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不如当太后》 正文 第1章 书中 神泰五年,六月。 今年的雨水特别多,唐师师三月从京城出发时,金陵烟雨蒙蒙,等她们一路磕磕绊绊到了北地,竟然还在下雨。 雨后路格外不好走,她们走走停停,原本两个月的路程被她们磨成了三个月。好在已经进了靖王封地,距离她们的目的地已不远。 唐师师一行人是王师送来的美人,奉姚太后之命,前来侍奉靖王。不过,看这一路上无人问津的样子,恐怕,靖王并没有那么期待她们。 也是,一个拥兵一方、威名赫赫的藩王,怎么会愿意被名为宫廷美人,实则是太后眼线的女细作们盯着呢。 自从进入封地后,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镇守要塞,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顺势放下车帘,说:“气闷,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都不说同车,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众人中,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美人也都露出轻松愉悦之色,赶路实在太磨人了,晚上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洗个澡,简直是不可奢望的美事。 美人们高高兴兴拉着各自的小姐妹往驿站走,唐师师没有姐妹,她也不稀罕,独自美美地走向大门。驿站门口,冯嬷嬷板着脸给众人分了房间,她们这些美人虽然都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但是美人中也分高低上下。唐师师容貌好,身段佳,得太后赏识,是头筹;周舜华家里势力大,出身高,是次一筹。 她们两人从来不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一直都有各自的房间。只不过这次驿站房间紧张,唐师师和周舜华合住一间上房,冯嬷嬷自己占一间上房,其他人,四五人挤一间下等房。 唐师师听到要和周舜华同住,瞬间兴致全无。周舜华却掌得住,一脸大家风范地给冯嬷嬷行礼:“谢嬷嬷。”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众人就要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冯嬷嬷叫住她:“唐师师。” 唐师师停下,回头面对冯嬷嬷时,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意:“嬷嬷安好,不知嬷嬷有什么吩咐?”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唐师师一眼,她在太后身边待久了,本能地不喜欢美艳张扬的女子,尤其是唐师师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唐师师的容貌是真的好。 乌发雪肤,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殷红,尤其绝妙的是眼角微微上挑,艳色中又掺杂着勾人。 难怪太后对此女给予厚望,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无法抵御这种绝色美人。冯嬷嬷自己看着都觉得惊艳,何况男人? 冯嬷嬷想着,脸色难得放柔,嘴边甚至露出一丝笑来:“再过几天就到靖王府了,眼看老身和你们相处的日子一日少似一日,心里着实舍不得。今夜,你不妨搬到老身房里,老身也好和你说些体己话。” 唐师师前面露出适到好处的不舍,等听完冯嬷嬷的后半句,她心中狠狠一惊。 冯嬷嬷竟然让她住到自己屋里?这个惊吓可非同小可,唐师师稳住神,马上就露出惊喜又得意的神情:“真的?谢嬷嬷。” 其他美人都没有走远,她们听到冯嬷嬷的话,又是惊讶又是艳羡,不乏有人嫉恨地瞪着唐师师。周舜华和她的手帕交们对视一眼,对唐师师投来一种似嘲讽似怜悯的眼神。唐师师一一照单全收,她欢欢喜喜地告别冯嬷嬷,然后高调地回屋收拾行李。 唐师师的行李已经被卒夫搬到驿站房间,唐师师自己收拾细软,去冯嬷嬷屋里夜宿。她收拾东西时,手中一松,一本书掉了出来。 这本书已经有些老旧了,虽然小心保存,但边缘还是泛出黄边,看得出来已有些年头。 唐师师看着熟悉的靛蓝色封面,微微怔松。她已经离家三年了,这三年,不知道母亲怎么样。母亲懦弱又耳根子软,一个人在后宅里,如何斗得过苏氏和众多年轻貌美的妾。 唐师师是商户女,祖籍临清。虽然商人地位低,但是商户是真的有钱。天下钞关九成在临清,临清钞关九成在唐家,唐家,是名副其实的临清首富。 但是最开始,临清的首富并非唐家,而是林家。唐师师的母亲林婉兮是林家独女,林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却始终没有子嗣。后来林老爷子绝了求儿子的心,他相中一个年轻人唐明喆,觉得此子必堪大用,于是将独女许配给唐明喆,想在自己百年后,找一个人照顾女儿林婉兮。 事实证明林老爷子的眼光非常毒辣,唐明喆借着林家的关系,果然大放其彩,短短几年就将林家的生意扩大了好几倍,不光把控了运河生意,还和官府搭上关系。 林老爷子一生无子,却找了个好女婿。他含笑病逝,但是等林老爷子死后,唐明喆手握巨额财产,又成日出入风月场,慢慢心思就活络起来。 林老爷子死后第九个月,唐师师出生。林婉兮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在唐师师即将满百岁的时候,唐明喆从外面应酬回来,忽然提出要纳妾。 林婉兮整个人都懵了。然而此时此刻,临清完全是唐明喆的天下,众人只认唐明喆,谁还记得林家。林婉兮如今的身份只是唐太太,哪里有反对丈夫纳妾的权力。不出一个月,苏氏进门,第二年五月,苏氏早产,生出二小姐唐燕燕。 苏氏说是七个月早产,可是看唐燕燕的模样,分明是足月而生。苏氏连奶都不喂,刚出月子就又抓紧怀孕,第二年,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至此,苏氏的地位彻底稳固。林婉兮性格弱又身体娇气,很快被边缘化,后来,唐明喆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林婉兮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唐师师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丫鬟婆子们以惋惜的口吻对她说,可惜她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男孩,大夫人不会沦落至此。 众人都在惋惜林婉兮头胎是女儿,后面因为无宠,越来越难怀孕,正室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林婉兮性子弱,别人嚼舌根就任由他们嚼,自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林婉兮将后半生所有的希望和爱,都倾注在唐师师身上。她一心盼着唐师师嫁个好人家,十岁起就给唐师师准备嫁妆。有一次,林婉兮带着唐师师上山进香,主持凝视唐师师许久,说此女福薄命硬,恐压不住,日后恐怕会落得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下场。 唐师师当时觉得主持在骗钱,可是林婉兮信了,完全慌了神。林婉兮毕竟是林家大小姐,林老爷子留下来的私产就够她挥霍好几辈子,林婉兮将自己半幅身家捐进去,就为了让主持给唐师师改命。后来主持拗不过,给了唐师师一本无字天书,说让唐师师随身携带,好生供奉,等时机到时,自会有分晓。 唐师师翻开看,那本书从书皮到内页,全部是空白的。 还有比这更标准的骗局吗?奈何林婉兮信,她千恩万谢地辞别主持,回家后强行押着唐师师供奉天书,早晚祈祷。 唐师师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花钱给母亲买个安心吧。她不情不愿供奉了好几年,然而,佛祖的保佑,似乎并没有起作用。 唐师师十岁的时候,林婉兮的故交齐太太来唐家做客。齐太太一来怜惜闺中蜜友命运凄惨,二来喜欢唐师师的长相,就给自己的儿子齐景胜和唐师师定了娃娃亲。 齐景胜是临清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天分,据说齐家已经在打点关系,日后供齐景胜科考。林婉兮对这门婚事满意的不得了,欢欢喜喜给唐师师准备嫁妆。 后来,听说齐景胜越来越争气,在唐师师十四那年考中了秀才。临清一众经商人家,何时出过读书人,连唐明喆都对齐景胜赞赏有加。那段时间,连唐师师和林婉兮的处境都变好了。 可惜,他们视齐景胜为乘龙快婿,其他人也是同样想的。林婉兮给唐师师绣嫁衣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唐师师被花鸟使相中了,撞了天恩,要入宫选秀。 林婉兮如遭雷劈,没有人敢和皇家抢人,这样一来,唐师师和齐景胜的婚事自然作废。然而唐明喆不想放弃一个可能会做官的女婿,在苏氏母女的劝说下,唐师师的婚事,理所应当地转移到唐燕燕头上。 消息传来当夜,林婉兮气急攻心,当场昏迷。等她醒来后,不顾病弱的身体,挣扎着要去和唐明喆、苏氏拼命。 唐师师拦下了母亲。世人都说林婉兮命不好,前半生是蜜罐,后半生是黄连,只可惜没生出儿子;也有人扼腕林婉兮太蠢太弱,那么一手好牌,竟然打坏了。 没关系,母亲弱,那唐师师强;母亲不争,那她来争。 唐师师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做官,不能投军从戎,不能衣锦还乡来给母亲撑腰。那她就进宫,她一定要在宫里闯出名头,让唐明喆、苏氏跪下给母亲磕头。 唐师师很快收回神思,将泛黄的书捡起来。入宫这三年,唐师师几乎将这本书完全忘了。一个明摆着的骗局,掏空母亲半副身家,还不得不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谁看了心情能好? 唐师师就很烦这本所谓的“无字天书”,她随手将东西塞进包裹里,突然眼前一花,隐约扫到上面似乎有字。 唐师师震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过来重看,发现上面确实有了字,原本空无一物的封面上,如今竟然出现《舜华传》三个大字。 正文 第2章 女配 唐师师皱眉,她看看周舜华打包完好尚未拆开的行李,再看看手里的书,难得露出迷惑之色。 卒夫将行李搬到屋内后就再也没有进来过,因为唐师师在里面收拾行李,周舜华不想和她同处一室,至今还没有回屋。何况唐师师很看重自己的行李,在包裹上做了标记,如果有人动过包袱,她一定会发现。 不可能有人将书调换了,那么,书上为什么会出现周舜华的名字? 唐师师怀着一种诡异之心,轻轻翻开第一页。 “周舜华本是父母掌中宝,奈何一朝选秀,她被迫进了宫。她本无意争宠,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却一次又一次被卷入后宫争端中。她屡次被害,终于忍无可忍,奋起反击。从通房到皇后,从王府到东宫又到后宫,她历经四朝七帝,成了大燕朝最有福气的太后……” 唐师师看完后,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拿这种事情胡编乱造,还“最有福气的太后”,可真敢说。 且不说敢叫嚣自己福气比姚太后大算不算嫌命长,只说周舜华被送到靖王封地,这辈子撑死了是个太妃,根本不可能当皇后、太后了。这究竟是谁写的,有没有常识? 唐师师忍着嫌弃,继续往下翻。她本以为这是胡言乱语,可是渐渐的,她的脸色变了。 书里一开头就是选秀,一切和唐师师知道的一样,神泰二年,她们几个秀女被内侍留下,随后搬到储秀宫单独训练。神泰五年,以唐师师为首的十女通过层层挑选,被太后选中,送往靖王封地。 书里除了周舜华的家世,还记载了其余几个秀女的生平经历,其中也包括唐师师的。唐师师不知道其他人的事迹,但是她的人生经历、时间事件,全部和书中一模一样。 世界上真有这种巧合吗?难道,这当真是无字天书? 唐师师知道不对劲,立刻往后翻,可是书后面的内容竟然是一片空白,时间线截止在神泰五年六月初六,也就是今天。 唐师师若有所思,莫非,这本书只能显示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预告未来?唐师师惊疑间,门口突然响起动静:“你在做什么” 唐师师吓了一跳,立刻将书塞到袖中,混若无事地收拾包裹:“今夜我去冯嬷嬷那里睡,来收拾细软而已。” 周舜华走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周舜华总觉得唐师师刚才的动作鬼鬼祟祟,她扫向床铺,被枕干干净净,床榻下面也没有东西。看起来唐师师在老老实实收拾东西,并没有做什么。 但这只是看起来罢了,周舜华依然心怀警惕,说:“我闺中一直是独住,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以后你若是缺什么可以和我说,但是不要擅自碰我的物品。” 唐师师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抻了抻身上浅蓝色的对襟织衫,说:“周姐姐生在京城,大概没听说过临清的情况。临清钞关仅是抽成来往船只的税,便可抵一省一年税收,我们唐家虽算不上大户人家,但是在临清,也略有姓名。” 唐师师说这些话时,腰背挺直,脖颈高扬,眼中湛湛生光。她今日穿着立领的衣衫,上面镶着金色的子母扣,越发显得她脖颈修长,宛如天鹅。 唐师师从周舜华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唐师师回头,那双明艳优美的眼睛里似笑非笑:“唐家虽从商,但并不会亏待嫡长女。我在家中时,也独门独院,呼奴使婢。” 周舜华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屋,唐师师就喜欢吗?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边缘化归边缘化,但是用度上还真不缺。 周舜华抿着唇,表情十分隐忍。而唐师师像只斗胜的天鹅般,仰首挺胸地提着细软走了。 她今夜要和冯嬷嬷说“体己话”,并不回来睡。 等走出房间后,唐师师依然保持着骄傲的姿态走了一会,见左右无人,立刻找了个偏僻地方,翻开看刚才的书。 刚才一扫而过,唐师师并没有注意其中细节,现在避人耳目,唐师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这次,她发现了很多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比如扉页像是梗概介绍,末尾有两栏分别写着“主角”“配角”。主角那栏中第一个名字写着周舜华,第二个写着赵子询;在配角那栏,唐师师看到了“赵承钧”、“任钰君”、“姚太后”……以及“唐师师”。 这是什么意思?她是配角,而周舜华是主角吗? 唐师师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对仗工整的标题,后面跟着页码,看起来像是目录。再往后就是内容页,唐师师刚刚已经看过了,第二遍并没有发现新鲜东西,之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允许她看到后面的章节一样。唐师师不信邪,来回翻看,想要找出让无字天书现行的方式,结果无意间,在目录中看到一行很不起眼的字。 “机关算尽终成空,唐师师魂断冷宫。” 唐师师愣住了,冷宫? 她在书中,死了? 唐师师立刻去查看那一章的内容,奈何对应的页码空白一片,唐师师只能从目录中猜测前因后果。虽然还没看正文,但唐师师大概能猜到,是她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清,狠狠得罪了女主,彻底被皇帝厌弃,从长春宫发配冷宫,很快就死了。 她死后,男女主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她死得该。 唐师师合上目录,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好处想,那就是她没有辜负自己这张漂亮的脸,确实在宫中混出了名堂,似乎还成了宠妃;往坏处想,她终究只是个宫斗的失败者,她甚至没有活到结尾。在她死后,目录还有很长一截。 她只是周舜华的人生传奇中,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个女配。 唐师师靠在角落里,完全愣住了。此刻夜幕降临,光线飞快地暗下去,角落中半昏半暗,细尘飞扬,她失神靠在墙壁上,宛如一幅颓靡的仕女图。 恍惚间,外面忽然传来驿官惊慌的声音,来来往往还有跑动声。唐师师猛地回神,快步走到回廊上,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 混乱中,唐师师隐约听到了“抓刺客”之类的话。唐师师悚然一惊,刺客? 官驿是专门招待朝廷命官和外国使节的,什么人不长眼,敢来朝廷驿站找麻烦?唐师师立刻就想到,是靖王。 没有任何百姓、土匪、富商敢和朝廷作对,敢在驿站里行凶的,只会是靖王的人。 但是,唐师师依然觉得说不通。这里已进入靖王封地,她们是姚太后送给靖王的美人,靖王便是再不喜欢她们,也不会让她们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不是白白给姚太后送把柄吗?靖王拥兵一方,应当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才是。 驿官的声音传到里面,一众娇滴滴的美人们很快就慌乱起来。惊慌的叫声此起彼伏,唐师师正打算找个人多的地方避难,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低头翻书。 果然,新的一章更新了,标题赫然是“初到封地又生事,驿站深夜惹惊魂。” 唐师师飞快扫完,可惜标题上写了深夜惊魂,但是正文大部分在写美人们掐尖吵架的事。直到末尾,才带了一句驿站生乱,有刺客闯入。 当然,书中的描写是众美慌不择路,一个个如落水的公鸡,再没有刚才斗嘴的威风,而女主周舜华临危不惧,安抚了六神无主的众美人,让大家回自己的房间等,紧闭门窗,不要单独行动。在众人的对比下,周舜华从容不迫,进退有度,十分有大将风范,马上赢得了驿站众人的敬佩。 唐师师顺势往后翻,下一页是空白,可是标题已经更新。 唐师师喃喃念着上面的内容:“惊魂夜初遇世子,美娇娥渐生情愫。” “初遇世子……”唐师师无意识重复关键词,看描述,美娇娥不作他想,必是周舜华。那就是说,周舜华会在今天晚上,遇到靖王世子赵子询,并且初步引起男主的好感,为日后封妃封后奠定基础? 唐师师马上就激动起来了,这种好事,她怎么能错过?唐师师从来不当第二,有名有利的地方,就有她唐师师。 凭什么周舜华是女主,她就是女配?看简介男主成了天命皇帝,男主一个藩王世子如何成为皇帝唐师师不关心,她只知道,男主是皇帝。 简介中说周舜华是男主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唐师师也不和周舜华抢真爱,她当个皇后就够了。 唐师师顿时充满了力量,她藏好书,也不管刚刚的龌龊了,气势汹汹杀回周舜华的屋子。她打定主意了,就是拼着得罪冯嬷嬷,她今夜也要和周舜华待在一块。唐师师就不信,以她的品貌,会在男人面前争不过周舜华。 唐师师提着裙子冲回房间,她砰的一声推开房门,里面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周舜华站在屋子中央,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一盏茶杯,察觉到唐师师的视线,周舜华立刻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她把瓷杯放在桌子上,无事般问:“唐师师,你怎么回来了?” 唐师师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包裹,此刻跑的气息微喘,面生薄红。唐师师眼睛扫过屋角的灯,扫过半明半暗的房间,最后扫过一脸平静站在地上的周舜华。 唐师师几乎立刻就感觉到,屋里有人。 除了她和周舜华之外的,第三个人。 正文 第3章 靖王 周舜华见唐师师良久不说话,也被看得心虚了。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论城府,还远远比不上姚太后、冯嬷嬷等人。 唐师师能在姚太后手里滚了一遭,又毫发无损地出来,还夺得了美人魁首的身份,可见唐师师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唐师师看着周舜华细微的表情变化,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里有人。而且,周舜华知道。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透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你知道吗,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匈奴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他喜怒不辨,缓缓道:“哦?你知道什么?” “刚才小女回屋里取东西,偶然发现里面似乎藏了个人。”说着,唐师师伸长胳膊指向屋子的方向,似乎生怕来人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一样,“就是那一间。” 都不消男子说,身后的属下立刻一拥而入,整齐有序地朝唐师师所指的房间包抄而去。很快,周舜华和唐师师的房间里跳出来一个黑衣人,头也不回奔入夜色中。士兵们看到了人,越发一拥而上,一队火把朝着那个方向快速追去。 跪在地上的壮汉冷汗涔涔,他不敢擦汗,更不敢起来,磕磕巴巴说道:“主子息怒,世子年纪轻,不懂事,请您见谅。” 唐师师美滋滋地等着男主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如此美妙而正义,想必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唐师师正盘算着如何“不经意”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男主呢,忽然听到壮汉说“世子”,都愣了一下。 世子不懂事?这个男人不就是世子赵子询么? 唐师师惊讶期间,冯嬷嬷终于回过神了。她上前两步,对着来人端正地行宫礼:“老奴参见殿下。一别经年,不知殿下这些年可好?” 男子看到冯嬷嬷,嘴边露出极淡的笑意,可是眼睛中却没什么情绪:“原来是冯嬷嬷,久违。有劳嬷嬷挂念,许久未给太后请安,太后身体可安康?”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殿下有心了。” 冯嬷嬷和男子寒暄得非常冷漠,唐师师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素兰:“素兰姑姑,嬷嬷为什么要叫他殿下?世子可以称殿下吗?” 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曾经不懂官宦那一套,可是入宫三年,她学习了很多技能,其中就包括称呼礼仪。称呼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说错一个字,可能笑一笑就过去了,也可能给自己惹来杀头之祸。 所以唐师师学的非常认真,她印象中,唯有皇子、亲王才可以称殿下,世子并不能。 素兰连忙拧唐师师的胳膊,就连冯嬷嬷也呵斥:“唐师师,不得无礼。” 然而那个男子已经听到了,他嘴角含笑,意味不明地看了唐师师一眼:“这是何人?” 冯嬷嬷和素兰都没有接话,唐师师隐约感觉到事情超脱了她的掌控,她勉强撑着台面,说:“小女唐师师,奉太后之命,来靖王府侍奉。” 男子听到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刚才那几个壮汉不敢多话,赶紧起身,跟在男子身后离开。 他们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就像一阵风一样,呼啸着就消失了。唐师师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缓慢站起身来,低声问:“嬷嬷,刚才那个人,是靖王世子吗?” “什么世子!”冯嬷嬷怒瞪了唐师师一眼,道,“那是靖王。” 唐师师狠狠吓了一跳,吃惊地捂住嘴:“靖王?” 唐师师完全呆滞。她以为这是男主,所以才冒险跑出来举报刺客。如果这个是靖王,那屋里那个…… 那才是真正的男主,赵子询! 正文 第4章 王府 唐师师一时愣住了,她以为这是男主,结果这是男主的父亲?也就是说,她刚刚当着驿站和王府所有人的面,揭露了男主的藏身之处,让众人看到男主见了父亲怕得像猫见了老虎一样,灰溜溜地跑走了? 天啊。 唐师师惊讶中带着茫然,为什么男主的父亲如此年轻俊美,为什么男主他爹看起来比男主更有王者气场?而且,书里明明说“惊魂夜初遇世子,美娇娥渐生情愫”,唐师师看到这个标题的第一反应,就是世子带人追击逃犯,女主立功,从而引起世子的赏识。 为此唐师师特别开心地举报刺客,结果,世子竟然是躲起来的那个? 唐师师震惊了,她刚刚还在嘲笑周舜华蠢,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藏在周舜华屋里,周舜华不赶紧去找人,竟然还替刺客打掩护。那刺客一是个男人,二是个逃犯,帮他简直是脑子有坑。 所以,这就是周舜华是女主,而她是女配的原因吗?唐师师有些麻木地想,她当众举报了世子,害他狼狈逃走,以后,唐师师还有机会得到世子的好感么? 不敢细想。她站在阴影里,沉默良久,冯嬷嬷将其余事情安排完,一转头见唐师师还怔怔站着,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唐师师行礼,低声应道:“是。” 唐师师跟着素兰姑姑走到冯嬷嬷的屋子,一路上都是闷闷的,哪有先前讨巧的劲儿。素兰以为唐师师受到了惊吓,等进屋后,对唐师师说:“你不必害怕,你本便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今日你在靖王面前露了脸,说不定,也是好事。” 唐师师僵硬地笑了笑,勉强道:“是。” 如果唐师师的目标是靖王,那今日这一出虽然尴尬,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但是,她要争取的男人是世子啊。 哪个男人被害得狼狈逃走后,还能对举报者抱有好感呢?原来,真正的故事情节并不是周舜华举报立功,恰恰相反,而是掩护刺客。周舜华用自己的女子身份掩护了刺客,等追兵走后,世子从房梁上跳下来,对这位机智勇敢的女子赞赏有加,后面在王府两人再次见面,世子认出了周舜华并对其宠爱有加,也就顺理成章了。 唐师师捂住眼睛,觉得绝望。原来她真的是个恶毒女配,得知剧情没有让她扭转乾坤,成功洗白,反而让她更恶毒了。 素兰见唐师师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没有多说,悄悄离开了。唐师师抱着包裹呆坐一会,重新打起精神。 事在人为,来日方长,往好处想,今日,世子彻底记住她了呀。相比于面目模糊的其他美人,唐师师好歹在男主面前有了名号。在后宫内宅里,怕的不是声名狼藉,而是没有声名。 被人厌恶,总好过被人遗忘。唐师师再一次鼓起劲儿来,她毕竟手握剧情发展,唐师师就不信,她能一次猜错,还能次次猜错。 这时候门口传来响动,冯嬷嬷回来了。唐师师立刻站起身,低眉顺眼给冯嬷嬷请安:“嬷嬷好。” 冯嬷嬷穿着繁重的大衣服,唐师师很有眼力劲儿,上前服侍着冯嬷嬷将外衣脱下来,换上轻薄的家常袄裙。冯嬷嬷坐到榻上,唐师师从一旁取了美人锤,轻轻给冯嬷嬷敲腿。 冯嬷嬷脸上还是一副死板严肃,但是心里却舒服地吁了口气。她在深宫中沉浮了一辈子,虽然外人都恭称她为冯嬷嬷,但说到底,干的还是伺候人的活。冯嬷嬷伺候了这么多年,身上积攒了不少毛病,阴雨时关节疼,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下雨,冯嬷嬷赶路一整日,刚才还在外面站了那么许久,腿早就支持不住了。 唐师师这个人,心机算计都表露在明处,可是不得不承认,她应变快,会说话,舍得下身段,时常能让人熨帖到心坎里。姚太后和冯嬷嬷明知道唐师师此女野心不小,但依然选择提拔唐师师,将她捧为美人之首。 和周舜华那种有傲气有依仗的高门女子比起来,唐师师无疑要好操纵的多。如果换成周舜华,姚太后还不放心呢,唯有唐师师这种一眼就能望穿的人,姚太后才能放心将她扔在靖王府。 就比方今日,唐师师做出这么出格的事,若换成别人,冯嬷嬷必然要怀疑了。但这个人是唐师师,冯嬷嬷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她甚至能猜到唐师师在想什么。 冯嬷嬷慢悠悠问:“今夜,你为何自作主张,冲出来和靖王说话?” 唐师师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危机,同样也是最大的机遇。只要渡过了这一关,冯嬷嬷和姚太后就会真正信任她,并且将监视靖王府的大权交给她。唐师师自己不怕死,但是她不能不顾忌远在临清的母亲。 唐师师垂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表现出适到好处的温顺和害怕:“嬷嬷恕罪。我当时误以为带兵的人是世子,想在世子面前立功,故而冒失。没想到……”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撞到了世子的父亲,靖王跟前。 和冯嬷嬷预料的一样。冯嬷嬷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这种美貌锋锐、野心勃勃但是不甚聪明的女子,太适合掌控了。一个合格的棋子,最重要的,就是让上位者用得安心。 冯嬷嬷不紧不慢说:“起来吧。你今日犯了大错,但念在你是初犯,饶你这一次。” 唐师师低头道:“谢嬷嬷。”随即慢慢站起来,依然垂头侍奉在一边,并不敢东张西望。唐师师知道,她的考核还没过。 冯嬷嬷问:“你可知你错在哪儿了?” 唐师师低声说:“不该忤逆嬷嬷的话,贸然冲出去。” 冯嬷嬷含笑,摇头:“并不是。你和老身不一样,老身终身伺候主子,而你,名义上是宫女,实则是主子。” 唐师师提裙跪下:“小女不敢。” 冯嬷嬷垂眸看了一会,扶着唐师师的胳膊,说:“起来。进了靖王的封地,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日后除了靖王,你不必对任何人下跪。说不定,等再过几年,老身见了你,亦要行礼。” 唐师师明白这话是试探,她要是真的应下就完了。唐师师不肯起,有些惶恐地说:“嬷嬷这是说什么话,小女怎么敢动这种心思……” 唐师师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冯嬷嬷心道还是没见过世面,竟然被吓成这样,不过虽然这样想,冯嬷嬷心里却极其满意。 冯嬷嬷放下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两口,放在桌子上,说:“行了,起来吧。我只是提醒你,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唐师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缓慢站起来,面上依然是一派惊惶。冯嬷嬷语气和缓很多,真变成了提点的口吻,说:“今日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太过明显。深宫中,争宠太用力反而落了下乘,要的是以退为进,不着痕迹。你懂了吗?” 冯嬷嬷说完后,顿了顿,道:“不过,你今儿阴差阳错,说不定正好撞到了点上。靖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些年,没有一个女人能靠近他身边。可是他今日走时,竟然问了你姓名。” 唐师师欲哭无泪,这哪里是什么恩宠,靖王问姓名,确定不是为了记住她是谁,等进府后再赐死她吗?最重要的是,她的目标,并不是靖王,而是世子啊。 讨好了靖王,却得罪了世子,等日后男主登基,还不是一样死路一条。 唐师师心里苦,但是她没法说。她勉强笑了笑,擦着边打听:“嬷嬷,我路上听闻靖王世子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我便以为世子是一个极出色的少年郎,为何靖王……”看起来也如此年轻? 