” 陆扶风的态度有些激怒了少年:“这不是还了你一个么?难不成告知国主的解药还不够?” 少年眉毛一扭,点足欲走,却被陆扶风抓住了手臂。 “皇姐之病,何药可医?” “这……方才不是告诉你了么?”少年低头看了看落在自己臂上的手,顿了顿,低声道,“绥王殿下难道不是想篡位么?” “嗯?” “殿下从本宗主处夺了解药,自是逼着国主早日寿终正寝。国主死后,陈国便只有殿下您能入住皇城……”少年扭头看向陆扶风的眼睛,却发觉了陆扶风已转了身。 “你想错了。”陆扶风抬手把崔景的手腕递到少年手中,“我问的是她的解药。” “嗯?”抚上崔景的手腕,少年狐疑地看了陆扶风一眼,“白泙也给她下了毒?” “嗯?”听到少年推测崔景被白泙下了毒,陆扶风疑窦重生。在她的印象中,白泙一定是不认识崔景的。既然白泙不认识崔景,那白泙自然不可能给崔景下毒。除非是受了旁人的指示……旁人的指示…… 想着宋允似乎与崔景也无交集,陆扶风便知自己想岔了。 屏气收回思绪,陆扶风把注意力又凝结到少年的身上:“解药。” “解药不是在你手中么?”少年没好气地松开陆扶云的手腕。 “嗯?”解药在自己手上? 匆匆扫过少年一眼,陆扶风脑中闪过无数的信息。 崔景被人下了毒。自己手上有解药。 “是什么”绥王府似乎有一个药材库。 “哎!笨死了!就是白菜啊!” “嗯?”白菜? “你还有多余的白菜么?”陆扶风看了少年一眼,低声道。 “仅一颗,已被你带回府中了。” “为何会只有一颗?” “因为只有陆扶桑一人常年被白泙用药控制着呀!只有一人受控制,自然抑制的药也只有一份。”少年眯眯眼。 “控制?你的意思是此毒无解是么?”陆扶风记得冬藏出门时喊的是‘蛊’,但她却不太相信,因为分析仪从未扫出过皇姐的体内有微生物积聚。 “呵呵。是啊。自是无解的,除非,毒宗内的长老愿意出力……” “那白菜究竟有何用?” “推延那症状发作罢了。”少年看了陆扶风怀中的女子一眼,“所以你还是任着怀中人的去死好了。白泙一死,定然无长老愿意再为那蛊毒劳心劳神。” “为何?”陆扶风发觉少年的话超越了自己所能理解的理论。蛊毒和蛊有什么区别么? “因为长老们也是饱受白泙蛊毒之苦。这也是先帝落下来的罪,故而长老们也巴不得国主早日离世。奈何这世道,还需要国主撑着,故而国主今日也从本宗主手中讨得了一线生机……” “是吗?可是我想要怀中人活着……” “那便放任国主去死便是了。本宗主观殿下怀中女子中毒不深,一株白菜许是能抑制几十年也未可说……”少年把手背到背后。 “那便多谢宗主了。”见少年已是不愿多言的模样,陆扶风低语道谢,便揽着陆扶云朝着绥王府的方向奔去。 奔到绥王府,陆扶风未多想,径直从墙角入了府,而后迅速转到自己的屋内,将崔景安置在自己的榻上。 她不喜群仆环伺的状态,故而屋内无人。ai是有序的践行者,故而那日从少年那处寻来的葫芦正搁在她的桌案上。 顺势寻来茶碗将葫芦内的白菜倒出,陆扶风高效的确认了白菜的成份——那就是一株普通的泡血白菜。 除了…… 陆扶风确认那白菜上有被虫子咬过的缺口后,恍然大悟。所谓的解药,许并不是什么白菜,而是那虫子口中分泌的液体…… 若皇姐与崔景需要的解药只是那液体…… 这便好办了! 陆扶风果断的依靠分析仪解析出不属于白菜与血液的成分,再把剩余的引入数据库。待数据引入完成后,取来一杯净水,伸指到杯中,自制了一杯解药。 凝视着杯中隐隐有些泛红的水,陆扶风隐隐觉得那颗血白菜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但这都不是她此刻该忧心的。 快步走到榻侧,与崔景灌下她寻来的解药,陆扶风静静地候着崔景醒来。 “景,方才是怎么了?”药一入口,陆扶云的眼睛便睁开了。 “毒发。”陆扶风见崔景睁开了眼,便随即舒了口气。 “什么毒?”陆扶云眉头皱了皱,单手撑着便要起身。 “和皇姐一般的毒……”陆扶风没有隐瞒崔景的意思,只是慢慢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 “嗯?”和陆扶桑一样的毒?想着记事以来的银碗银筷银针……陆扶云瞬时出了一背的冷汗。她与陆扶桑不同,她出生高贵,自是不会有太多机会让人下毒……除非…… 思及先帝与自己素来不亲近,陆扶云的眸中闪过几分冷色:“扶……殿下可是也中了此毒?” “呃……”崔景的问话来得太突然,陆扶风一时也回不过味儿,“景是什么意思?” “嗯……景……景只是忧心殿下罢了。”既是她与陆扶桑都中了毒,那扶风自是不能免俗的……可……打量着陆扶风面色,见一如往日,陆扶云又稍稍安下了心,也许是她想岔了。 见崔景已醒来且无大碍,陆扶风便思量着入宫去给陆扶桑解毒:“我已寻到了治皇姐旧疾的药方……” “此刻宫门该是已经闭了……”知晓陆扶风动了入宫的心思,陆扶云随即起身,按住陆扶风的肩膀,“明日去也不迟……” 陆扶云话还未说完,恍觉屋内未掌灯。 “殿下这是?” “我是翻墙回来的……”陆扶风见崔景面色不对,随即解释道。 “那岂不是留了旁人把柄……” “无妨。总不能让府内人都知晓你中了毒……” 听陆扶风道是为了遮掩自己中毒才翻墙而入,陆扶云心头一暖,却也不敢在迟疑。径直握住陆扶风的手,陆扶云快步带着陆扶风再次越过墙头绕到绥王府的正门口。绥王府不是寻常的地界,大门四处都是眼睛。且绥王夜不归府,也是极大的罪名。 披着星光与陆扶风并肩走到绥王府门口,陆扶云抬眸便看到了候在门侧的月如。 “月如。”未等陆扶云开口,陆扶风已是率先走到了月如身前。 “主子——” 月如见陆扶风安然至府门,唇间瞬时有了几分笑意。宫中已是派了几拨人问殿下是否回到了绥王府,她虽是与府内的仆婢众口一词答殿下已然回府,可见不到人终究是难安心的……更何况府内还有几位公子正在等殿下…… “以后这般晚了就不必再等本殿下了。” 虽暗觉月如有话要说,陆扶风却没有等月如的心思。挽着崔景的手,朝着绥王府内走,陆扶风被院内坐着的男子惊了惊。 “院中是何人?”陆扶风与崔景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不约而同地握紧腰间的兵器。 “月如不知。”见陆扶风出了声,月如随即匆匆赶到了陆扶风的身前。 “那如何让他进了院子?” “回殿下,是七皇子送来的拜帖。” “七皇子?”脑中浮过刘孝雍的脸,陆扶风松开崔景的手,低语道,“景,你且先回你府上吧。” “这……”陆扶云打量了院中的男子一眼,见他衣着似是虞国的锦缎,心中便有了几番计较……国主病危,敌国来访,端端的狼子野心…… 只是,扶风既是命她回府,她也实在不宜在此处久留…… 64.第六十四章 冬藏知晓了国主病症所在,便急匆匆地打马入宫。因她本就是国主的近臣,故一路也无人阻挡。听着宫人一路唱和,提点着自己离国主越来越近,冬藏愈发心神不宁。 她似乎忘记与那白泙身侧的少年讨要解药了。 “冬藏,你这般急着入宫是为了何事?” 提着灯笼的秋收在夜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方才知晓了圣上的症结……”见来人的秋收,冬藏随即稳了稳心神。 “哦,如是此事你便不必再与圣上禀告了。圣上夜里还有要事,你且归去吧。圣上已命人去寻毒宗宗主了。”秋收冲着冬藏行了一个礼,又用眸光偷偷打量了几眼隔着窗棂闪烁的烛光,才施施然离去。 见秋收偷瞧了烛火,冬藏不敢怠慢,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凑近殿阁的死角,假意候着陆扶桑召唤。 隔着窗棂,冬藏可以听见殿内起起伏伏的声音。 “与你说的你都记好了?” 挑了挑桌案上的烛火,陆扶桑一边翻阅着秋收递上来的,由冬藏设置的攻防图,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宋顾。她总觉宋顾在随着春盈用过膳食后,与初见时有几分不同。 “回圣上,顾都记住了。” 宋顾稳稳当当地朝着陆扶桑叩下一个头。若是他嫁入绥王府已成定局,那他必然会选择以国事为重。 见宋顾如此上道,陆扶桑的唇角浮起了几分笑意:“你要知道,寡人的命不长了。而绥王也是寡人最记挂的……” 宋顾偷看了陆扶桑一眼,喃喃道:“圣上不是已经派人去寻毒宗了么?” “寻人岂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再者,毒宗远在匀江之西,纵然快马连驿,也不是明日就能到的……”所以,她并未对解药抱什么希望。命春盈去寻,也不过是为那群下属讨个心安罢了。她可是对明日的大计给予了厚望呢! “圣上把此言说与顾……” “不过是因为寡人拟了旨意,要你做绥王的皇夫罢了。”陆扶桑转身从屉中寻来一卷轴,起身慢慢放到宋顾手中,“若寡人明日有了什么不测,你便要在宋允之前将这卷轴传与文武百官……” “为何不把这卷轴交与……”宋顾晃觉手中的卷轴重达万钧。 “嗯……”陆扶桑覆手而立,思索了片刻,才低声道,“寡人信不过她们。” “那为何能信得过臣?”宋顾抬眸看向国主的眼睛。 “因为……因为方才你舍命相护啊……呵呵呵……”陆扶桑浅笑着隐过脸上的疑虑。她不会告诉宋顾,她会把卷轴交给他,不过是因为春盈与她言过,宋二公子与宋允有仇。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本就是世间常事,她如不好好利用,怎么对得住这天赐的良机呢? “这……”听着陆扶桑的笑声,宋顾的身子抖了抖,待陆扶桑以从他身侧走远,才又冲着陆扶桑伏身,“臣定不辱使命。” …… 黑白错综在院落的石案上,陆扶风敛敛衣袖,暗觉有些冷。 “殿下不知这白棋该下在何处了么?” 男子含着笑意的声音勾得陆扶风格外不悦。 “随心填上不就是了么?” 陆扶风百无聊赖的按着分析仪上算出的地方搁上一个棋子。 “这真的是随心而动么?” 男子看着已呈和局之式的棋盘,拂袖起身。 “殿下大才!” “赢了一局棋,便是大才了么?”陆扶风不为所动,只是定定地看着起身的男子,眸中滑过一丝冷色。 崔景一离开这院子她便发觉这院子处处不对。待一群士卒拿刀横到婢女的脖子上,她才恍然大悟。如月之所以放这人进院落,实在是无奈之举——这人的手下早已潜入了绥王府。 “呵呵……”听闻陆扶风说了‘赢’字,男子的脸色便有些难看,“殿下说笑了,明明是平局,殿下怎么会赢……” “未赢么?”嗤笑着看了男子一眼,陆扶风抬手又朝着一个死角落下一子,“此番呢?” 与她下棋,真是自不量力。 “嗯……”男子细看棋局,发觉自己竟是看错了棋,才又坐回到凳上,低语,“殿下果然大才……” “呵……大才不大才,本殿不知晓,但阁下是不是该让阁下的人把刀收起来?”陆扶风打眼扫过因刀刃颤抖的仆婢,抬指叩了叩桌案,要一堆仆婢果然是麻烦。 “呵呵……殿下见笑了。我来此处,不过是想与殿下说说体己的话,共谋大业……”男子挥挥手,瞬时那群拿刀的士卒又隐匿到了暗处。 “大业?陈国的大业不是皇姐的么?有什么好谋的?”知晓眼前的男子是虞国人,陆扶风便不想再与其多言。通敌什么,着实是违反了她的程序设定。 “若是陈国主没了呢?”男子反客为主,扬手命人把棋盘撤了下去。 “这便是阁下多虑了。”陆扶风看了撤走棋盘的仆婢一眼,抬手便卡住了男子的脖颈,“阁下该知晓本殿的脾性一向不佳。若是不愿从绥王府滚出去,那便只能把性命留在此处了……” “殿下这是何意?”发觉自己被卡住了脖颈,男子不怒反笑,“男儿当家本是众势所趋,殿下何必逆势而为?若殿下愿助我一臂之力,待事成之后,我愿与殿下共享这大好河山?” “无名无辈之人,也敢妄图天下么?”陆扶风抬手把男子推到一旁,“本殿已是绥王,何必与你趟浑水?” “可这天下,不是早已落到宋公子手中了么?”男子‘呵呵’一笑,脸上也裹了一层寒霜,“宋公子今晨已是做了逼宫的盘算……” “可他失败了,不是吗?”陆扶风摇着头,同情地看了男子一眼,信息不通畅的年代,真是令人悲哀。 陆扶风话一出口,男子身形一颤,随即笑出了声:“失败了?呵呵呵……那便是极好的……既然宋公子失败了,那我便就此告辞了……” 话罢,男子便要离去,却被月如挡到了绥王府的院落中。 “慢着!阁下以为绥王府是寻常酒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 “主子!” 