唐师师真的觉得自己很冤,但凡今日来一个大腹便便、沧桑深沉的中年男人,唐师师都不会认错。然而那个男人身姿挺拔,腰身劲瘦,年轻俊美,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谁能相信他已经有一个十六七的儿子了? 冯嬷嬷嗤笑一声,说:“什么世子,不过是个养子罢了,又不是赵家正经血脉。” 唐师师惊讶地瞪大眼睛,等着冯嬷嬷继续往后说。但是冯嬷嬷提了一嘴,就不肯再深入,而是转而说起靖王:“你没进府就想讨好男主子,心是好的,但是不要做得这么明显。靖王这个人深不可测,便是太后娘娘也拿不准他的心思。” 冯嬷嬷说着,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他自十四岁就藩,已经十年没有回过京城了。当年离开宫城时,靖王不过一个俊秀单薄的少年,没想到,十年过去,他竟成了如此模样。” 冯嬷嬷是伺候姚太后的老人,知道许多宫闱秘闻,当年世宗去世,靖王、滕王就藩,冯嬷嬷都是亲历者。一转眼许多年过去,孝宗也死了,当年那个病弱苍白的皇子,却变成了威震一方的藩王。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他那时候还生着病,宫里所有人,包括姚太后,都觉得他活不了了。谁能知道,活得最长的,反而是靖王呢。 冯嬷嬷唏嘘不已,唐师师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出许多靖王的信息。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冯嬷嬷感叹十年未见,那就是说,现在靖王二十四岁。这个年纪不算大,或者说正值英年,难怪唐师师会认错。按开国留下来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全部去藩国镇守边疆,不得留在京城,但是靖王十四岁就被送走,着实有些早了。 听冯嬷嬷的话音,以及今日靖王见了冯嬷嬷后的表现,恐怕当年靖王就藩有许多猫腻,说不定其中就有姚太后的手笔。 唐师师为自己的未来深深叹气,靖王和姚太后有仇,唐师师还没进府就狠狠得罪了世子。她日后在靖王府的路,恐怕不好走。 唐师师怀着担忧,问:“冯嬷嬷,我还不知该如何避靖王名讳。” 冯嬷嬷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讳钧。” 唐师师了然,如今国姓赵,靖王和孝宗皇帝一样从承辈,名钧。 原来,他叫赵承钧。 正文 第5章 进府 唐师师暗暗将这个名字记住。冯嬷嬷双眼从上扫到下,看过唐师师的相貌、双手、腰肢、身段,忽的笑了笑,拉住唐师师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褪了一个羊脂玉镯子下来。 唐师师惊讶,本能地缩手,被冯嬷嬷压住。冯嬷嬷将玉镯子顺到唐师师手腕上,唐师师人长得好看,手也纤长白皙,宛如葱白。羊脂玉挂在唐师师的手腕上,一时间,仿佛她的手腕比玉还要细腻几分。 冯嬷嬷看着这一幕,暗暗感叹不愧是天生的尤物,从脸到手到身段,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勾人。冯嬷嬷拍了拍唐师师的手,说:“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到靖王府了,进了王府,你们便是靖王的人。老身将你们送到,就可以功成身退,起程回京了。这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到你,老身和你投缘,临别时没什么可送的,唯有一副镯子,是当年孝宗皇帝赏赐给老身的。老身年老体衰,佩戴这些是辱没了好东西,便留给你吧。” 唐师师敛着眉眼,说:“当不得,这是孝宗赐给您的,我怎么当得起?” “这有什么当不起的。”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说,“老身是奴才,而你是要享大富贵的人,日后你要经手的好东西还多着呢。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对藩王视若己出。靖王多年来未有子嗣,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太后娘娘不知道有多忧心。若是你得了靖王的宠,将靖王伺候好了,太后慈心大悦,日后少不了你的赏赐。甚至恩及家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前面说了那么多,唐师师一直恭顺地听着,其实心里根本没有波动。直到冯嬷嬷说“恩及家族”,唐师师的指尖蜷了蜷,低头道:“是,小女明白。” 皇恩能不能惠及家族不知道,但是一旦出事,株连九族,却是肯定的。 冯嬷嬷这是恩威并施,敲打唐师师听话,不要妄想有了靖王的宠爱,就可以背叛太后。唐师师人在靖王府,但是她的父母亲族,全在朝廷手中。 唐师师不关心唐明喆和苏氏的死活,可是她的母亲,现在还在唐家。 冯嬷嬷也不想把话说死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才是驭下之道。冯嬷嬷又转成笑脸,和和气气说:“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素来乖巧,太后娘娘信得过你。老身和你投缘,不妨给你透个准话,太后娘娘走前说了,只要你心里向着太后,等你立了功,就会给你的父亲、弟弟赏赐个功名之身,从此,就能脱离商户了。” 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士是顶层,而商,是底层。 商人有钱没地位,所以齐景胜展露出读书天赋后,才会被齐家视为振兴之光。若是齐景胜当真考□□名,哪怕只是个举人,齐家的地位也会翻天覆地。 齐家只因为出了个读书人,就能在临清一众商户面前横着走,连唐明喆也视齐景胜为东床快婿。然而,齐景胜能不能考中,考中后能不能当官,还是未知数呢。但是现在,姚太后随随便便就能说,事成之后给唐家赐功名。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全王朝地位最高的女人,皇太后。 唐师师的内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唐明喆宠妾灭妻,唐师师从小都被二房那对母女压着长大,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捧高踩低,人情冷暖。给父亲、弟弟赐功名算什么,她要的,是自己霞帔加身,出口成旨。 如果说先前唐师师还不敢冒失,现在她看到了周舜华的人生轨迹,哪还甘心屈居人下。她要自己当太后,唐明喆,苏氏,周舜华,姚太后,甚至男主,都算个屁。 唐师师野心勃勃,已经给自己确立了新的人生目标,当太后。但是现在,她还是个卑微弱小、夹缝中求生存的小秀女,唐师师低眉顺眼,一口应承:“嬷嬷尽管放心,我对太后娘娘忠诚不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为臣子,就该对皇上尽忠,若是隐瞒,便是不忠。靖王府有什么一举一动,我都会报给太后娘娘的。” 冯嬷嬷笑了,满意地看着唐师师:“太后娘娘果然没看错你,你有这份心,不枉费太后栽培你一场。你附耳过来,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托这几人去办。” 唐师师低垂着眼,嗯嗯应是,不管冯嬷嬷说什么都一口应下。她是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的,反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等见了靖王世子,唐师师一样痛哭流涕表忠心。 至于被朝廷当做人质的唐家,唐师师才不在意。唐明喆偌大的家产又不留给她,唐文轩也不是唐师师的弟弟,他们是死是活,关唐师师什么事? 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让人悄悄将母亲接出唐家,唐师师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唯一值得她奋不顾身的,唯有她自己的前程而已。 唐师师听着冯嬷嬷给她说靖王府里的接头人,心里暗暗想,恐怕她要让冯嬷嬷和姚太后失望了。 因为她的目标,根本不是靖王。 · 第二天启程,众女集合在驿站前,等着上车。 唐师师随着冯嬷嬷最后出来,众女见了唐师师,脸上表情都怪怪的。 唐师师懒得理会,她是要当太后的人,和小鱼小虾纠缠什么。冯嬷嬷出来后,马车很快赶过来,冯嬷嬷上了自己的车,接下来就轮到众美人登车了。 唐师师是最后出来的,位置站在外围,她不急不忙,在最后方站着。众女相互看看,没人敢抢在唐师师前面,默默地给唐师师让出一条道。 唐师师轻轻笑了一下,穿过人群,率先登车。 纪心娴一直看不惯唐师师,瞧见唐师师的表现,气的都要冲上去骂人。周围人连忙拉住纪心娴,任钰君站在周舜华身边,征求般看向周舜华。 周舜华暗暗摇头,示意不要和唐师师争。出头的椽子先烂,捧得高的,未必能走得远。 且看着就是。 周舜华几人在唐师师登车后次第上车,众女坐好,马车慢悠悠开动。 唐师师顶着众多或明或暗的打量,安然闭眼养神。昨夜要应对冯嬷嬷,唐师师哪敢合眼睡觉,直到上车,唐师师才敢补觉。 纪心娴一直等着挑唐师师的刺,然而她等了一路,唐师师始终闭目养神,纪心娴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道:“昨夜,听说唐姐姐出了好大的风头。” 唐师师闭着眼睛,淡淡嗯了一声:“我出风头,不是应该的吗?” 纪心娴被噎住,过了一会,又刺:“好人家的女儿都是不见外男的,昨日唐姐姐直接冲到那么多男人面前,冯嬷嬷就没说什么?” 唐师师睁开眼,含笑瞥了纪心娴一眼:“冯嬷嬷宠我,非但没责备,还夸我做得好呢。” 说着,唐师师无意抬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孝宗皇帝的赏赐,我何德何能,可以佩戴呢?” 这是冯嬷嬷戴着手上从不离身的镯子,众女都印象深刻。纪心娴看到熟悉的玉镯出现在唐师师的手腕上,气得两眼一翻,说不出话来。 任钰君看不过去了,忍不住道:“张扬未必是好事。你昨夜直接冲到靖王面前,举报刺客,还给外男指路,岂是闺秀所为?” 这次来的美人中,虽然每个人都面和心不和,但大概可以分为三派。任钰君和周舜华是公侯之女,以前就在京城中认识,是勋贵派;纪心娴、冯茜等是文官家的女儿,自有文人清高,是文官派;而唐师师,自己是一派。 唐师师不慌不忙,说:“女儿要遵守闺训,难道就不用遵守四书五经吗?这里是靖王的封地,我发现了刺客,便向靖王举报,有错吗?” 任钰君梗住,这种事情谁敢说错。车上众女都陷入沉默,唐师师见她们终于消停了,轻嗤一声,继续闭上眼睛补眠。 唐师师表现得大义凛然,等闭上眼睛后,她内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她当然做错了,要是早知道认错了男主,打死她都不会和靖王举报刺客。唐师师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偏偏不能说,还得表现出高兴。 就很糟心。 她们的马车又走了四五天,终于抵达西平府。 西平和金陵截然不同,金陵水乡温软,浮金饰玉,处处帝王气象,而西平一进城,就能感受能一种无声的辽阔肃穆。 那是长年开战的城市,才会有的肃杀感。 守城的将士早就知道京师送了美人过来,核对身份后,便冷着脸放他们通行。穿过城门后,车上所有女子都静默了。 虽然没看到,但她们已经感受到街道上的气息。此刻,无论是周舜华这种公府小姐,还是纪心娴这种知府女儿,都明确意识到,这里,和她们过往的环境截然不同。 她们不再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而是成了边疆藩王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 马车停了停,似乎有人出来核对,又过了一会,外面传来卸门槛的声音。 唐师师知道,她们到了。 几辆马车次第停在二门,冯嬷嬷换上了正式的衣服,清了清嗓子,肃声道:“靖王府到了,都出来吧,不要误了给王爷请安的时辰。” 毫无疑问的,这次又是唐师师第一个下车。众女排成一列,唐师师跟在冯嬷嬷之后,双手交叠,垂着眼睛去正堂给靖王请安。 往常唐师师十分执着于站在人前,但是这次进门前,她顿了顿。 等一下,见靖王? 还不等唐师师想好,正堂已经到了。唐师师硬着头皮,进入正殿,她进门前飞快地瞥了一眼,当时眼前一黑。 最中间的正座上坐着上次所见的那个男子,正是靖王赵承钧。下首处,还坐着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年。 不必想,必然是靖王的养子,世子赵子询了。 唐师师头皮都炸了,偏偏她是首位,想躲在别人身后都不成。她更深地低头,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事与愿违,唐师师一进入,上首两个男子一齐向她看来。 显然,无论靖王还是世子,都认出来这个让他们印象深刻的女子了。 正文 第6章 男主 赵承钧看到站在最前方的女子,眉梢微微一动,眼神似笑非笑。而坐在一旁的赵子询表现就激烈的多了。 赵子询对唐师师可谓印象深刻,他不欲被王府操纵,千辛万苦逃到外面。追击他的人是父亲的亲兵,两方人马都小心翼翼,谁都不敢惊动靖王。赵子询躲在房梁,不慎被屋里的女子发现。那个女子聪慧大方,在那群叽叽喳喳的美人中简直独树一帜,后来她倒茶时发现了他,赵子询已经做好杀了她的准备,没想到那个女子却从容不迫,并没有声张。 赵子询对这个女子印象大好,可是紧接着,另一个女子回来了。 赵子询看到唐师师时,还想过京城不干人事,送来的美人倒还不错。唐师师在屋里时有些吵闹,赵子询念在她长得好看,忍了她的骄纵。赵子询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漂亮骄纵但是没脑子的花瓶美人,他哪里能想到,唐师师离开房屋后,竟然扑到前面大喊:“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如今,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反而是周舜华,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这身衣服,这个姿势,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冯嬷嬷说话,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挑眉,不紧不慢道:“这恐怕不妥吧。太后精挑细选的美人,估计在家中时各个都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出身在京城当主母都使得,在本王府上当婢女,恐辱没了几位。” “不辱没。”冯嬷嬷连忙接道,“能来伺候靖王,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说,是不是?” 唐师师和一众美人低头,齐声道:“是。” 美人们连应话都百转千折,婉转动听。赵承钧想,要是他手下的人,十个人应话才发出这点声音,他必然要动军法了。只不过这是王师送来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放在府里供着。赵承钧再无兴致,说道:“有劳太后记挂,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是太后的慈心,本王便收下了。来人,送她们到后院。” 冯嬷嬷很是松了口气,她笑着,不断观察赵承钧的表情,说:“太后娘娘怕她们蠢笨,讨了殿下的嫌,离开前特意教过她们歌舞、针线、厨艺等。若是哪里不合殿下的意,殿下管教就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的面子。” 赵承钧和冯嬷嬷说着谁都不信的客套话,而唐师师几人,已经被侍者引出正厅。直到走出很久,唐师师都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唐师师内心唏嘘,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得罪了男主。苍天保佑,男主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吧。 不过今日一见,唐师师终于知道了男主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是个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堂中,也称得上一位俊俏少年。 但是有珠玉在前,唐师师始终觉得男主长相差点意思。赵子询的长相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他坐在赵承钧旁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赵承钧才是主子。 无关长相,更是一种气场。何况,赵承钧的长相并不差,他是典型的皇室长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棱角分明。坐在那里不必说话,旁人就自觉躬下腰来。 这是几代王权滋养,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从紫禁城走出来的皇子,和养在藩地上的宗室,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些,已经和唐师师没有关系了。唐师师呼了口气,积极构想怎么样可以扭转男主对她的印象,从一众美人中争宠上位。 前院。 冯嬷嬷已经打发下去了,此刻正厅中只剩下赵承钧、赵子询父子二人。赵承钧起身,赵子询自然跟在赵承钧身后,随着他往书房走。 赵承钧问:“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赵子询沉吟片刻,说:“姚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女子不能留。” 赵承钧当然知道姚太后没存好心。姚太后是赵承钧名义上的嫡母,自从他的生母郭贵妃死后,赵承钧和姚太后的关系,已彻底崩盘。 只是碍于皇室体面,双方不得不维持面子情。事实上,谁都知道对方有多恨另一方。 当年皇位之争,姚太后和她的儿子赵承铤赢了,赵承钧兄弟三人死的死伤的伤。那时候姚太后多么得意,然而没想到,赵承铤才登基没几年就病逝,反而不如赵承钧活得长。姚太后扶持了赵承铤唯一的儿子登基,正是如今的小皇帝。 姚太后忌惮赵承钧,又不得不依仗赵承钧镇守边疆,牵制西北,最后,竟然想出个送美人的计策来。 赵承钧都觉得可笑,他看起来,像是个会被美人计蛊惑的人?指望靠几个女人监视他,赵承钧都不知道该说姚太后天真,还是该说她异想天开。 赵承钧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考校赵子询,赵子询看法没错,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赵承钧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知道防备她们是好事,但是为上位者,就要有容人之量。杀了她们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亲,那您看……” “留着吧,扔在后院里,由着她们自生自灭,反正王府也不缺她们这点用度。”说着,赵承钧冷冷扫了赵子询一眼,“反倒是你,该收心了。” 堂堂世子,竟然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情。 赵子询讪讪,他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成婚,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逃到外面暂且避开。赵子询就不信,人都不在了,六礼还能走下去。他逃跑时不敢惊动赵承钧,追击的人也不敢惊动王爷,那日在驿站,马二等人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结果,还是被赵承钧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靖王的眼睛呢。 赵承钧是真的气的不轻,亲自带人将赵子询捉回来。因为京城的人来了,赵承钧一直忍而不发,没有清算。现在看到赵子询的表现,赵承钧又隐隐动怒。 若是不想成婚尽可说出来,临阵逃婚,算什么能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如果这是赵承钧的亲儿子,此刻必然已经被打断腿了,但赵子询不是。赵承钧想到赵子询的生父为了救他而牺牲,害赵子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流离失所,赵承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罢了,你若是不想成婚,此事暂缓。但是临阵脱逃之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赵子询大气不敢喘,连忙应下。过了一会,他似有犹豫,问:“父亲,那几个女子……” “你若是有喜欢的,挑走便是。”赵承钧对此毫不在意,姚太后送来的人,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谈何宠幸。不过,赵承钧想到一个人,淡淡扫了赵子询一眼,语气中不辨喜怒:“为首的那个女子,唐师师,野心不小。你蓄美纳妾也就罢了,但是,拿捏好度量,不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赵子询听到这话放了心,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站直了说道:“是,儿子明白。” 赵承钧看到赵子询神情变化,心里越发不满。上阵杀敌、读书习武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反倒对脂粉堆游刃有余。明知道那是宫里送来的女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赵承钧其实并不赞同赵子询和女人厮混,尚未成婚就姬妾成群,成什么样子?唯有嫡妻、嫡出子嗣,才是宗法传承。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亲子,有些话赵承钧也不好说。他只能在暗地里留心,给赵子询把关,绝不让赵子询被那些女细作笼络走。 尤属唐师师为要。 正文 第7章 靶子 十个宫廷美人被送到跨院,引路的婆子对她们没有好脸色,一路上连个眼神都不想分给她们。等到地方了,婆子才不冷不淡瞭了她们一眼,说:“就是这里了,你们进去吧。我们靖王府不同于京城,你们若安安生生住着,王爷不会少了你们一口吃的,若是有人敢滋事……呵。” 婆子话没有说完,可是在场几个人哪能不明白婆子未完的话。婆子见她们还算乖觉,垂着眼睛,说:“王府地方小,没有多余房间给闲人。两人一间屋子,你们自己找地方吧。” 说完,婆子就轻嗤了一声,扭头走了。 两人一间?听到的美人们都露出不情愿之色,就连唐师师听到,也皱了皱眉。 赶路时没条件也就罢了,都到了靖王府,难道还要和别人同住?唐师师从小物质上没有缺过,就算进宫,也一路被当做潜力股培养,并不曾受过亏待。 没想到进了靖王府,她的待遇反而一落千丈。唐师师可不信这么大的王府,会没有多余的房子。 显而易见,靖王极其不待见她们,甚至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打发到跨院,就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唐师师只沉默了一小会,就率先去挑房间。抱怨是没有用的,解决问题才重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想想皇太后的荣光,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 纪心娴正和小姐妹愤愤不平,她看到唐师师朝里面走去,连忙叫了一声:“哎,唐师师,你做什么?” “自然是去挑房间。”唐师师冷冷瞥了纪心娴一眼,“婆子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最先认清现实的,竟然是路上最张扬挑剔的唐师师。唐师师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女子不甘示弱,纷纷上前,生怕晚了就落后别人一步。 尤其是纪心娴,快步冲了两步,抢先进入最好的一间房。唐师师看到心中嗤笑,愚蠢,枪打出头鸟,才刚进府就把自己暴露在人前,纪心娴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唐师师颇为不以为然,她正打算去找另外一间房,门外一队侍女走过来了。为首的姑姑头发抿的一丝不苟,表情肃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院内乱糟糟的美人顿时停下,她们回头,看到姑姑,一齐行礼。 “姑姑好。” 姑姑端着脸,说道:“各位小主多礼了。奴婢乃彤秀,早年伺候过靖王殿下,后来随着殿下一同来封地,如今是靖王府的内务总管。各位小主自宫城而来,是我们靖王府的贵客,日后若奴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请各位小主谅解。” 彤秀一说众女就懂了,原来彤秀也是宫里出来的,曾经在靖王宫殿里伺候,靖王就藩后,她就跟着一起出宫了。靖王身边的老人,如今还是内务总管,可见靖王对彤秀信任有加。 众女对彤秀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明显热切许多。彤秀见了暗暗哂笑,她不知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在她眼里,这些年轻女子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再肤浅不过。 彤秀懒得理会,她目光从众女中扫过,看到唐师师时,微微停顿。 彤秀隐晦地打量着唐师师,此女当真品貌不俗,便是她刻意挑剔,都挑不出唐师师哪里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彤秀甚至觉得,唐师师对她没有其他美人的谄媚,反而顺眼许多。 这个念头把彤秀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打住,本着脸,对唐师师微微福身:“唐姑娘。” 唐师师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她并不惊讶彤秀认得她,她长得如此好看,认不出来才是怪事,唐师师在讶异彤秀和她说话。 唐师师上前一步,进退有度地给彤秀回礼:“彤秀姑姑。” 满院子都安静了,只能听到彤秀死板平直的声音:“唐姑娘,刚才冯嬷嬷特意交代过,唐姑娘身体娇嫩,普通床榻恐怕会硌伤姑娘的肌肤。既然是冯嬷嬷所托,主子不好推辞,特意发下话来,让唐姑娘不必和其他美人住在一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唐师师自己都瞪大眼睛。 什么,她另有住处? 唐师师惊讶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冯嬷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唐师师至少有把握,冯嬷嬷不会说这种话。她们十个人刚刚进府,连王府门路都没摸清呢,冯嬷嬷怎么会给她树这么大的敌? 这多半,是某位主子不想让她好过,故意把她架起来烤吧。短短一句话,不光让王府原来的人视她为眼中钉,就连同行的十个美人,也会和唐师师生出嫌隙。 她刚刚才嘲笑纪心娴枪打出头鸟,结果,现在就有人要将唐师师高高捧起来,当所有人的出头鸟。 靖王府如今只有两位主子,靖王不至于做这么无聊的事,主使者到底是谁,真的一点都不难猜。 唐师师想明白原委后,马上平静了。反正她人缘也不好,不在乎更差,既然能享受更好的住所,更好的用度,为什么要拒绝? 在唐师师这里,只有第一和最末。她的人生里,不存在平庸的中间值。 唐师师坦然应下,对着彤秀莞尔一笑,满堂生辉:“多谢王爷和世子,姑姑有心了。” 彤秀在宫门中沉浮了半辈子,没有人比她更懂眉眼高低。世子特意来和彤秀说这些话的时候,彤秀马上就猜到世子想做什么。得罪了主子,是这个女子命不好,但是……唐师师为何一点都不惶恐? 她甚至连沮丧都没有,仿佛不知道这样的“青眼有加”代表着什么。 彤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木然说道:“唐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奴婢不敢当唐姑娘的谢。来人,去帮唐姑娘提东西,不可让姑娘累着。” 彤秀身后的丫鬟立刻一拥而上,殷勤地接过唐师师的包袱,众星拱月般捧着唐师师走了。众女目瞪口呆地目送唐师师远去,等人看不见后,纪心娴用力跺了跺脚,摔帘子进屋了。 屋里很快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外面的人或垂眼,或缄默,全当不觉。任钰君走到周舜华身边,微微皱着眉:“她不过脸长得好看些,又没有其他长处。冯嬷嬷对她高看一眼也就罢了,为何……” 靖王和世子也这样? 周舜华淡淡摇头,她并不觉得这是荣宠。周舜华握住任钰君的手,悄悄捏了捏:“雷霆雨露俱是恩宠,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别的没有资格置喙。” 周舜华见任钰君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不得不提点的再明确些:“你想想,若是世子当真喜爱她,私下赏赐即可,为何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叫走她?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周舜华的语气中似有所指,任钰君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任钰君顿时又钦又佩,牢牢握着周舜华的手,说:“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迷怔了。” 唐师师一路风风光光地被送到新的院落,这个院落独门独户,宽阔亮堂,和刚才的小跨院根本不能比。之后,甚至还有珠宝赏赐。 唐师师谢了赏,伺候的丫鬟见了,羡慕地对唐师师说:“姑娘,后院女人这么多,从没见过世子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你这才是进府的第一天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是因为第一天,才显得不怀好意。唐师师淡淡勾了下嘴角,道:“借你吉言。” 唐师师当然前途不可限量,她可是要当皇太后的人啊。赵子询喜欢她如何,不喜欢她又如何,唐师师要的,只是最表面的名头。 至于赵子询的真爱是谁……她才不关心。 唐师师舒舒服服进屋休息,她住最好的房间,不必和人挤一间房,不必和其他美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院子里甚至还有小厨房。如果这就是恶毒女配的待遇,那尽可放着她来。 唐师师从容不迫地换了家常衣服,然后让丫鬟给她烧水沐浴。等美美泡了个澡后,唐师师带着满身水汽出来,在铜镜前挨个试今天拿到的赏赐。 赵子询为了表达对她的厌恶,赏了好些明晃晃的金银珠翠,就差明着写,这些很值钱,这个女人很张扬。唐师师心满意足地将东西收到自己的梳妆盒中,对这种生活非常满意。 屋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您要睡了吗?” 唐师师应了一声,丫鬟进来扶着唐师师上床,轻手轻脚拉下帷幔,然后吹灯退下。 唐师师在帷幔里躺了一会,等外面再无人声后,她悄悄爬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本书。 这个包袱唐师师一路上不允许任何人碰,其他人以为这是唐师师的贴身细软,并没有注意,更不会有人知道,里面有一本可以预知未来的书。 唐师师不敢点灯,她悄悄将床帘拉开一条缝,借着外面的月光,努力看上面的字。 唐师师上次看书还是遇刺客那天,那时候她只看了标题,就自信满满去举报刺客。之后她被冯嬷嬷叫走,后面又忙着赶路、进府,这么长时间,唐师师都没有找到机会看书。 如今,她终于能腾出手,仔细看后面的剧情。 果不其然,她猜错了剧情。真正属于女主的剧本,是掩护刺客,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追兵骗走,然后赢得男主的赏识。之后在入府那天,女主低调地混在一堆美人中,明明衣着长相都不出众,可就是能瞬间从人群中夺得男主的注意力。 男主又看到了这个清丽聪慧的美人,就此上了心。后来美人们去分住所,女主不争不抢,低调安静,越发让男主觉得此女与众不同。 不幸的是,唐师师又是里面的对照组。书本里的剧情是固定的,并不会因为现实生活而改变,在书本剧情中,唐师师没有干出举报刺客这等惊天动地之举,但是在入府后,她站在最前方,万众瞩目艳压群芳,和低调清丽的女主形成鲜明对比。 男主本能不喜唐师师,后来选房子的时候,男主怕自己欣赏的女子被人暗算,所以拉唐师师出来做靶子,故意只给唐师师一个人发赏赐。唐师师毫无疑问成为众矢之的,其他女子抱团起来,一起讨厌唐师师。 最新一章就是在讲周舜华和任钰君夜话,她们两人在闺中并不熟识,没想到一道选秀圣旨,将她们两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这一路上周舜华和任钰君渐渐相熟,越熟悉,任钰君越觉得周舜华性子好,和她以前认识的女子完全不同。 贵女只和贵女玩,因为要两人同住,周舜华和任钰君选了同一件屋子,今天晚上她们两个人躺在床上说悄悄话,经过一番探讨,任钰君彻底被周舜华的见识所折服,和她交换信物,结为金兰姐妹。 唐师师用力翻了个白眼,促进周舜华和任钰君团结在一起的,就是唐师师这个恶毒女配。所有人都想对付唐师师,自然两两结盟,各自成群。 唐师师怀着恶意,故意去翻目录,果然,女主的姐妹就是用来破裂的。女主的姐妹团先后背叛了女主,最后,任钰君甚至成为和女主争宠的一大劲敌。 反正,无论女主身边的闺蜜是谁,都只有女主一个人可以过得好。姐妹团的下场都非常凄惨,自然,唐师师也很凄惨。 唐师师将更新的剧情来回看了两遍,确定没有遗失细节,合上书若有所思。原书剧情中,唐师师虽然张扬,但并没有张扬到另辟住所,她只是拿了世子的赏赐而已。如今大致趋势相同,但是许多细节并不一样。 唐师师立马打了鸡血,这就说明,剧情是可以更改的!她只是一次猜错了关键选项而已,唐师师相信,只要她继续奋斗下去,她一定可以扭转男主的印象,抢走女主的戏份! 唐师师雄心勃勃去翻目录,这次她要好好琢磨,接下来剧情,到底是什么。 唐师师看着下一章目录,逐渐陷入沉思。 “任钰君误中毒计,周舜华巧解谜题。” 解谜?这是什么? 正文 第8章 聪明 冯嬷嬷将唐师师几人送到靖王府后,没过几天,就要启程回京。 冯嬷嬷一个深宫女子自然算不上人物,但要紧的是,她是太后身边的人。即便冯嬷嬷只是个奴才,但出了宫,她就代表着太后。 故而,赵承钧亲自设宴给冯嬷嬷及随行官员送行,除此之外,西平府的一众属官、僚臣,世子赵子询,都会出席。 宴会当天,王府很早就忙活起来,尤其是唐师师等十个美人,各个精心装扮,一个个打足了精神。 今日就要告别冯嬷嬷了,之后冯嬷嬷回京,她们却会留在靖王府。往后兴衰荣辱,恩宠沉浮,都看自己的造化了。 宴席上,唐师师同样盛装出席。她们十个美人说是送来伺候靖王的,但是谁都不可能真的让她们去做伺候人的活。就像今日宴席,王府的侍女们忙里忙外,唐师师几人列队在大厅中站一站,摆个样子,就算功德圆满了。 唐师师自然又是当之无愧的首席。她站在最前方,腰杆挺直,下巴微收,恰到好处地露出自己纤长的脖颈和漂亮的脸。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神情中毫无躲闪、怯懦之色,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别人对她外貌的注目。 反而唐师师在思考另一件事情。“任钰君误中毒计,周舜华巧解谜题”,这到底指的是什么? 唐师师已经猜了好几个晚上,都悟不出这里面的“谜题”是什么,但是至少她能确定,接下来的故事和任钰君、周舜华有关。她今天一早就打定主意,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牢牢跟着任钰君和周舜华。 以唐师师的文学水平,抢在周舜华面前引经据典、解谜作对恐怕不行,那她只好粗暴些,从源头上掐断。今日无论周舜华做什么她都要抢走,坚决不让女主在人群面前冒头。 宴席过半,酒意正酣,不少人站起来醒酒,厅堂里伺候的人也杂乱起来,不像开始一样井井有条。唐师师被人叫出去说话,等她走后,其余九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悄悄话,没过多久队形就散开了。 反正她们也只是摆个门面,接下来没有她们的事情,可以自由活动了。 美人们三三两两散开,这种场合没人舍得回去,可是若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干站着,也显得非常蠢。纪心娴换了一身浅红衣服,头上带着一整套红玉头面,衬得她面如桃花,顾盼生辉。纪心娴满意地听着众女围在她身边奉承,她悄悄抬眼,觑向不远处的宴席。 一道屏风隔开了内外视线,从里面只能看到屏风上人影走来走去,觥筹交错,灯火辉煌。靖王露了个面就离场了,赵子询是当之无愧的全场焦点。从屏风间隙,能看到世子赵子询坐在位置上,正大声和周围人谈笑。少年意气风发,眉目俊朗,又有着高贵身份,天然吸引着这一众少女的视线。 纪心娴看似和同伴说话,其实眼角一直在注意赵子询的动作。她故意装作不在意,像只骄傲的天鹅一样独占一隅,只是想借此引起赵子询的注意。然而纪心娴说了很久,都不见赵子询回头一下。 纪心娴略有失望,她转而积极安慰自己,没关系,时间还短,世子还不认识她们呢。等时间长了,世子就知道她的好了。 纪心娴刚刚想完,就听到屏风后面有动静。许多人都回过头来,连赵子询都隔着屏风望了一眼。纪心娴往前看,发现是唐师师进来了。 唐师师一路走来吸引了众多视线,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她在侧厅停了停,似乎想找什么人却找不到了。里外所有人都在想,她到底在找谁? 是谁有这个殊荣,被她惦记在心上? 唐师师听了冯嬷嬷一顿训,一回来,发现队伍都不见了。她在侧厅中绕了一圈,都没见到周舜华和任钰君的身影。 唐师师皱眉,略有焦躁。她停在大厅中央,四周打量的视线也随着她停下。 纪心娴身边的女子低声嘀咕:“她在做什么” “似乎在找人。” “她想找谁……” 女子们话还没说完,声音骤然降低。唐师师发现了纪心娴,径直向纪心娴走来。女子们不由噤声,眼睁睁看着唐师师走近,停在两步远的位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呢?” 唐师师过来找纪心娴说话,她们这个地方顿时成了视线焦点,就连赵子询都似有似无地瞥了几眼。 纪心娴一颗心又酸又涩,难以言喻。她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世子一眼都没回头,她以为世子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结果,唐师师一走过来,世子就发觉了。 纪心娴心情不好,口气也硬邦邦的:“我不知道。人家两位是公卿之女,焦不离孟,我哪儿知道她们的行踪。” 唐师师暗暗挑眉,她就知道不能对纪心娴抱有期望。旁边的一个女子看着唐师师,弱弱地说:“任姐姐刚才好像出去了。” 唐师师看向说话的女子,问:“从哪个方向走了?” 女子怯怯指了个方向,唐师师道了句谢,就快步朝外面追去。 唐师师走后,侧厅里无形的焦点也散去了,众人又恢复随便说话。指路的女子朝唐师师的背影张望,一回头,见纪心娴脸色阴沉。 女子小心翼翼问:“纪姐姐,你怎么了?” 纪心娴冷着脸,道:“没事。” 唐师师从宴会厅追出去后,没走多久,果然在回廊上撞到了任钰君和周舜华。任钰君今日穿着一身玉色长袄,下搭紫色百褶裙,衣襟上绣着粉红色的木芙蓉,远远看着花团锦簇,富贵明艳。而任钰君旁边的周舜华穿着浅蓝袄裙,相较之下就素淡多了。 任钰君手里端着托盘,本来正在和周舜华亲密说话,看到唐师师,两人脚步相继慢下来。 任钰君警惕地盯着唐师师,问:“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悄然扫过这两人的衣服,心里暗笑。可真是“好姐妹”呢,每个人都在衣服上花了心思,任钰君穿搭贵气,周舜华就突出自己的清雅素净。 不愧是义结金兰的姐妹花。 唐师师瞥了眼她们手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芍药姐姐突然肚子痛,让我们帮她将酒送进去。” 送酒?唐师师眼珠子一转,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送酒自然得送到前面宴席上,是个露脸的机会。眼看宴会就要结束了,女主一鸣惊人的契机,说不定就是现在。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唐师师瞬间打定主意,无论是不是这次,她都要将周舜华露脸的戏份全部掐断,绝不会给女主出头的机会。唐师师亲切笑着,说:“你们一路将这么重的东西端过来,着实辛苦了,把东西给我吧。” 任钰君怎么会信唐师师的鬼话,她冷笑一声,避开唐师师的手,冷冰冰道:“不敢劳烦唐姑娘。唐姑娘如今可是大红人呢,这种粗活,谁敢劳烦您呐?” 周舜华不动声色拽了拽任钰君的衣服,低声道:“我们快走吧,酒要凉了。” 任钰君冷冷瞥了唐师师一眼,绕过唐师师,快步朝宴会厅走去。唐师师手还支在半空,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快走两步,在经过任钰君时,她肩膀微微一晃,正好撞到任钰君的手臂。 任钰君毫无防备,酒壶顿时倾倒,即使任钰君立刻将酒壶稳住,也还是泼了许多酒出来。 任钰君身上沾满酒水,她精心准备的新裙子霎间毁了。任钰君愣了片刻,勃然大怒:“唐师师,你……” 唐师师含着笑,说:“哎呀,你的裙子脏了,不能见客。如果穿成这样去前面送酒,也太失礼了。” 任钰君气的不轻,简直恨不得上前撕了唐师师:“你是故意的,我和你没完!” “任姐姐!”周舜华猛地加重语气,她拉住任钰君,悄悄对任钰君摇头。随后,周舜华从任钰君手中接过托盘,说:“任姐姐不方便,那就让我这个做妹妹的代劳吧。” 任钰君心里微微放松,对啊,她怎么忘了,她还有周舜华。任钰君抬头,得意又挑衅地看向唐师师。 唐师师静静看着这两人姐妹情深,不说不动,仿佛对此毫无办法。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个小丫鬟,手里抱着一个托盘。毫无预兆地,唐师师从小丫鬟的盘子上拿了个茶杯,都不看里面是什么,直接泼向周舜华的衣裙。 周舜华赶紧往后躲,但还是被泼到了。这里面是撤换下来的残茶冷茶,里面还有泡过的茶叶,颜色黄中带褐,瞬间在衣服上浸染成一大摊。 周舜华这一身原本清雅至极,现在沾上了残茶,像是白净的瓷胚上多了个黑点一样碍眼。周舜华都懵了,唐师师微微笑了笑,将茶杯放回小丫鬟手中,不紧不慢道:“现在,就不能了。” 任钰君呆滞片刻,反应过来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唐师师,你欺人太甚!” 果真是大家闺秀,唐师师还以为,任钰君会骂她贱人呢。她们这边的争执声不小,已经引来了不少关注。尤其是唐师师泼茶那一幕,四下抽气声顿起。 外面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里面的人,冯嬷嬷最先赶出来,她看到唐师师和周舜华、任钰君站在走廊上,站位明显对峙,另两人身上还有可疑的污渍。冯嬷嬷沉了脸,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任钰君一见到冯嬷嬷,立刻委屈地喊道:“嬷嬷,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受芍药所托,进去给世子送酒,我们原本好好走着,结果唐师师二话不说就在我的衣服上泼酒。周妹妹想要帮我,也被她泼了一身残渣。嬷嬷,请您主持公道!” 冯嬷嬷怀疑地扫视着这三人,不敢相信她们会干出这么弱智的斗法。冯嬷嬷冷着脸,问:“唐师师,到底是这么回事?” 唐师师歪了下头,她脖颈修长,像是只高傲又理所应当的白天鹅:“我教她们规矩而已。” 还不等冯嬷嬷问出个所以然来,里面又出来人了。彤秀快步走出来,问:“何故喧哗?” 冯嬷嬷听到彤秀的声音,用力瞪了她们三人一眼,回头含笑迎向彤秀:“没什么妨碍,是她们三个小姑娘闹着玩呢。” 任钰君不服气,咬着牙道:“分明是她故意挑事!” 周舜华连忙去拉任钰君。任钰君感觉到姐妹的提醒,但还是气不过。冯嬷嬷很明显想要息事宁人,这又不是唐思思的王府,天底下莫非还没有公理了? 任钰君说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过来。冯嬷嬷不断给她们打眼色,让她们出面圆场,彤秀盯着任钰君的衣服,忽然咦了一声:“这衣服……” 所有人一惊,任钰君立即低头看自己的衣摆,唐师师也看向任钰君。 玉色长袄,上面绣着富贵的木芙蓉,无论颜色还是花纹都没有逾越,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难道衣服有问题吗? 冯嬷嬷先前还没主意,现在顺着彤秀的目光,才看到任钰君身上绣着木芙蓉,脸色骤变。 木芙蓉!任钰君哪里来的胆子,敢在靖王府,穿绣着木芙蓉的衣服! 冯嬷嬷顿时脸色都变了,厉声喝道:“大胆!还不快回去换衣服!” 任钰君不明所以,但是冯嬷嬷和彤秀姑姑的脸色显然不对,她不敢耽误,赶快就要回去。然而她才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回头,发现走廊外,赵承钧带着一众随从站在庭中,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她们。赵承钧在开宴的时候露了一脸,随后就出去了,直到现在才回来。没想到他刚回来,就正好撞上这一幕。 彤秀脸色也不对了,她快步上前,深深行礼,试图挡住赵承钧的视线:“王爷。是奴婢管教不力,惊扰到了王爷,奴婢罪该万死。” 然而已经太晚了,赵承钧一眼就看到了任钰君身上的花。 赵承钧眉梢轻轻一动,眼神明显冷下来。一瞬间内外无人敢说话,连跟在赵承钧身后的侍卫幕僚都噤若寒蝉。 任钰君知道自己惹事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显然,在靖王府,木芙蓉是禁忌。任钰君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几日前的事情来。 那时候任钰君在准备宴会上的衣服,芍药若有若无和她说,她容貌富贵,穿木芙蓉这等金玉满堂的衣服最好看。芍药是王府里的人,任钰君想在王府结个善缘,就信了。 没想到,芍药在骗她!所以今日芍药故意说肚子疼,托她去送酒,也是有意害她? 任钰君惊惶地跪下,一时间浑身冰凉,嘴唇哆嗦,都说不出话来。唐师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暗暗退后一步,明确地和任钰君划出界限来。 她不认识她们,这一切和她唐师师没有关系。 赵子询听到声音,也出来了。他看了看两边的人,对赵承钧行礼:“父亲。这个女子实属大胆,儿臣这就让人将她拖下去,杖责三十。” 任钰君一听就慌了,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小姐,平日里只会绣花写字,杖责三十岂不是要她的命!周舜华怎么能抛下自己的姐妹,她赶紧跪在任钰君身边,灵机一动,说道:“回靖王殿下,您误会了,这并不是木芙蓉。这是木槿!” 赵承钧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舜华,不辨喜怒。周舜华不知道自己在救人还是在害人,硬着头皮说:“实不相瞒,任姐姐和小女一见如故,结为金兰姐妹。小女闺名舜华,舜华即木槿,任姐姐因为小女,才在自己衣服上绣木槿花。” 任钰君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道:“没错,这是木槿。都怪小女绣工不好,没绣出木槿花的神形来,才引来误会。王爷息怒,小女再也不敢了。” 彤秀似乎松了口气,也跟着劝:“王爷,她们年纪轻,还是群黄毛丫头呢。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您勿要和她们置气。” 赵承钧目光幽深,冷冷扫了眼任钰君和周舜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大步朝里走去。唐师师明显感觉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众人簇拥着靖王入殿。 唐师师悄悄混在人群中,跟着众人移动。她心中不无扼腕,失策,还是让周舜华得逞了。 原来,周舜华巧解谜题,是这个意思。 那唐师师还真没法抢。她哪知道“舜华”还能这样用。 唐师师垂着头思考,没留意前面,不慎撞到了什么人身上。她赶紧站好,这才发现,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 唐师师乖乖低着头,温顺地露出脖颈,就差把“我是无辜的”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王爷。” 赵承钧停在门前,意味不明地扫了唐师师一眼:“不要自作聪明。” 随即,就大步离开。 唐师师乖巧应是,但她心里不无纳闷,自作聪明?她哪里聪明了? 正文 第9章 误会 赵承钧其实早就到了,他刚刚站在穿堂中,别人看不到他,他却可以看到别人。 他亲眼看着唐师师追上那两个女子,然后给人家衣裙上泼了水。 赵承钧皱眉,觉得此女实在心术不正。驿站时,尚可以解释为她为了安全,举报同屋之人,但是现在,无凭无据,无缘无故,她又在害人。 赵承钧看不下去了,从暗处走出来。刚才隔得远没注意,等走近后,他才发现被泼茶的那个女子,衣服上绣着木芙蓉。 赵承钧意外,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他警告完之后,都不想看第二眼,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唐师师更茫然了,靖王那句话竟然是称赞?彤秀说完后,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表情,垂着头走向殿内。等王府的人走远后,冯嬷嬷围到唐师师身边,一脸欢喜地拍了拍唐师师的手。 “做得好。” 唐师师迷惑:“嗯?” 冯嬷嬷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她看着唐师师,宛如再看一块上好的璞玉:“嬷嬷没白疼你,懂得以大局为重,替同行周全。这样才对嘛,你们虽然是同一批被选出来的,可是出行在外,就要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等我离开后,就只剩下你们十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们要像姐妹一样,相互帮助,相互扶持。” 冯嬷嬷说着,没好气扫了任钰君一眼:“唐师师今日帮了你大忙,你还诬赖她欺负你。还不上来给唐师师赔罪?” 任钰君脸色极其难看,被人暗暗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上前:“多谢唐姑娘。” 听了这么半天,唐师师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靖王,彤秀姑姑,以及冯嬷嬷,都以为刚才唐师师是发现了任钰君裙子不妥,才故意泼酒?苍天可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就是单纯的欺负人。 难怪靖王说她自作聪明,唐师师有口难言,其实靖王误会她了,她没有自作聪明,更不是想帮助任钰君遮掩。她真的,只是想害个人而已。 而冯嬷嬷还拉着唐师师,不断地把唐师师当榜样讲给美人们听。周舜华垂头听训,任钰君死死咬着唇,纪心娴左右看看,也乖觉地低下头。 冯嬷嬷把其他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冷着脸说:“你看看你们,再看看唐师师,难怪人家能出头,你们就不能。一个个都是蠢货,以后要多和唐师师学,不要一个个蠢得被人当枪使,反过来还挤兑同伴。今日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知道吗?” 美人们低头,弱弱应道:“是。” “行了,都散开吧,以后机灵些。”冯嬷嬷冷脸将人呵退,等美人们三三两两退开后,冯嬷嬷拉着唐师师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僻静之地。 冯嬷嬷好生打量了唐师师一眼,笑容更加真切。她拍了拍唐师师的手,说:“你今日做得好。” 唐师师心虚地笑了,温顺道:“是嬷嬷教得好。”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不过一介奴婢,教你坐卧礼仪也就罢了,再长久些的富贵,哪能教得了你?”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说,“高门大院不同于其他地方,富贵滔天,端看你有没有胆量去搏。我原先还担心你操之过急,不过看你今日的动作,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分寸拿捏的尤其好。原来,之前都是我多虑了。” 唐师师小心翼翼地求证:“嬷嬷,您是指……” “你刚刚撞在靖王身上啊。”冯嬷嬷一脸赞赏,由衷夸道,“所有人都停了,唯独你继续往前走,还正好撞到了靖王身上。之后你的表现也尤其自然,就仿佛无意间撞上去一般。既引起了靖王注意,又不至于太过刻意,做得好。” 唐师师沉默了,她觉得,这些人可能都误会她了。 而冯嬷嬷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还在热切地展望:“早年这位在宫里做皇子的时候,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世宗诸子,独属他最矜贵。没想到,再眼高于顶的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你撞到了靖王身上,靖王都没有生气,可见,他对你是不同的。” 唐师师心想那可不是不同么,靖王一心想着赐死她,确实独一份。 唐师师尴尬地笑了笑,完全不明白冯嬷嬷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自信,未免太高看她。唐师师见识的人不多,但是基本的眼力劲还有,这几次见面下来,唐师师已经可以确信,靖王绝非善类。一个能蛰伏多年,攻入京城夺了侄子皇位的人,怎么会被宫廷送来的美人迷惑住呢? 他起兵之日,就是她们这些美人殒命之时。若想攀附靖王,说不定正中靖王下怀,靖王也需要一个招牌,替他迷惑宫里的视线,让太后相信他无心造反。正好她们这些美人是太后派来的,谁知道到了最后,是她们监视靖王,还是靖王利用她们? 唐师师诚然好高骛远,但是她至少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她去糊弄赵子询,还有那么点成功的机会,以她的品貌,她也有把握让赵子询在起兵成功之后舍不得杀她。但是靖王…… 不可能。 唐师师对冯嬷嬷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冯嬷嬷可以畅想万一,但唐师师却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个万一。现成的太后剧本就在她手里,只要她按照周舜华的路,熬个三四十年,一样能熬到太后。她为什么要挑战更高难度的男人呢? 唐师师笑着听冯嬷嬷说,没有应话。等冯嬷嬷说的差不多了,唐师师见隙问:“嬷嬷,除了木芙蓉,靖王府还有什么禁忌之物?” 听到这个问题,冯嬷嬷脸上的表情马上冷下去。过了片刻,冯嬷嬷淡淡摇头:“木芙蓉并不是避讳,恭烈贵妃才是。恭烈贵妃是靖王的生母,以后遇到和恭烈贵妃相关的,你不要打听,全部避开就是。” 竟然是靖王的生母!唐师师大吃一惊,顿时想到照这样算,恭烈贵妃和姚太后岂不是同辈人?在宫里时曾听闻,姚太后当皇后期间并不得宠…… 唐师师不敢再想下去,看冯嬷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些陈年旧事也不是唐师师能打探的。唐师师低头,恭敬道:“是,小女明白。” 想起了曾经那位贵妃娘娘,冯嬷嬷的心情也低落下去。她看着唐师师,若有若无地敲打道:“太后娘娘对你有恩,你要投桃报李,明白吗?若是做得好了,你的功劳会惠及家族,若是不好,少不到要带累旁人。孰轻孰重,你应当清楚吧?” “小女明白。”唐师师低着头,恭声说,“我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若是我生出二心,就让我父亲兄弟穷愁潦倒,不得好死。” 冯嬷嬷放了心,点头道:“这才对。” 冯嬷嬷叮嘱完后,彻底放了心,就让唐师师回去休息。唐师师辞别冯嬷嬷,才走了一半路,被人叫住。 唐师师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彤秀姑姑。彤秀亲自追上来,对唐师师福身:“今日多谢唐姑娘解围。” 唐师师连忙扶住彤秀:“姑姑快请起,小女不敢当您的礼。” 彤秀却规规矩矩行完了礼,才站起身,对唐师师说:“先前误会了唐姑娘,没想到,唐姑娘才是最通情达理的。为尊者讳,今日之事奴婢也不方便说,但是王爷见了木芙蓉,少不到要暗自神伤。姑娘有这份心,彤秀记住了。” 唐师师连连摆手:“姑姑太客气了,我当不起。” 她是真的当不起,她只是做了恶毒女配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彤秀却郑重地和唐师师道了谢,转交给唐师师一份谢礼,还告诉唐师师,如果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尽可来告诉她,随后就有礼有节地告退了。 唐师师抱着礼物,一路茫然地继续走。没想到,这次才走了一小段路,又被人叫住了。 唐师师都服了,她只是想回自己的院子而已,这截路还能走得完吗? 任钰君磨磨蹭蹭从后面走上来,本着脸对唐师师说:“今日,多谢了。” 唐师师木然地看着她,任钰君当惯了大小姐,道谢、道歉这类话根本说不出口。任钰君扭捏了一会,忽然从自己手上褪下来一个玉镯子,塞到唐师师手里,飞快道:“一码归一码,你别以为我这就怕你了。我不会输给你的。” 说完,就快步跑开了。 唐师师莫名其妙得了三波人的感谢,自己都觉得非常魔幻。她瞅了瞅任钰君玉镯的水头,理直气壮地收下。 既然大家都误会她深谋远虑,心机颇深……那她只好却之不恭了。 没错,这是她。 正文 第10章 请安 “神泰五年七月初四,冯嬷嬷从靖王府离开。” 唐师师站在二门,在她身后是排成两列的美人,众人一起缄默着,目送冯嬷嬷走上马车。 “周舜华站在人群中,沉默地目送宫廷使者离开。她今日的装扮并不出挑,站在一众美人中,马上就被淹没。冯嬷嬷临走时没有看她,像是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正好,周舜华也不希望被注意到。冯嬷嬷登车时,特意回头望了一眼,看落点,正是最前方的唐师师。” 唐师师察觉到冯嬷嬷的视线,垂首福身:“恭送嬷嬷。” “冯嬷嬷最终上车了,帘子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马车缓慢移动,车轱辘碾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冯嬷嬷走了,十个美人无论平时多么针锋相对,此刻都露出悲伤之色。周舜华也似有低沉,此刻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和这九个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和她们,斗了足足二十年。” 冯嬷嬷的马车驶出侧门,拐了个弯,很快看不见了。脚夫、护卫紧随其后,手里举着象征朝廷的旗帜,过了一会,连旌旗都看不到了。 她们十人伫立良久,唐师师站在最前方,晨风拂过,将她的裙裾缓缓吹动。彤秀等了一会,慢悠悠说:“小主们,该回了。” 众女应是,纷纷转身。唐师师走在最后,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后面。 靖王府的侧门在她面前关闭,沉重的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唐师师明白,她的一生,也随之关在这座王府里了。 从此,她是生是死,是哀是荣,是扶摇直上还是悄然死去,都和这座府邸,这座府邸中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成则凤冠霞帔,出口成旨,败则穷愁潦倒,凄惨死去。 丫鬟见唐师师停下,只能在旁边等着。渐渐有人回头来看,丫鬟不由轻声提醒:“唐姑娘。” 唐师师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犹豫之色,步履坚定地往里走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走吧。” 冯嬷嬷和朝廷使者终于走了,从此,西平又是靖王的天下。唐师师本以为靖王会松一口气,之后对她们这群女细作或试探或清理,总该有些动作。唐师师都做好了准备,结果连着几日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不光她这里安静,另外九个美人的流云院,也安静如初。 要不是唐师师拿着剧情,她都要怀疑自己被另外九个人孤立了。深夜,唐师师又躲在窗户下看书,自从冯嬷嬷离开后,新解锁的剧情非常少,今日好不容易更新了一章,唐师师兴冲冲打开看,发现是些鸡毛蒜皮。 九个女子住在一起,还是九个颇有姿色、娇生惯养的女子,她们在一个院子里能有多少摩擦,完全可以想象。 这一章就讲了纪心娴因为谁先用热水的事情和任钰君起冲突,最后是周舜华把自己的水让出去,才解决了争端。后面全部都是众人对于周舜华识大体、通情理的赞美,唐师师懒得看,直接跳过。 然后,就没了。 唐师师把这几页翻来覆去反复看,再一次确定,靖王是真的不待见她们。 不光她这里静悄悄的,书里也没有任何新剧情出现,可见靖王打定主意放养她们。将她们圈在一起,供吃供喝,却不用她们做任何事情,一副由着她们活到老死的架势。如果唐师师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或许会喜欢这种混吃等死的生活,但是唐师师知道,若是她现在贪图安逸,等再过几年,就该她哭了。 另外九个女子同样是这样想的。能被姚太后挑中,各个都有过人之处,要是相信她们会安贫乐道,那就太低估宫廷的魅力了。 她们在紫禁城那种地方待了三年,见识了王权顶端的人如何生活,如何还能安于卑贱?宫里的贵人出身未必比她们高,凭什么别人可以,她们就不行? 新剧情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唐师师颇为遗憾,她继续往后翻,看到了下一章的标题。 “请安投诚占先机,随侍世子去学堂。” 什么,去学堂? 唐师师怔住了,如果她没理解错,这个标题应该是说,周舜华要陪着世子一起去学堂吧?唐师师马上就不困了,如果能陪着世子一起进学,那岂不是说每天从早到晚,他们都会待在一起? 唐师师顿生兴致,她喜欢这个发展,好了,她决定抢过来。 只可惜仅能看到标题,正文内容却没法看。唐师师将那行字盯了很久,仔细琢磨,投诚占先机,到底是怎么个投诚法? 唐师师猜不出来,很快就放弃了。没关系,还有另一个关键词“请安”,唐师师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大清早去主院请安,她就不信,这样还堵不到女主机缘。 第二天,唐师师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后去靖王院子外等着。唐师师虽不在官宦圈里长大,但是对这些王孙贵族的生活多少有了解。越是高门,越讲究规矩,晨昏定省就是很重要的一项。 请安要给最尊者请,周舜华一个公府长大的小姐,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周舜华必然在靖王这里装乖,恰巧碰到了同样来请安的世子,一来二去,两人不知道怎么看对了眼,于是周舜华顺理成章被世子叫去侍奉笔墨。 唐师师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女主的意图,颇为自得。靖王的住所是王府主院,名燕安院,占地广阔,恢弘富丽。唐师师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地等着。在门口执勤的侍卫扫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唐姑娘,你大清早来找王爷,是有什么事吗?” 