见月如挡道,男子身侧的随从也拔出了刀,护在男子身前。 “辅,退下。”男子摒下随从,冲着月如一笑,“呵呵!来此处,安能单身而来!阁下还是让我走比较安妥。” “是吗?你以为凭着你那一千士卒便能离开绥王府?”月如冷笑一声,拍手为令,召出一群持弩之兵。 “我陈国士卒,自当护卫绥王尊荣!” “呵呵呵……兵戈定然是不能伤我的……因为……”打量着不远处拿着弩的士卒,男子回头看了陆扶风一眼,从袖中露出一块令牌,朗声道,“我是虞国主!” “虞国主么?”看了看男子的牌子,陆扶风揉了揉指心,“假的。杀了吧。虞国主日理万机,怎会有机会到本殿绥王府!” “殿下……”月如端详男子手中的牌子,为难地看了陆扶风一眼,她能确认那男子的身份是真的。毕竟那牌子是从陈国出去的。 “本殿说是假的便是假的,月如你怕什么?”见月如被那男子手中的玉牌吓到,陆扶风不动声色地走到月如身侧,往她怀中塞入了一块牌子,“真的在此处。莫要被那死物吓破了胆。” “可……若是贸然伤人,便会动摇两国邦交呀!”月如话还未说完,却被陆扶风递来的物件晃了神。 月如不敢置信地看了陆扶风一眼,慢慢收紧手中的玉牌。这世上怎会有两块虞国主的牌子! “月如姑娘手中拿的是寡人的牌子么?”男子没有错过陆扶风的动作,也没有错过月如脸上的惊愕,“莫不是扶风殿下也是神偷?” 他可是记得,自己的玉牌从未离过身。 “本殿不是神偷,只是阁下手中的玉牌是假的。不信阁下可把俩块玉牌对比着看看,阁下手中的玉牌是有瑕疵的,而月如手中的并没有。”话罢,陆扶风不再看站在原地的虞国主,只是一脸淡然地朝着绥王府外走,她看着天似乎快亮了,她要去宫中寻皇姐。 至于这虞国主,便把命留在她绥王府吧! 这个世界的王法便是私闯民宅者死。 很公正,也很公平。虽然处以死刑违背了刑罚的初衷,但送入官府无疑是给了虞国主死里逃生的机会。大奸方能除大恶,若是格局太小,过于计较琐事,反而误了时机。 她并不在意这世上少一位君王,因为,世上并不会因为少了任何一人而失去自身的规则。纵然是君王,也是一样的。除了虞国主,她还知道一位七皇子,不是吗? 在此处斩杀了虞国主,许是对皇姐还有利处了。 毕竟,天下人并不知虞国主离开了虞国,来到了陈国国都,还潜入了绥王的宅院,挟持了绥王府的奴仆。 回望着与自己四目相对的虞国主,陆扶风轻笑一声转身正欲行,却发觉门口已是跪了一地宫人。 65.第六十五章 “殿下……”见陆扶风已出了府门,为首的宫人连忙起身朝着陆扶风的方向一拜。 打量着跪地的宫人,陆扶风摸不准她们的来意。她从宫中出来并没有多久。 “你等来此处所为何事?”陆扶风把视线落到为首的宫人身上。 “啊,回殿下。奴们是奉命来寻虞国主的。”为首的宫人见陆扶风开了口,且面色如常,立刻朝着陆扶风进了半步。 “虞国主”陆扶风挑眉看了宫人一眼,猜想应是那虞国主朝着宫内送了消息,随即笑道,“本殿只在院内遇到了强人,难不成那便是虞国主?” “这……”宫人抬袖遮了遮颤抖的手,“殿下定是说笑了。虞国主来殿下处早就与宫中报过备了……” “那……”陆扶风回头又看了男子一眼,勾唇笑道,“那许是本殿眼花了。不知嬷嬷可能行个方便,让本殿与虞国主一同入宫见皇姐?” “恕奴驽钝……奴出宫时,秋收姑姑已是让奴转告殿下,圣上已移驾到围场,要殿下去宫中候着,她到夜时便会回来。除此,殿下的皇夫已然定下,为宋府二公子宋顾。”宫人便说,便冲着身后使了使眼色,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便出现在其身后。 “你是……” “殿下,许久未见了。” 宋顾见陆扶风已站到了自己眼前,随即解下斗篷,冲着陆扶风微微一躬身。 “是你……”与宋顾四目一对,陆扶风随即想起了那个前往西城凭吊姚伶云的雨夜——那一夜,与今夜不同,虽然有雨,却算不得寒冷。 打量着站在宫人身后的男子,陆扶风半晌未动。她虽不了解陈国的婚俗,但这世上怕难寻直接把男方送到女方府上的婚契。 见送来的宋家公子已与绥王面见,宫人连忙冲着陆扶风拜了拜,转足朝着府门内走。 绥王府的院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待宫人走到院内,已是看到了遍地的箭矢。 “啊——” 虽是久经风雨,却终究未见过这般场面。裹着些甜腥的风让宫人的脚步有些慌乱。 “月如姑姑!你这是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月如一跃,集全身力于刃上,朝着虞国主的头上一劈。 虞国主侧身一闪,冲着宫人道:“你可是宫中来人?” “呃……”宫人见院内有男子,一时未敢答话,只是又冲着月如道,“月如姑姑,你可见过虞国主?” “寡人便是虞国主!”男子再次躲过月如的刀刃,疾速转到宫人身后,“可是陆扶桑来寻寡人?” “啊……”发觉男子已转到自己身后,宫人随即朝着月如的方向跑,却发觉足下有不少死尸。 “这是……”宫人的身子瑟瑟发抖,不敢再看。 “这是月如命人斩杀的强人。”月如见宫人已入了府,也只得停住手上的刀刃,与宫人细细言说。 待宫人听清强人的由来,随即膝头一软,惶惶要跪地。 “月如姑姑,你可知,眼前这便是虞国主?” “殿下说,这是强人。”月如收刃站在原地,瞥了立自己五步远的虞国主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哎!月如姑姑,你此次可是闯了大祸!”宫人一脸愁容。 “是吗?”月如不置可否。 见月如并不感激自己提点了她,宫人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凑到虞国主身侧,冲着他行了一个礼,“见过虞国主。” “怎么,寡人此刻便是国主了?” 看着宫人卑恭的样子,虞国主心头便凭生出几分怨气。若是这宫人迟来片刻,他怕是要沦为那妇人刀下的亡魂了。可恨的绥王陆扶风!她以为他在虽绥王府内便只能束手就擒了么? 真是太天真了! “国主这说的是什么话?本殿下没眼力,国主便要把气撒到宫人身上么?” 陆扶风拉着宋顾出现在虞国主的眼前,一脸不屑。 “呵呵,殿下怎会没有眼力劲呢?”虞国主捏着手中的两块玉牌,额头拧成‘川’字,“只是寡人太过相信殿下的人品。” “呵呵呵……”听出了虞国主口中的讽刺,宋顾抬眼看了张口的人一眼,道:“虞国主远道而来,陈国本该扫榻相迎。奈何,国主落脚的,着实不是地方。圣上已在围场候着国主许久了,国主何必在此处,拿捏着小事,与殿下纠缠不清?” “是吗?陈国主移到了围场?”虞国主不太相信宋顾的话。 “圣上确实已在围场了。”宫人连忙补充道,“圣上言,与国主相约的狩猎,她必会全力以赴。” “是吗?呵……寡人期待着陈国主的表现……”虞国主扫了陆扶风一眼,抬腿朝着绥王府外走,“扶风殿下,我们不久还会见面的。” “是吗?”凝视着虞国主的背影,陆扶风模仿着虞国主自视甚高的腔调,笑道,“我觉得,我们不会再见了。” “殿下,如此便放他走么” 见陆扶风没有阻住虞国主,月如的眸中满是忧虑:“放虞国主走,无疑是放虎归山呀!” “嗯?”陆扶风低眉看了看正在搬离尸体的仆婢,意味深长地看了月如一眼,“月如,你觉得这里的一切能逃得过皇姐的眼睛么?” “这……”月如想了想突然出现在院内的宫人,方才知晓自己大意了,“月如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便好。”陆扶风低声轻喃,似是说与宋顾,又像是说与月如,“你要相信本殿,亦要相信皇姐。” 话罢,又命人在院中设座,邀着宋顾饮酒。宫里人既是已经走了,便也到了她们这些人消闲的时候。 宋顾本就是个较绥王高了半个头的美男子,佐上宋府的出身,以及谈吐,陆扶风莫名的想到了一句话,‘年相若,貌相似,谈吐应对之间,彼此敬慕’。 绥王皇夫的身份许与他,并不辱没。 奈何,她知晓眼前人是心有所属的。而自己…… 轻笑一声,陆扶风任着白发浸入杯中,仄在座上,看宋顾独饮。她定是程序设定出了错,才与这男儿思慕上了一个人。 “卿介怀与扶风说些旧事么?”晃了晃杯中之物,陆扶风才彻底信了酒色误人。伶云的旧事,断断不该在此时拿出来说。时间,地点都不对…… 奈何,她此刻便想知道。 “伶云是姚家长女,自幼便是天资聪颖的。”宋顾的声音有些飘渺。 “那是自然。”能在女尊的时代,想出女扮男装,躲开皇姐的眼睛,如何不聪颖? “她尤擅察言观色……”宋顾补充道。 “是吗?本殿与她只有数面之缘……”陆扶风抵着醉意,在脑中回想着她与姚伶云为数不多的几面,勾了勾唇。 “那殿下定然能记得伶云待人温婉,且细腻。”宋顾仿佛想起了什么,唇间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温婉?呵呵呵……本殿倒是从未发现她这一点……”陆扶风眯眼想想,伶云在她面前,似乎是油嘴滑舌,有些无赖的——甚至有些强势 “那殿下定是被伶云的表象所迷惑了……伶云一向是个守规矩的女子,她……” 被表象所惑么?看着宋顾满面红光的自说自话,陆扶风发觉自己已是听不清耳边的声音了…… 或者,她不想再听宋顾的话了。 恍然靠着别人的话来拼凑自己思慕的人,于她而言,似乎太过残忍了。 但她又舍不得让宋顾停下来。 分析仪太精密有时候也是一种过错。譬如,她明明已经放弃了听到宋顾的声音,分析仪还是契而不舍的为她留下了宋顾口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甚至,帮她记下了伶云喜甜,喜绸缎的衣裳,喜高高的发髻…… 虽然,这些与她记忆中的影子很难凝在一起,但陆扶风却还是固执的相信着,她与宋顾所缅怀的是同一个人。 人,真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呢…… 酒过了三巡,摇摇晃晃,起身看穿院而过的飞雪,陆扶风莫名的体味到了一种不该ai体味到的感觉。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殿下,飞雪了呢……” “是呀……飞雪了……本殿,似乎还未见过雪呢……”陆扶风无视掉分析仪的提示,放任着醉意袭上身子。依着绥王的酒量,区区几杯,本是不该醉的。借着分析仪的辅助,区区几杯,也是不够醉的,但她,就是想醉一醉。 或许一醉,她便能与那久别的人言上一二了…… 理性并不是总是好东西。 不是吗? 见绥王呈现出醉态,宋顾匆匆地起身扶了陆扶风一把,他的灵台一直清明,并未醉。 “你说,伶云若是活着,是不是会迎娶你呢?”陆扶风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并不清晰的轮廓,喃喃。 “不会。” 毕竟院中已是落了雪,而绥王也不喜奴仆伺候。宋顾便动了要把绥王打横带回到屋内的心思。 可未等他的手落到绥王的腰上,绥王的手已是落到了他的肩头。 “为什么?” “因为顾已是殿下的皇夫了。” 66.第六十六章 “皇夫么?你我都该知道,那是做不得真的……” “可是……也做不假……” 应过绥王,宋顾便接着躲开绥王袭击的契机打量了绥王一眼。他见过许多人喝醉的样子,故也能辨识出绥王此番是真醉了。 虽然绥王的酒量是极好的。 伶云与绥王殿下真有这般深厚的情谊么?值得绥王为她一醉? 扶住绥王已软下去的身子,宋顾的唇角浮出一线苦涩的笑意。他还记得国主在他出宫前嘱托他铭记,不能辜负绥王,可他似乎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于心,他与绥王并无信任,何谈辜负? 于行,他所能的做的,除了与自己的兄长针锋相对,似乎也没有其他。 宋顾想得入神,却未发觉肩头已是落了一指宽的雪,更未发觉,他身后已是立了一个人。 “绥王怎么了?”女子冷冷的声音让宋顾一惊,待回过神,绥王已是落到那女子的怀里。 “二皇女……”凝视着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宋顾滞在原地。二皇女不是已经离世了么?怎会在此处又遇到? “莫要让那么仆婢进来。”见宋顾已是认出了自己,陆扶云径直与其交换过眼色,而后娴熟地错身带着陆扶风入了屋子。 “是。”扭头看了一眼门扉打开的院落,宋顾躬了躬身,便匆匆给院落上了锁。 院中有宋顾照料,那一切便是不值得忧心的。 带着扶风进了屋,陆扶云才晃觉院中有些冷。她是收了消息说宋顾与扶风在饮酒,才翻墙而入的。选个毗邻的院落总是妥帖些。 帮着扶风褪去裹在身上的棉袍,陆扶云展开叠好的杯子将扶风裹在其中,端详着,半晌挪不开眼。她甚少看到扶风像此刻这般安静,无论是被仙人附体前,还是被仙人附体后。 慢慢伸手描摹着榻上人的轮廓,陆扶云发觉自己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萦绕:她是谁? 即便是她已然知晓榻上人不属于陈国,也不属于虞国,有些异于旁人的法术,甚至待自己极好…… 她却依旧是不满足。 她不喜欢谜团太多的人…… 纵然,榻上这人于她是无害的。 陆扶云想得入神,却突然听到榻上人传出了声:“伶云……伶……云……” “嗯?”陆扶云轻轻应了陆扶风一声,等着下文。 “你是不是……喜欢顾呢?” 浓浓的酒气有些熏人。 “不喜欢。” 那是姚伶云喜欢的男子,并不是她陆扶云喜欢的。但扶风口中的伶云是她,不是么? 凝眉忆着之前的遐思,陆扶云暗笑自己竟也开始患得患失。由爱生惧,若不是惦念上了榻上之人,又何必在意她的来处?若只单单是惧怕她成为变数,那杀了便是,又何必画地为牢,自行束缚了手脚? “不喜欢么……呵呵……那便是……辜负了一个极好的男子呢……不过……扶风喜欢……呵呵呵……” 断断续续的笑语让陆扶云整个人都安下了心。她似乎又做了一件对的事情。即便依照常理,她此刻应在陆扶桑所在的围场——虞国主来者不善,不可不防。 陆扶桑应是能应对得了这些的,不然就该放任着月如杀了虞国那个一心想要男权国主。皇室中的野心家固然如春韭一般,割掉一茬还有一茬,但有胆量,有魄力,又才智的却也是百年一遇。 思及虞国主自得的棋艺在榻上人手下吃了亏,陆扶云不禁笑了笑,把玩起陆扶风露在被外的手。 扶风的手生的是极好,即使掌心有些薄茧,也不妨碍观赏。 陆扶云看得入迷,恍然未觉她入屋是点的烛台已是渐渐熄了。 “景……送开……”懒懒散散的声音没有半分震慑的力道。 陆扶云一面握着陆扶风的手,一面半眯着眼。虽一直知晓,醉汉的话是听不得的。 但,架不住自己喜欢。 “不送么……” 陆扶云好笑地看着扯住自己衣袖的另一只手。能用这般手法让一个人松手的,除了扶风,怕是找不出别人了。 松开握着的手,任着榻上人拉着自己的衣袖,在听上一些杂着自己名字的胡话,陆扶云暗觉今夜的雪,也是裹着暖意的。 宫中早已有人送来了消息,要她速速寻扶风去围场,她却没有半分赶着行的心思。相较于去围场看扶风救陆扶桑,她倒是能愿意在这屋内,候着扶风早些从酒中醒来。 “顾,你说……伶云若是知晓你成了……我……我的皇夫,她会作何感想……” 发觉扶风忽地坐起,陆扶云匆忙扶住摇摇晃晃的醉中人。 “嗯……”把突然坐起的陆扶风按回到榻上,陆扶云戏谑道,“许是……陆扶桑真该死吧……” “为,为什么?” 扶风似乎依旧神志未清?陆扶云的眸光深邃了些。 “因为她总是自作聪明。” “呵呵呵……”陆扶云话音一落,陆扶风的笑意便呈现到了脸上,“自……自作聪明?顾……你竟会……说……说皇姐自作聪明……” “宋顾自然不会说这种话……”陆扶云靠到榻后,将陆扶风揽到怀中。 “嗯……那……那你是谁?”陆扶风忽然对伴在自己身侧的人起了几分心思。 “我?我是谁?”她是谁呢?陆扶云眯眼想想,转而低头理了理陆扶风的乱发,“你猜?” “我猜?我……”陆扶风感觉眼前的人实在模糊的看不清,“景么?” 陆扶风脱口而出的名字让陆扶云抿唇一笑。 “错了……” 借着不知何处来的光,陆扶云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枝头的落雪,微微地往起坐些,让陆扶风睡得更安稳。 “嗯?不对么……那……容我想想……” “呵呵……要想么……那慢慢想……不急,不急。” …… “殿下!殿下!该用膳了!” 月如低低的唤声,让躺在榻上的陆扶风缓缓睁开了眼。天似乎已经亮了许久了,她昨夜似乎与宋顾喝了酒,还听他说了些与伶云相关的旧事……嗯……还有什么呢? 闭目看着分析仪上收集出来的文字,陆扶风心头忽地一动,她似乎没有睡在枕头上? 触及到体下的温热,陆扶风后知后觉——她现在正在一个女子的怀中。 “你是……”陆扶风哑着嗓子,随手晃了晃女子的手臂。 “嗯?殿下已是醒了么?”发觉怀中有动静,陆扶云随即睁开了眼。 “景?你怎会在此处?”陆扶风不睁眼,便知晓了环着她的人是谁。人类躯干的反应终究是慢于ai的,特别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景?”陆扶云迎上陆扶风认真的眼神,眸光闪了闪,“景是奉皇命而来。” 她本想答翻墙而来,却莫名忧心扶风不喜。 “皇命?皇姐说了什么吗?”陆扶风恍惚记起那宫人离开绥王府时,要她今夜去宫中候着皇姐回宫。 “呃……圣上……圣上希殿下随她去围场……”陆扶云随即道。 “是吗?”虽然与自己所知的矛盾,陆扶风却并未起疑。去围场,亦或是去皇宫,于她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便用过早膳再去吧。”陆扶风起身,来开门,忽然灌入屋内的冷风,让询问宋顾在何处的话卡在了喉头。 “我却是蠢了。”陆扶风哭笑不得地唤了一声,“月如。” 转身走入屋内,合上门。门外风大。凡是冬日开门,便会有冷风进屋。 陆扶云见陆扶风匆匆赤脚去开门,又匆匆合上门,坐到榻上,不禁笑出声了。 “何必着急呢?” “不急!不急!” 陆扶风盘算着月如与方贤应都为她准备膳食,便安安稳稳地坐在榻上与陆扶云说着些闲话。而陆扶云听着不同于女子脚步的声音,暗暗稳下心神——宋顾应已去开门了。 月如知陆扶风喜好,故而早膳总是清淡的。而方贤自从与月如结下梁子,便爱上了用自己的私房自行鼓捣一些吃食。 陆扶风打量着铺在面前的十几个菜碟,与陆扶云面面相觑。她也未曾想过自己的早膳竟是能到这种排场。 “莫是这些菜色都不合殿下口味么?”宋顾的声音让开着门的屋子又降下了几度。 “怎会……殿下平日就是喜欢这些……”方贤偷看了宋顾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月如昨日与他言过,眼前的男子便是圣上为绥王定下的夫。 陆扶云打量了一眼宋顾端上案的菜,又偷看了陆扶风一眼,却发觉她面色如常,才缓缓移开视线。 “这些都是伶云早年爱吃的,另外那碗醒酒汤,是顾惦念殿下醉酒,恐殿下头疼。”低头不看站在屋内的人,宋顾冲着陆扶风淡淡道过一句‘失礼’,便慢慢退出了屋内,合上了门。 宋顾已然出去,方贤便也知晓自己失礼,立刻跟着告退,他是不知殿下屋内有女子的。 见闲人都已退了,陆扶风索性又让月如去再带一双碗筷,与陆扶云共食。食尽了,月如却道宋顾邀她去别院,又要事相告。想着宋顾昨夜来的匆忙,陆扶风不敢拖延,径直让陆扶云先行回府准备去围场的车马,自己自行去见宋顾。 待她行到宋顾院中,却发觉方贤正在宋顾的住处吵闹。 “这便是方家的礼教么?”陆扶风挑眉看了方贤一眼,暗叹伶云若是同时娶了眼前这两个儿郎,姚府定会永无宁日。 见陆扶风到了宋顾的院落,方贤的面色一白,狠狠地瞪了宋顾一眼才冲着陆扶风跪下。 “殿下,贤儿知错了……” “知错了?那便回自己的院子吧。” 陆扶风没有打理绥王府的心思,她相信月如是能处理好这些的。 听陆扶风只是要方贤回院子,宋顾的嘴角一抿,却也未多言,只是硬气的站在原地。待方贤出了院落,宋顾才施施然冲着陆扶风行了一个礼。 “方才那般是给谁看的?” 陆扶风轻笑着打量跪在地上的男子。来她府上的人,一般有两个特点,一是会伪装,二是不是善茬。 “国主说方贤居心不正……”宋顾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那便要砸了本殿的家当么?”抬脚走过一地的瓷片,陆扶风不看跪在地上的男子,也不让他起来,“你可知这个院子原是为本殿祭奠伶云备下了?” 陆扶风看着屋内的一桌一椅,起身把宋顾扶起来。 “这可与伶云姚府的住处一模一样呢……” “恩……”举目环视一周,宋顾的脸色晦涩难辨,“是顾唐突了。” “无碍,人比物件重要……”更何况这物件是仿的…… “大清早,顾定是还未吃饭的……顾且用膳,再与本殿说说伶云……” 话罢,陆扶风命着月如为宋顾摆了一席膳食,静静地看着他起身坐到自己的对面,开始用膳。 古人虽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宋顾却不是拘泥于礼法之人。 席间,听着宋顾与自己说着他与姚伶云年少时的趣事,陆扶风晃觉自己喜欢上女子,与宋顾口中的女子是两个人。她记忆中的伶云精于剑术,而顾口中的伶云,似乎对武艺一无所知。念着人许是会变的……陆扶风浅笑着,转头与宋顾续旧,说着些去坟地时的遐思。 宋顾见绥王在席间真情流露,也见缝插针的将圣上要他记住的东西说与了绥王。但,思及圣上慎之又慎的尾言,宋顾还是偷偷隐瞒下了他怀中的卷轴。 宋顾用膳的速度不慢,待宋顾用完膳,不过用了两柱香。两柱香的时间足够与宋顾续完旧。旧一续完,陆扶风便对宋顾的来意了然了。 皇姐许是太小心,连自己府上有个姓方的男子都记得。 67.第六十七章 寒风呼啸着从耳边驰过,陆扶桑却未感受到丝毫的寒意。 端端坐在车辇中,听着‘咯吱咯吱’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陆扶桑微微眯了眯眸子,身后似乎有马蹄的声响? “皇姐——”扬鞭的声音引得陆扶桑抬手去撩垂在自己身侧的窗幕。 “扶风?”骑马跟在自己车侧的女子让陆扶桑的眼睛一亮。 “皇姐!您与虞国主相约前来狩猎怎可不唤扶风?”陆扶风扭头看向陆扶桑,眸中有几分不解。方才她与崔景从府邸赶到围场,只瞧见几匹瘦马……国主围猎,哪里需要那般多的马? “咳咳……今日的风似乎有些大……”陆扶桑避过陆扶风的视线,低头轻咳了两声。 “皇姐若是身子不适,便先回宫去吧。”陆扶风勒勒缰绳,让自己□□的马走的慢些,刚好跟在车辇的一侧,能看清陆扶桑的脸。 “呵呵呵。”陆扶桑情笑着看了一眼行在自己右手侧的陆扶风,挥手让随车的侍婢去吩咐马夫减速,“寡人已是告诉了虞国国主,今日在此狩猎,如何能爽约” “呵……”陆扶桑话音未落,陆扶云已是驾马掠到她眼前,翻身而下,“敢问圣上,如此寒冬,何处有饵?” “这……”陆扶桑迎上陆扶云满是怒容的眸子,顷刻无言。她自也知这寒冬林中无猎物,可,她陆扶桑以身为诱,不正是世上最好的猎物么?她相信刘孝雍不会让她失望的,毕竟他们很难有直接除掉陈国国主的机会。 “这茫茫雪原,如何会没有猎物?”陆扶桑认真地看了陆扶云一眼,扶风不懂她的心思,她相信,但若是扶云也不懂,那便有些滑稽了。她陆扶桑虽自视甚高,却也从未想过自己能谋划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计策。 “可……”陆扶云不敢置信地与陆扶桑对视,完全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国主啊……” “寡人既是国主,那便为陈国谋划。与虞国主狩猎于此,可谓一举三得,寡人甚至心悦……景卿家可知,一场狩猎,一可慰二国之臣,二可感天地之厚,三可续皇室之情,你又何必阻拦呢?”陆扶桑扬眉看了一直打量着自己的扶风一眼,冲她招招手,“风儿,你且进车中来,寡人有几句体己的话想说与你听。” “圣上——”见陆扶桑招了扶风入车辇,陆扶云眸中划过一丝痛色。 “何必多言!”陆扶桑呵责陆扶云一声,又冲着身侧的侍婢耳语几句,便放下了车幕。车幕一下,陆扶云便是再不能看到陆扶桑的神色。 “无碍……”陆扶风登车前,宽慰了陆扶云一句,抬足踩上跪在地上的侍婢的背,登上了车。 陆扶风一登上车,便有侍婢从车辇中退出来,扬声道:“除了绥王殿下,余人皆退十丈,候寡人号令!” 话罢,随着众人一起后退了十丈。 “十丈够掩人耳目么?”跪坐着与陆扶桑对视,陆扶风蛾眉轻蹙,她还未见过这般闲适的陆扶桑。她记忆中的陆扶桑,或是脆弱,或是凶厉,偶尔还带着些上位者的陋习……她从未见过如此平易近人的陆扶桑。 “皇姐是国主,哪里需要掩人耳目?”陆扶桑嗤笑一声,伸手抚了抚陆扶风的侧脸,“顾儿可好?” “顾儿?”陆扶桑软软的呢喃让陆扶风无所适从,待陆扶桑抬手去了陆扶风头上的簪子,陆扶风才反应出陆扶桑的意思——陆扶桑问得是她与宋顾昨夜过得可好。 “已是有婢子报了方贤大闹……”陆扶桑佯装无意地起身绕到陆扶风的背后,“既是有了皇夫,风儿这发式也该变了。” “变?扶风的发式不是和皇姐的一样么?”陆扶风扭头看了看打扮得如娇娘一般的陆扶桑,皱皱眉。世上真有人会穿着礼服去狩猎么? “嗯……那是皇姐未娶夫侍呀……”发丝穿过手间,陆扶桑凝视着手中的如雪的银丝,心头一动,“小时候,风儿与皇姐说过,风儿会陪着皇姐,一直到鬓发苍苍,皇姐当时觉得风儿是孩子心性,现在看,倒是皇姐驽钝了……” “皇姐……”感受着萦绕在自己身侧的檀香,陆扶风莫名的想躲。 “放心,皇姐不会将你如何的……”见陆扶风已然开始畏惧,陆扶桑凑近陆扶风的耳侧,“风儿,你说,寡人要不要告诉崔景,你是记得事的……虽然,你一次次的强调着匀江战后的你不是原来的你,但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譬如,你一定不知道,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神与十年前的一模一样。那个时候,你不知道你喜欢我,你只知道躲……直到一个雨夜,你去西城寻了明谒禅师……” 陆扶桑的话音未落,便发觉自己被陆扶风拽到了怀中,定定的盯着。 “这种眼神便是喜欢么?那这种是什么?” 幻想着落在自己怀中的人是伶云,陆扶风认真地看着陆扶桑的眼睛。 “嗯……”当着陆扶风的眼神落到陆扶桑眼底,陆扶桑愣了愣,她倒是从未想过她能从扶风的眼中看到这种情绪。悔恨?沉痛?甚至是杂着一些说不出的依恋与感激?扶风何时需要人庇佑过?扶风一直都如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山,伫立在陈国子民的心里。她是绥王,奇才天纵的绥王啊……怎么可能有人去庇佑她,让她生出,以她的地位不该有的濡慕? “风儿是被什么人救过么?”陆扶桑掩住自己的失态,一本正经地看着陆扶风。 “嗯……”被什么人救过?闭目细思片刻与姚伶云相遇的种种,陆扶风点点头道:“算是吧……” “那人可是虞国人?”陆扶桑心头一紧。 “不是。”陆扶风摇摇头。 “那便娶回府中吧。”陆扶桑屈肘从陆扶风怀中起身,利索的从屉中取出卷轴,铺到车辇中的桌案上,又寻来朱笔,‘唰唰’开始在卷轴上书字。 “那人叫何名,是何处人?” “嗯……名字……”看着陆扶桑下笔,陆扶风感觉自己的腿似乎有些木了。 见陆扶风半晌未回言,陆扶桑眉头蹙了蹙:“皇妹不知道么?那便不好办了……罢……寡人在此处给他的名字留下一个空便是了……” “留空”陆扶风不解。 “皇姐给风儿赐婚啊……风儿欣喜么……寡人以为风儿会喜欢呢……咳咳咳……”陆扶桑笑了一半,便被咳嗽压弯了腰。 “那便不必了……”陆扶风迟疑了片刻,还是起身扶住了陆扶桑。 “为什么?”凝视着落在自己手臂上的玉指,陆扶桑心头一紧,“他不在意名分?” “不……”陆扶风感觉车内的气氛忽地有些凝重了,“她已经死了。” “死了?”陆扶风的话让陆扶桑脚步不稳,“你说他已经死了?” “是。”陆扶风能确定二皇姐早就死了。 “那……呵呵呵……那寡人便不能客气了……” 陆扶桑低低的笑声让陆扶风摸不着头脑。 “风儿,你可知,我们陈国是相信来生的……”陆扶桑的视线有些远了。 “来生?”看着面上浮了些血色的陆扶桑,陆扶风把她换到怀里。扶着终究是有碍呼吸。 “是啊……若是风儿确信那人已死……寡人这份圣旨便写与寡人吧……”陆扶桑仰头看着陆扶风,“你且让寡人写完那份圣旨,再让寡人坐到你身后,帮你打理好……” “好。”不待陆扶桑说完话,陆扶风便把桌案挪到了陆扶桑面前。 “寡人写旨意时不喜欢人偷看。”见陆扶风一直打量着自己的笔尖,陆扶桑推搪着陆扶风,要其转过身。 “好……”轻轻一叹,陆扶风慢慢转过身,不再看如十六岁新嫁娘一般的陆扶桑。 “哎,等等,风儿去唤崔景一炷香后来觐见。”陆扶桑握着朱笔,唇角一勾。 “好……”陆扶风应了声,朝着车辇外走。 今日的皇姐似乎有点怪…… 陆扶云站的地方距离车辇很近,近到似乎只需一两步便能登上。 陆扶风怀疑古人的数感不好,才把那区区几步记作了十丈。 “这附近有埋伏……”见陆扶风朝着自己走来,陆扶云连忙凑近陆扶风。 “埋伏?”陆扶风想想围场里的几匹瘦马,便道,“许是皇姐布置的……” “不像。”陆扶云拉着陆扶风蹲到一旁的雪地里,指了指隐在雪地中的马蹄印,“你看,陈国哪有这般大的马蹄铁?” “嗯?似乎确实有些大。”陆扶风若有所思,“难道说,是虞国主干的?” “不可能……”陆扶云摇摇头,“如此明目张胆地留下蹄印,绝不是前来埋伏的……” “那是做什么的?”陆扶风看着分析仪上显示出来的周围人数,皱皱眉,“周围确实有许多虞国人啊……” “示威……”陆扶云抿抿唇,“围场内至少有三方势力……” “怎会?”虽然陈国权贵多,但除了已故的二皇姐,并未有能造反的人。 “难不成是二皇姐的人?”陆扶风与陆扶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你久在外地,不知国中形势,二皇姐虽然多年前已言被赐死,但究其真正的死期是……根据宫中的案宗……” “呃……”看了眼认真与自己言说自己‘造反史’的陆扶风,陆扶云暗觉自己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有埋伏之事,似乎说与陆扶桑听,更靠谱。 68.第六十八章 “风儿的头发和往常一样好……” 坐在车辇里,任着陆扶桑在自己的头上忙活,陆扶风眨了眨眼:“皇姐的头发也不错……” 方才崔景已是与她言过了局势,推测前来伏击的是宋允人马。但宋允看上去,似乎并没有统兵之能,不然,他也不会屡屡求助于曹旻。 “是吗”听到陆扶风赞叹自己的发质好,陆扶桑不由得捏住木梳轻笑,“呵呵呵……皇姐今日想教风儿一个发式……” “什么?”陆扶风不明白为何,她只是下了趟马车,车中人心情便好上了许多。 “就是这样……这样……在这样……”陆扶桑慢慢地把陆扶风的头发拢在掌心,左隆右收。 “这是什么发式?”陆扶风暗觉头顶重了不少。 “就是个寻常发式……”陆扶桑随手拿出一面铜镜,递到陆扶风手上,“风儿觉得好看么?” “好看。”陆扶风敷衍了陆扶桑一句。这世上的发式于她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发式,那有什么好看不好看。 “那……风儿能给皇姐梳梳么?”陆扶桑见陆扶风兴致不高,随即换到陆扶风的身前坐好,“若是为难……” “不为难……”陆扶风打断陆扶桑的话,伸手拿过陆扶桑手中的木梳,快速解下陆扶桑头顶沉甸甸的发饰。 “风儿,皇姐有话想和你说。”见陆扶风开始忙乎,陆扶桑拢了拢衣袖。她方才写圣旨时想了很多,也悔了许多。 “嗯?”陆扶风没有看陆扶桑,却竖起了耳朵。 “皇姐后悔了。”陆扶桑低眉看着自己袖间的纹路。深深浅浅的丝线,勾勒着一只又一只仙鹤。 “后悔什么?”陆扶风把陆扶桑的发尾提起,比了比又放下。陆扶桑的头发比她的长。 “皇姐……皇姐后悔没在那个雨夜撑着伞去寻你……”陆扶桑抬起手又落下。 “皇姐?”陆扶风不明白陆扶桑在后悔什么。但她听到了ai系统的回声——‘嘀,权限修改开启。’ “皇姐后悔皇姐比扶云迟了一步……”陆扶桑喃喃,“皇姐虽然每一次都记得把风儿寻回宫里,但皇姐却忌讳让风儿知道是皇姐刻意为之……” “皇姐……”无视分析仪提醒正在录入,陆扶风的手抖了抖。此刻,皇姐陆扶桑在她心里,似乎比ai的权限更重要。虽然陆扶桑后悔没有在雨夜去寻她,她倒是没有忘记陆扶桑待她不薄。毕竟,自己在宫外晕了多次,都是在皇宫内醒来的。 “扶风……皇姐喜欢你了……皇姐喜欢你……”陆扶桑忽地转身,把陆扶风手中的木梳捏到自己手上。 “呃……”陆扶风正欲言,却听到‘嘀’一声。 “内容修订:陆扶桑喜欢陆扶风。” 这是什么奇怪的权限?陆扶风掩饰住心头的惊讶,镇定看着陆扶桑,淡淡道:“扶风也喜欢皇姐。” “不……风儿,你不懂……你不懂喜欢是什么……就像你来这个世上以后,再也看不懂许多人和许多事……”凝重地看了陆扶风一眼,陆扶桑松开了手中的木梳,任它落到地上。 伴着木梳落地的声音,陆扶风听到‘嘀’一声。 “嘀,权限增加,即将增设情绪交互系统。” “皇姐……”陆扶风不敢置信地看了陆扶桑一眼,弯腰去捡地上的木梳。陆扶桑如何有改变权限的能力?不是规划好了一次只能修改一项么? “嘀,提示:此为权限最高拥有者意识清醒情况下的修订!” “呃……”陆扶风忽地感觉自己的头有些疼,她的感官似乎与之前不同了。她的眼睛似乎开始有些酸?情绪交互系统究竟是什么?看着分析以上跃动的奇奇怪怪的名词,陆扶风眼皮跳了跳。 鬼神之道,君臣之义,父子之伦,贵贱之等,亲疏之杀,爵赏之施,夫妇之别,政事之均,长幼之序,上下之际……这都是些什么? “风儿,你一定以为你扮绥王扮得很成功是么?”陆扶桑没有发现陆扶风的异样,俯身将其扶起。 “嗯……”凝视着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陆扶风挑挑眉,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扮绥王扮的成功。 但陆扶桑却没有看到陆扶风的神情,只是继续道:“扶风不像你这样的……不像……你知道为什么绥王能在朝中屹立这般多年不倒,我却拿她无可奈何么?” “为什么?”陆扶风稳道。 “因为,她说她爱我呀!凡夫俗子,都是缺爱。纵然是国主,也不能免俗……”陆扶桑眼前闪过早年在宸宫与陆扶风饮酒时,陆扶风朝她诉请的面庞。 “那皇姐是嫉妒扶风的心不在您身上了么?”陆扶风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好用了些许。 “呵呵……确实是嫉妒了,却不是因此生爱……风儿可还记得我们初相遇时,你与皇姐那一场云雨之欢……风儿那时是不喜欢皇姐的,皇姐知道,但皇姐却还是沉溺在其中……酒色误国,本就是人之常情,但风儿之后的若即若离,却是吊足了皇姐的胃口……更不论风儿之后为扶云一夜白头……皇姐那时便想,这世上,得多有福泽之人,才能得到风儿的真心以待……”陆扶桑喃喃。 “扶风不明白皇姐的意思。”陆扶风慌乱低头,她发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快了些。 “呵呵呵……”陆扶桑见陆扶风低了头,又笑道:“不明白不打紧的……皇姐明白自己的心意便是了……皇姐此生虽然做了不少正确的事,但也做了太多的错事……嗯……扶风的手艺真不错……皇姐把江山赏给你如何?” “皇姐……扶风并不想要江山。皇姐要是忧惧身上的毒,待回了宫……”陆扶风觉得陆扶桑变得很奇怪,而权限修改后,她也变得很奇怪。 “风儿,你若是真心欢喜扶云,与她在一起也无碍……身于高处,人事上本已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绵延到□□……风儿随心便是……但,皇夫之位不能给她……”陆扶桑道。 “皇姐,你在胡说些什么……”陆扶风发觉心里升起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嗯?二皇姐不是已经死了么?” “嗯……死了?”陆扶桑没料到陆扶风会这般应她,但已然烧尽的香告诉陆扶桑,陆扶云要来了。想到自己许是要与陆扶云完成此生最后一次策论,陆扶桑释怀地笑了笑:“呵呵呵……风儿若是这般说,皇姐便更不甘心了……罢罢罢……我与虞国主相约的时间要到了,风儿你也不要再在此处耗着,快回宫去候着皇姐便是……” “呃……好……”匆匆忙忙地下车,陆扶风没有回头再看陆扶桑,她被情绪交互系统弄得心有些乱。 风依旧在刮,渺无人迹的围场依旧维持着它原有的静谧。 陆扶风与陆扶云并排骑着马行在路上闲谈。 “皇姐今日似乎有些古怪。” “是吗?圣上今日告诉了景,宋允已被她扣在了牢里。”