唐师师一脸孝顺地说:“小女来给王爷请安。” 请安?侍卫简直匪夷所思。唐师师长相出众,如今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认得唐姑娘,就连执勤的侍卫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这位唐姑娘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 侍卫委婉地说:“唐姑娘有心了,但是王爷不喜欢喧嚣,尤其厌恶繁文缛节,姑娘还是请回吧。” “这怎么能行?”唐师师矢口否决,一脸正义道,“晨昏定省是礼节,见不见我是王爷的事,但我的心意却不能缺。” 行吧,侍卫无话可说。他本是好意,才逾矩提点了两句,没想到唐师师跟吃了秤砣一样,不撞南墙不死心。既然唐师师喜欢,那就让她在露水里慢慢站着吧。 赵承钧醒来后,照例要去演武堂练武。不过今日,伺候的人却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赵承钧扫了刘吉一眼,淡淡问:“怎么了?” 刘吉是跟了赵承钧十来年的老人,在赵承钧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刘吉就在赵承钧身边伺候了。刘吉讪讪笑了笑,小心觑着赵承钧脸色,说:“王爷,外面有人想给您请安。” “请安?”赵承钧皱眉,他不耐烦和人浪费时间,这种虚礼一向能省则省,连赵子询都十天才来请安一次。今日并非旬日,怎么会有人来给他请安? 赵承钧问:“何人?” “那位唐姑娘。” 赵承钧这回真的意外了,他停了很久,不可思议问:“唐师师?” “是她。” 赵承钧沉默,刘吉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砖。片刻后,赵承钧轻笑一声,声音油然转冷:“那就让她等着吧。” 唐师师本以为自己要等很久,没想到才站了一会,燕安院的门就打开了。唐师师瞥见里面的人影,立即屈膝行礼:“参见王爷,给王爷请安。” 赵承钧像是没看到门口站着人一般,面无表情地走过。唐师师站在路边,乖顺地保持着福身的动作,靖王的衣角一晃而过,在他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片人。 众人安静地跟在靖王身后离开,无一人说话,可是每个人在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悄悄用眼角瞥唐师师。 京城送来的那个美人一大清早就在外面等王爷,还口口声声说要给王爷请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好奇,但是没人敢问。唐师师对众多目光视若无睹,她被无视了也不恼,等所有人都走后,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自己站了起来。 然后继续在门口守着。 这样的流程持续了五天,唐师师每天天不亮就来,站到日上三竿才走。其情义之深重,意念之坚贞,连侍卫看了都心生不忍。这一天,靖王照常无视唐师师,唐师师自顾自站着,她本以为这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没想到快辰时的时候,唐师师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眼睛顿时亮了。周舜华见果真是她,眉头都要皱在一起。 周舜华怀疑地打量着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知道自己赌对了,剧情果真发生了!唐师师赶紧压抑住眼神中的兴奋,一脸柔弱地说:“我来给王爷请安。” 请安?无论周舜华还是任钰君,此刻都一脸诡异模样,这种话别人说不稀奇,但是从唐师师嘴里吐出来,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唐师师借着动作,悄悄扫过眼前这两位佳人,周舜华的衣服清雅素净,但是细节处处可见上心,而任钰君也调整过装扮,显然,两人都是有备而来。 唐师师笑了笑,忽然问:“那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静默了一下,随即,周舜华状若无事道:“我们进府已一个月,彤秀姑姑将我们的生活安排的很好,我们却没为王府做过什么事。我和任姐姐愧疚不已,今日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好让我们略尽心力。” 唐师师想都不想说:“没有,别自作多情了,回去吧。” 任钰君一直忍耐着,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唐师师,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女子齐齐一惊,顿时收起口角,转身行礼:“世子金安。” 赵子询今日来给赵承钧请安,他才刚刚走近,就觉得门口那几个人有些眼熟,靠近了之后,果然是她。 赵子询虽说着“你们”,但是他的目光直接停留在唐师师身上。赵子询无视了周舜华和任钰君,停在唐师师面前,皱眉道:“你来父亲这里做什么?” 唐师师早就排练过无数遍,她低着头,细微调整角度,刚好露出侧脸最好看的一面:“回禀世子,小女来给王爷请安。” 唐师师说完后,突然发现空气安静了。她现在垂着眼睛,看不到外面的状况,唐师师不明所以,悄悄用眼角瞥前方。 低垂的视野中,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随着他的动作,周围人明显更安静了。赵子询退后一步,作揖道:“父亲。” 赵承钧停在阶前,一双眼睛扫过唐师师和赵子询,脸色越发冰冷:“你们这里倒是热闹。” 正文 第11章 书房 靖王回来了,所有人大气不敢喘,连赵子询都低着头,不敢起身。唐师师偷偷用眼睛瞟两边,心想此时不出头,更待何时。 唐师师轻声说:“回靖王,您误会了。小女来给您请安,您没回来,小女自然该候着。以前都是我一个人,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遇到周姐姐和任姐姐,世子觉得巧,就停下来问了我们几句。” 唐师师处处在踩周舜华和任钰君,就差明着说,这两个人得知今日世子会来请安,才假惺惺过来“偶遇”。任钰君一听就瞪大了眼睛,周舜华不紧不慢,说:“这些天我们住在流云院,足不出户,哪里知道外面的动静?我们是来伺候靖王殿下的,结果这几日却光吃不做,我和任姐姐深为惶恐,今日斗胆出来,便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为王府做些什么。我等蠢笨,自然不及唐姑娘灵巧,今日才想到为王府分忧。” 唐师师暗讽周舜华居心不良,周舜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周舜华另有所求,唐师师就没有吗? 赵承钧本来在质问赵子询,结果赵子询一字未解释,这几个女子倒争先恐后。赵承钧对她们这些小心思毫无兴趣,他甚至觉得自己停下来和唐师师说话就是个错误。赵承钧收回视线,一言未发,直接往院内走去。 赵子询见状,不敢耽搁,快步跟上。 唐师师正要和周舜华斗个高下,结果她还没发功,她要争取的目标人物就走了。唐师师意外了一瞬,立刻抛下周舜华,颠颠跟到里面。 燕安院的人见唐师师竟然走进来了,一齐投来震惊的目光。唐师师当做不知道,依然厚着脸皮跟在赵子询身后,随着赵子询进屋。赵子询讶异地往后扫了一眼,唐师师已经找好了地方,垂手靠在角落,像是个摆设一样站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赵子询都没反应过来,唐师师就把自己摆好了。也不知道该说她识趣,还是不识趣。 赵承钧已坐到主位,赵子询不敢耽误,赶紧进去。隔着一道隔断门,唐师师听到里面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这几日,你的课业如何了?” “父亲有命,儿臣不敢懈怠。儿臣昨日写了策论……” 案台上金猊香炉徐徐吐出青烟,赵子询的声音混在香气里,似乎也变得缥缈低沉了。周舜华和任钰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唐师师身边,任钰君嘴唇未动,从牙缝间轻轻蹦出一句话:“唐妹妹深谋远虑,令人钦佩。” 任钰君话中讽刺意味极浓,唐师师像是听不懂任钰君在嘲笑她一样,含笑收下:“多谢夸奖,以后,你会一直钦佩下去的。” 里面赵子询说完自己的策论之后,赵承钧都没怎么思考,就直接点出赵子询疏漏之处。唐师师没学过八股,不知道策论如何写,但是仅是听靖王的话,就能感觉到,赵承钧的文学造诣在赵子询之上。 唐师师微微意外了一下,靖王奉命驻守西北,她本以为,这种边疆大吏都是武人呢。但是再想也不奇怪,靖王并不是普通武将,他是正一品亲王,世宗的亲生儿子。他一出生就有王位,不需要读书科举,自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文学差。 宫里连太监都识字,耳濡目染之下,就算是最不学无术的皇子,也比寒门举家之力供出来的读书人强。 唐师师突然就想起了齐景胜,齐家也是商户发家,全家人加起来字都不识几个,没想到这一代却出了齐景胜这么一个好苗子。齐家老太爷高兴的不得了,从小视齐景胜为家族希望,齐家好吃的好用的全紧着齐景胜。齐景胜的事迹传到周围人家,大家都羡慕的不得了,唐师师小时候,也当真觉得齐景胜是个极好的夫婿。 如果她没有被苏氏和唐燕燕算计,而是如约嫁给了齐景胜,她大概会一直这样想下去。她会和齐家所有人一样,毕生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齐景胜,心心念念指望着齐景胜高中。如果能捞个举人夫人当当,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最大的追求了。 然而现在,唐师师听着靖王指点赵子询功课,对过往生出种不过如此的想法。进士在京城都多如牛毛,何况举人呢?文渊阁大学士见了太监,一样得客客气气。 唐师师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在她的画像被送给花鸟使的时候,她就注定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赵承钧指点,赵子询受宠若惊,连忙逐字逐句记下。禀报完功课后,赵承钧和赵子询再没有话题可说,父子两人相对无言静了一会,赵子询寻机告退。赵子询离开时朝后瞥了一眼,透过帷幔,能看到几个女子站在隔扇门后,影影绰绰,身形窈窕。 赵子询脚步微顿,他中途停下,对赵承钧说:“父亲,梧桐笨手笨脚,时常分不清书。儿臣想找两个识字又灵巧的奴婢,跟着儿臣去学堂伺候笔墨。” 唐师师正在想齐景胜的事,隐约听到学堂,一瞬间回神。唐师师暗暗警醒,她知道,剧情点来了。 这是千古难逢的机会,不光唐师师在意,周舜华和任钰君心思也活络起来。周舜华和任钰君悄悄对视一眼,识字,细心,心灵手巧,最好有一定文学功底,她们两人刚好合适。 周舜华拿不准要不要出头,她想要低调过自己的日子,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未必还有下次…… 周舜华犹豫不定的时候,突然见唐师师上前一步,对着里面的人深深福身:“小女唐师师,在家中学过四书五经,大概的字都认得,常见的诗也能背个囫囵。小女不才,愿意为世子分忧。” 唐师师的话把屋里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周舜华大吃一惊,不知为何心中重重一沉,她还在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唐师师已经站出来自荐。真论起学识,唐师师必然远不及周舜华,唐师师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周舜华头一次对自己生出质疑,以往,她一直觉得自己聪明冷静,和其他女子不同。周家不学无术的姐妹,宫里庸碌阴沉的宫女,甚至王府这些只懂得争宠的花瓶美人,都不如她。然而现在,周舜华不确定了。 周舜华心神动摇的时候,她身边另一人也上前一步,敛衽道:“小女任钰君,愿意侍奉世子。” 周舜华吃惊地看向任钰君,任钰君眼睫下垂,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像是感觉不到周围动静一般。周舜华看着任钰君白净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她可能太想当然了。 赵子询发现最后竟然是这两个人站出来,着实意外了。尤其唐师师,她竟然敢第一个发声。赵子询眼睛扫过周舜华,问:“听说你是蔡国公府的嫡次女,想来从小熟读诗书。她们两人都愿意,为何唯有你不动?” 周舜华苦笑,枉她自命清高,时常悲悯身边的女子,事实上,她才那个最可怜的。她不如唐师师果决狠辣,她甚至连自己的好姐妹都看不穿。 枉费她掏心掏为对任钰君好,真心把任钰君当姐姐。 周舜华垂着头福身,低声道:“小女蠢笨,不敢献丑。若世子不嫌弃,小女愿意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赵承钧坐在上首,轻轻瞥了眼赵子询,对赵子询的心思一清二楚。赵子询慢悠悠笑了一声,说:“哦?那就不巧了,学堂里带两个人足矣,你们却有三个人,这该如何选?” 唐师师心里默默啧了一声,二桃杀三士,赵子询好手段。难怪周舜华在后宫里斗了一辈子,有这样一个皇帝,女人间便是没有争端,也会生出争端。 但唐师师可不是那种多愁善感、受了委屈也只敢背地里哭的弱女子,唐师师做事,向来直来直往。顾忌颜面、舍己为人这种事,可不会发生在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立即说:“我学识最好,世子不妨先考虑我。”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惊讶地看向唐师师,赵承钧本来在撇茶沫,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瞧了唐师师一眼。 也真是敢说。 唐师师坦然以对,她眼睛都不眨,说道:“秀女入宫后,太后娘娘择优者进储秀宫培养。储秀宫三年,我一直名列前茅,这次来靖王封地,太后娘娘和冯嬷嬷更是亲口说我是众女之首。太后娘娘的话总做不得假吧?因此,我说我学识第一,有问题吗?” 周舜华和任钰君一齐噎住。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唐师师在睁眼说瞎话,这个排名根本不是这样看的。偏偏这是太后的话,就算众人知道不对,也不能反驳。 唐师师不光堵住了周舜华和任钰君,连赵子询也下不来台了。赵子询认出了那日孤身保护他的奇女子,想借机帮周舜华一把,他可从没想过把唐师师长这等庸俗不堪的女子放在自己跟前。结果被唐师师这一掺和,他原本的计划完全乱了。 然而太后的话可由不得赵子询一个小小世子怀疑,赵子询只能收下唐师师,顺便将周舜华拉进来。他正打算说话的时候,上首忽然传来声音。 赵承钧拦住了赵子询即将出口的话,道:“太后金口玉言,她评出来的人自然非比寻常。既然唐姑娘文学过人,那正好,本王书房里缺一个人,就是你吧。” 唐师师呆住了,她愣了许久,愕然抬头:“啊?” 一个内侍模样的人低头咳了一声,他瞭了唐师师一眼,细声细气道:“王爷开恩,唐小主,还不快谢恩?” 正文 第12章 克妻 赵承钧缓慢地用杯盖撇开茶水浮沫,动作慢条斯理,透过氤氲的水雾,他的神情显得格外疏离,甚至漠然。 唐师师看着最上方的靖王,完全愣住。她预想过很多中情况,她为此一一准备了说辞,唯独没料到靖王会插手进来。 还把她调到自己书房。她是姚太后送来的人啊,靖王都不避讳的吗? 刘吉又咳嗽了一声,唐师师骤然惊醒。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不情愿,还是要作出惊喜的模样,谢恩道:“多谢靖王。”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周舜华的,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儿臣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勿要分心,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道:“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师师保持微笑,恭顺道:“小女有幸去侍奉王爷,自然尽心尽力,怎么会玩花样呢?” 赵子询冷嗤了一声,用力甩开袖子,大步走了。赵子询走后,周舜华和任钰君静静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跟在赵子询身后离开。 唐师师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另外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赵子询身后,赵子询俊俏,两个女子一个清雅一个富丽,站在一起男俊女美,说不出的青春美好。 唐师师脸上的笑逐渐变淡,她想起来这是燕安院,四处都是靖王的眼睛,唐师师马上恢复笑容,依然兴高采烈、情绪饱满地回屋了。 唐师师和周舜华三人要去侍奉笔墨的消息很快传出去,其余几个美人得知后,流云院立刻炸锅了。 流云院闹哄哄的,周舜华和任钰君回去后要面临什么局面,唐师师光想想就能猜到。但是这些和她无关,唐师师事不关己,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唐师师看到来人,眉尖微挑:“冯茜?” “唐姐姐。”冯茜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下巴几乎比她的衣服还苍白。冯茜站在门口,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对唐师师笑道:“我来的不巧,唐姐姐方便吗?” 唐师师意外过后,很快就恢复理智。她笑了笑,对冯茜道:“方便。听说你最近在生病,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冯茜道谢,轻轻缓缓进屋。唐师师领着冯茜坐在罗汉床上,示意丫鬟奉茶:“我这里简陋,多有怠慢,见谅。” 冯茜眼睛从四周扫过,唐师师的住所不能算大,可是三间正房明亮宽敞,屋内屏风、桌椅、多宝阁、架子床应有尽有,说不上富贵,但也足够温馨。 和挤了九个人的流云院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冯茜用帕子掩了下唇角,浅浅笑道:“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这里还算简陋,那我们该如何?王爷对唐姐姐真好。” 唐师师眉梢动了下,说:“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都是来靖王府侍奉的,王爷看在冯嬷嬷的面子上照顾我一筹,我却不能真的得意忘形。我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唐姐姐说得对,是我失言了。”冯茜笑道,“还是唐姐姐看得深远。” 冯茜似乎身体不太好,赶路时就时好时病,现在到了王府,病情越发缠绵。她即便笑着,也是一脸病弱气。 唐师师看到冯茜的模样,问:“我住得远,许多消息都不方便。听说这几日你得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冯茜低头,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我的身体就是如此,熬日子罢了。” 唐师师笑了笑,说:“你年纪还轻,不能说这些丧气话。不过是感染风寒罢了,你好生养一样,等过几天就大好了。” “谢唐姐姐。”冯茜感激地看着唐师师,她握住唐师师的手,怅然道,“同行十人中,我最羡慕唐姐姐。唐姐姐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不像我,打出娘胎起就多病多灾,做什么都没精力。我身体弱,也没什么野心,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过一生,我就觉得很好了。” 这些话和她说什么?唐师师没有贸然接腔,只是安慰道:“你还年轻,不要灰心丧气。” 冯茜却缓慢摇头,神情寥落:“我身体如何,是什么性子,能过什么生活,我自己最清楚。我蠢笨病弱,性情也不讨人喜欢,从来做不了出头的人。我也不奢望出人头地,能平安度过一生,我就很满意了。我有时候嫌纪心娴吵,有时候又羡慕她有活力。大概只有她这样身体健康、从小受宠的人,才敢把一切都嚷嚷出来吧。” 唐师师停了一下,不着声色问:“纪心娴现在在流云院闹腾?” “怎么能不闹腾?”冯茜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她听说周姐姐和任姐姐要去侍奉世子笔墨,吵着闹着也要去。我在养病,实在听不得吵,才厚颜躲到唐姐姐这里。多谢唐姐姐收留我。” 唐师师没理会冯茜的客套话,她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纪心娴也喜欢世子?这就巧了,唐师师,周舜华,任钰君,现在又多了个纪心娴,目标都是世子。 明明这里是靖王府,靖王才是手握大权的那个人,为何,大家都选择攀附世子,而不是靖王? 唐师师是因为看到了书,而且觉得世子年轻好操纵,才退而求其次。可是其他人并不知道未来发展,她们为什么也这样? 唐师师不动声色,问:“为何纪心娴在流云院闹腾?世子只要两个人,名额已经满了,但是靖王这里还空着。若是她真想找点事做,去求求靖王,或许还有机会。” 冯茜听到这里,眼睛往外看了一下。唐师师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冯茜示意唐师师靠近,压低了声音说:“唐姐姐,我钦佩你的才干,这种话我只告诉你。纪心娴缠着世子却不去缠靖王,是因为她不敢。” “为何?” 冯茜悄悄看向两边,确定周围无人后,才用气音说道:“因为靖王克妻。” 克妻?唐师师挑眉,这件事她完全不知。她毕竟是临清长大的,官商有别,很多官宦之女从小耳濡目染的消息,她却不知道。 唐师师看向冯茜,一双明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冯茜的倒影:“此话当真?” 冯茜轻声道:“自然,我哪有胆量胡诌这些。” 唐师师若有所思,冯茜的父亲是翰林院文官,如果冯茜都知道,那就说明在京城官宦圈,靖王克妻并不是秘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任钰君和周舜华来到靖王府,完全没有尝试靖王,直接将目标选定为赵子询。 唐师师给冯茜剥了个果子,放到冯茜身前的碟子上,柔声道:“冯姑娘,我明日就要去靖王跟前当差了,靖王铁面无私,我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就惹了靖王的避讳。劳烦妹妹帮我一把,不知,这个克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帮到唐姐姐,是我之幸。”冯茜用帕子掩唇,凑近了,悄声道,“我在京中时曾无意听到过,靖王府无王妃,并非靖王无意婚娶,而是靖王先前订了两任王妃,都在成婚前死了。一位是奚家的嫡长女,一位是李老将军的长孙女。” 唐师师了悟,怪不得,她就说靖王为何没有正妻,还由着太后千里迢迢送美人过来。原来,是因为王妃全都死了。 唐师师问:“两位王妃都是因病亡故吗?” 冯茜摇头,这毕竟是皇家辛秘,这些细节冯茜就不知道了。 唐师师送走冯茜,当晚,翻开书,果然看到剧情更新了。 唐师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下一章题目,“学堂时光无猜嫌,情窦初开共余生。” 在前一章结尾,书中这样形容周舜华和赵子询的学堂时光。 “此时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她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多年以后,已经成为皇后的周舜华孤独地坐在坤宁宫时,时常会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学堂时,该有多好。她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赵子询是英姿勃勃的少年,任钰君,也依然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担心明日世子又要如何刁难她,而不像现在,姐妹反目,夫妻陌路,连儿子,都和她生了嫌隙。” 唐师师哼了一声,愤愤合上书。最美好的少年时光,亲密无间的姐妹,俊朗少年故意捉弄心仪的女子…… 唐师师漠然地想,为什么,她就从来不曾被人这样用心地对待过呢?她也曾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也曾为了齐景胜去读书上学,可是,她从没有感受过,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明明她那样努力。 唐师师合上书,不想再看下去。她明白,少年情分无可替代,一旦错过学堂的机会,以后就算唐师师争取到赵子询,也永远比周舜华和任钰君低一头。 唐师师想到这里简直咬牙切齿,今日,她本来可以成功的。 唐师师忍着气入睡,第二天坐在书房隔间时,也依然没法释然。 唐师师看着眼前厚厚一叠书,又看向刘吉,客气地问:“刘公公,请问这是……” 刘吉抄着手,不紧不慢道:“这些书都是珍贵的孤本,王爷花了许多时间搜罗来的,姑娘能看到这些书,不知道翰林院有多少大儒羡慕您呢。” 唐师师渐渐生出种不祥的预感:“所以,王爷让我做什么?” 刘吉笑着,说:“王爷说,既然唐姑娘的才学是后宫第一,那就越发不能辱没了姑娘的才华。这些书,姑娘最好都抄一遍,好让姑娘对文学有更深的理解。等姑娘抄完了,还有下一批,姑娘尽管放心。” 唐师师连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她努力牵了牵唇角,咬牙切齿道:“谢王爷。” 正文 第13章 过去 唐师师放下笔,都来不及揉酸痛的手腕,就急忙提裙起身,要往外走。 然而她刚出抱厦,就被刘吉拦住。 “唐姑娘。”这位公公看着在笑,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和善,“您的书还没抄完呢,您这是要去哪儿?” 唐师师让开身体,指向后面的桌案:“回公公,您刚刚给我的两本书,我已经全部抄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刘吉往里扫了一眼,桌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叠纸,显然是刚写的。刘吉不动声色,说:“姑娘抄书倒快,不比外面誊书的贡生差。姑娘歇一歇可以,但是离开却不行。”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说,“是奴婢思虑不周,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抄书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抄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问:“小女愚钝,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似有所指道:“姑娘,您刚来,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伺候人最重要的,就是眉眼灵活,动作勤快,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尖声道,“唐姑娘,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吐蕃番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哈密卫。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吐蕃番?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赵承钧看了她良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也顿了一下,幽幽说:“是您下的命令,让我在此抄书。” 赵承钧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他随便提过一句,让唐师师抄书,抄不完不准离开。没想到,她还真的在抄。 折腾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个误会,赵承钧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松。他盯着唐师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唐师师不知道赵承钧到底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变丑了?哎呀,她刚刚趴在书上睡觉,是不是在脸上压出了印子? 唐师师偷偷抬手蹭自己的脸,赵承钧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靠近,低头去看她身后的纸墨。赵承钧走到后面后,唐师师立刻找镜子,试图看自己的脸。 “这都是你写的?” 唐师师正在偷偷整理头发,听到赵承钧的声音,先本能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恕罪。回王爷的话,都是小女抄的。” 赵承钧低头看唐师师的字,看笔墨新旧程度,这些确实是一天内陆陆续续写的。她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睡着了。 赵承钧略微放心了些许。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一个地方,问:“你学过四书五经?” 唐师师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是。”唐师师说完后觉得奇怪,小心翼翼问:“王爷为何问这个?” 赵承钧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说:“这里原是《中庸》的一句话,原版抄错了一个字,你这里订正了。我就猜测,你多半是学过《中庸》的。” 唐师师意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想到赵承钧仅一眼就认出来了。唐师师问:“您如何知道原版抄错了?” 赵承钧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师师莫名从中读到了嫌弃。 似乎唐师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赵承钧将她的文稿放回案上,随口道:“本王的书,本王自然读过。” 唐师师愕然良久,违心地奉承道:“王爷记性真好,小女钦佩。” 赵承钧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显然,他对女人这些手段了若指掌,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口蜜腹剑,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这种奉承话,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赵承钧心神放松,难得多说了两句:“你竟然读过四书五经。本王倒不是贬低你,而是……你委实不像。” 唐师师从地上站起来,束手站在一侧。她听到赵承钧的话,轻笑:“王爷没看错,小女确实不是个爱书爱学问的人。我读四书,全是为了讨好未婚夫婿。” 赵承钧微微一怔:“夫婿?” “曾经的夫婿,现在已经不是了。”唐师师垂着眸子,说,“小女入宫前,曾定了门娃娃亲。对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孩子,从小勤奋又上进,读书极好。我为了讨好他,向他显示我与妹妹不同,才硬着头皮背完了四书。只可惜……” 唐师师没说完,但是赵承钧已经了然。后来唐师师被选为秀女,随后送入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紫禁城,自然什么都做不得数了。 婚约不再是婚约,家族不再是家族,连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厦里光线昏黄,桌案上的灯在唐师师抄书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唯有外间的灯火照入,唐师师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像是细瓷一样。这毕竟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赵承钧先前一直觉得唐师师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情,赵承钧竟然生出些许怜惜。 并非一开始,唐师师就是这样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过柔软的少女情怀,她也曾怦然心动,读世交家的哥哥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只为了和他近一点。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她却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万般不由己。被选入宫,被送到封地,被献给靖王,这一切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罢了。 赵承钧口气渐渐和缓下来,说:“如果你喜欢他,等再过两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后,就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唐师师虽然不是宫女,但已经被送给靖王,若是靖王首肯,提前一两年放唐师师出去,完全是一句话的事。 唐师师听到后,安静站着,忽然轻轻一笑:“谢王爷。不过不必了,他已经另娶佳人。” 赵承钧怔松,就听到唐师师继续说:“是我妹妹。” 赵承钧意外地睁了下眼睛,随即皱眉:“荒谬。你父母竟然允许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呢?”唐师师依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女儿千娇万宠养到大,不就是为了笼络个好女婿吗?一个女儿进宫赌运气,另一个女儿嫁到世交家里巩固人脉,若是运气好,日后就能多一个当官的女婿。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哪个商人会错过?” 唐师师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述说自己的过去,赵承钧无言以对。两人静默片刻,赵承钧问:“那你母亲呢?” 唯有正妻才能被成为“母亲”,听唐师师的语气,她的生母应当是嫡妻才是。她的父亲商人本色,利益熏心,那她的母亲就不管管吗? “母亲?”提起母亲,唐师师眼睛失神了片刻,一别三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忆起林婉兮了。唐师师很快回神,继续恭顺地低着头,说:“我娘软弱,以京城贵妇们的眼光来看,她大概是很没用的。她抗争过,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自请入宫了。” 赵承钧不了解唐家的情况,他也不想了解,但是仅听这些话,他大概能猜到唐师师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四周都是豺狼,难怪她长成了这种性格。 赵承钧不好说什么,他见唐师师拿起笔,想要继续抄写,说道:“不必抄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刘公公说……” “他若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本王吩咐的。” 唐师师敛衽行礼:“是,谢王爷。” 赵承钧说完,没有再管唐师师,直接转身回书房。唐师师半蹲在地上,等赵承钧完全走远后,才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笔墨,就旋身出门。 唐师师本以为赵承钧放她回去就已经是难得的体恤,没想到出门后,一个丫鬟提着灯对她行礼,温声道:“唐姑娘好。奴婢奉王爷之命,送唐姑娘回屋。” 唐师师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回头看,书房的灯还亮着,看样子还要持续很久,他身为王爷,却比手下的臣子还勤勉。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对丫鬟微微颔首,道:“有劳。” “姑娘请。” 时间已经很晚了,王府里树木又多,路上黑漆漆的,颇有些吓人。丫鬟只提了一盏灯,如黄豆一般,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在回廊拐弯时,对面的人没留意这边的动静,直接冲到了她们身上。 唐师师被什么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对方扶住唐师师,低头道了句不是,就飞快跑远了。提灯的丫鬟气得大骂:“这是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唐师师拦住丫鬟,说:“罢了,天色晚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丫鬟低头应诺。等回到院子后,院里的下人听到唐师师回来,连忙跑出来迎接。唐师师快步进屋,她给提灯丫鬟发了赏钱,随便交代了两句,就打发下人们离开。 等众人走后,唐师师走到内室,张开手心,里面赫然放着一张纸条。 正文 第14章 试探 唐师师盯着手心,她看了很久,慢慢打开了它。 字条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伺机而动,找机会看他的往来书信。” 这里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唐师师将纸条卷起来,递到烛火边,亲眼看着墨色的字化为灰烬。姚太后在靖王府埋了人是必然的事情,不过看起来,姚太后的人手并没有渗透到前院。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即使贵为太后,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安享太平而已,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等到天黑了,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其余几次,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有时候,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只要唐师师抢走赵子询的宠爱,让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无宠,那不就公平了? 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天才。 唐师师翻着自己错过了哪些剧情,明明痛的心梗,却还要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一点点小事,不影响大局。她翻到最新的一部分,眼尖发现下一章标题是“风花秋月雨连天,温酒论雨共此时。” 唐师师前后翻了翻,发现再后续的标题里,还出现了“雨”这个情节。唐师师沉吟,陷入思索。 一次是巧合,但是屡次三番出现“雨”,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一场男女主的定情戏,出现在雨天?唐师师抬头朝窗外看去,起风了,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 难道,是明天? 清早,杜鹃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她一边搓胳膊,一边抱怨:“真烦人,又下雨了。雨天干什么都不方便。” 杜鹃嘴上说话,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耽搁。她调好了热水,一回头,见唐师师站在窗边,正失神地望着外面。 杜鹃不明所以,语气不由变低了:“姑娘,您在看什么?” 唐师师喃喃:“下雨了。” “是的呢。”杜鹃絮絮接道,“昨天半夜突然下起雨来,今天早上都没停,怪冷的。姑娘您今日出门记得带披风,您回来的晚,可别被风吹着了。” 杜鹃说着进去取披风,唐师师接过衣服,心神依然飞在外面。 今日,她必须、一定要去盯着周舜华和赵子询。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书房,唐师师在门口卸下披风,侍女立刻上前接过唐师师的雨具。唐师师露出里面的轻便衣服,穿了软底鞋,进入房内。 她问:“王爷今日在吗?” 丫鬟指了指里间,摇摇头,不敢再说。唐师师了然,笑着称谢:“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唐师师进入抱厦,开始一整日的誊抄。今天不光唐师师心神不属,外面似乎也并不平静。 一上午的功夫,书房进进出出,来了好几拨人。唐师师一直注意着外面,她发现书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唐师师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她看了一会,闪身出来。 书房里空空荡荡,连伺候的人也不见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唐师师拎起披风,快速系到自己身上。她撑伞时,忽然意识到,靖王的书房门是开着的。 她回头,透过一重重隔断,头一次看到赵承钧办公所在的东梢间。这间书房和它的主人一样,尊贵妥帖,书架上整整齐齐罗列着卷册,紫檀马蹄足桌案上,甚至还堆放着没整理好的信函。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坦然收回视线。靖王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急着去赶剧情,没时间管闲事。 唐师师撑开伞,快步跑入茫茫雨幕中。 今日的雨下得极大,风中裹挟着雨丝,唐师师的裙角很快就被打湿了。唐师师拢了拢披风,抓住一个过道的丫鬟,问:“王爷让我送东西给世子,世子现在在何处?” 丫鬟不做怀疑,指向一个方向:“世子在湖心亭。” 唐师师道了句谢,快步跑向湖心亭。西北干燥,但靖王不知道从哪里引入一汪活水,并在湖心修建了一间亭子。湖心亭携美赏雨,赵子询倒是好兴致。 此刻,湖心亭四面垂着竹帘,亭角甚至放着一个小火炉,驱散水面上的寒气。赵子询坐在酒炉前,熟练地温酒,他看了看身后的人,招手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们也不必拘束了。坐下陪我喝两杯吧。” 任钰君性情一板一眼,本能道:“世子,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你年纪轻轻,怎么像个老学究一样,满口规矩。”赵子询轻嗤,道,“平时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着也就罢了,今日难得景致好,勿要扫兴。” 任钰君抿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任钰君愣怔间,周舜华上前一步,闲适自如地坐在赵子询对面:“多谢世子。世子,这可是桑落酒?” 赵子询微微挑眉,道:“你竟然懂酒?” “说不得懂酒,我小时在外祖家住,外祖父爱酒,我跟着学过一二而已。” 任钰君慢慢坐在周舜华身侧,听着赵子询和周舜华谈天说地,从品酒说到酿酒,又说到童年趣事。任钰君对酒一无所知,连插话都插不进去。 任钰君垂下眼睛,心中蒙起阴霾。赵子询虽然是世子,但童年在民间长大,并不喜欢王府、宫城那套做派,他更喜欢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周舜华这种清高、孤傲,略有些离经叛道的性情,更容易讨赵子询欢心。 任钰君就明显感觉到,相比于时刻劝世子用功的她,世子更喜欢周舜华。 耳边谈笑声不断,任钰君垂着眼,看不清眸中神色。周舜华说完自己童年爬树的经历后,赵子询哈哈大笑,说:“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如今看着静美姝丽,谁知道小时候,竟然如此淘气。我七岁时也爬过树,还被父亲……” 赵子询的声音戛然而止,周舜华正等着后话,见赵子询停下,下意识问:“世子,怎么了?” 赵子询很快恢复淡然,摇头道:“无事。”这个话题却不肯再说了。 周舜华不明所以,识趣地换了话题。周舜华没反应过来,任钰君却一下子明白了。 周舜华家世优越,从小受宠,连去外祖家也敢爬树捣乱,她自然不会懂,高门大院里那些微妙又细碎的自卑自傲。 但是任钰君懂,所以她马上就察觉了赵子询的失态。一个真正在王府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爬树这种爱好?赵子询八岁被靖王收养,在八岁之前,赵子询也和平民孩子一样,爬树、刨地、在泥里打滚,他口中的父亲,也并不是靖王。 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徐经。 赵子询被靖王收养后,才真正见识到富贵人家如何生活。原来,徐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布衣,在王府里,是最低等的粗使婆子都嫌弃的粗布;原来,富人家从来不需要劳作,靖王身边一个三等婢女,手都比赵子询的母亲细嫩。 而靖王,那位出身尊贵,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拥有脚下整块土地的人,更是赵子询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西北这块土地,甚至他们这些土地上的人,都是靖王的财产。 是的,财产。 赵子询改姓赵后,再没有提过曾经的生活。仿佛他一出生就生活在靖王府,那些价值千金的酒器、茶具、古玩,他从小就习惯了。要不是今日和周舜华谈得起兴,赵子询忘乎所以脱口而出,他本来不会提到另一个父亲的。 任钰君敛下眼睑,头一次找到自己比周舜华占优势的地方。赵子询失口说出“父亲”后,虽然马上就掩饰下来,但心神还是乱了。他喝酒的兴致顿时消弭,也没心思再和周舜华谈论,周舜华努力找话题,场子还是渐渐冷下来。 三个人相对而坐,气氛逐渐尴尬。周舜华正要找机会告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一起回头,看到一个女子撑着伞从湖面而来。大雨茫茫,她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走近后,唐师师自然而然地让侍女收了伞,为她解开披风,一切顺畅的像是理应如此,她生来就该被十来个奴仆侍奉。 唐师师虽然撑了伞,但一路上不免被雨水打湿。她发髻微微沾上水气,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凌乱中更生艳色。 赵子询不知不觉坐直了。他打量着唐师师,慢慢皱眉:“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一路半跑着赶过来,此刻气息微喘,不知道有没有赶上剧情。唐师师深吸了口气,走到亭子中,端端正正给赵子询行礼:“给世子请安。回世子,我奉王爷之名,来给您传话。” 赵子询听到靖王,表情倏地一变:“父亲有话吩咐?” · 书房,赵承钧踱步到桌前,随便翻了翻桌上的信件。 没有动过的痕迹。这么好的机会,唐师师竟然忍住了? 赵承钧问:“她呢?” 不必吩咐,刘吉已然知道赵承钧问的是谁:“回王爷,您出去不久,唐姑娘就冒雨跑出去了。听丫鬟回报,她在湖心亭。” “这么大的雨,她去湖边做什么?” 刘吉有些尴尬,低声说:“世子今日散学早,在湖心温酒赏雨。” 赵承钧明白了。他手指弹了弹信件,随手扔到角落:“姚太后竟然指望她当细作,也真是异想天开。她唯利是图,谁更有利她就投靠谁,这种人最不能信了。这些年,姚太后看人的眼光是越发左了。” 刘吉道:“他们自然不及王爷明察秋毫,运筹帷幄。” 刘吉奉承的太明显,赵承钧没有理会,而是突然道:“备伞,我们也去花园看看。” 正文 第15章 露馅 风从湖上掠过,将雨丝带入湖心亭,颇有些凉意。唐师师默默拉了拉衣袖,面不改色说:“没错。今日许多人来找王爷,王爷腾不出空来,就让我给世子带几句话。” 赵子询的表情明显紧绷起来:“父亲说了什么?” 唐师师眼睛扫过赵子询身后的人,周舜华和任钰君也紧张起来。唐师师却不肯痛快说,她扫了周舜华好几眼,露出一副为难之色:“这……靖王单独交代给世子的,传给其他人,恐怕不妥。” 赵子询侧头看了看,说:“你们两人回去吧,今日不用伺候了。”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瞪大眼睛,两人一齐对唐师师露出愤懑之色。 唐师师果真心机深沉,周舜华十分怀疑,唐师师是故意的,唐师师特意支开她们,然后自己和世子独处。然而周舜华空有怀疑,却没法说出来。唐师师是来替靖王传话的,周舜华敢质疑靖王吗? 她不敢。就算赵子询同样觉得不对,也不敢明着怠慢靖王的命令。周舜华和任钰君不情不愿往外走,经过唐师师时,任钰君没忍住,狠狠瞪了唐师师一眼。 唐师师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对着任钰君勾唇一笑,美艳逼人。 赵承钧站在高处,他手指在栏杆上叩了叩,问身后的人:“放着书房那么多的机密文件不看,却跑来这里排挤赵子询的婢女。你说,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刘吉为难,他就是知道,他也不敢说啊。 刘吉干笑着,说:“唐姑娘心有乾坤,不同寻常,老奴不知。” 赵承钧听到笑了,不紧不慢道:“心有乾坤未必,心有蛇象倒是真的。走吧,我们也下去看看。” 唐师师亲眼看着周舜华和任钰君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按照她的话离开。唐师师志满意得,微微扬起下巴,等着手下败将退场,给她和赵子询腾场子。 唐师师是一个很积极的人,既然她是恶毒女配,在书里没有和男主单独相处的机会,那么没关系,没有机会,她来创造机会。 她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唐师师相信剧情还没有开始。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事情,只要她把女主和女配赶走,那女主的戏份,不就归她了吗。 唐师师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简直天生是当太后的料。她巴不得周舜华和任钰君快点走远,可是身后的脚步声没走多久,就停下了。唐师师不耐烦,回头催促道:“还不快走,你们连王爷的话也不听了?” 唐师师说完,瞳孔慢慢放大:“王爷?” 众多扈从将湖心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刘吉殷勤地为前面的人撑着伞,在刘吉身后,又有小太监给刘吉撑伞。明明有这么多人,可是湖面上却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雨打在湖面上的声音。 赵承钧站在众人之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听到唐师师的话,赵承钧微微笑了:“哦,我的话?” 身后赵子询躬身,给赵承钧行礼:“父亲。” 唐师师不住在心里骂赵子询这个小瘪三,唐师师背对着走道,看不到后面的动静,可是赵子询站在她对面,绝对看到了靖王。他明明知道靖王来了,却不提醒,任由唐师师造作。 唐师师心里冷汗直流,但还是要端出宠辱不惊、一切尽在掌握的范儿,不慌不忙地给赵承钧行礼:“参见王爷。” 赵承钧走入湖心亭,身后的侍从一拥而入,迅速又整齐地撤下杯盏,重新布置座椅。刘吉要将酒炉撤下,赵承钧抬手,说:“不必了,留下吧。” 刘吉飞快瞥了赵子询一眼,弯腰应诺。赵承钧坐在赵子询刚才的座位上,拿起酒杯,转了一圈,慢慢抬眼看向几人。 唐师师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说:“禀王爷,这是世子和他的婢女温的酒,小女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赵子询忍无可忍,冷着脸瞥向唐师师。这个女子出尔反尔,简直毫无底线,刚刚才故意赶走周舜华,现在靖王一来,她就立刻撇清界限,当着赵子询的面甩黑锅。 赵子询脸色不好,赵承钧笑了一下,放下酒杯,说:“赵子询又不是小孩子,喝酒不是大事,用不着避讳。不过桑落酒还是河东最好,下次,我让蒲州知府送来。” 赵子询大大松了口气,脸色也轻松下来,拱手道:“多谢父亲。” 赵子询轻松,唐师师就有点笑不出来了。靖王的心思委实难猜,刚才她以为靖王要治罪,所以忙不迭撇清自己,没想到,靖王严加管束世子学业,却并不管喝酒。 早说嘛,早说靖王不怪罪,唐师师何至于跳出来?现在好了,她又把男主得罪了。 赵承钧淡淡扫了一眼,马上就看出来唐师师虽然低着头,但是眼珠子咕噜噜乱转,很明显又在想骗人的招数。都到这个程度了,还不肯安生,赵承钧也不知道该说她坚持,还是该说她愚蠢。 赵子询放松之后,也敢问些其他事情:“父亲,听说您今日很忙?” 赵承钧不动声色,反问道:“何出此问?” “唐师师说,您有事脱不开身,所以托她来给儿臣传话。不知,父亲有什么话要交待儿臣?” 唐师师听到前一句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对,然而当着靖王的面,她根本没法阻拦。她眼睁睁看着赵子询捅穿了她的谎言,赵承钧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唐师师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完了,她此命休矣。 赵承钧都气笑了,想不到啊想不到,他还是低估唐师师了。他以为唐师师只是耍耍心机,不承想,她连他的话也敢假传。 赵承钧不言语,定定看着唐师师。唐师师顶着靖王的视线,头越来越低,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地缝里。赵子询察觉气氛不对,看了看靖王,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唐师师。 在唐师师忍不住要跪下请罪的时候,赵承钧开口了。他语气淡淡,仿佛真的有这回事般,说:“你前日策论写得不妥。治下之术,不是那样解的。” “为何?”赵子询看来非常意外,语气也激动起来,“那是儿臣得意之作,夫子也说写的极好,工整华丽,进退合宜……” “与文辞无关,是格局。”赵承钧声音不高,可是字字都有千钧之力,顿时截住了赵子询的话,“为上者,要用人,更要能容人。你通篇都在写如何驭下,如何用权术使两臣相斗,却疏忽了最基本的事情。” 赵承钧站起身,他比赵子询高,身材也属于成年男子,肩膀宽阔,笔挺修长。当他站在赵子询面前,从身材长相到仪态气势,全部碾压赵子询。 赵承钧停在赵子询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缓缓道:“帝王权术,并非因为权术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使用者是个帝王。权术没有错,但是只会权术,那就是舍本逐末,失了上位者的气度。” 赵承钧说完,没有理会赵子询,大步走向亭外。刘吉连忙给赵承钧撑伞,唐师师偷偷觑了眼赵子询,麻溜地跟上赵承钧。 唐师师不知道私底下赵承钧和赵子询如何相处,不过以她这几次的观察,赵承钧真的是一个极其严厉的父亲。与其说父亲,不如说是教养者。 他看赵子询的目光,根本不是注视儿子,而是注视一个继任人。难怪赵子询怕他,唐师师在旁边听着,也大气不敢喘。更糟糕的是,寻常人家父亲训儿子,就算儿子再气馁,也好歹知道自己是亲生的,父亲不会真的放弃他。但是在靖王府,却不是这样的。 唐师师替赵子询唏嘘,有这样一位养父,实在不知道是好是坏。不过唐师师很快就没有心思怜悯别人了,赵承钧走回书房,什么话也没说,掀衣坐到桌案后。 唐师师二话不说,直接跪下,表情泫然欲泣:“王爷,您听我解释。” 她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可是眼睛却在飞快转动,就差明说你听我狡辩。赵承钧好整以暇,道:“说吧。” “嗯……我,我其实是为了关心世子。”唐师师飞快组织着语言,“您每天这么忙,世子却游山玩水,谈情说爱。今日下雨,他不想着这场大雨会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却带着两个婢女去温酒,这成何体统?小女看不过去,就想假借王爷之名,提醒世子一二。” 赵承钧听着,慢慢露出笑意。难为她了,编的还有模有样。赵承钧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送你来靖王府委实是屈才,你这等罗织才能,真该留在诏狱,锦衣卫又添一员鹰爪。” 唐师师勉强笑着:“王爷说笑,我不过一名弱女子,哪敢和厂卫大人相提并论。” 赵承钧放下茶,慢悠悠转着,看里面茶叶上下沉浮:“为何?” 唐师师不敢随意接话,小心翼翼问:“王爷指的是什么?” 赵承钧本来想问唐师师为何格外关注赵子询,但是即将出口时,赵承钧觉得这种话有失身份,就换了个问法:“你为何格外敌视赵子询身边的那两个婢女,好像叫周舜华和任钰君?” 唐师师吃惊地捂了下嘴,十分震惊:“王爷,你怎么知道她们两人的名字?” 赵承钧眉梢跳了跳,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见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反过来问他的。赵承钧笑着,说:“你在指使本王?上一个教本王做事的,还是世宗陛下。” “不敢。”唐师师立刻低头,将手背贴在额头上,行礼道,“小女逾越,请王爷恕罪。王爷误会了,小女并没有敌视周舜华,只是男女五岁不同席,她们成天缠着世子,恐不利于世子进学。” 唐师师说的一本正经,她想要观察赵承钧的表情,但是又不敢抬头。赵承钧端坐上首,手里缓慢转着茶盏,不置可否。 赵承钧怎么可能看不出唐师师在撒谎,赵承钧在宫廷长大,这些明争暗斗、争宠固宠的戏码,可能赵承钧比唐师师更熟。 他的生母,恭烈贵妃郭氏,便是宫斗的胜利者,权斗的牺牲者。唐师师这些手段放在曾经的郭贵妃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赵承钧只是有些意外,看不出来,唐师师居然是个为爱痴狂的人。唐师师的前未婚夫是个谦和俊俏、书卷气很浓的少年人,某种意义上,赵子询也是这样的。 这大概,是唐师师喜欢的类型吧。论理儿子的事情,赵承钧这个做父亲的不该管,但是,谁都可以,唐师师不行。 “唐师师。”赵承钧突然开口,说道,“我已经为赵子询看好了正妻人选,世子妃,不会是你们中任何一人。” 正文 第16章 选妃 八月,天清气爽,草木深深,一大早,靖王府就热闹起来。 从巳时起,靖王府的侧门就没有安静过,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二门,盛装打扮的太太们下车,见了熟识的夫人各个笑容满面,热情地握着手寒暄。年轻漂亮的闺秀们跟在母亲身后,笑不露齿行不露足,一眼望去,鲜妍如花。 当真是姹紫嫣红,花钿如雨。在场的人无论是夫人太太还是闺秀小姐,每个都心知肚明,今日非比寻常,靖王举办的这场宴会名为赏花宴,实则,是在给世子挑选正妃。 能和靖王做亲家,多少人求之不得,整个西平府都轰动起来。各家的太太们更是卯足劲儿,将自己女儿打扮到头发丝都是精致的,誓要在众女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已经有不少夫人到场了,花园里热闹非凡,美人如云。唐师师等人作为太后送来的门面,这种场合亦要出席。 唐师师坐在亭子中,看着树丛后闺秀小姐们娇声笑语,拿了团扇扑蝶。冯茜从外面走近,咳了一声,轻手轻脚坐到唐师师身边:“唐姐姐,其他人都在外面赏花呢,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唐师师静静瞥了冯茜一眼,说:“我走累了,在这里歇歇腿。你呢,你怎么不去和她们玩乐?” “我这个身体,走得快两步就喘,哪能去和人玩乐?平白扫兴罢了。”冯茜拿帕子掩着嘴,轻声咳了咳,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师师,“唐姐姐,听说今日,这个赏花宴另有乾坤?” 唐师师就知道冯茜有盘算,她笑了笑,不接冯茜的话:“靖王英明神武,王爷设宴,自然大有乾坤。” 冯茜垂下眼睛,用帕子压了压唇角,慢条斯理说:“我倒是听说,王爷有意给世子选妃,这个赏花宴便是用来相看世子妃的。想来,等这个宴会结束后,我们就要多几位主子了。” 来客这么多,世子妃却只有一位,不乏有人是奔着侧妃来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关系,即便是世子侧妃也值。 唐师师早就知道以她们的来历,不可能成为赵子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华,都是先成为无名无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凭借赵子询的宠爱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赵子询那样宠爱周舜华,在登基称帝后,一样立曾经的世子妃为皇后,周舜华只封了个淑妃。周舜华在其他女人手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终于等来出头的机会。 讽刺的是,在周舜华成为皇后之后,一样步了老对头的后尘。周舜华也失宠了,后宫不断有年轻美丽的新人冒出来,周舜华只有在节庆宴席上才能看到赵子询。曾经她那样受宠,到了后来,亦不过是一个无趣死板的坤宁宫符号。 唐师师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胜者为王,中间的过程根本不重要。但是等真到了这一天,唐师师发现她还是膈应的。 唐师师知道这样想很矫情,她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就不能执着于名分、道德这些东西。可是唐师师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做了妾,然后利用自己的美色争宠,那岂不是和苏氏对她们母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唐师师一时半会还调整不好心态,因为这个缘故,唐师师此刻看着赵子询的选妃宴,委实兴致寥寥。她知道靖王的意思,靖王不希望赵子询和宫城送来的美人搅和在一起,无论她,还是周舜华、任钰君,都不行。这次宴会,就是给她们几人的警告。 唐师师无声叹气,那次下雨,她本来不会露馅的。冒充靖王虽然冒险,可是她只要说些勉励、提醒等冠冕堂皇的话,赵子询心生感动,只会越发尽心读书,根本不会去和靖王求证。这样一来,唐师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了。她只是没想到,靖王会突然出现。 唐师师虽然马上把锅甩了出去,但是靖王不可能看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靖王并没有追究。 唐师师不懂,但是成功捡了条命回来,她何必刨根问底。 唐师师和冯茜在树丛后面坐着,有几只蝴蝶飞到她们这里来。几个闺秀追着蝴蝶跑进树丛,看到唐师师两人,怔住了。 “你们是……” 唐师师起身,不紧不慢行了个万福礼:“我是唐师师,自宫城来。” 冯茜站到唐师师身后,跟着行万福。几位闺秀面面相觑,赶紧回礼:“原来是宫里的人,失礼。我们不知道两位姑姑坐在这里,吵到了姑姑,请姑姑恕罪。” 