陆扶云紧了紧手中的缰绳。 “哦……”陆扶风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皇姐今日告诉扶风,她喜欢扶风……” “嗯?”陆扶云的马停住了,“她还说了什么?” “她?”陆扶风看着陆扶云,“你不该称呼皇姐为圣上么?” “呃……景是问圣上还说了什么?”陆扶云暗觉自己袖间的卷轴沉甸甸的。 “皇姐说,她要把江山送给扶风,还说,若是扶风喜欢二皇姐,那便娶了,只是皇夫之位不能给她……”陆扶风说着说着,也回过了味——她依着皇姐的吩咐回宫,是极其蠢的。 “嗯?”陆扶风话音一落,陆扶云便觉身子一僵。陆扶桑说了什么?她要扶风娶自己么?这怎么可能?她可是生生记得,方才陆扶桑还要她记得,扶风不是她能痴心妄想的……纵然她给陆扶桑写了一份此生不娶夫侍的血书…… “陆扶桑其实给了我一份圣旨。”陆扶云觉得有些事再瞒下去似乎没什么意思了。 “内容呢?”陆扶风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未发现陆扶云异常。 “内容就是……你看吧……”陆扶云思忖了片刻,把手中的卷轴递到了陆扶风手上,她虽不知那卷轴的内容,但依照陆扶桑的性格,她也能猜到那卷轴上写了什么……无外乎赐婚,无外乎堵住悠悠众口。 “嗯?”陆扶风接过陆扶云手中的卷轴,愣愣神。这不是她在车辇上时,皇姐写的那份么? “扶风,你先看吧!我要回府一趟,你且在此处等我,我回来后再与你解释。”见陆扶风已低头开始看圣旨,陆扶云扬鞭打马朝着姚府奔去。有些话,不说,便是明了。有些底牌,不用,便是废了! “风儿?” “绥王殿下来得正好!哈哈哈!寡人正好送你们姊妹一同去阴曹地府!” “是吗?”陆扶桑唇角一勾,朝着虞国主胸前靠了靠,“虞国主此番来陈国,真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呵,不然,陈国主以为寡人会为了七皇弟的婚事专程来陈国么?” “那……寡人便只能表示遗憾了……”陆扶桑扫过周围的士卒一眼,把视线凝到陆扶风身上,“风儿,放下兵器,回曹旻那边去!” “皇姐……”陆扶风皱皱眉,手中的冰刃忽地长了几寸,“扶风不会将您滞在此处的,您可还记得您留给扶风的卷轴……” 69.第六十九章 “卷轴……”陆扶桑面上的喜色淡了几分,眸中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风儿会是个好皇帝的!对吗?” “皇姐……”陆扶风眺望着远处的人,一掌挥开扯住她衣袖的曹旻。虽然她没等崔景回来,她却已然明白,陆扶桑与崔景做了怎样的交易。 不……不是崔景……是陆扶云…… 陆扶风握紧袖间的卷轴冲着陆扶桑喊道:“皇姐,扶风不会遵从您的遗命的……” 什么陆扶桑非陆家血脉,什么宋允原是陆家儿郎,什么若是娶了陆扶云陆家无子嗣便将宋允随意许一女子,什么她陆扶桑要做她的主夫…… 陆扶桑凭什么这般安排她的陆扶风的生平?凭什么? “寡人遗命已留于冬藏处,风儿回朝后,自会有人安排登基事宜。寡人为政,虽不仁,也算勤,故,算不得辱没了陆家的列祖列宗……风儿若是不……”陆扶桑见陆扶风面色有异,便知陆扶云并没有依照她们所计划的行事。 此地,扶风本是不该来的。 但,来了,她心亦喜之……陆扶桑凝眸看着远处喋喋不休的女子,心道,果然与一人诉了衷肠,那人便会变。若是她方才在车辇中不与扶风说那些话,她此刻许就不会来了…… 情之一字,究竟是什么?陆扶桑抬眼看了看不远处虞国的长者,心头违和地跃出一句,情不知其所起,一往情深…… 许多事,若是不戳破,那便是一辈子的稀里糊涂。若是戳破了,或是飞蛾扑火,或是破茧成蝶,都甘之如饴。 早些年,不愿信人有情,殊不知,视线在一个人身上凝久了,便再也解不开。 但她陆扶桑岂是甘心暗恋之人呢?即便是在车辇上才悟出了自己的心思,她也不介意在车辇上说出来。 情场如战场,陆扶云没她的胆子,亦难胜过她的气度。于一情窦未开之人,如何能靠守护去赢得她的芳心呢?想着扶风对陆扶云所扮的姚伶云相思入骨,陆扶桑不禁笑出声。 扶云,今日我们或是可以将一切做个了断了…… 陆扶桑留恋地看了陆扶风一眼,又测了测自己与虞国主的距悬崖的距离。她要为扶风谋算,为陈国谋算,为自己谋算……一丝一毫,都不能容下丝毫的差错!不能! “皇姐……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扶风既说过不要皇位,自然不会要。既说过要护着皇姐安危,自然会护,皇姐何必在此处,说些临终之语?”见陆扶桑低头在看虞国主的足尖,陆扶风抬手朝着虞国主方向射出一根冰箭。 “啊——”陆扶桑的尖叫声吸引了在场两国士卒的视线。 “为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挡在虞国主身前的陆扶桑,陆扶风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卡住,她要窒息了。 “因为……不能让虞国主死在我陈国的国土上呀……咳咳……”忍着胸口的剧痛,陆扶桑轻咳两声,朝着身后退了几步。 “国主!”曹旻见陆扶桑已是带着虞国主退到了断崖边上,连忙大喊了一声。 “国主小心!”虞国将军也随之大喝。 “虞国主你——”虞国主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的情况,他俘着陆扶桑已是奔了三十里。期间虽折损了几百将士,却尽是依照着他所谋划的线路来的。 唯一的失策是,陈国主陆扶桑竟邀了他虞国重臣前来狩猎,美其名曰,护卫他周全。进而导致,这围场上,明面只有两方势力,暗地却是三方制衡。虞国小国,力不足以制衡四海,民不足以消百万强兵,匀江之战,耗血良多,他身为国主,岂能不以千古为重,死生为轻?奈何,他今日竟是被自己的士卒逼到了这围场的尽头…… 虞国主暗暗后退,他看到了曹旻的箭头已经对准了他的眼睛!咦,怎么足尖一疼? 虞国主不敢置信地看向陆扶桑的眼睛。 “啊——”陆扶桑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莽原中显得格外突出。 “皇姐——”抓紧时机瞬移拽住陆扶桑的衣袖,陆扶风压抑下心头的惶恐,不解地看着拽住虞国主的陆扶桑。 她方才明明看到,在悬崖边时是皇姐故意踩了虞国主的脚。 “风儿,你说,陈国的衣物,料子是不是都不好?”陆扶桑看着陆扶风的眼睛。 “别说话,我这就拉你们上来!”陆扶风欲施力,却发觉身子一僵,皇姐做了什么? “陆扶桑,你定是想不到绥王这般卖力吧……哈哈哈,天不灭我刘孝躬!”见陆扶风只是拽这陆扶桑的衣袖,虞国主大笑一声,抓住陆扶桑的脚踝正欲施力,却见陆扶桑袖间寒光一闪。 “啊——皇妹……” 依旧是惊慌失措的声音,但陆扶风却从陆扶桑眸中看到了与声音截然不符的神采! 从容,沉稳,一步一步,皆是成竹在胸! 皇姐,你是要与虞国主以命易命么?换个方式难道不可以么? 趴在断崖上看着越来越远的人影,陆扶风心神恍惚。 她怎么觉得脸上有些湿呢? “殿下……”陆扶风晃觉有人扶上了她的肩头,将她从悬崖边拉起身。 “夏合?”陆扶风感觉视线模糊的厉害,却不妨碍她认人。 “国主已逝,殿下节哀。”夏合云淡风轻的样子在一片跪地恸哭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眼。 “不该派人下去寻么?”陆扶风踉跄着朝着悬崖近了一步。 “国主有遗旨,骸骨不用寻。”夏合从袖间递给了陆扶风一个卷轴,“殿下莫要伤悲,殿下与夏合有比伤悲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何事?”陆扶风倚在夏合的肩上,她想下去寻陆扶桑。 “你看那人?”夏合抬指指了指不远处白发苍苍的男子,“那个是虞国握着虎符的人。” “然后?”陆扶风不懂夏合的意思。 “殿下只消记住一件事,国主是被虞国主害死的,也是被虞国主拉下悬崖的……”夏合凑近陆扶风的耳侧。 “这便是你们不下去寻皇姐,或者皇姐不让你们寻她的缘由么?”陆扶风感觉背脊发凉。 “是。”夏合看了看四周,发觉无人,才继续道,“殿下莫要在此时意气用事。国主筹谋此事已久,包括国主以身为饵……从选皇夫到刑宋允,从要曹旻携兵卒开道,到要李茂俞盗书……甚至是二皇女反宫平乱……皆是在国主的掌控之中……” 李茂俞?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陆扶风不禁想起了那个被困在墙头,喜欢览书,通晓礼法的女子。 “李茂俞有何能力去盗书?”陆扶风面无血色。 “殿下忘了么?早些时候,李茂俞不是跟着七皇子去了殿下府上么?七殿下是皇室宗亲,怎么可能是李茂俞能相助的……圣上只消睁只眼闭只眼,便能让她们暗度陈仓……”夏合道,“那虞国主原是从方贤处得了一份围场的地图……” “方贤如何能得到地图?”那不该是机密么?陆扶风忽地想起了宋顾。呵,原来宋顾来她府上,做得是监视之职。 “殿下该是明白了……”夏合见陆扶风面色有变,连忙拜了拜。 “本殿还有一事不明。”陆扶风不想承认自己的脑子很乱,“为何虞国臣子不愿助自己的国主?” “呵呵……因为,国主邀的是七皇子的岳丈啊!”夏合晦明难辨的笑了笑,“殿下以为七皇子刘孝雍何如?” “性耿直而少龌龊……”陆扶风睁着眼。 “国主果然未看错殿下……”夏合躬身请陆扶风前行,“国主要的不单单是虞国主死,而是要为陈国谋划百年。” “本殿……不明白……”纵使有ai协助,陆扶风也不能参透夏合话里的玄机。 “殿下以为七皇子比虞国主何如?”夏合循循善诱。 “不如。”陆扶风道。 “那……世上哪有给敌国寻上一个头脑简单的国主更稳妥的事呢?”夏合笑望了陆扶风一眼。 “人是会变的。”陆扶风的脑子浮出这么一句话。 “那,加上李茂俞母仪天下呢?”夏合又往陆扶风手中添了一个卷轴。 “嗯……”陆扶风瞳孔一缩。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一个以弘礼为己任,迂腐古板的太后,足以改变一朝民风……”夏合意味深长,“李茂俞早已去往虞国了。” “七皇子不是还在……”陆扶风想起不久前还看到的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庞。 “但,改朝换代的臣子早已等不及了……殿下……”夏合拉着陆扶风的手朝着虞国重臣的方向走,“皇位坐不坐的稳,以及谁做,与没权势的人并没有什么关系。纵然七皇子心中记挂着他的兄长虞国主,但正如殿下所说的,人是会变的,他注定会被权利所腐蚀……” “为什么?”陆扶风感觉风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冷。 “因为……殿下听过捧杀么?七皇子来陈国,本是悲愤与不甘的,但……殿下可知,七皇子在陈国的生活,比国主还好。他的一顿膳食有近百道菜肴,且皆是陈国貌美的女子侍奉……虽陈国为女主之土,但不乏甘为国捐躯的女儿家……所以,待他归国后,必是极苦的……” “那个时候,李茂俞又会出现么?”英雄末路,美人施救也是一俗气的圈套。 “是的。李茂俞会以一个大商人的角色出现……宋允的大业不能功亏一篑不是吗?”夏合眨眨眼。 “那……宋允的大业现在由谁经手?”陆扶风发觉自己从未看懂陆扶桑。 “崔林。”夏合犹豫了片刻,和盘托出。 “为何是他呢?”陆扶风的步子顿了顿。 “因为,他喜欢殿下呀。”夏合握住陆扶风的手,“殿下要记着,这世上有许多的情愫是不用回应的,因为那些许情愫的根并不在殿下身上,而在他自己心里……” “那为何宋顾会成为扶风的皇夫?”陆扶风晃觉陆扶桑算计了所有人。 “因为宋公子对殿下无心呀!呵呵呵……”夏合低笑出声,“正如今日是夏合来见殿下,是因为秋收于国主有恨,冬藏于国主有忠,春盈对国主有愧……夏合除了社稷,对别物皆是无情呀!呵呵……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刃,无欲则刚……殿下的心性还需再精进,方能不负国主所托呀!” “皇姐去了,你不难过么?”