唐师师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唐师师笑了笑,说:“我并非管教姑姑,只不过是太后娘娘送来侍奉靖王的奴婢罢了,几位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姑姑?闺秀们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前两天,宫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想来就是这几位了。 几人小心对视,再一次上前行礼:“惊扰两位美人,是我等失礼。小女名卢雨霏,父亲任按察使,这是家妹卢雨霁。惊扰两位,小女十分对不住。” 唐师师一听就有谱了,按察使总领一省刑名,按察使家的小姐,多半是这次世子妃的强力竞争者吧。 唐师师不动声色地打量卢雨霏,这位卢小姐穿着白罗花鸟马面裙,上面罩淡黄色对襟长衫,头发上簪着银鎏金蝶穿花挑心,周围环绕同样质地的簪钗,一看就是为了今日的场合特意准备的头面。卢雨霏在王府都敢追着蝴蝶到处跑,可想而知在家中极为受宠,遇到唐师师和冯茜后,先是吃惊,等得知她们两人身份后立刻自我介绍,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见母亲对她的教养也很好。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头脑的官家小姐。唐师师打量完卢雨霏后,捎带看了眼她身边的妹妹。只一眼,唐师师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庶出,衣服首饰全部比卢雨霏低一个档次,连气质也有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的眼神很灵,相貌甚至比卢雨霏更好,但她看人时总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这些细节立刻将她的形象大打折扣。至于另一个闺秀缩在最后面,多半是卢家姐妹的跟班,唐师师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唐师师打量卢家姐妹时,对面人也在打量她。卢雨霏心生惊讶,她早就听母亲说过,京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各个国色天香,音容俱佳。卢雨霏本来是不信的,她身边的官家小姐长相都不差,上了妆容,根本没有丑人。大家同为女子,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去? 直到卢雨霏见了唐师师,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她坐井观天,觉得天下美人千篇一律,看得多了根本差不了多少,谁想,这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见过顶尖美人。 真正的美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卢雨霏惊讶归惊讶,但是并不嫉妒。因为,她是来参选世子妃的,宫廷美人多么惊艳,与她何干? 卢雨霏反而想和唐师师打好关系,虽然这些人不是她正经婆母,但毕竟是王爷的女人,卢雨霏还是得小心奉承着。今日第一次见面,卢雨霏非常积极,想和唐师师结个善缘。 唐师师察觉到了,心中讽刺一笑。卢雨霏现在不明实情,故而努力地对她们释放善意。如果卢雨霏真成了世子妃,等过门后,不知道卢雨霏还能不能笑出来。 卢雨霏热情道:“久闻金陵水土养人,可惜小女生在西平,未曾得见。今日见了两位美人,才知传言不虚。” 唐师师笑了笑,说:“卢小姐过誉,我等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唐美人这话折煞人等。”卢雨霏立刻说道,“你这等品貌都是蒲柳之姿,那天下其他女子可怎么活?” 卢雨霏说话间,背后树丛拂动,一个穿着浅蓝色烟罗裙的女子分开柳条走出来,人都没到,声音就率先来了:“天下其他女子怎么就不能活了,你这是夸谁呢?” 卢雨霏回头,看到来人,又惊又喜:“云初,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这位女子眉眼纤细,身姿风流,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弱,“莫非靖王府,只许你这个卢家大小姐来,却不许我这个破落户来?” “云初,别开玩笑了。”卢雨霏拉住奚云初的手臂,将她拽到唐师师跟前,献宝般介绍道,“这是奚云初,一张嘴惯会奚落人。云初,这是宫里来的美人,这位是唐美人,这位是冯美人。” 奚云初本来若有若无地笑着,听到唐师师是宫里来的,笑容微敛。她端正起来,仔细打量了唐师师一眼,脸上表情倏地变差了:“原来是宫里来的金贵人,人家各个沉鱼落雁,貌比姮娥,你拉我过来出丑做什么。” 卢雨霏本是好意,没想到奚云初突然翻脸。卢雨霏尴尬起来,飞快瞥了唐师师一眼,暗暗拉奚云初的手:“奚云初,你干什么,这是伺候靖王殿下的人。” 唐师师轻轻挑眉,大概是女人的天赋,奚云初才一开口,唐师师就感觉到,奚云初对她有敌意。 为什么?奚云初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官家小姐,怎么敢一开口就得罪靖王府的女眷?等等,她姓奚…… 唐师师恍然想起,冯茜曾和她说过,靖王定了两任未婚妻,一任是奚家的嫡长女,只可惜未过门就死了,另一任是李将军的孙女,同样在婚前出了意外。 唐师师重新打量奚云初,奚云初眉眼细长,颇有风情,如果有姐妹,想来长相也不会差。再结合奚云初的年龄,莫非,她就是靖王第一任未婚妻的妹妹? 唐师师越想越有可能。但是,奚云晚的姐姐去世和唐师师又没关系,奚云晚对唐师师撒什么气? 唐师师简直莫名其妙。她冷着脸,正想说什么,花园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见周舜华站在石子路上,遥遥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彤秀姑姑找了你们很久,快回来吧。” 是彤秀姑姑,唐师师和冯茜都动起来,唐师师止住要说的话,对着几个闺秀淡淡点头:“另有要事,先失陪了,见谅。” 卢雨霏赶快让开,摆手道:“不敢,是我们耽误了美人时间,该我说对不住才是。” 唐师师随口客套了一句,就和冯茜走了。周舜华站在石路上等她们,眼风一扫,就看到了卢雨霏。等唐师师走近后,周舜华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等那三人走远后,卢雨霏才压低声音,对伙伴们说道:“原来这就是太后娘娘送来的美人。不愧是宫廷培养出来的,果真美貌绝伦,万里挑一。尤其是那位唐美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样漂亮的人物。” 卢雨霁和另一位闺秀深有同感,奚云初在一旁听着,轻轻嗤了一声。 石道上,唐师师三人也在说话。唐师师心情不好,就一定要让其他人心情更不好。唐师师凑近周舜华,故意说:“周姐姐,你看到那位穿鹅黄色长衫的小姐了吗?据说,这位便是世子妃人选呢。” 周舜华沉着脸,并不搭理唐师师。唐师师被冷落也不恼,她自唱自和,继续道:“那位小姐是按察使家的嫡女,有才有貌,家世不俗,听她谈吐,见解也和普通女子不一样。世子最喜欢才女了,若是世子真和卢姑娘喜结连理,两人恐怕有说不完的话。” “够了。”周舜华冷冰冰瞟了唐师师一眼,道,“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卢姑娘是客,岂容你背后编排?” “这又不是我说的。”唐师师含着笑,看着周舜华慢慢说道,“王府中人都这样说,显然,这是王爷的意思。这位卢姑娘看着是个和善的性子,想来日后不会苛待下人。这是好事,你在世子身边伺候,有一个和善的主母,你应当高兴才对啊!” 周舜华努力控制,才能忍住不失态。她这段日子和赵子询朝夕相处,赵子询不拿她当下人,周舜华便也真的觉得他们是平等的。直到这次宴会,靖王公开给赵子询挑选世子妃,周舜华才被当头棒喝。 原来,他们并不是平等的。她根本不能嫁给赵子询当正妻,她只是个婢女。 唐师师在周舜华的痛处戳了好几刀,如愿看到周舜华脸色大变。唐师师心满意足,周舜华冷着脸,说:“你得意什么,你亦不过是个婢女。” 唐师师点头:“我知道啊。” “王府迟早会有女主人,到时候,内院一切都要交由女主子调令,包括你。” “我也知道。”唐师师抚了抚头发,慢悠悠说,“我从刚入府时就明白了。难道,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周舜华气结,气得说不出话来。冯茜悄悄觑着这两人,低咳了一声,提醒道:“唐姐姐,周姐姐,花厅到了。” 彤秀看到她们,已经走了出来。唐师师和周舜华一起闭嘴,上前给彤秀见礼:“姑姑好。” “你们来了。”彤秀不动声色扫了唐师师一眼,说,“王爷和郑老夫人在里面说话,你们小心伺候。” “是。” 花厅里,另外七个人已经在了,像串展览品一样陈列在侧。看到她们进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来,尤其是唐师师,被所有人怀疑地盯着。 唐师师装作不知,理所当然地站到首位。多宝阁后,赵承钧正在和人说话,他对面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夫人,这位老夫人看起来年纪不小,可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想来这便是郑老夫人。罗汉床旁边摆着一张梨花木椅,上面坐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看眉眼,和奚云初很是类似。 唐师师生出个大胆的猜测,莫非,这是奚云初的母亲,靖王的前前任岳母? 正文 第17章 婚约 说岳母也不太妥当,毕竟靖王和奚家小姐并非完婚。但是,看靖王的态度,他对这位奚夫人很是礼遇。 唐师师胡思乱想期间,赵承钧已经说完了话。郑老夫人爽朗笑道:“王爷托老身做这些事是看得起老身,王爷放心,老身必拿出全副身家,好生为世子相看,一定给靖王府挑个妥帖的世子妃。” “多谢郑夫人。”赵承钧声音淡淡的,道,“不瞒您说,我心中已有人选,卢家大小姐就很好。” “王爷是说卢雨霏?”郑老夫人想了想,点头道,“不错,那个丫头聪明伶俐,极为好强,性子比寻常女子英气。她来做世子妃,倒也撑得起来。”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今日有劳夫人掌眼。等一会开席,劳烦老夫人找个清净之地,代我探探卢太太口风。若是卢太太应允,等过几日,本王必亲自登门,为赵子询提亲。” 郑老夫人了然,笑道:“老身明白。王爷有心了。” 唐师师也明白了,她猜的没错,卢雨霏果然是世子妃。她挑眉,用眼角瞥了周舜华一眼。 周舜华低着头,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也是,有好感的少年要娶正妻了,天底下恐怕没人能笑着祝福对方。尤其是这两人已互生情愫,赵子询对周舜华亦有好感。 才子佳人互相喜欢,却被恶势力棒打鸳鸯,赵承钧正是这个恶势力。唐师师仗着赵承钧看不见,悄悄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干人事,非要让赵子询娶世子妃,这样一来给唐师师添了多少麻烦?活该他娶不到妻子。 赵承钧本来正在听郑老夫人说话,唐师师以为自己很隐蔽,其实赵承钧都知道。赵承钧缓慢摩挲杯沿,突然把茶杯放在桌案上,说:“茶凉了。” 彤秀一惊,立刻上前道:“是奴婢失职。王爷恕罪,奴婢这就换新茶。” “不必。”赵承钧眼风不动,随便指了下外间,“让她去。” 内外所有人都安静了,唐师师左右看看,试探地问道:“我?” 赵承钧冷冷道:“不然呢?” 唐师师幻想破灭了,她赶紧收起怨怼之色,一脸乖巧地福身:“是。” 唐师师垂着头进内间,端起茶壶,微笑着再次对靖王行礼,快步溜到外面。郑老夫人手里还端着水杯,她望着唐师师的背影,回头,极诧异地看向赵承钧。 赵承钧脸色不变,淡淡道:“她手脚蠢笨,胆大妄为,一天不管她,她就一定会惹些事来。望老夫人见谅。” 郑老夫人配合地笑了笑,眼中却闪过思量。奚夫人本来正在喝茶,听到靖王的话,一下子喝不下去了。 奚夫人知道这些女子,这是宫城送来“伺候”靖王的。奚夫人原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以她对靖王的了解,靖王不会碰姚太后送来的人。 但是现在,奚夫人不确定了。赵承钧是什么人,哪会在意一个小小婢女,可是今日,他却故意让一个女子换茶,还说了那么长一段话。 这岂是不在意? 唐师师换了壶“热茶”,不紧不慢走回来。她一进门,就感觉花厅气氛截然不同。唐师师走到里面,果然,有娇客来了。 奚云初站在母亲身边,含羞带怯地低着头,笑着听郑老夫人说她“女大十八变”。奚夫人握着奚云初的手,嗔怪道:“老夫人,您可别夸她,别看她现在文静,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烦我呢。我呀,就恨不得将她赶出去,好让我清净几天。” 郑老夫人笑道:“你也就是说说罢了,若是初姐儿真走了,你还不知怎么想她呢。初姐儿今年已经十五了,外面有的是人家等着求娶,等到明年,初姐儿婚事定下了,看你怎么哭。” 奚夫人笑,奚云初抿着唇,低声嗔道:“老夫人,您就别拿我取笑了。” “这怎么叫取笑?”郑老夫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天经地义。尤其初姐儿品貌俱佳,是一等一的佳妇。不知道最后谁有福气,能娶到你。” 奚云初说着不依,眼睛却悄悄看向赵承钧。唐师师心里“呦”了一声,难怪刚才奚云初不给她好脸看,原来,都是因为赵承钧? 她心里啧了一声,表面上依然毕恭毕敬地给赵承钧倒茶:“王爷,您的热茶。” 唐师师着重强调了“热”字。赵承钧脸色看不出喜怒,见到是她,什么也没说,默然地接过茶盏。 奚夫人看看赵承钧,又看看女儿,无意般道:“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世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只是,婚礼毕竟不是小事,现在相看媳妇可以让郑老夫人代劳,但是等日后走六礼、安排宴席、宴请宾客,事情还多着呢。王府里没有王妃操持,终究不是事。” 提起王妃,屋里所有人都寂静了。郑老夫人悄悄瞄了眼靖王的脸色,垂眼作壁上观。赵承钧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片刻后,道:“婚礼有彤秀操持,她在禁庭侍奉过很久,对红白礼仪还算了解。劳烦老夫人转告卢太太,婚礼的事本王会安排妥当,让她尽管放心。” 赵承钧说着转告卢太太,实际上,这话是说给奚夫人听的。奚夫人脸色僵了僵,她不肯放弃,继续说:“彤秀姑姑是宫里出来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这么大个王府,没有正经女主子终究不方便。别的不论,只说迎来送往、祭祀中馈等事,就需要王妃出面。靖王殿下,妾身知道您是个重情之人,晚姐儿和李姑娘接连出意外,您心里一直越不过去。只是,人终究要往前看,您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了。” 奚夫人这话说完后,屋内落针可闻。郑老夫人低头喝茶,彤秀垂着眼睛看砖,唐师师察觉不对,悄悄退到赵承钧身后,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奚夫人终于意识到她逾越了,但是已经说出来的话不能收回,她强撑着台面,一脸镇定地看向赵承钧。奚云初躲在母亲身后,虽然低着头,可是眼角不住偷觑赵承钧,目光中满是期待。 紧绷的静寂中,赵承钧慢慢开口了,他说:“我无意成婚,王妃就不必了。等日后世子妃进门,让她来操持王府中馈,也是一样的。” 奚云初的脸颊骤然失去血色,奚夫人有些急了,连忙说:“这怎么能一样?” 然而赵承钧已经失去了耐性,他站起身,众女眷见状跟着起身,奚夫人剩下的半截话自然说不下去了。赵承钧对郑老夫人和奚夫人点点头,说:“两位继续聊,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奚夫人只能笑了笑,道:“妾身恭送靖王。” 内外奴仆一同行礼,赵承钧在众人的跪拜中大步离开。等赵承钧走后,奚云初慢慢站起身,一张小脸素白一片。 郑老夫人装作看不到,笑呵呵地说起王府的花。彤秀上前撤茶,唐师师站的最近,不免搭把手。她亲手倒给靖王的那杯茶,一口没喝,又被她撤了下去。 唐师师端着茶盏走时,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唐师师装作不知,不紧不慢地端着盘子出去。后面,奚夫人借着袖子掩饰,悄悄掐了下奚云初的手。 奚云初吃痛,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奚夫人趁人不注意,警告地瞪奚云初。 靖王走了,她们这群壁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唐师师借着端茶的动作离开,正好不必再回去。没过一会,里面的几个美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 冯茜找到唐师师,亲昵地搀住唐师师的胳膊,问:“唐姐姐,你怎么又自己走了?” 唐师师悄悄翻了个白眼,表面上笑着道:“奚小姐似乎不喜欢我,我怕碍了奚小姐的眼,就躲远了。” “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聪明又漂亮,天底下怎么会有不喜欢你的人?”冯茜说着,随口般问,“姐姐,靖王刚刚说他无意成婚,这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唐师师轻飘飘应了一句,她不知道,她也不关心。但是从自身利益的角度来说,唐师师也确实不希望王府再多一个王妃。 要不然,光每天晨昏定省,就够她们折腾了。 如果那个人还是奚云初……呵,那就更有意思了。 冯茜显然也想到了奚云初,她偷偷观察着唐师师的表情,问:“唐姐姐,你说奚夫人是不是有意延续婚约?王爷的第一任未婚妻便是奚家大小姐,只可惜姐姐福气薄,没过门就病亡了。不过二小姐看起来,倒有副相。” 唐师师静静看着冯茜,突然问:“你看起来很关注王爷?” “哪有。”冯茜嗔怪地撞了唐师师一下,轻声道,“我分明是关心唐姐姐。姐姐如今在王爷跟前伺候的好,其他美人虽小打小闹不断,但好在都没坏心,我惯是个没出息的,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很好了,千万不要再生变。如果新来一位王妃,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唐师师轻轻笑了笑,说:“放心,以妹妹的品貌,以后即便有新王妃进门,也不会苛待你的。冯妹妹倒不必担心这个。” “可是……”冯茜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说,“王爷分明说了,他无意成婚。” 唐师师嘁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天底下丧妻的男人都这样说,但是你看哪个男人耽误他们娶继室了?男人的话,听听就罢了,真信了才是傻子。” 尤其是靖王这种年富力强、大权在握的男人。 冯茜哦了一声,看不出内心想法。唐师师和冯茜不想和其他人寒暄,挑着僻静的路走,不曾想,正好撞到了周舜华和任钰君。 四人突然见面,都怔住了。周舜华最先反应过来,笑了笑,说:“原来是唐姑娘和冯姑娘,最近,你们两人倒走得近。” 唐师师不轻不重顶回去:“不及周姐姐和任姐姐金兰情深。” 任钰君看着唐师师实在难有好脸色,她皱着眉,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外面太吵,来花园里躲躲清净。”说着,唐师师轻轻一嗤,“别误会,我还没有无聊到跟踪你们。” 周舜华脸色不好,她正要阻止唐师师和任钰君吵架,外面道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声音:“云初,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奚云初像是被人欠钱一样的声音响起,“恭喜卢姑娘,如愿以偿,成为世子妃。日后,望世子妃多多提携我这个破落户。” 好几个女子的惊呼声响起,一个女子十分惊讶,问:“这是真的吗?姐姐真的要成为世子妃了?” “靖王亲口说出来的话,还能是假的?”奚云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口气也说不上好,可是另外几个女子完全不在意,众人又惊又羡,围在卢雨霏身边不断说奉承话。卢雨霏声音中含着笑意,道:“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呢,你们不要乱说。” 几个闺秀说笑着走远了,主道两旁种着茂密的灌木,她们又忙着说话,故而并没有看到,树木后有人。 任钰君本想要出声提醒,突然听到世子妃这几个字,一下子消声了。四人默而不宣,谁都没有说话,默默听完了外面所有对话。 等卢雨霏和奚云初等人走过去后,四人谁都没有率先说话。最后,唐师师说:“世子即将迎娶正妃,此乃大喜,合该向世子道喜。” 任钰君本来失魂落魄,听到唐师师的话,她立刻警醒起来,目露防备:“世子的事自有我们照料,就不劳唐姑娘操心了。” 唐师师勾唇一笑,她慢慢走近,看着任钰君的眼睛,缓声道:“我非要去,你管得着我?” 她们这里说话时,外面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随即,闺秀们惊慌的声音响起:“快来人啊,卢姑娘掉到水里了!” 正文 第18章 落水 有人落湖了?唐师师表情一变,顾不上理会任钰君,快速往声音处赶去。其他三人也知道事情有变,也赶紧跟上。 唐师师跑过去后,发现是刚才那几个闺秀去亭子里休息,边缘路滑,一个人摔到水里去了。方才她们喊“卢姑娘”,唐师师以为是卢雨霏,结果,竟然是卢雨霁。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焦急地喊着人,她看到唐师师,连忙问道:“唐姑娘,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并不会游泳,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不断挣扎呼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唐师师或许会犹豫,但对方是故意的,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赵子询抱着周舜华快步离开,众人都围在赵子询身边,湖岸顷刻就空了一半。任钰君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呆呆愣在原地。 不远处卢家的女眷们正在照管卢雨霁,卢雨霏站在外面,看着远去的赵子询,也有些茫然。唐师师慢悠悠从湖对岸走来,她停在任钰君身边,轻声道:“世子真的很关心她。” 任钰君定定望着赵子询和周舜华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唐师师看了一会,很肯定地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在场的人,唐师师,任钰君,包括卢雨霏,都是输家。 唐师师真的颇为唏嘘,第一次屋里发现刺客,唐师师选择举报,周舜华选择掩护,所以周舜华和世子结缘;第二次有人落水,唐师师选择叫专业人士来救,而周舜华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但还是跳了下去,所以周舜华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原来,这就是唐师师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她不够善良,也不够舍己为人。 就很离谱。 · 暖阁,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而来。太医进门,给赵承钧行礼:“参见靖王。” 赵承钧摆摆手,说:“不必多礼,先去给两位病人把脉吧。” “微臣遵命。” 太医进内间诊脉。屏风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赵子询已换了身衣服,不断往屏风内瞥去,焦灼之意溢于言表。卢家太太和卢雨霏站在一边,卢雨霏低着头,表情恹恹的,卢太太脸色紧绷,时不时往屏风后看几眼。唐师师和任钰君等人也在,她们三三两两站在多宝阁前,都垂着眼,眼底各有思量。 赵子询张望的动作非常明显,任钰君看到后难掩酸涩,而卢太太见了,表情越发难看。 赵承钧坐在主位,将下面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赵承钧忍着气,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赵承钧目光缓慢从众人身上扫过,被看到的人全部低头,噤若寒蝉,最后,他停在了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察觉到,赶紧说:“王爷,这回真不关我的事情。” “没人怀疑你。”赵承钧冷着声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唐师师见不是追责的意思,松了口气,道:“回王爷,我和周姐姐、任姐姐在花园里偶遇,我们正在谈话,突然听到有人呼救。等赶到后,发现是卢家三小姐落水了,周姐姐立刻跳下去救人,没想到她体力不支,反而被一起困在水里。我找来了凫水的婆子,婆子还没下水,碰巧世子经过。世子见义勇为,不顾众人阻拦下水救人。世子救了周姐姐,婆子救了卢三姑娘,再然后,就是王爷看到的这些了。” 卢雨霏和任钰君也在场,赵承钧见这两人没有吱声,就知道唐师师说的是对的。赵承钧越发动怒,他今天刚让郑老太太和卢家提了定婚的事,结果赵子询就在后面搞了这一出。卢家的庶女为什么落水是卢家的事,赵承钧并不关心,但是赵子询当着卢家大小姐的面救一个婢女,还和对方有了肌肤之亲,赵子询这样做将靖王府置于何处?又将皇家的体统置于何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靖王生气了,并且非常严重。众人大气不敢出,就连卢太太都脸色讪讪。 如果放在寻常,准女婿当着女儿的面救其他女人,还和婢女不清不楚,就算对方是王府,卢家也有资格发作。但是偏偏,这桩事是卢家自己人惹出来的。 卢太太主管内宅这么多年,怎么能看不出来这样低劣的手段。卢雨霁得知了靖王有意和卢家结亲后,故意在世子经过湖边的时候落水,卢家的人都不会水,但是世子会。如果世子救了她,两人发生了肌肤之亲,迫于名节,世子就必须娶她了。 卢太太对此只想用力啐一声,卢雨霁想的倒美,但是她也不照照镜子,世子是什么人,卢雨霁又是什么人。靖王府里这么多人侍卫小厮,世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以身涉险?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卢雨霁被婆子救起来,虽然丢脸,但好歹保住了清白,然而更可能的,是卢雨霁被侍卫甚至小厮救起来,倒时候,不光卢雨霁活不下去,连卢家其他女子也要被她拖累名声。 卢太太都能看出来卢雨霏在用名节算计世子,靖王更是心知肚明。卢太太又生气又臊得慌,一时间堵得胸口疼,连话都说不出来。气氛凝滞中,内间帘子动了。太医从屏风后绕出来,对赵承钧拱了拱手,道:“回王爷,微臣已经给两位姑娘诊断过了。周姑娘受了寒,幸而身体底子好,只要喝几贴药,日后好生将养,并不成大碍。反倒是另一位姑娘,她在水里的时间久,呛了许多水,根基大受损伤,恐怕要养好一段时间了。” 赵承钧淡淡点了下头,对刘吉示意:“好。去开药吧。” 刘吉和太医一起行礼:“遵命。”刘吉引着太医去侧间开药,太医走后,屋内只剩下相关的人。赵承钧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平静从容地对卢太太说:“卢太太,本王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若卢太太愿意,这桩婚事继续。” 卢太太和赵子询齐齐一惊。卢太太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赵子询却脸色大变,他上前一步,失声道:“父亲!” 赵承钧淡淡看向赵子询,明明一言未发,可是眼神中如有千钧。赵子询被这样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气势越来越矮,最终,僵硬地垂下头去。 赵承钧收回视线,嘴角依然带着细微的笑意,对卢太太说:“本王十分欣赏贵府大小姐,无论如何,她都是唯一的世子妃。” 唐师师心里啧声,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桩婚事还是定下了。冯嬷嬷说得对,靖王实在是个很不好接近的人,各种意义上。 就算前面那两任未婚妻没死,他也不会有枕边人的吧。 正文 第19章 秋狩 有了赵承钧这句话,卢太太心中大定。说到底,卢家是和靖王府结亲,而不是和赵子询。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只要赵承钧承认卢雨霏的正室地位,那无论赵子询纳多少妾室,宠爱哪个姬妾,都对卢雨霏毫无威胁。 这就够了。卢太太是个标准的官太太,在她眼里,哪个男人不乱搞,只要正室地位稳固,那其他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妾室不过是个玩意,就算生下来孩子,也要叫卢雨霏母亲。 世子到底对哪个婢女上心,有什么重要的呢?卢太太立刻笑着,说:“多谢靖王。靖王明察秋毫,公私分明,妾身自然是信得过的。” 卢雨霏从世子救人起就懵懵的,此刻在母亲的提醒下,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对靖王行礼:“多谢靖王。”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他不想再看下去,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之后,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她正在病中,不方便移动,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卢太太松了口气,道:“妾身谢过靖王。妾身告退。” 卢太太知道靖王现在心情不好,她没有再讨无趣,很快带着卢雨霏离开。等卢家走后,屋里只剩下靖王府的人,内外众人明显紧绷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很生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偏偏赵承钧脸色平静,他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水面上的茶沫。 茶盖划过杯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落在众人耳朵里,这比磨刀声都可怕。唐师师心说他还不如发怒呢,这可比当初侍奉姚太后恐怖多了。 赵承钧忽然合上杯盖,发出“咔”一声轻响。赵子询再也忍受不了了,重重跪在地上,道:“儿臣知罪,请父亲责罚。” “哦?”赵承钧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赵子询,“你罪在何处?” 赵子询低头,说:“儿臣不该救人,不该忤逆父亲,不该当着未来世子妃的面,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开。” 完了,唐师师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以她这几日对靖王的了解,她知道,赵子询捅大篓子了。 赵承钧静静看着赵子询,突然笑了一下:“好。我不让你救人,这么说来,是本王作恶了?” 刘吉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一听就知道糟了,慌忙道:“王爷息怒,世子年幼无知……” 赵承钧没说话,只是扫了刘吉一眼,刘吉顿时噤声,再不敢插嘴。赵子询刚才那些话本是乘着气劲儿,现在理智压过感情,赵子询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疯了吗,敢暗讽父亲? 赵子询连忙补救:“父亲息怒,儿臣失言。