陆扶风看向夏合。 “国主谋算自己死是错么?”夏合反问。 是错么?一边是社稷,一边是此生……陆扶风晃觉心头沉了沉。 “你觉得呢?”陆扶风屏息。 “殿下,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夏合如是道。 选择么?陆扶风眼前不禁滑过她与陆扶桑在朝堂上那短暂的对视。 “皇妹今日不用歇着么?” “多谢皇姐挂怀!扶风不过是太久未朝,欣喜所至……” “是吗?春盈,送绥王殿下下朝。” …… 皇姐,若太平盛世是你的选择,那扶风,自当尽力。 “绥王殿下……您莫要哭了……”曹旻的声音环荡在陆扶风的耳侧,“你看看,虞国的使臣已是到了殿阁门口了。” 70.第七十章 “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嗤笑的声音让浑身缠满绷带的陆扶桑异常不满。 “你想说什么?”陆扶桑凝视着头顶上缀着双龙戏珠的顶账微微出神。 “我想说,我在思考,要不要把虞国主的尸身给虞国送回去……”陆扶云端着茶碗坐在陆扶桑身侧慢慢地饮着。 “不是该只剩下尸骨了么?”陆扶桑闭上眼。 “哪里……你准备的狼早就被我的手下处理了。”陆扶云把茶碗放到一侧案上,“没想到,你竟不是陆家血脉。” “现在知道了?”陆扶桑白了陆扶云一眼,“得意了?” “怎会?”陆扶云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是。” “为何?”陆扶桑不解。 “我和你中了一样的毒。”陆扶云解释道。 “宋允原来这般厉害?”陆扶桑挑挑眉。 “不,秋收和我说,白泙是先帝的人。”陆扶风摊开手,“我也去宫中查了卷宗。虽然被人烧毁了一部分,却依然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嗯?”陆扶桑来了兴致,“说说看,我做国主时,从未看过宫廷秘史。” “为何?我以为你是喜欢看的,毕竟你早就知晓了……”陆扶云伸手把陆扶桑从被中挖出来。 “嗯……因为知晓,所以才不愿去看,现实远比纸上记得要龌龊……不是吗?”陆扶桑叹了口气。 “是啊,远比纸上的龌龊……”陆扶云眨眨眼,“你知道秋收与你爹爹是一族之人么?” “什么?”陆扶桑惊诧地看了看陆扶云,“我那倒酒的爹爹原来出身不低?” “呵呵……何止是不低……要知道,他可是最早跟着先帝的男子。”陆扶云起身去一侧的柜中取出一本卷宗,“你应当早就知道先帝顶替了原来的国主……” “等等……这事可不会记在卷宗上……”陆扶桑本能地打断陆扶云,“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呵,瞒你?你连如霜都能策反,我有何事能瞒过你?”陆扶云冷笑一声,反手把卷宗合上。 “陆扶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都会恼羞成怒!”陆扶桑跟着冷笑一声,满目上位者的威压。纵然,已被包成了白粽子。 “陆扶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住在我的剑阁里!”陆扶云的面色跟着难看起来。凭什么陆扶桑不是国主了还敢这么耍威风? “剑阁?呵,看来扶风十六岁那年击败剑圣不是传闻。”陆扶桑挤兑道。 “是啊!是啊!不是传闻!”陆扶云轻叹一声,坐回到陆扶桑的榻侧,“我已经派月如把剑宗宗主的令牌送到扶风手上了。” “她会收?”陆扶桑可是记得,扶风连江山都觉得是烫手的山芋。 “自是不会。”陆扶云抿抿唇,“但她若是不来,我便也不会去见她了。” “为何?我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然后你过来向我示威……”陆扶桑笑出声。 “没有……你既是敢跳崖,我自然不能回去……你怕是算准了我会因为你跳崖心生愧疚……”陆扶云瞥了陆扶桑一眼,重新翻开手中的案宗。 “是啊!毕竟已经斗了这么多年。老对手了……”陆扶桑叹了口气。 “从小你什么都要和我争……”陆扶云的语气轻了几分。 “不然?和扶风争么?你也不是不知我爹爹出身低贱……”陆扶桑笑道。 “不不不……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你爹爹出身不低……” “那他——” “他原本是靖王的王夫。”陆扶云挑挑眉,“高不高兴,你的血脉许是又正了?” “干我何事?扶风不会没告诉你,宋允才是我那倒酒爹爹的子嗣?”陆扶桑嗤笑一声。 “那你当年不愿与扶风在一起……”陆扶云有些看不透陆扶桑了,她一直以为陆扶桑不愿接受扶风是因为她顾及人伦。若是陆扶桑早就知晓自己血脉不正,那这一点便是行不通了。 “只是不喜欢她罢了……性格不好,还爱使小性子,也不够聪明……我只是把她当妹妹,还是看在郭皇夫的份上……”陆扶桑动了动眼珠,“给我倒杯茶。渴了。” “喏——”陆扶云把自己手中的茶杯递了过去。 “我不喜欢喝碧螺春。”陆扶桑躲了躲陆扶云递过来的碗沿。 “我喜欢!这可是今年的新茶呢!你真不喝?”陆扶云逗弄着陆扶桑。 “不喝……不喝。”陆扶桑往榻内缩了缩,正色道,“扶云,你若是喜欢以前的扶风,便离现在的扶风远一些。” “嗯?”陆扶云拿着茶杯的手颤了颤。 “她们不是一个人。”陆扶桑低语。 “她们又是一个人。”陆扶云低语。 “呵呵呵……”陆扶桑与陆扶云相视一笑。 陆扶桑不禁摇头:“我心性似乎较你差一些。” “不……只是,你更擅长笼络人心……而我,更喜个个击破……你知道么,当我第一次意识到扶风许是被仙人附体,我心里就下定了一个决心。”陆扶云勾起唇角,把茶碗递到陆扶桑嘴边。 “什么?”陆扶桑怀着奔丧一样的心情抿了一口,她想知道陆扶云的答案。 “我要告诉所有人,包括扶风自己——扶风就是扶风,她就是匀江之战的那个绥王。”陆扶云如是道。 “为什么?”陆扶桑挑眉。 “你要以怎样的手段留住一个仙人呢?”陆扶云反问,“愧疚?愚昧?无外乎让那个仙人相信她就是那个她附体的人。” “然后?”陆扶桑赞赏地看着陆扶云,期待下文。 “然后她现在不就顶替了你,坐在那冰冷的皇位上么?”陆扶云轻笑出声,“仙人与我们这些俗人是不同的,仙人能做出无数个傀儡,顶替暗卫,我们不成。” “嗯?你是如何知道扶风是仙人的?”陆扶桑不想承认她一直以为扶风不过是被孤魂附了体。 “扶风能让时间静止。”陆扶云拿回茶碗,“我经历过。” “还有呢?”陆扶桑不置可否。 “你上次与宋允对峙时,我与扶风就在殿内。”陆扶云和盘托出。 “如果她是仙人,她为何会哭?”陆扶桑找到一个破绽,她记得她跳崖时,风儿哭了。 “因为她以为你死了……”陆扶云看了陆扶桑一眼,“宫中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天天陪着扶风吃饭。” “别吓我。”陆扶桑横了陆扶云一眼。 “骗你作甚?宫中还有一个我。”陆扶云无奈地摇摇头。 “为何呢?”陆扶桑问。 “许是仙人寂寞。”陆扶云答。 “仙人也会寂寞啊?”陆扶桑的眼睛眯了眯,“那也算仙人?” “仙人思凡呀!怎会不知寂寞?”陆扶云反唇相讥。 怎会不知寂寞? 扶云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无话。 陆扶桑看着剑阁阁主的居室,叹了口气。 说什么仙人不会寂寞,只要沾了人这个字,如何能避开世间烟火。 “你真不是你爹爹的血脉?”陆扶云重开了一个话头。 “不是。宋允才是。”陆扶桑应了声。 “那便怪了。你知道么?你那爹爹改过卷宗……”陆扶云翻到一页,递给陆扶桑看。 “什么?”看着卷宗,陆扶桑忍不住惊叹——那页确实是她那倒酒爹爹的字迹。而所改的内容,便是她陆扶桑是皇族血脉。 “我知道一个秘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陆扶云看了陆扶桑一眼,“我怀疑,我们姊妹除了扶风,都不是先帝的子嗣。” “为何?”陆扶桑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看卷宗的习惯。 “因为,凡是临近我们出世的日子,后宫都死了太多的侍女……”陆扶云叹了口气,“我爹爹之所以早亡,许就是发觉我不是先帝的子嗣。” “他好歹还留了剑宗给你。”陆扶桑打断陆扶云的话。 “你若说宋允是陆家子嗣,我倒是好奇,你是哪家的?”陆扶云拿回陆扶桑手中的卷宗。 “我是宋家子嗣。我与冬藏,宋顾同宗……”陆扶桑喃喃。 “所以你在位时便厚遇宋家?”陆扶云突然明白为何陆扶桑放任宋家独大。 “是也不是……明面上报复总归是不好的……”陆扶桑笑出声,“树大招风。” “不说这个了……你方才说毒是?”陆扶桑换了个话题。她记得陆扶云推测她们血脉不正的源头在这里。 “嗯……”陆扶云迟疑片刻道,“就是先帝给除了扶风以外的皇女都下了毒……” “毒效呢?”陆扶桑发觉自己的咳嗽似乎好了? “比一般人老得快……只是身体内部衰老,外部,还是正常的……”陆扶云看了陆扶桑一眼,继续道,“不过,你不必担心,你的毒我已寻来药给你解了……” “嗯……”陆扶桑闭目想着先帝给所有的人都下了毒,心头不禁一痛。她似乎有些心疼先帝了。虽然先帝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情……她们,同病相怜。 “扶云妹妹,这么多年了……我似乎有些累了呢……”陆扶桑轻语。 “我也是。”陆扶云应了声。 “那我们就歇着吧。”陆扶桑提议。 “好。”陆扶云抬手饮尽杯中茶。 “姐,那日你跳崖的时候怕死吗?”陆扶云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怕吗?”被陆扶云的‘姐’吓了一跳,陆扶桑睁眼开始把玩着自己的发尖,她从悬崖跳落时早已选好了地点,并不致命。当然,不致命的原因并非是她贪生怕死,而是她忧惧从悬崖上跳落以后,虞国主九死一生,逃出生天。摔死,是概率事件,不是必然事件。纵然她力求保险,借鬼神名义,下旨不许陈国士卒搜寻,但她却管不了虞国。故,她一定要想尽法子,让虞国主死在自己的前面。 “我忘了。”陆扶桑如是说。 “哦。那便算了。”陆扶云笑。 71.第七十一章 “《陈国志·桑帝传》:‘桑帝系陆系长女,禀德厚志,尚武崇文……’,殿下以为何如?”夏合举着手中写着的卷宗,缓缓念与陆扶风听。 “夏合大人喜欢便是了……”陆扶风看了夏合一眼,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本殿依着你的意思,已放刘孝雍回国,但……” “大军压境了?”夏合挑挑眉。 “大人高见!”月如从殿外抱着一堆奏折走进,“都是殿下非要给虞国送尸身惹得祸!” “尸身归国,不是人之常情么?叶落归根,人死便应魂归故里……”轻笑着摇摇头,陆扶风抬手绘着地图与冬藏,“宋将军,待会你便写此图前往曹旻曹将军处……” “是……”冬藏领命离去,而月如则是抽了抽嘴角,“殿下倒是不觉得惹了祸……试问殿下,两个一起跳崖的人,一个尸身只剩骨架,另一个却坐在宫苑内锦衣玉食……” “你该知道那坐在宫中的只是骨架……”陆扶风任着宋顾服侍着她饮参汤,“顾,本殿有东西给你。” “什么?”帮着陆扶风打理奏折的春盈愣了愣神。 “本殿收到了一封密书。春盈且猜猜看是谁寄来的?”陆扶风挑眉。 “莫不是圣上?”春盈喜出望外。她是待国主心中有愧的。 “不……是姚家主……”陆扶风的笑滞在脸上,她也是期着收到陆扶桑或是陆扶云的来信,但自她那日从围场归来,便再也未见过二人。虽然分析仪告诉她,她们还活着,但她们却也没有来寻她。转眼已是从冬日到了初夏,她们却音信全无。真是狠心呢……陆扶风想着自己书房内默了数遍的《长恨歌》,摇摇头,继续对春盈道:“春盈,本殿要休了顾。” “什么——”宋顾手中的汤碗落到了地上,“殿下怎能说这般的笑话……” “呵呵呵……你看本殿是讲笑话的模样么?”陆扶风从袖间除去一块布帛递到春盈手上,笑道,“本殿便把顾交到春盈手上了……” “殿下……”春盈握着带着体温的布帛半晌未动,待宋顾行至她身侧才‘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姚氏伶云谢殿□□恤……” “伶云你——”宋顾见春盈在陆扶风面前交了底,一时愣在原地。 “顾儿——”春盈轻咳一声便拉着宋顾跪好,“谢殿下厚恩了,春盈不日将与秋收一般换与族中,共谋陈国大业。” “那岂不是婚期将近了?”陆扶风伸手去扶春盈。 “是……不过……”春盈看了看陆扶风,“臣想向殿下提一计策……” “什么?”陆扶风任着春盈凑近她的耳侧低语。 “哦……不错……”春盈话罢,陆扶风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宣旨意吧,绥王之夫宋氏,夜寒体弱,亡于途,寡人感二人情深,特许绥王终身不娶……” 半月余。 “国主。” “国主。” “圣上。” 陆扶桑听着沿途与她问安的声音,眉头皱了皱,她不是已死么?宫中竟是没有半个仆婢被她吓到。 “绥王在何处?”陆扶桑随手拉住一个侍婢,问了问陆扶风去处。她本不欲再归宫来,待在剑阁之内,与扶云在一处,品茶饮酒赏花论剑……无论从何处言,都较宫中快活。虽然扶风不在侧,但她为国主时,扶风依是不在侧。 “回国主,绥王殿下在宸宫呢!”一旁婢子娇笑一声便摇曳着要从陆扶桑身侧晃过。 “在宸宫做何事?”陆扶桑止住婢子的步子。 “听说是准备婚事……”婢子抬头怯生生地看了陆扶桑一眼,“不是国主朱笔批得婚事么?” “你是说崔氏景?”陆扶桑嘴角抽了抽,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今日早上陆扶云会那般殷切地要她起身。原来是要她观礼…… “国主果然明察……”婢子嫣然一笑,匆匆而去。 见着婢子匆匆而去,陆扶桑却是捏住了身侧的月季。 嘶,原来扎着手是这般触觉……陆扶桑后知后觉地发现入目皆是红绸。呵,她竟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陆扶桑看得入神,却发觉有人近了身。 “靖玉皇姨……”看着一身素袍与明谒禅师同行的妇人,陆扶桑有些惊诧。她不在陈都的日子,究竟是谁,许了这些人入宫? “你还唤我皇姨?”靖玉对陆扶桑的称呼不满。 “那该唤什么?”陆扶桑暗觉今日她踏入了一个圈套。 “你今日也该与风儿成亲了。”靖玉幽幽地朝着陆扶桑丢出一句话。 “那又如何?”按捺住心头的雀跃,陆扶桑知晓这不是靖玉口中最打紧的话。 “哼,那又如何?真是没良心的丫头!若不是今日老身派人挡住陆扶云那丫头,皇夫之位,又怎生轮得到你……”靖玉面色有些难看。 “原来是……”陆扶桑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的妇人。 “唤‘娘亲’吧。”靖玉叹了口气,拉住陆扶桑的走,带她朝着自己的院落走。 而陆扶桑则是被‘娘亲’二字弄得有些晕了头。 她在剑阁时与陆扶云研究过卷宗,宋允在卷宗中记的出身是宋家幺男之子,其母不详。故而,这便是她的出身,宋家幺男之女,其母不详……但陈国虽是女子主政,却依旧是女子延绵血脉……一个不详,便是盖过了千百玄机。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她那倒酒爹爹是如何掩人耳目,偷龙换凤的?宋家固然是大家,但,却还不至于被一代君主厚遇到这种程度。 “皇姨方才的话是何意?”被靖玉压在妆镜台前坐好,陆扶桑惊诧地看到靖玉取出了一块玉递到她的手上。 “残玉重圆日,母女相见时。桑儿不会忘记自己脖子上挂过的半块玉吧……”靖玉爱怜地动手去拆陆扶桑头顶的发饰,“多年前,我愿助宋允夺位,不过是他拿了那半块玉给我……” “原来真如爹爹所言的,那半块玉才是我陆扶桑登基的法门……”陆扶桑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 “是啊……”靖玉轻叹一声,“老身也未想过先帝竟是那般狠的心。” “何意?”陆扶桑不解地看向靖玉。 “若不是陆扶云那丫头递卷宗给老身,老身便是拼了性命也会圆了宋允登基的大梦……而宋允,便是寻常人家血脉……”靖玉伸手摸了摸陆扶桑的头顶,“老身想,郭皇夫定然是早知你是老身的血脉,才对你厚遇,召你入宸宫……要知道老身在宸宫也是待了些许年……你与扶风都是老身看着长大的……” “那……先帝是怀了让我们自相残杀的心思么?”陆扶桑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太女之位也来得如此蹊跷。 “何止!她是怀了把这万里河山拱手与人的心思。”靖玉抿抿唇,“她还怀了改朝换代的心思……” “何意?”陆扶桑有些茫然。 “若是陈国与虞国一般,也是男子主政,那两国合一,便没什么难的了……”靖玉如是道。 “宋允何德何能?”陆扶桑嗤笑。 “你是不知……为娘在做太女时,先帝负责商贸……如今在虞国,宋允的地位与国主无异,不过是无冕罢了。”靖玉抬手抹了抹泪,“今日是好日子,与你说这些作甚。为娘的扶桑且坐好,念在先帝与为娘的扶桑起了这般好的名字的份上,为娘也不与她计较……” “什么?扶桑也算得好名字么?”陆扶桑并未回过味,她也不觉得身后立的是她的娘亲。血脉罢了,哪里作得了真? “是啊,日出于桑。”靖玉凝望着手间的青丝,目光变得绵远。她已是能想到当年先帝看到扶桑时爱恨交加的心境。杀或是不杀,厚遇或是薄待么,端端的都是心境。好在,扶桑终究未因年少失志而亡于途。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皇姐,靖玉该谢你么?靖玉的心绪有些纷乱。虽然先帝还了她江山,却拐走了她的女儿。这算是现世报么? 思来想去,靖玉终究还是寻来了她做了多载的嫁衣。本是给宋允做皇夫用的,奈何皇夫如今换了人。 陆扶桑看着靖玉端来的衣物,也未作难,只是顺从着穿好,盖上帕子,被靖玉带着朝宸宫的方向去。 沿途似乎有不少婢女撒着花瓣? 春天,真是个好季节呢! 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恭迎绥王’,陆扶桑暗觉自己的眼角有些湿了。她为帝多载却未娶皇夫,莫不是就为了此日?若是她娶了皇夫,今日立在此处的,许就该是扶云了吧。 陆扶桑紧了紧袖间的手,却被跟在身侧的靖玉掰开。 “好日子,莫要做些竖子娇态。” 人母之言,谆谆入耳,陆扶桑心头一动,忽地向往起夜间的洞房花烛。她与风儿的良宵,想来应比初见时更香艳吧。 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 《陈国志·靖帝传》:‘天降灾于国,桑帝中道夭。绥王宫遇长者,闻其名姓为靖,乃其祖之亲,又感怀德行,遂以先帝遗旨相赠,迎其为帝,称‘靖’’。 《陈国志·绥王传》:‘绥王有夫,性懦且娇,绥王感其体弱,故于国势大定之时,挂印而去,与其夫四海携游。终,不为世人闻。’ 72.番外一 四月十七夜,杀人的忘记放火,月不黑,风也不高。 “主子,绥王殿下已经背着靖国主朝东边去了。”冬藏偷偷地看了眼在看折子的陆扶桑,大气不敢不出。 “是风儿主动去的”陆扶桑微微凝眉,停下手中的事物,低声问道。 “不是……”冬藏飞快地摇着头,“绥王殿下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这绥王府上下哪个不知,如今的绥王府可是主子您说了算……” “是吗”陆扶桑微微一笑,眸里却满是寒光,“冬藏出了宫便愈发没规矩了……” “主子……”陆扶桑一笑,冬藏便觉得自己抢月如的饭碗实在太蠢了。她是哪根筋抽了,才会选择放着好好的振国将军不当,来绥王府干管家…… “你要记着,绥王府只有一个主子……”陆扶桑脸上的笑意一扩大,冬藏忙接了一句,“那便是主子了……” “真是朽木不可雕……已是和你说过数次,这绥王府只有一个主子,便是扶风……”长叹一声,陆扶桑抬手把折子抛回到折子堆里,“回夏合,这些折子物归原主……靖国主年纪大了,就该好好呆在宫中……然后,明日与陆扶云去留县勘察推后……” “理由呢”冬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开始记。 “就说我夜里如厕踏空,折了腿……”轻轻地勾了勾唇角,陆扶桑点足欲走。 “主子你要去哪”冬藏呆呆地看着穿着男装的陆扶桑,嘴角抽了抽。自从嫁与了绥王,主子似乎越来越爱反串了。 “自是去寻为夫的娘子回来——”陆扶桑甩甩衣袖,踏墙头而去。 那边陆扶桑踏月而行,这边陆扶风正在擦汗。 靖国主什么,真是人世间最可怕的事情。特别是当靖国主相与扶桑对着干的时候…… 陆扶风也不知自己何时开始挥汗如雨,她只记得待冬藏扬言陆扶桑要去留县勘探之后,靖国主便拽着她的衣领,要她背着靖国主去寻人。 猫着腰,背着靖玉越出绥王府,在夜空里疾行,陆扶风隐约觉得有危险在临近。 “娘,你确定扶云皇姐是住在此处么”欺着扶桑,背靖国主出绥王府,陆扶风心有余悸。 她可是成亲那晚才知道原来扶桑皇姐是身负武艺的。当然,于扶桑皇姐那般地位,身负武艺也是好事。但令陆扶风羞恼的是,扶桑皇姐虽有武艺,却不若扶云皇姐来得磊落。下药,点穴,灌酒……凡此下三滥之技,扶桑皇姐无所不用其极。更可怕的是,扶桑皇姐总能洞察所有可以下黑手的地方。 想想绥王府里无处不在的软筋散,陆扶风的脚步颤了颤。 “风儿,你怕什么”发觉陆扶风步履不稳,趴在陆扶桑背上的靖玉连忙在陆扶风背上踢了陆扶风一脚,“堂堂女儿家,怎么能怕自己的夫侍……风儿,有娘亲撑着,桑儿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是吗那上次是谁被皇姐罚着批了半月的折子是谁被皇姐逼着登了基是谁厚着脸皮去扶云皇姐那讨得军需”陆扶风佯装薄怒地看了靖玉一眼,满眼的委屈。 “瞧你那点出息……你是该好好学学妻训,重振妻纲……桑儿不过是你的皇夫,你不必那么惯着她……”靖玉扭着陆扶风的耳朵,一字一顿。 “可,娘亲,你自己干嘛不去”笑盈盈地任着靖玉揪着自己的耳朵,陆扶桑也不气恼。自是有了情绪交互系统,她便是能通悟一些人事。 靖玉皇姨自是记挂着扶桑皇姐的,奈何扶桑皇姐油盐不进,只得退而求其次,从自己身上入手。 “因为……”靖玉嘴角抽了抽,“因为我也打不过桑儿……” “那你还敢让我背着你出绥王府,寻扶云皇姐……”陆扶风眯着眼,眸间暗藏危险,“你不是不知,每次我去寻扶云皇姐,归来便会……” “呵呵呵……风儿,闺房之乐不必说与为娘听……”靖玉讪笑着,看了看陆扶风的侧脸。虽然她于风儿有愧,但她却更愿让风儿体贴桑儿些。她对桑儿的愧疚时常折腾地她彻夜难眠。 今夜,她夜入绥王府要风儿背她走,不过是听闻桑儿似乎有三日未与风儿共处一室了。 “那怎么行……若是不与娘亲说清楚了,娘亲下次不是还要背着扶桑夜中离府”凭空杂进来的女声让陆扶风与靖国主同时一惊。 “皇姐——” “嗯”陆扶桑冷哼一声,惊得陆扶风连忙改口,“夫君,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这便要问靖国主了。”陆扶桑轻笑一声,朗声道,“靖国主今夜偶得良驹,念绥王功高,夜赐与绥王府。奈何良驹虽良种,却奴性难驯,终使绥王府扶桑腿折……靖国主说,扶桑说得对么” “呃,夫君,你明明——”陆扶风正欲助靖国主一臂之力,却发觉靖国主老泪纵横。 “对对对……桑儿是又要问寡人要银子了么”靖国主献着殷勤。 “是。”陆扶桑微微一笑,伸出手,“五千两纹银。” “你要这般多银子做甚”银票掏了一半,靖国主停止了手。 “带风儿去游玩。”陆扶桑道。 “还回来么”陆扶风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知晓,扶桑是被靖国主丢下来的朝政压累了。 “看心情。”陆扶桑抬手把靖国主从陆扶风的背上拂下去。 “你个不孝女!”见扶桑似与扶风没什么间隙,靖国主不禁舒了一口气。 待想到二人还在她眼前,靖国主不禁佯装恼羞成怒,径直把银票往陆扶桑手中一拍,怒骂道,“快走吧!莫要等本国主后悔。” “知道了,知道了……”陆扶桑敷衍着朝陆扶风身侧走,却发觉脚下一空。 “啊——” “桑儿——”陆扶风正欲去拉,却发觉陆扶桑已不见了踪影。 “娘亲”陆扶风看了靖国主一眼,却听到靖国主哀叹, “举头三尺有神明!” “呃……”陆扶风后知后觉地跃下屋脊,方才明白她们踩地屋顶有一个洞。 “皇姐你还好么”陆扶风走到陆扶桑身侧,错过了陆扶桑眼中的狡黠。 “腿似乎折了。” “那该如何是好”陆扶风伸手握向陆扶桑的脚踝,却发觉自己领口被人扯开了。 “风儿今夜要补偿皇姐……”陆扶桑咬着陆扶风的耳垂。 “嗯,风儿自会治好皇姐的腿……”陆扶风坐怀不乱地撩开陆扶桑的裙摆看她腿上的擦伤。真是骨折陆扶风不敢置信地看了陆扶桑一眼。 “不许治,仙人……”陆扶桑微微抬手,将陆扶风翻转到自己的怀中,“仙人,你压得桑姬腿好痛” “那该如何”陆扶风领悟了陆扶桑的意图,笑盈盈地环上陆扶桑的脖颈。 “肉偿之,取悦寡人……”陆扶桑轻笑着凑近陆扶风的衣领,眯眼朝里看。 “好。”陆扶风没有打断陆扶桑的动作,只是偷偷地治好了陆扶桑的腿。 “明日起,你要陪我一个月……”陆扶桑探手于冰肌之上,攻城掠地。 “好。”仰头任着玉簪从头上伴着三千银丝滑落,陆扶风回眸一笑,付流情于春水,“但依皇姐……” 73.番外二 “嘻,我听说绥王在与虞国七皇子决战时,使出了千里眼。”留县的张老二立着锄头和站在他身边的王五话家常。 “这算啥,我还听说绥王在对阵七皇子时,靠神力绘出了地图哩……”王五白了张老二一眼,挤眉弄眼道,“其实这些都不算啥……这些日子传得最凶的是绥王的王夫让她半月都没能下床……” “是吗”张老二看了王五一眼,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没想到绥王的王夫这般勇猛……” …… “陈国的百姓都这般无趣么”站在留县海拔最高的地方,陆扶风轻轻叹了口气,她终究是体味到了听力太好的劣势。 她不过是看在扶桑摔断腿的份上伺候着扶桑衣食住行,怎会被世人传成这般模样…… “风儿不懂……”与陆扶风并肩而立的陆扶云唇间含笑,“这便是乡野小民的情调!” “是吗,如此也算情调”无视掉耳边的回声,陆扶风蹲下身捏了把脚下的黄土,“此处的土质似乎过于松散了些……” “何止是松散……”陆扶云拉着陆扶风起身,带着她往后退了一步,“你看看这是什么” “足印……”陆扶风凝视着黄土上的四块凹陷,眉心凝成一团,“这便有些不妙了。” “为何”陆扶云看了看远处起伏不定的山峦,“风儿是觉得此等地质无法修建工事预洪是么” “是啊……”陆扶风长叹一声,陈国虽人才济济,于修筑工事却无可用之臣。留县百姓久为洪水所苦,却无人能解他们于倒悬。 “风儿也不能么”陆扶云问。 “能……但不愿……”留县四周皆是高山,独中央有黄土,欲除弊,挪开黄土便是。可,如此却生了新的问题——黄土堆往何处去。 “那平山呢”通悟了陆扶风的意思,陆扶云转了一个思路,“山与土平,许不会再有山洪……” “那便炸掉吧。”陆扶风举目看了看山那边的黄土,似与这边一般高 “炸”陆扶云觉得这个词新鲜。 “一硝二磺三木炭,倒进竹筒里加石灰,然后用长线做引……”陆扶风解释。 “我想到了炮仗。”陆扶云摸了摸陆扶风的头,“若是怕得罪天上的人,我们不炸便是了。” “你要信我……”陆扶风笑盈盈地看了陆扶云一眼,转身离开,“看你了,扶云皇姐,我要回绥王府为扶桑皇姐备膳食。” “风儿还会庖丁之术”陆扶云跟在陆扶风身后,“云想,扶桑姐姐定是不介意云去风儿府上蹭饭的。” “但扶风介意十日后,山峨未平。”陆扶风笑盈盈地看了陆扶云一眼转足而去。她相信陆扶云定是能做好她期待的事。 “呃,十日”陆扶云举目看了看四周高约千丈的时候山头,眸光黯了黯。 但愿扶风想的法子有用。 陆扶云一向是行动派,得了仙人指路,自然马不停蹄。待购好竹筒,木炭,硝,磺,石灰,陆扶云已觉得事情没扶风想得那般简单。 但思及只有十天,也只能让爆竹炸山计划正式开始。 爆竹炸山计划的第一天,陆扶云是崩溃的,有留县村民因贪便宜,而炸毁了自己的灶台。竹筒烧火做饭是不错,但,里面不是加料了么陆扶云赔完灶台钱够,方才体悟了何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但开工没有回头箭,既是第一天开始了,第二天也就随之来了。 第二天也算没出什么幺蛾子,但那一溜的黑道是什么看着山根多了些许土灰陆扶云觉得陆扶风一定在骗她。可陆扶风第二天似乎没有来留县陆扶云忧伤地撸着柳叶做花环,等着第三天,看进展。第三天,没进展,只能等第四天……时间逐流水,转眼到了第九天。陆扶云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劳命伤财什么,她是不大在意的。既是已定了平山之计,扶风的方法又不奏效,那便征民役来挖吧! “主子,你这般挖,许是会触怒山神的……”剑阁子弟看着自己的主子,眉头蹙了蹙。 “那便让那山神降罪于我便是了……”陆扶云品着靖国主送来的水果,眉眼眯成一条缝。 “呃……”站在一侧的留县县令小心翼翼地看了陆扶云一眼,“此事若是被扶风殿下知道……” “那她便走来了。”陆扶云出言打断县令,闭目开始小憩。 嗯,满目的红绸缎,满府的红喜字,临门的水缸旁还立了一个着男装的新夫侍。 “今日是谁人成亲”陆扶云恍觉已经到了第十日。 “除了你,还有谁”陆扶桑的声音逼得陆扶云睁开了眼。 咦,真的是凤冠霞帔,真的是待嫁在堂。 “寡人不让你做小,你是不是很感动”陆扶桑微微抬手,便有一女子移步到了陆扶云眼前。 只单单一眼,陆扶云便被眼前的女子蛊惑得风度尽失。 “如此定力,还想入绥王府”陆扶桑嗤笑。 “惟因扶风耳……”陆扶云喃喃。 “如是,那寡人自会离去了……”陆扶云看着陆扶桑提笔写下离书,翩然而去,心瞬时被提到了嗓子眼。 见着眼前的玉人,眸色未定却春情已开,罗带未分而娇语已至,陆扶云恍觉面颊发烫,惶惶不知该如何动作。 “云卿,此处只留下你我,你可开心”玉人情话入耳,陆扶云顿觉浑身一酥。 待到颠龙倒凤时,已近月上柳梢三更后。 月余。 “痴儿,我却是有孕了,你可知”听着耳边的娇语,陆扶云不知今夕何夕。 年后。 “生男为弗,生女为筠,可好”听着产房恸哭,陆扶云佯装云淡风轻,心底却是一团乱麻。若是生子如此繁琐,她当替了屋中人疾苦。 十年。 儿女绕膝,虽有趣,却也烦躁。幸身侧有人,免于形影相吊。 二十年。 女婚儿嫁,漂泊了些许情绪,却可执扶风手于闲庭,看日升月起,花开花落。 三十年。 夫妻老来伴,故人寻,当开宴。纵然扶桑与扶风席间眉目传情,却也可徐徐已叹。 四十年。 双目遗光,幸有扶风侍奉榻前。 五十年。 大限将至,徒生哀叹。 原来死生契阔,不过如此……陆扶云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的自己,又看看榻侧雪发童颜的扶风,忽得有些遗憾。 她为何生而会老,为何死而不灭 想着诡异的五十年,陆扶云灵光一闪,却觉眼前一亮,眼底正有一人。 “皇姐……皇姐……快醒醒……山已是要平了……” “是吗”陆扶风笑盈盈的眼逼得陆扶云泪洒青衫。 “是啊。山,我昨夜已是移走了。”陆扶风如是道。 “那炮仗呢”指着地上的废料,一旁的县太爷插嘴。 “掩人耳目。”陆扶风解释。 “哦。绥王夫这边走……”县太爷应了一声,又去迎携着食盒的陆扶桑。 陆扶云痴迷地看着指挥着平山的陆扶风,恍觉眼前人,似乎已与她同活了一世…… 陆扶桑见陆扶云泪眼婆娑,随即迅速凑近其耳畔轻喃:“皇妹,南柯一梦的滋味不错吧……这可是扶风最新的厨艺作品呢?” 厨艺作品陆扶风轻笑一声,抬袖抹掉眼角方泪滴,起身朝着陆扶风的方向去。 真邪?梦邪?何所谓耶? 她陆扶云当真便是了,何必计较是梦是幻…… 74.番外三 月凉如水,陆扶风在院中与陆扶云对剑,陆扶桑在一侧吟诗相合。 “流水兮匆匆,落花兮何名?美人兮如虹,长剑兮禀道而工。长虹兮日空,弯弓兮月明,秋至兮无情,朝颜兮蓬莱而生……”陆扶桑便吟诗,边看着扶风与扶云的剑局。 “皇姐此诗委实是落寞了些?”陆扶桑吟到一半,陆扶云点足横剑到陆扶风的脖子上,“风儿今日却是走神了……” “许是皇姐的诗太悲……”陆扶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脖上的剑,收手冲着陆扶云一躬身,“是扶风输了。” “输了……输了今日便该扶风做东了……”陆扶云挑眉看着陆扶桑。 陆扶桑立即会意:“风儿的剑术本不在扶云之下,不过是因为皇姐吟诗……今日,皇姐做东便是……” “为何?”陆扶风不太懂为何今晨起两位皇姐都开始绕着自己转。 “因为今日是扶风的生日啊!”陆扶云与陆扶桑齐声。 “生日?”陆扶风不解。 “就是扶风醒来的那个日子。”陆扶云解释。 “那有什么值得做东的?”那不过是个寻常的日子啊?陆扶风讶然。 “那对于我与扶云而言是不同。”陆扶桑与陆扶云相视而笑。 “那?”陆扶风看了陆扶云一眼等下文。 “不醉不归!”陆扶云斩钉截铁。 “不醉不归!”陆扶桑点头。 “那好。”陆扶风转身朝着屋内走。 “皇妹你要干吗?”见陆扶风转了身,陆扶云便生出几分悔意。 “你猜?”陆扶桑轻笑着勾唇。 “五千两!”陆扶云咬咬牙。 “拿银票。”陆扶桑淡然。 “怎会?”陆扶云正欲反驳,却看见陆扶风竟是真拿了一顿银票。 难不成扶风与扶桑真的心有灵犀么?陆扶云不甘地看了陆扶桑一眼,她不信! “皇妹,你定然是未听过一句话。”陆扶桑卖了一个关子。 “什么?”陆扶云不解。 “我做东,她买单!这是我做东请风儿时她亲口言的!”陆扶桑面上浮起几分得意。 天!怎么会这样!陆扶云看着陆扶桑得意的面庞,暗下决心,她定也要好好做东,请皇妹用膳! 75.番外四 幽幽的青烟从坟前起,陆扶风看着漫天的纸钱寻不到归去的路。 摸了摸手中另一块已然掉漆的牌位,陆扶风第一次感受到永生是这般的孤寂。 “扶风婆婆,扶云婆婆已是入了土,您要人送您回去么?”看着已然比自己平头的伶云与宋顾的重孙女姚英,陆扶风轻轻地摇摇头。 “英儿,你先回去吧。扶风婆婆能照看好自己……”陆扶风吐字吐得很轻。 “扶风婆婆要节哀呀!祖母在临终前,都要映记得照看您。”姚英主动扶住陆扶风的手臂。 “你才多大……哪里能照看我?”陆扶风挤出一丝笑意,劝姚英离去。 “扶风婆婆记性不好……映已经二十了……”姚英喃喃。 “二十了?”陆扶风恍然记起,扶云活过了百岁,而扶桑止步于九十,“你且归去吧,若是她们不在了。我再停留在这世上也没甚意思。” “莫不是,仙人要归去?”姚英忽地跪到了地上。 “归去?”陆扶风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虽然自己的躯体是自然的衰老,但她却知道,自从陆扶风的躯壳达到死期后,只要她不想死,便不会死。 自弑,是自己对自己最高的成全么? 陆扶风望了望远处的山阿。 在那二人死后,她似乎寻不到活着的意义了呢! 纵然,她曾与二人饮过这世上最烈的酒,登过最高的山,但当那些人不在了,这些东西于她,似乎更没有什么意义了。她该如何做呢? 设想一: 她该如何做呢? 陆扶风思来想去,想到了修改ai中的设定。 扶云与扶桑早已将权限给了她。 要修改么?陆扶风犹豫了片刻,决意修改/不修改。 (修改——第一部分,不修改——第二部分) / 第一部分a 陆扶风犹豫了片刻,决意修改。 “嘀,删掉情绪交互程序。” “嘀,清空宿主记忆。” “嘀,还原ai设定。” …… “扶风婆婆……啊——妖怪……”姚英僵硬地看着眼前褪去人皮的金属钢架。 “妖怪?愚蠢的低端生命体。我是ai477,请问这里是华夏……” / 第一部分b 陆扶风犹豫了片刻,决意修改。 “复刻陆扶云陆扶桑二人的记忆到cpu内。”陆扶风命令道。 “嘀,已完成修改。”陆扶风听到脑中的回声,吸了一口气,缩身附到一颗尘埃上。她要带着她们的回忆,逆着光年而上,成为她有生之年的永恒。 直到她能源耗尽。 …… 人的永恒是靠记忆与繁衍完成的,不是么? /第二部分。 陆扶风犹豫了片刻,决意不修改。 经历凡人一世,她已然察觉世人与她所想的不同。 生同穴,死同椁,是扶云与扶桑生前最期待的事情,她便圆了她们的梦吧…… 陆扶风下定决心,便开棺带走陆扶云的尸身,点足至陆扶桑的坟前穿土而入。 皇姐,你们的念想,皇妹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