父亲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感激涕零,并不敢埋怨父亲。是儿臣不孝,大错特错,请父亲降罪。” “救人是好事,怎么会是错呢。”赵承钧淡淡道,“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来人,将她拉下去,杖毙。” 这回唐师师也被吓了一跳,赵承钧竟然要将周舜华杖毙?她们可是太后送来的人啊,他疯了吗? 唐师师等九个美人也赶紧跪下,任钰君吓得魂不守舍,慌忙道:“王爷息怒,我等是太后送来侍奉王爷的,若有不对之处合该打骂,但是王爷念在周妹妹初犯的份上,请饶她这次吧。周妹妹毕竟是蔡国公府的嫡女,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若是消息传回金陵,蔡国公该多么难过。” 任钰君先是搬出姚太后,后来又搬出蔡国公府,可是赵承钧脸上毫无动容。他手指叩在扶手上,笑了笑,道:“公侯勋贵同气连枝,果然不假。怎么,你想去陪她?” 任钰君被吓到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唐师师内心嗯了一声,默默开始思考若女主死了,她抢戏份还能不能成行的问题。 赵子询膝行两步,对赵承钧重重磕头:“父亲息怒,千错万错都在儿臣。这一切都怪儿臣犹豫不决,与女子无关,周舜华的惩罚,儿臣愿一力承担。” 赵子询很清楚,赵承钧并不是真的想杀了周舜华,他要敲打的是赵子询。但是,如果赵子询不出来说这句话,那周舜华就真的死了。 赵子询内心苦笑,靖王真的是一个很独断专行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赵子询看似自由,实则一切都要按照靖王预计的轨迹行走,赵子询试图反抗靖王选好的世子妃,他才刚露出苗头,靖王就将代价放在他眼前。 要么听话,要么周舜华死。 赵子询退缩了,乖乖认错,默认了靖王安排的婚姻。赵子询说出这些话后,赵承钧果然没有再继续为难周舜华,而是道:“她是你的女人,你愿意代她受过,那本王成全你们。她犯下大错,本该杖毙,但是你是本王的儿子,本王总不能杖毙你,那就减为杖责六十,即刻执行。刘吉,带他下去。” 刘吉知道赵承钧做好的决定从不更改,他也不敢再劝,赶紧打了个千,就示意世子跟着他走。刘吉和赵子询走到门口时,赵承钧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背后响起:“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招,若是有一棍打不实,本王亲自来。” 这回刘吉不敢再有任何侥幸之心,回身恭敬道:“诺。” 刘吉和世子走后,屋里剩下的全是女眷,越发战战兢兢。尤其是这批美人,她们知道靖王声名远播,军功赫赫,她们也知道靖王是个狠人,连太后都对靖王忌惮非常。但是知道归知道,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她们自恃貌美,当她们看赵承钧时,总觉得这先是个男人,其次才是西北靖王。 但是今日这一出,彻底将美人们的优越感击碎。她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靖王根本不在意她们,美色在他面前毫无用处。现在她们活着,只是因为靖王懒得搭理她们,一旦她们越出那条线,比如周舜华,那么马上就会被赐死。 美人中连最自命不凡的纪心娴都安静了,赵承钧坐在上首,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们。众美被看得害怕,好些人已经开始发抖,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慢慢道:“本王不喜欢吵闹,尤其不喜欢麻烦。若再有人自作聪明,别说你们的家族,便是姚太后亲自站在本王面前,也保不下你们,知道吗?” 卢雨霁算计,周舜华就没有在算计吗?先前她们小打小闹,赵承钧可以忍,但若是敢挑战他的权威,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众美吓得瑟瑟发抖,七零八落地应诺:“是。” 赵承钧懒得理会这些女子,一眼都没有瞧,随口道:“出去吧。” 美人们忙不迭应是,赶紧告退。唐师师本来跟着众人一起离开,出门时,她想了很久,又硬着头皮溜回来,悄悄把自己贴在门口。 唐师师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悄悄挪动的时候,赵承钧抬眼,眼神平静到冷酷:“怎么,你觉得自己长得最好看,本王舍不得杀你?” “不是。”唐师师紧紧缩在门边,欲哭无泪,“王爷,不是您说,让我侍奉在您身侧,不许乱走么。” 赵承钧看了她很久,问:“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唐师师都被问懵了:“您说的,让我在书房伺候笔墨,您没有离开前,我不得自己先走。” 赵承钧看着唐师师,他知道唐师师没有胆量说谎,她是真的这么理解的。赵承钧不动,唐师师只能胆战心惊地被他看。过了一会,她实在忍不住了,悄声问:“王爷?” 赵承钧站起身,大步往外走。穿过门口时,他极快地说了句:“回去抄书吧。” 怎么能蠢成这样。 深夜,刘吉挑亮了灯,轻手轻脚放到赵承钧桌案上:“王爷,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她走了?” “是。唐姑娘今日似乎被吓得不轻,硬撑着困,抄完了一整卷书才敢走。” 赵承钧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放下笔,不辨喜怒地扫了刘吉一眼:“那些话是你和她说的?” 刘吉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他小心地笑着,说:“是老奴自作主张,望殿下恕罪。老奴只是看多年来殿下身边没有女子,好容易来了一个,就想着考验考验她。若殿下不喜,老奴这就打发她走。” 刘吉一边说一边偷觑赵承钧的脸色,刘吉察言观色的能力多么强,赵承钧没有否决,那就说明可以继续留着。刘吉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 险虽险,但是,他也是为了殿下好。 刘吉审时夺度,壮着胆子继续说:“殿下,今日花园会出这么大的疏漏,不光是下面人玩忽职守,更多的,还是因为王府里没有女主人。奚夫人虽然逾越,但是她有句话没说错,王府,是该有位王妃了。世子妃再能干,也终究矮了一辈,您不能一直不娶妻。” 赵承钧依然想都不想,道:“本王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为什么非要在身边放一个人,平白添麻烦。本王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没空陪她们浪费时间。” 这……刘吉知道这位殿下自小就是个主意很硬的人,刘吉也不敢再劝,只能盼着这位主自己想通。刘吉换了个话题,低声道:“殿下,既然您是为了世子好,那今日何必将话说的这么绝呢?世子领完了罚,爬都爬不起来,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依老奴看,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您还是有怨的。” 说到赵子询,赵承钧难得露出头疼之色。赵承钧捏了捏眉心,说:“从他进入王府起,本王自认从未疏忽过他的教养,但他还是长偏了。本王现在不对他严格些,等以后,他要如何撑起靖王府,如何和朝中那些老狐狸斗?” 涉及世子,刘吉也不好说。刘吉是局外人,看得分明,他其实很想说,养子和亲生儿子是不一样的。 亲生儿子管得再严再狠都没事,可是养子未必。血缘的牵绊,不是靠抚育之恩就能抹平的。 但是这些话刘吉没法说,他只是个奴,这种话一旦挑明他就得死。刘吉缄默不言,内心里越发希望赵承钧赶紧娶个王妃,哪怕是个妾也行,反正,尽快生出真正的子嗣。 有了亲儿子,赵承钧才会懂这其中的差别。 刘吉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师师。就目前看来,这是距离靖王最近的女子了,刘吉还是得想办法给唐师师创造机会。至于她是细作这一点实在无关紧要,只要等靖王开窍,唐师师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将人杀了就好。 书房灯火通明,王府其他地方已是漆黑一片。这丁点光亮落在庞大的靖王府中,越显寂静压抑。 自从靖王整顿了王府后,上上下下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赵子询默默养伤,周舜华足不出户养病,连唐师师都格外乖巧,抄书抄得勤勤恳恳。 夏天渐渐接近尾声,连着下了几场雨后,天气一下子转凉。这时候,一个消息飞速在靖王府传开,据说忠顺王安吉帖木儿邀请靖王狩猎,靖王已经允了,过几日要去围场上秋狩。 唐师师翻开目录,看着上面长长的秋狩剧情,知道自己最后的翻盘机会来了。 正文 第20章 围场 “听说围猎场足有一千里, 有山有河,草木丰茂,不远处就是天山。甚至, 晚上还有狼呢!” 美人们捂住嘴,好几个被吓得尖叫。一个胆小的美人惊慌道:“竟然还有狼,太吓人了,我不去了。” “瞧你这点出息。”纪心娴嗤笑一声, 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王爷和忠顺王是去围猎的, 你以为这里还是京城,上巳节出城踏青呢?策马奔腾,舞刀弄枪,这才是真男人呢。” 被嘲笑的女子低头, 喏喏道:“又是狼又是熊的, 太危险了。” 这个女子家里都是文人,父兄吟诗作对、泛舟秦淮常见, 舞刀弄枪还真没见过, 难怪她被吓破了胆。其他美人们不至于像她一眼胆怯, 但是对于围场, 也是又好奇又害怕。 金陵临近秦淮河, 皇帝又年幼, 京城的人早就习惯了水乡温软,京城中连骑马的人都少, 别说围猎。但是西平府和金陵大为不同, 这里地处边疆, 常年开战, 民风极为剽悍, 即便是七八岁的孩子,也会使一两样刀法。 这是唐师师听一次听说围猎,她好奇,问:“那些猎物,都是活的吗?” “当然。”纪心娴打听到的消息最多,此刻极力卖弄着,“狩猎当然要猎活物,死靶子有什么意思。听说围场上不光有鹿,还有狍子、猞猁、野猪,甚至豹子。男人们骑马捕猎,谁射死的猎物最多,谁就是第一。” 唐师师听着生出神往,她一出生就生活在唐家大院中,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去其他人家赴宴就是她全部的出门机会。她哪里见过雪山草原,更不会知道在草原上驰骋是什么感觉。 其他几个女子是官宦家庭,家教只会比唐师师更严。女子们嘴上不说,其实心中极为向往。这次围猎时要持续一个月,也就是说,这一个月所有人都要住在草原上,没有三从四德,没有条条框框,行动自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难怪女主和男主在秋狩中感情突飞猛进,唐师师光想想,就觉得这种地方充满了无限可能。如果在王府中,想和世子产生接触,要么落水要么爬床,反正不成功就成仁。但如果在草原上,那花样就多了。 崴脚,骑马,狩猎,送吃的……唐师师能完全不重样。 唐师师脑子里已经勾勒出好几种巧遇方式,她甚至想好了当时自己穿什么,要说什么话。唐师师的计划飞快丰富起来,其他女子们叽叽喳喳,也兴奋不已。她们说话时,彤秀走来,停在不远处,轻轻咳了一声。 美人们听到声音,回头见是彤秀,陆陆续续站好:“彤秀姑姑。” “小主们,这一季的衣料已经送来了,每人两身衣服,若是不想要衣服,直接抱走布料也行。布料册子在这里,小主自己来挑喜欢的吧。” “新衣料来了?”听到能做新衣服,所有女子都高兴起来,她们争先恐后围到前方,抢了布料册来看,生怕自己落后别人。唐师师倒不着急看衣服,她落在最后,慢慢走到彤秀身边,福身道:“多谢彤秀姑姑。” 彤秀看到是唐师师,避开唐师师的万福,又回了半礼:“这是奴婢的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彤秀姑姑管着这么大的王府,既要准备秋狩,又要操心我们几个小小秀女的换季衣服,实在是辛苦了。不知姑姑人手够吗?若是秋狩安排不过来,小女愿意替姑姑分忧。” 彤秀了然地笑了笑,垂着眼睛说:“多谢唐姑娘好意,但是不必了。为王爷效劳是奴婢的福气,何况,这次秋狩,奴婢并不随行,谈不上什么劳累。” 唐师师惊讶,失声道:“你不去?” “自然。”彤秀半低着头,一板一眼说,“王爷和忠顺王秋狩是大事,这不仅是普通打猎,更代表着朝廷的颜面。女子既不会骑马也不会打猎,路上还动不动生病,王爷素来讨厌麻烦,所以,围猎很少带女子去。” 唐师师惊呆了,她安排了那么多计划,唯独没想过她能不能出席的问题。唐师师赶紧追问:“难道王爷一个女子都不带吗?除了打猎,还有衣食住行,他身边总该有侍奉的人吧?” “奴婢不知。”彤秀敛着眼睛,闷声道,“王爷的近身伺候一向是刘公公管,奴婢不敢逾越。” 彤秀明摆着不肯说,唐师师只能打住。她心情大起大落,一时费解极了。 唐师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人,别人出去玩恨不得扛座青楼,靖王倒好,一个都不带。他现在都没娶到妻子,自己也居功甚伟。 那为什么周舜华可以去呢?唐师师刚刚想完,自己就给出了答案。因为周舜华是女主,她是世子的婢女,自然是被世子带过去的。 纪心娴等人还高高兴兴挑布料,为自己秋狩出行准备服装,压根不知道她们根本不能去。唐师师望了其他人一眼,一言不发,自己悄悄走了。 唐师师一直坚信,事在人为。别人可以的事情,没道理她不行。 唐师师走到书房。书房此刻安安静静,安吉帖木儿派了人来西平府,安吉帖木儿是哈密卫首领,同时也是朝廷钦封的忠顺王。安吉帖木儿的人过来,靖王少不得要安排行程。这几日,靖王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王府,唐师师也不必时刻待在书房。 唐师师回到书房,问了丫鬟,往刘吉所在地走去。唐师师走近时,刘吉正在教训下面人,唐师师不好进去,就守在门口等。 刘吉在靖王面前毕恭毕敬,可是在王府其他人眼里,那是不折不扣的刘总管。刘吉吊着嗓音教训手下,下面人各个噤若寒蝉,唯唯诺诺。 “一个个都给我睁大眼,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谁敢在这个关头出纰漏,呵,你们自己提头来见。” “是。” 刘吉呷了口茶,挑眉道:“还不快滚去当差?” 下人一哄而散。等人都走了,唐师师才敲了敲门,对刘吉笑道:“刘公公。” “呦,唐姑娘。”刘吉笑着放下茶,弓着腰给唐师师打了个千。刘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笑眯眯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看着就假得慌:“老奴失礼,竟不知唐姑娘来了。唐姑娘可是稀客,不知道姑娘来老奴这里,所为何事?” 唐师师笑着,道:“刘公公客气,您是大忙人,我哪敢随便过来耽误您的时间。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见书房里没人,王爷似乎不在府中。王爷已经好几日不着府了,听说,是在准备秋狩的事?” 刘吉笑了笑,慢悠悠说:“我一个太监,哪里懂外面的事。秋狩要准备的事情不少,还要和忠顺王那边联络,这些事除了王爷,其他人也做不来。” “哦。”唐师师应了一声,说,“王爷文武双全,小女当真钦佩。王爷这么忙,一定要好生挑几个侍奉的人,将王爷的衣食住行打理好。尤其最近天气转凉,草原上风大,可万万不能让王爷受了寒。” 刘吉煞有其事点头:“没错,正是这个理。只可惜老奴年纪大了,腿脚跟不上,不能陪着王爷去围场。下面的人又太滑头,选谁去都不放心。唉,都怪老奴这条腿不争气,真是愁死人。” 在宫廷侍奉的人,时间长了,腿脚都有毛病。冯嬷嬷是这样,刘吉是个太监,病痛只会更严重。唐师师心思转了转,问:“那现在,王爷身边侍奉的人,可选好了?” “选倒是选好了,只不过都是些行伍之人。这些人,怎么说呢,武功、机警倒是一顶一的好,但是伺候人,那就太粗心了。” 唐师师忽然肃容,站起身来,对刘吉行礼道:“小女不才,愿意为刘公公分忧。” 刘吉稳当当坐在椅子上,毫无动容,嘴上却急切道:“唐姑娘快快请起,老奴当不起您的礼。” “刘公公这是说什么话,您是前辈,对我提携良多,小女自该报答您。”唐师师保持着万福的动作,微侧着脸,说,“王爷公务繁忙,我等不能为王爷分忧,只能好生侍奉衣食住行,至少不要让王爷处理完国家大事后,还要为生活琐事分心。按理刘公公才是最妥当的人选,只可惜您腿脚不便,既然如此,不妨找个熟悉的人,既知道王爷的避讳,又能尽快上手。刘公公,您说呢?” “唐姑娘说的是。”刘吉拨弄了一下茶盏,将东西推到一边,说,“王爷身边没个细致人不行,我那些徒弟都不成器,论机灵,论心思,没一个比得上唐姑娘。就是围场上打打杀杀,条件不如王府好,恐怕唐姑娘住不习惯……” “我住的习惯!”唐师师立刻拦下刘吉的话,她清了清嗓子,深深行礼,“小女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请刘公公为我美言一二。” 刘吉轻轻笑了,他站起身,虚虚扶着唐师师站起来:“唐姑娘您这是做什么,您是主子,哪有对老奴一个下人行礼的道理。既然唐姑娘不嫌苦,那老奴试试吧。具体定夺,还得看王爷的主意。” “是。”唐师师含笑,利落地对刘吉行了个谢礼,“多谢刘公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刘公公的提携之恩,小女没齿难忘。” 刘吉听到笑了,抄着手道:“唐姑娘有心了。您有这心思,老奴就知足了。” 唐师师一脸感激,她垂下眼睛,眸中却毫无波动。反正说话又不要钱,随便说喽。她要报恩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多一个。 唐师师虽然还不知道刘吉为什么要帮她,但是显然,没人会做亏本的买卖,尤其是太监。刘吉明显另有所图,不过没关系,因为唐师师也在利用他。 大家各取所需,至于日后如何,那就各凭手段了。 唐师师回到蒹葭院,杜鹃给唐师师倒热茶,一边絮絮念叨:“听说过几日王爷和世子要去围场秋狩,姑娘,你知道这回事吗?” 唐师师随口嗯了一声,她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水,而是问:“世子也要去?世子前几日受罚,不是说伤的很重吗?” “是啊。”杜鹃叹了一声,说,“但是这次围猎,忠顺王会带着儿子郡主去,世子身为王府的门面,不能不出席。所以世子强忍着伤,也随王爷一起去。” “带伤去?”唐师师皱眉道,“荒唐,他有伤在身,怎么能去打猎?” “应该还好吧。”杜鹃说,“王爷既然同意世子去,就说明伤没有那么严重,要不然王爷不会应允的。再说,世子会带随行太医和侍女,有太医精心照料,不会有事的。” “围场和王府不一样,王府里什么都是现成的,世子在平地上行走,当然没事。但是围场要动真格的。”唐师师深深叹气,对这对父子心累无比,“世子背上有伤,怎么能骑马射箭?万一遇到点意外,世子躲都躲不及。” 杜鹃揪了揪头发,迟疑道:“应该没那么严重的吧?有王爷在呢,不会有事的。” 杜鹃对靖王有一种无来由的信任,不光是杜鹃,王府中所有人都是如此。既畏惧,又信服。 唐师师不晓得他们这种自信来自哪里,但是那天靖王的警告历历在目,唐师师也不敢说靖王的坏话,只能忍着。杜鹃见状,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为什么对世子格外在意?” “当然是为了王府好。”唐师师大义凛然道,“王府唯有世子这一根独苗,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靖王府怎么办?封地上的百姓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万一赵子询死了,唐师师的太后梦可怎么办 无论谁死,赵子询都不能死。不对,靖王也不能死,靖王要是提前去世,赵子询去哪儿当太子? 杜鹃不明所以,愣愣点头:“姑娘说得对。不过会有婢女跟着去伺候世子,应当没事的。” 唐师师听到这里,莫名生出种直觉。唐师师问:“世子带什么人去伺候?” 杜鹃左右看了看,凑近了,悄悄对唐师师说:“是流云院里的周姑娘。” 唐师师挑眉,问:“任钰君没去?” “没有。秋狩不能带太多人,世子只带了一位侍女。” 唐师师笑而不语,她有预感,等他们从围场回来,周舜华和任钰君的塑料姐妹情就要破裂了。真是令人期待呢。 杜鹃叹了口气,羡慕道:“围场在祁连山脚下,据说足足有一千里呢!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只可惜府上没有王妃,王妃不出行,我们这些丫鬟也没法沾光。唉,不知道谁那么幸运,会被王爷选去随行。” 唐师师不说话,片刻后,低头笑了笑:“到底是谁,再等等就知道了。” 九月,天高气爽,队伍早早准备起来,整装待发。 赵承钧讨厌累赘,往常围猎,队伍中根本没有不会骑马的人。但是这次赵子询背上有伤,赵承钧难得退步,允许赵子询带人随侍。果不其然,赵子询带了女人。 赵承钧以为这就是他忍耐的极限,没想到,一转眼,他在门前看到了唐师师。 唐师师抱着包袱站在二门前,等着马车拉过来。赵承钧换了劲装,从府内大步走来,他经过门口时脚步停下,冷冷看着唐师师:“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行礼,温顺道:“小女奉命前来伺候王爷。” 赵承钧回头,黑白分明的眼珠静静看了刘吉一眼。刘吉连忙谄笑道:“王爷,老奴不能骑马,无法随行。但是您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不行,她还算听话,动作也利索,王爷,您看……” 唐师师觉得不太对,刘吉不是说他来说服靖王么,看情况,刘吉压根没说? 唐师师也慌了,连忙道:“王爷,从三天前我要随行的消息就传出去了,如今府中人人皆知。您若是现在把我赶回去,以后我还拿什么脸面见人?我好歹是太后钦点的第一美人,一路顺风顺水来到王府,您不在乎面子,我却不行。您若是在出发前把我撂下,我没脸走回去,那就只能一死了之了。” 赵承钧极轻地笑了一声,看起来并不相信:“一死了之?你会在意其他东西,超过你的命?” “别的不会。”唐师师如实说道,“但是面子不行。” 赵承钧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丝毫不为所动,大步走向门外。唐师师瞪大眼睛,提着裙子追下台阶:“王爷,我从小就长得好看,我一直是大美人啊。您不能在这种地方折我的脸面……” “够了。”赵承钧忍无可忍,回头冷冷道,“上车。” 唐师师愣在原地,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刘吉慢慢走到唐师师身后,他抄着手对唐师师打了个千,说:“唐姑娘,王爷不喜欢别人磨蹭时间。快上车吧。” 唐师师终于反应过来:“好。多谢公公提醒。” “老奴分内的事。”刘吉看着唐师师,目光若有所思,“围场上刀剑无眼,望唐姑娘提醒着王爷些,勿要受伤。” “这是我分内之事,公公请回吧。”唐师师对刘吉示意,随后就踩着条凳上车。她掀开帘子,意外地挑了挑眉。 周舜华看到是她,脸上似有不悦,最终她还是忍耐下去,不冷不热对着唐师师点头:“唐姑娘。” 唐师师惊讶过后,立刻笑了。她提着裙子上车,施施然坐在周舜华对面,整理裙上的褶皱:“原来是周姐姐,可真是巧。看来,接下来一路,周姐姐就要和我面对面了。” 周舜华紧紧抿着唇,敷衍地扯了下嘴角:“是。路上有劳唐姑娘关照。” 唐师师缓缓勾起嘴角:“这是当然。” 唐师师和周舜华都毫无说话的兴致,接下来两人要么闭目养神,要么默默背书,一路无话。 因为带了女眷,行路速度大大减慢,原本三天的路程被拖成七天。第七天傍晚,晚霞漫天,他们终于到了围场。 马车刚一停稳,唐师师就忙不迭跳下车。这七天她实在是憋坏了,一找到机会,唐师师就赶紧下车透气。 好在围场终于到了,唐师师站在地上,举目望去,草原一望无际,天边红云堆积,夕阳余晖铺洒而下。几种颜色大开大合碰撞在一起,壮阔又迷人。 景色辽远,一路上的郁气一扫而空,连心情都开阔起来。侍卫们忙着从车上搬东西、扎营,忙得热火朝天。赵子询一路巡视过来,慢慢走到这一带,他骑在马上,老远就看到一个女子站在草丛中,以手遮目,遥遥看着远方。 傍晚风大,她的衣裙被风吹的猎猎作响,辽阔的草原仿佛一下子成了她的背景。 她在看风景,殊不知,她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来往许多人,都忍不住悄悄看她。 两边搬东西的将士看到赵子询,连忙抱拳行礼:“参见世子。” 赵子询被突然的声音唤回神,他眼睛恢复焦距,淡淡对两边的人点了点头,就翻身下马,快步往前方走去。 周舜华正站在马车边,忽然她眼神一凝,看到了赵子询的身影。周舜华喜出望外,提裙朝赵子询跑去:“世子。” 赵子询本来朝着唐师师的方向走,突然听到周舜华的声音,他脚步一顿,硬生生停下。他回头,看到周舜华快步跑到他面前,欢喜地说道:“世子,你是来接我的吗?” 其实不是,甚至赵子询刚刚才想起来周舜华也在这里。赵子询温柔地笑了,说:“自然。路上人多眼杂,我不方便和你说话,现在终于能将你接走了。你这一路上辛苦了,今晚好好歇息吧。” 周舜华又感动又甜蜜,笑着点头。周舜华以为这就要走了,她眼巴巴地等着,而赵子询却许久不动。他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舜华顺着赵子询的目光望去,发现视线落点竟然是唐师师。周舜华笑容微微一怔,她莫名惊慌,忍不住加重声音,有些粗鲁地提醒道:“世子,我们该走了。” 赵子询微惊,收回视线,有些不悦地瞥了周舜华一眼。周舜华强装镇定,笑道:“世子,时间不早了,一会你还得去给王爷请安呢。” “父亲去安吉帖木儿的营地了,一时半会没这么快回来。”赵子询说完,终于顺从内心的想法,招来一个小兵,冷着脸说,“这里人多眼杂,不是女眷该待的地方。把她叫回来,让她回自己营帐待着。” 小兵略有些为难,道:“世子,走前刘公公特意吩咐过,唐姑娘是来侍奉王爷的。现在主帐还没有搭好……” 赵子询又微微失神,对啊,他怎么忘了,唐师师是跟着父亲过来的,自然该住在主帐,哪有自己的帐篷?赵子询很快掩饰住自己的恍神,说:“那就让她去主帐边等着,不要乱走。她既然是父亲的侍女,就该处处以父亲为重,若是父亲回来,她却不见人影,成何体统?” “是。”小兵抱拳,赶紧跑过去提醒唐师师。很快,唐师师放下手,遥遥看了赵子询一眼,无奈地被带走了。 周舜华一直关注着赵子询的表情,她朝唐师师的背影望了一眼,轻声唤赵子询:“世子。” 赵子询回头看她,周舜华微笑着,说:“世子,这里人太多了,我不太舒服。” 赵子询立刻收回注意力,微微呵斥道:“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赶紧回去休息,走吧。” 唐师师吹风吹得好好的,结果被迫离开。靖王居住的主帐最大,位置也最紧要,搭了许久才全部布置好。唐师师既然顶了侍女的名,就要做侍女的事,她没有单独的帐篷,而是在靖王主帐旁边支了顶副帐,作为她这几日的居所。 侍卫进进出出,在主帐里陈列桌椅、地毯、香炉等摆设,而唐师师的地方就简单多了,一张矮塌,一副小案几,就是全部。 简陋也有简陋的好处,唐师师能早早回屋歇着。她拉上帐篷的门,在后面听了很久,确定没有人注意她后,才悄悄坐到塌上,拿出包袱里的书。 这段时间在赶路,唐师师成天和周舜华待在一起,她不敢拿出书来看。现在唐师师才终于有功夫,查看剧情更新了多少。 赶路的细节乏陈可善,真正的故事,发生在到达围场之后。秋狩剧情非常重要,周舜华在这次围猎中大放光彩,开始她的传奇之路,而感情上,秋狩也举足轻重。 就是在这里,周舜华和赵子询互相表明心意,终于捅破窗户纸,从暧昧期进入热恋期。就比如刚到达的第一天,周舜华身体不舒服,赵子询将周舜华护送回营,并不顾劝阻,执意让她睡在自己的床上。之后赵子询叫太医来诊脉,开药,后面还亲自喂周舜华喝药。周舜华受宠若惊,很快,她就睡着了。等周舜华再一醒来,发现天都黑了,此刻她还躺在赵子询的床上,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 唐师师紧张地翻过一页,发现后面是空白。她暗暗骂了一句,真是气人,偏偏断在这里。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大片行礼的声音,靖王回来了!唐师师吓了一跳,赶紧将书藏回包袱里,一直塞到睡塌最里侧。唐师师不放心,又在上面压了好几件衣服,生怕别人会发现她的包袱。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唐师师匆忙藏好,都来不及打理自己的裙子,就飞快跑到外间。赵承钧正在和手下说话,后面突然跑出来一个人,他手臂瞬间紧绷,侍卫也立刻将手放在刀柄上。赵承钧沉着脸回头,发现竟然是唐师师。 主帐里的人齐刷刷按刀,唐师师被吓了一跳。她愣了一下,才屈膝给赵承钧行礼:“参见王爷。小女刚刚在睡觉,未能及时迎接王爷,请王爷恕罪。” 赵承钧静静扫过唐师师,她这个样子,可不像是刚刚睡醒。赵承钧什么也没说,他挥手,侍卫们齐齐收刀。赵承钧低头交代了两句,就示意属下们退下:“今夜好生巡逻,不得松懈。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是。” 侍卫们抱拳,整齐划一退下,没一个人乱看。等所有人走后,赵承钧在桌案后坐下,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女在等王爷回来,一没注意,就睡着了。”唐师师说着往外看了一眼,喃喃道,“天都这么黑了。” 赵承钧非常无奈,人都给他塞到这里来了。他拿起茶壶倒水,唐师师看到,连忙上前,接过赵承钧手里的东西:“小女失职,怎么能让王爷自己倒茶呢?” 唐师师说完后,手指碰了下茶杯,越发尴尬:“茶凉了,王爷恕罪,我这就去换热茶。” “不必了。”赵承钧懒得折腾,他接过冷茶,抿了一口,对唐师师挥手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这怎么能行?”唐师师想都不想否决,“我是来侍奉您的,王爷尚未安寝,我这个做婢女的先行退下,这叫什么样子?王爷您要洗漱吗?” 赵承钧忍耐着,说:“不用。” 然而唐师师像打了鸡血一样,蹭的一声站起来,斗志昂扬道:“王爷稍等,我这就去打热水。” 赵承钧手指按住眉心,难得感到头疼。脑子不灵光,还听不懂人话,他到底要留着这个女子做什么? 好在主帐的热水是时刻备着的,唐师师很快端了盆热水回来,赵承钧亲眼看着她将水放在案上,撸起袖子,把帕子浸湿,然后用力拧干。 赵承钧忍耐告罄,问:“你要做什么?” “伺候王爷洗脸。” 赵承钧又用力按眉心,他轻轻叹了口气,口吻忽的加重:“本王有手有脚,从不用人近身伺候。你若真的闲,就去把本王的剑架好。” 唐师师听出来赵承钧认真了。赵承钧可从来不开玩笑,他的话唐师师不敢挑战,只好放下帕子,乖乖去收剑。赵承钧拿起帕子,细致擦拭自己的手指,忽然听到扑通一声。 唐师师没料到剑这么重,整个人连着剑一起掉到地上。唐师师费力抱着剑,察觉赵承钧回头,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王爷恕罪,刚刚只是意外。我这就将您的剑放好。” 赵承钧将帕子扔回水里,一言未发,快步走向唐师师。唐师师正在努力抱剑,忽然头上投下一片阴影,她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只修长的手臂越过她,握住剑身,单手就将她怎么使劲都拿不起来的剑拎起。 唐师师半跪在地上,愣了许久,赶紧站起来,像个尾巴一样跟在赵承钧身后,看着赵承钧将佩剑放在三足支架上。唐师师尴尬,硬着头皮奉承道:“王爷真厉害,小女敬佩。” 赵承钧已经毫无耐心,他手指着一个方向,冷冷道:“回去睡觉。” “……是。” 唐师师灰溜溜退下。等人走后,赵承钧对着满室烛光,忍无可忍般松了口气。 终于走了。 真是毫无用处。 正文 第21章 夜晚 唐师师回到自己帐营, 她悄悄摸了摸包裹里的书,本来想拿出来看,但是想到外面的靖王, 还是放弃了。 罢了, 等明日没人的时候再看吧。 唐师师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准备睡了。连日赶路不是个轻松的活, 所有人都累了, 很快, 营地里就安静下来。 唐师师本来也想睡觉, 但是她躺下没一段时间, 忽然觉得身上痒。草原上蚊虫多,即便靖王的主帐特意挑了高地,也没法避免所有虫子。 唐师师被虫子叮得睡不着,她甚至怀疑自己塌上就有虫。这种事情不想还好,一想睡意全无,唐师师实在忍不下去了,悄悄起身,就着微弱的光亮, 费力找塌上的蚊虫。 唐师师正在抖枕头, 身后的帐门忽然被拉开。赵承钧站在后面, 冷冷看着她:“你到底在做什么?” 唐师师手里还抱着枕头, 她默默把枕头扔回床上,无辜地指了下床榻:“有虫子。” 虫子?赵承钧皱眉, 他想过很多种情况, 唯独没想到虫子。或者说在唐师师之前,赵承钧都没有意识到, 草地上有虫子。 此刻唐师师穿着中衣, 她头发披散, 肩颈单薄。唐师师渐渐觉得有些冷,环住自己胳膊,忍不住挠了挠脖颈。 赵承钧借着夜光看,她的脖子上好像确实有红色的肿包。赵承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外面,唐师师以为靖王走了,刚刚松了口气,赵承钧就握着一盏灯回来了。 先前视线暗,没注意,现在唐师师才发现,赵承钧也穿着白色中衣。赵承钧平时要不身着大红大黑的亲王服饰,要不穿着戎装,这还是唐师师第一次看到他平常模样。 没想到,赵承钧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穿上就寝衣服,倒平易近人许多。他相貌其实很好看,虽然驻守边疆多年,但是脸庞依然白皙如玉,和一众将士站在一起,出挑的不像话。此刻赵承钧换上单薄的中衣,没了那层张牙舞爪的亲王服饰,他脸色白皙,眼睛清濯,下颌棱角分明,倒有些清俊无害的样子。 但是光线清晰,其他问题也接踵而来。唐师师发现自己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地和靖王面对面。唐师师尴尬,而赵承钧将灯放在桌案上,一幅完全不在乎唐师师穿了什么的模样:“动作快点,要不然主帐里亮灯,一会就来人了。” 唐师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赵承钧在提醒她,颇为受宠若惊:“是。谢王爷。” 有了灯光果然方便很多,唐师师赶紧去看自己床榻,想要找到隐藏的虫子。她脖颈、手臂被不知道什么虫子叮咬了,痒得不行,唐师师不住挠,越挠越红肿。她皮肤娇嫩,这样一块红放在皮肤上,简直触目惊心。 唐师师现在衣服单薄,衣领松松垮垮,长发随意散落在后背上。随着她的动作,脖颈处的红痕越来越明显。赵承钧实在看不过去,默默避开视线。 赵承钧终于意识到不方便了。他刚才被唐师师吵醒,想让她赶快安静下来,所以拿了灯给她照明。赵承钧没有其他想法,故而也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现在赵承钧才反应过来,唐师师和其他人不同,她不是太监、儿子、兄弟、下属,她是个女子。深夜他站在这里,是非常不妥的。 即便赵承钧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赵承钧后退一步,打算离开。他走时,听到唐师师打了个喷嚏,九月已经有些凉了,草原开始枯黄,此刻夜深寒重,唐师师只穿着中衣,很容易受凉。 赵承钧瞥了眼桌案上的包袱,猜测这是唐师师的私人衣物。他本来想将包裹扔到唐师师手里,然而赵承钧才刚刚碰到包袱,唐师师像见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飞快冲过来。 唐师师正在找蚁虫,一回头看到赵承钧要打开她的包袱,险些吓死。书就在这个包裹里,一旦被人看到,还是被靖王看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唐师师都来不及想,下意识地冲过去:“等一下,不要动!” 唐师师只顾着抢包裹,没注意脚下,跑近时左脚一崴,直接朝着赵承钧摔去。赵承钧后退一步,牢牢握住唐师师的手臂,没有让她碰到自己身上。 赵承钧的手看着白净修长,可是力气却极大,他单手撑着唐师师全身的重量,手腕晃都不晃一下。唐师师尴尬地扶着桌子站好,手上还没忘自己的包裹,悄悄地抱到怀里。 距离赵承钧这么近,他的存在感无比强烈。唐师师又尴尬又紧张,手指紧紧攥着包裹,浑身都紧绷起来:“王爷恕罪,但是这个包袱是家母留给我的贴身之物,不方便给外人看。请王爷见谅。” 赵承钧看看唐师师,又垂眼看她怀中的包裹,默然不语。家人留给她的挂念吗,看着不像。 唐师师感觉到靖王在打量她,紧张的身体都开始抖。寂静中,帐篷外传来士兵的询问声:“王爷,属下见您亮灯了,出什么事了吗?” 赵承钧刚刚就说过动作快点,现在,果然把巡逻的士兵招来了。赵承钧沉着脸,问:“你折腾完了吗?” 唐师师尴尬地摇摇头:“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一开灯就找不到了。但是我刚刚睡觉的时候,真的有东西在咬我。” 唐师师一边说,声音一边矮下去。帐篷内温度近乎凝固,唐师师觉得,靖王现在气得快要杀人了。 赵承钧冷冷看了唐师师一眼,转身出去。唐师师默默用包袱埋住脸,天哪,太丢人了。有蚊虫就有吧,今夜忍一忍,等天亮了她去找艾草。唐师师记得白日好像看到过,草丛里有艾草。 唐师师本以为这场闹剧到此结束了,她刚将包袱放在塌上,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赵承钧的声音:“宣太医来。” 赵承钧声音清朗干脆,明显是对外面的士兵说的。士兵们抱拳,快步朝一个地方跑去。唐师师惊讶极了,赶紧将包袱藏好,快步走到外面:“王爷,您为什么宣太医?您受伤了吗?” 主帐里已经亮起了灯,赵承钧手里拿着件红色披风,正要往身上系。这时候帐门然开了,夜风忽的卷入,赵承钧脸色一变,转手将披风扔到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头上突然罩下来一片红。她赶紧扒开披风,探出头来,发现主帐门开了,外面齐刷刷站着两排士兵。 赵承钧脸色冰冷,一双眼睛却乌黑,衬得他清俊无双,如仙又如妖:“出去。” 侍卫们本来想进来护驾,但是看到里面的场景,一齐愣住了。尊贵强势的王爷穿着白色单衣,身姿颀长,气势不减,但是他的身侧,却站着一个衣冠凌乱的女子。他们没看清女子的脸,然而女子身上裹着靖王的披风,却是再显眼不过的事情。 将士们被赵承钧冷冷喝了一声,这才如梦初醒般,忙不迭退下。靖王声音中怒气不小,再不走就要出事了。 士兵们站在帐篷外,被草原上的夜风一吹,一个个打了激灵。他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迷幻。 主帐亮起灯火,整个营地都被惊动起来。太医被士兵从床上拉起来,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就被拖到主帐里。他站在帐篷中,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的人。 “王爷,您怎么了?” 深夜急急忙忙召太医,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太医,包括后面闻讯赶来的赵子询等人,全紧张地看着赵承钧。 赵承钧身上披着纯黑斗篷,虽然没有束发,但是分毫不损他的气场。唐师师用红色披风将自己全身都裹住,只露出一截葱白般的指尖。她缩在靖王身后,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赵承钧面色冷峻,从容不迫,过了一会,用上位者独有的威严口吻,从容道:“可有驱虫药?” 太医一下子怔住了:“什么?” “那个地方。”赵承钧指了下唐师师的帐篷,说,“里面有蚊虫。” 太医愣了良久,不可置信问:“就这些?” 赵承钧不愧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面不改色地颔首:“嗯。” 唐师师把自己埋得更深一点,太尴尬了。靖王不愧是要做大事的人,瞧瞧人家这心理素质,厉害,佩服! 太医拉着脸走了。赵子询在一旁听完了全程,他有些无所适从,对着赵承钧行礼道:“父亲,您身体无碍吧?” 赵承钧摇头:“无碍。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无碍就好。”赵子询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他瞥了眼后面的唐师师,垂下眼,拱手道,“儿臣不打扰父亲休息了,儿臣告退。” 太医最后完全是黑着脸从主帐离开的。他是太医,救死扶伤,苦读经书,凭借多年清苦才得以进入太医院。结果呢,他忍着一路颠簸来到围场,才来第一天,王府父子两人就都叫了太医。 一个是叫他给一个根本没病的女子把脉,还非要让他开药。另一个更好,让他来驱虫! 正文 第22章 骑马 清早, 赵子询换了麒麟服,去给赵承钧请安。今日是正式会见忠顺王的日子,不容马虎。 安吉帖木儿是北庭的首领, 向燕朝臣服纳贡, 受封忠顺王。北庭是西北门户, 地处东察合台汗国、鞑靼和燕朝之间, 拱卫嘉峪关, 历来是西北必争之地。北庭在开朝时倒向燕朝, 向燕朝称臣, 这些年一直和朝廷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然而,也只是表面上良好罢了。 尤其是前些年,鞑靼可汗统一漠北各个部落,意图重振草原帝国的雄风,而东察合台汗国也换了新的大汗,雄心勃勃,对中原早有觊觎。但是此刻的大燕朝廷呢,却换了一个七岁的小皇帝。 鞑靼和东察合台汗国虎视眈眈, 北庭地处三个政权之间, 也渐渐开始摇摆。北庭内部形势错综复杂, 各国势力都有渗透, 北庭的王室那就更直白了,从安吉帖木儿的祖父那一辈开始, 周围政权谁强大就服从谁, 墙头草倒戈比谁都快。指望北庭王室对燕朝有多少忠诚,显然是痴心妄想。 故而, 这次围猎并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打猎, 更多的是威慑北庭, 拉拢安吉帖木儿。安吉帖木儿带着儿女一起出行,扎营在不远处,昨日靖王到达后,简单去打了个招呼,今日才是双方正式见面。 这样的场合,没那么正式,不至于穿朝服公服,但又不容马虎,决不能被庭州人看轻。 赵子询挑了身麒麟赐服,华丽显赫,但又没有品级,不至于咄咄逼人。赵子询进入主帐,一抬眼,就看到赵承钧穿着红纻丝衮龙服坐在桌案后,他胸背、肩膀绣着张牙舞爪的蟠龙,腰束玉带,脚踩皁靴,威严霸气扑面而来。 赵承钧垂着眼睛,似乎在看什么,脸色十分冷峻。他眉目英挺,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越发显得不好接近。他身上穿着的是亲王常服,大红色的外袍张扬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而他身上极肖似龙的蟠龙,又在无声地宣告着地位等级。 赵子询被这副景象震了一下,他脚步微顿,随后敛容垂首,恭敬地给赵承钧请安:“父亲。” 赵承钧抬头见是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赵子询走到桌案下,垂着手向赵承钧问好:“父亲,昨夜您睡得可好?后半夜是否还有蚊虫叮咬?” 赵承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不紧不慢地翻页,淡然道:“尚可。” 提起昨夜的事,赵承钧简直不想再回想第二遍。幸好后半夜唐师师没有再搞什么幺蛾子,安安分分就睡了。但是赵承钧觉浅,他被吵醒了一次后再也没法睡着,即便四周安静无声也不行。尤其是等赵承钧想到帐篷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他完全信不过的人,睡意越发浅薄。 后半夜赵承钧睡眠时断时续,直到快天亮的时候,他才终于合了会儿眼。但是很快,起床的时辰就到了。 赵子询例行晨昏定省,询问长辈身体安康。他说话的时候,身后帘子被掀开,唐师师端着一壶热茶,轻手轻脚走入主帐。 唐师师一进门发现赵子询在,顿时来劲儿了。可惜此刻靖王也在,唐师师不敢当着靖王的面耍手段,只能当做没看见,乖巧地上前送茶。 唐师师站在桌侧倒茶,听到赵承钧问下边的赵子询:“听侍卫说你昨日也叫了太医,怎么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吗?” 赵子询说:“已经无碍了。儿臣只是想着围猎即将开始,怕在北庭人面前丢了大燕宗主国的体统,所以叫太医来检查一遍,以备不测。” 唐师师仗着倒茶,其他人看不到,暗暗翻了个白眼。呵,什么以备不测,分明是世子假公济私,为他心爱的女主诊脉。 赵子询的借口并不高明,赵承钧没有多问,只是道:“你自己注意就好。这次除了安吉帖木儿,他的儿子女儿也来了。他的儿子你先前见过,名特木尔,是个莽夫,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反倒是他的幼女,娜仁托雅,你要上心些。” 赵子询的表情紧张起来:“为何?” 赵承钧手指叩了叩桌面,脸上露出种别有意味的神色。他没有继续说,而是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茶水这么久都倒不好?” 唐师师正竖着耳朵等接下来的话呢,结果靖王突然把矛头转到她身上。唐师师遗憾叹气,面上乖巧笑着,道:“茶倒好了,王爷慢用。” 她抱着托盘退下,依次对赵承钧和赵子询行礼:“王爷万福,世子金安,小女先行告退。” 唐师师行了万福礼,就施施然离开。直到那抹红意离开视野,赵子询才收回注意力,对赵承钧说道:“父亲,您刚刚说了许多北庭和鞑靼的消息,她会不会……” 赵承钧微微挑眉,笑了一声,缓声道:“她?她不会的。” 赵子询皱眉,依然不能放心:“可是她毕竟是京城派来的,父母家人都在朝廷手中,不得不防啊。” 周舜华也是京城派来的,而且公侯之家远比商人更依赖朝廷。赵承钧不知为何心里闪过不悦,那阵感觉又快又轻,马上就消失了。赵承钧忽略掉自己的异常,说:“本王看人还从没有失手过。她志不在此。” 赵承钧觉得他将情绪掩饰住了,可是事实上,他的口吻却自然而然带出些许强硬。赵子询合上嘴,不好再说。 今日围猎虽然没有开始,但是远比围猎更热闹。一整天,主帐的人进进出出,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等到中午,声音更加鼎沸。 忠顺王安吉帖木儿带着儿子来了,赵承钧亲自带人去营地口迎接。安吉帖木儿一见到赵承钧就快步迎上来,赵承钧也微微含笑,对安吉帖木儿拱手。 赵子询跟在赵承钧身后,看到特木尔,笑着点头问好。赵子询眼神一转,注意到一个男子。那个男子身形瘦小,混在一众魁梧的北庭人中,格外不伦不类。 赵子询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并没有将这个奇怪的人放在心上。两位王爷相互寒暄着进入主帐,一众随从拥护在侧,慢慢涌向帐篷。赵子询也跟着人群,进主帐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就是听赵承钧和安吉帖木儿说话。世子和王爷听着只差了一辈,可是其中的差距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在这种场合,根本没有赵子询插话的份。 唐师师很有自知之明,她不想给姚太后卖命,但是靖王并不知道。为了减轻自己的嫌疑,在这种开会场合,唐师师一向是有多远就躲多远的。 她一个劲朝着远离主帐的方向走,慢慢走到一块比较平坦的草甸上。马倌正在给马梳毛,毕竟明日围猎就正式开始了,这次围猎是两国联合狩猎,无论从哪方面,马倌都不敢让他们这边的马出事。 马鞍、缰绳、马镫全部要检查,就连马蹄也不能放过。唐师师站在栏杆外看了一会,心思渐渐活动起来。 唐师师在王府时准备了许多和世子的偶遇桥段,但是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此行是来打猎的,换言之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世子都不在营地。 很气人,唐师师就算想制造巧遇也没法巧遇,最好的办法,还是学会骑马,陪着世子一起去打猎。 就算不能去,搞个坠马、失足之类的英雄救美,也好过在平地上干巴巴等。计划非常完美,唯一的问题就是,唐师师不会骑马。 马倌见唐师师一动不动盯着马,试探地问:“唐姑娘,您要骑马吗?” 他们当然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唐美人,经过昨日驱虫事件后,再没有人敢怠慢唐美人的要求。唐师师看着噗嗤噗嗤打着响鼻的马,用力咬牙,道:“好。但是我要最安全的那一匹。” 马倌找了匹温顺的小母马,牵着缰绳,慢慢带唐师师选骑马。唐师师这个人不想吃苦也不想劳累,只想不劳而获过人上人的生活。但是等真的下定决心,又极为坚决。 比如小时候为了齐景胜背四书五经,比如在宫里为了出头而往上爬,比如现在为了赵子询学骑马。 只要能获得机会,无论什么苦她都能吃。 唐师师学得极其专注,浑然不知在她学习的时候,草场外已经站了许多人。 安吉帖木儿看着前面的身影,对赵承钧笑道:“许久不见,靖王竟然已经有了家室。恭喜恭喜。” 赵承钧微微一顿,笑道:“忠顺王误会了,她并非内眷,只是王府的一名侍女而已。” “什么,竟然只是侍女?”安吉帖木儿极为吃惊,他看看马上的人,又看看赵承钧冷淡的脸,哈哈大笑道:“靖王,你们中原有一个词叫怜香惜玉,今日我正好送给你。这么漂亮的女子,可不该是侍女。你真的该赶快娶个妻子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特木尔都会骑马了。” 对面是忠顺王,赵承钧没有冷脸,而是淡淡掠过这个话题:“娶妻之事本王自有章程,就不牢忠顺王操心了。” 安吉帖木儿看出来赵承钧并不喜欢这个话题,游牧民族虽然不拘小节,但并不代表看不懂眼色。安吉帖木儿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说:“许久没活动身手,我的骨头都僵住了。你们不必跟着我了,想去骑马就自己去吧。” 特木尔就等着这句话,一有了父汗命令,他立刻跑去挑马。赵子询注意到,那个身材瘦小的男子也跟着去了。 赵子询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时候赵承钧说:“你也去吧,不必拘束。” 赵子询回神,抱拳道:“是。” 唐师师终于能驾着马在草地上小跑一圈,她非常高兴,正要回头和马倌说,忽然发现草场上多了许多人。 边缘处站着好些人,隐隐以两个男子为中心。看其中一人的衣服,正是靖王。 那另一个人的身份无须猜测,必然是忠顺王安吉帖木儿了。 唐师师赶紧下马,快步跑回边缘。她下得太急,都忘了她可以骑马回去。 安吉帖木儿看出那个红衣美人风风火火跑回来,对着赵承钧大笑道:“你看,靖王,你还说不是。她看到你来了,这不就急急忙忙跑回来了吗。” 赵承钧轻轻笑笑,其实在心里接了一句,她可不是为了他。她是为了赵子询。 唐师师跑回来后,发现只有靖王在,赵子询竟然消失了。唐师师急得不行,还要掩饰住心焦,低眉顺眼给另几人行礼:“参见靖王,参见忠顺王。” 赵承钧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急,他唇边划过笑意,说:“今日无须侍奉,你去玩你自己的就好。” “谢王爷。”唐师师说完,悄悄往四处看了看,硬着头皮问,“王爷,世子呢?” “回营换骑装了。”说着,赵承钧抬了下眉,示意唐师师身后,“那不是,他们回来了。” 唐师师兴高采烈回头,结果一眼看到周舜华跟着赵子询身侧,也换了便利衣服。唐师师脸上的笑一下子冷下去,赵子询走到赵承钧身边,颇有些不明所以:“父亲。” 不知道为什么,赵子询总觉得赵承钧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坐山观虎斗? “不必顾忌我,你自己行动即可。”赵承钧嘴边带笑,轻轻瞥了眼周舜华,“还带了女眷?” 周舜华一下子紧绷起来,赵子询默不作声挡在周舜华身前,说:“回禀父亲,舜华最近身体不好,我带她出来透透气。” 赵承钧失笑:“不必解释。你年纪大了,喜欢什么人,宠幸什么人,全是你的个人私事,无需和我汇报。难得今日天气好,去吧。” 赵子询实在松了口气,抱拳道:“谢父亲。” 唐师师听着靖王的话,眼睛越瞪越大。靖王明明很讨厌世子不分场合和女子厮混,她以为,靖王会呵斥赵子询带女人过来。 结果,靖王非但没骂,还鼓励了赵子询? 凭什么?唐师师瞠目结舌,而赵子询已经带着周舜华告辞。唐师师心里咕嘟咕嘟冒坏水,故意问:“周姐姐,你会骑马吗?” 周舜华表情微僵,有些尴尬地摇头。唐师师得意笑了,说:“真是不巧,周姐姐竟然不会骑马。那一会上马的时候,周姐姐可怎么办?” 赵子询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问周舜华:“你不会骑马?” 周舜华摇头。唐师师扬起脖颈,笑着说:“我会。” 唐师师刚从马场下来,头发微乱,脸带薄红,她说“我会”的时候,真可谓眸光流转,顾盼生辉。即便是炫耀,也炫耀的明艳可爱,仿佛小孩子学会了新的字,故意在大人面前求表扬,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发笑。 赵承钧微微失神片刻,他发现安吉帖木儿说得对,唐师师这样的长相,这样理直气壮的骄纵脾性,确实不像个侍女。这是从来不担心自己会被拒绝的人,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唐师师信心满满地等着下一句话,结果赵子询看了眼唐师师,温和地对周舜华说:“没关系,你不会的话我教你。” 唐师师的笑僵住了,什么,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没有这项技能就丧失了入场券吗,为什么赵子询不按常理出牌赵承钧低头,掩住唇边的笑意。唐师师茫然,刚刚张嘴,赵子询就说:“既然唐姑娘会,那想必可以自己骑。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唐姑娘玩乐了。” 说着,赵子询对赵承钧点头示意,带着周舜华离开。唐师师完全懵住了,所以,什么都不会才是女主的剧本吗?像她这种自己提前学的,只能独角戏从头唱到尾? 赵承钧含笑看着唐师师的表情,不紧不慢问:“怎么,你现在又不会骑马了?” 唐师师咬牙,一字一顿道:“我会!” 正文 第23章 惊马 唐师师愤愤走到马边, 她借着梳鬃毛的动作,悄悄回头看另一边。 赵子询在教周舜华骑马,手把手教她如何控制缰绳。后来周舜华没法踩上马镫, 赵子询扶着她的腰, 半是拖半是抱地送她上去。 啊呸! 唐师师在心里忿忿啐了一声, 气咻咻踩着马镫,刷的一声跨上马。她坐上马的时候还在想,瞧瞧她, 动作利索, 腿型笔直,没有弯腰更没有弓背, 仪态堪称完美。 她唐师师可以不会骑马,但是架势一定要好看。唐师师特意表演了自己漂亮的动作, 可惜赵子询还在安慰不敢直起腰的周舜华, 完全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 唐师师气得不断扣缰绳, 如今草场上所有人都在活动, 她停在这里显得很奇怪。唐师师只能放开缰绳, 让马小步往前走, 试图“不经意”走到赵子询身边去。 唐师师暗暗算计着路程,没想到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一个脸上脏兮兮、衣服莫名宽大的少年走到唐师师身边, 很不礼貌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唐师师一圈, 说:“你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美人?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唐师师嘁了一声,轻笑道:“你是男人吗?” 那个瘦小的少年紧绷起来, 问:“你什么意思?” “但凡是个男人, 就绝不会产生这种想法。”唐师师随手撩了下散落的碎发, 扬起脖颈道, “很显然,我容貌美丽,身段窈窕,是场上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那个少年重重嗤了一声,不屑道:“就凭你?” 毫无预兆地,少年一马鞭抽到唐师师的马屁股上,唐师师座下的马嘶鸣一声,飞快朝前冲去。 唐师师被惯性带的后仰,险些摔下马背。唐师师惊慌失措,立刻发扬她从小到大的优良传统,她如果倒霉,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唐师师都来不及坐好,第一反应就是朝少年那边抽了一鞭子。因为位置缘故,唐师师这一鞭子抽到了马眼睛上。这下捅了大篓子,马哀鸣一声,吃痛地四处乱窜。 两只马都受惊了,而少年那边尤其严重。他的马看不见,循着本能乱跑,极为危险。少年尖叫一声,牢牢抓住马鬃。 这个声音……唐师师惊讶,这个少年声音为何如此尖细?他难道是个太监? 可惜唐师师已经没有时间思考少年的事了,她的马虽然温顺,可并不是没有脾气。少年那一鞭子抽的尤其用劲,母马受惊,全速在草原上奔腾起来。 唐师师今天下午才新学了骑马,她驾着马小步慢跑还可以,再激烈些的运动根本控制不住。唐师师甚至感到手臂开始发软,马上就要抓不住鬃毛,掉下去了。 赵承钧正在给安吉帖木儿展示自己的坐骑,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马匹的嘶鸣。紧接着,另一匹马也传来痛苦的鸣叫声。 赵承钧回头,看到唐师师的马失控了,她在马上左右颠簸,仿佛随时随地要摔下来。而不远处,一个瘦弱少年也惊马了。 两匹马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两人的状况都很危险。赵承钧脸色一变,来不及交代,翻身跨上皎雪,飞速朝前方驰去。 皎雪是战马,和赵承钧经历过许多次战斗,早和主人心意相通。赵承钧骑上来后,都不需要吩咐,皎雪就全速朝前方奔去。皎雪从众多人身边越过,经过赵子询时,赵承钧极快地说道:“去救娜仁托雅。” 赵子询本来都要出发了,听到赵承钧的声音,他硬生生勒住马,飞速朝唐师师的方向看了一眼,默默调转方向。 赵承钧很快追上唐师师,他控制皎雪的速度,和唐师师的马平行前进。赵承钧对唐师师呵道:“松开缰绳。” “不行。”唐师师以为赵承钧让她跳马,越发紧地攥住鬃毛,“摔下去会伤到我的脸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自己的脸。赵承钧无奈,驱使皎雪离唐师师更近了一些,说:“松开它,把手给我。” 两只马靠的太近非常危险,唐师师手臂已经酸痛的失去知觉,她只感到身下的马腾起前肢,用力嘶鸣,唐师师再也握不住鬃毛,全身往后倒。失重时时间仿佛会放慢,唐师师清晰地感受着自己往后坠落,她都能想象到,她摔下去时,一定是后脑勺着地。 胳膊上忽然传来一阵大力,紧接着,她的腰被人圈住,完全将她带到另一个方向。唐师师被放到马上,彻底失去反应。她只能感觉到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极其有力,仿佛铁一样无法撼动。 赵承钧将唐师师拎到自己马上,立刻握住缰绳,控制着皎雪调转方向。两只马靠太近会相互影响,一不小心,皎雪也会受惊。 幸而赵承钧驭马技术过硬,皎雪转了个弯,在草丛上飞速奔跑,情绪很快稳定下来。皎雪速度非常快,唐师师惊魂未定,在马上吓得浑身僵硬。 赵承钧感觉到唐师师吓得一动不敢动,问道:“你不是说你会骑马吗?” “我只是说说而已啊。”唐师师闭着眼睛,也不管身后是什么,牢牢将自己埋入后方,“王爷,能慢一点吗?” 赵承钧只能控制着皎雪慢慢减速。唐师师紧紧攥着赵承钧的衣袖,赵承钧动作不方便,几次都没抽出来,只能无奈道:“好了,已经停下来了,你可以睁眼了。” 唐师师缓慢睁开眼,发现确实已经安全了。皎雪平稳地从绿草中踏过,傍晚的风清凉舒适,将她的发丝吹得四处飞舞。 唐师师不由松了口气。紧接着,她发现她紧紧攥着一个人的衣服,看布料非常眼熟。唐师师怔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松手:“王爷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随后,唐师师跟着意识到,她现在靠在靖王身上,并且已经靠了很久。唐师师全身都僵硬了,她不敢继续借力又不敢挪开,只能努力挺直脊背,和赵承钧隔开距离。 赵承钧现在倒没有注意唐师师的动静,他注视着前方,唐师师注意到他的视线,跟着看过去,发现赵子询正在救另一个人。赵子询的驭马技术不及赵承钧,没法将少年救到自己马上。眼看少年就要摔下去,赵子询猛地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抱着对方在缓坡上滚了好一段路。 唐师师茫然中带着委屈,为什么世子救的是这个少年呢?他们同时惊马,世子宁愿选择一个男人,都不选她? 不能想,越想越心酸。 唐师师心里难受,她马上就把自己的火气转化到其他人身上,忙不迭和赵承钧告状:“王爷,那个人他暗算我,他简直目无王法,不仅是看轻我们朝廷,更是看轻靖王您!王爷,您不管管他吗?” 赵承钧轻声笑了,在背后悠悠说:“我管不了,那是安吉帖木儿的女儿,换成我们的叫法,应当是个郡主。” “嗯?” 赵承钧低头扫了唐师师一眼,不紧不慢道:“她女扮男装那么明显,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唐师师还真不知道。她愕然良久,不可置信道:“所以,那是个女子,还是忠顺王的女儿?” 赵承钧没说话,他牵着马,让皎雪在草丛中放缓速度,慢慢踱到另两人跟前。赵子询从地上站起来,正低声询问娜仁托雅有没有受伤。听到马蹄声,赵子询抬头,对着赵承钧行礼:“父亲。” 娜仁托雅似乎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看着非常滑稽,然而她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尤其是她看向赵子询的时候,顾盼生姿,几乎要发出光来。 这一次没有人会认错了。这个瘦小的少年,其实个女子。 娜仁托雅看着赵子询行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赵承钧行北庭的礼仪:“参见靖王。多谢靖王派人救我。” 赵承钧坐在马上,手里松松握着缰绳,完全没有下马寒暄的意思:“分内之事。不过,郡主下次骑马,可要小心了。” 听声音是唐师师的马先受惊,随后才是娜仁托雅的。很明显,是娜仁托雅先挑衅,那她落到这个境地,完全是咎由自取。 要不是为了北庭,赵承钧才不会管这种骄纵无脑、肆意妄为的小姑娘。赵承钧说完后,牵动缰绳,要往回走。 唐师师看看舍身救美的赵子询,再看看一脸春心萌动的娜仁托雅,危机感油然而生。莫非,难道,这是她的情敌? 天哪,唐师师连周舜华都搞不定,再来一个外族公主,她要怎么斗? 唐师师对娜仁托雅充满了敌意。她本来就对害她惊马的罪魁祸首没有好感,现在得知这还是情敌,唐师师怎么可能有好脸色?唐师师发现草地上只剩下一匹马,而娜仁托雅和赵子询却有两个人,很可能,赵子询要载着娜仁托雅回去。 这怎么能行!唐师师立刻激动起来,说:“王爷,多谢您救我。小女不敢再麻烦您,您将我放下来吧。” “好啊。”赵承钧淡淡应了一声,道,“那你自己走回去吧。” 唐师师看看前方一望无际的草丛,又回头看看已经上马的娜仁托雅,马上乖巧道:“谢王爷。” 回程时赵承钧似乎是照顾着唐师师,速度并不快。他到达草甸后,一群人立即围上来,赵承钧下马,将缰绳交给手下。唐师师坐在马上,也利索地跟随着赵承钧跳下来。 不得不说美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尤其唐师师下马的动作刻意练过,行云流水,美而英飒。唐师师站好后,发现很多人看她,疑惑地问:“怎么了?” 赵承钧回头,没有理会唐师师的话,继续交待照看皎雪一事。这时候赵子询也带着娜仁托雅回来了,他们两人一走近,安吉帖木儿就快步迎上去:“娜娅!” “父汗!”娜仁托雅从马上跳下去,飞快扑到安吉帖木儿怀中。安吉帖木儿好生询问了一会,才带着女儿走到赵承钧身边,对赵承钧道谢:“多谢靖王搭救。娜娅这个孩子不听话,让靖王见笑了。” 赵承钧笑笑,说:“无妨。下次,还请郡主不要再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情。” 其他人会宠着娜仁托雅,赵承钧可不会。赵承钧毫不掩饰自己对娜仁托雅的不悦,娜仁托雅吐了吐舌头,躲到父亲身后。 她眼睛转到后面,看到了不远处的赵子询。娜仁托雅心想,这个王爷冷漠又严苛,没想到生的儿子却讨人喜欢。 晚上,营地举行篝火宴会,迎接远道而来的北庭客人。唐师师换了身衣服,她到达宴会时,发现娜仁托雅已经在了。娜仁托雅换了女子服饰,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白日打扮成男子不伦不类,可是换回女装,竟然明艳照人。 此刻赵承钧还没来,赵子询已早早到场,在篝火边和特木尔寒暄。娜仁托雅对赵子询表现出极其强烈的好感,简直称得上势在必得。她仗着身份便利,围在赵子询身边,言行中的挑逗毫不掩饰。 周舜华远远站在围栏外,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一边。唐师师走到旁边,轻声说:“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去阻止?” “我?”周舜华冷笑一声,讽道,“我能阻止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何况,她是忠顺王的女儿,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婢女。我有什么资格对忠顺王的郡主指手画脚?” 唐师师没说话,过了一会,轻轻道:“怎么没有。她是郡主,就不一样了吗?” 唐师师一向觉得,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出身家庭上天注定,可是过什么日子,却是自己选择的。 凭什么因为她是郡主,是北庭国主的女儿,就该让着她呢?唐师师偏要争一争。 草原民族不愧能歌善舞,娜仁托雅没有伴乐,即兴跳了只舞,旋转的时候不知道没看到还是没控制好,直接转到了赵子询身上。赵子询后退一步,扶住娜仁托雅的胳膊:“郡主,小心。” 娜仁托雅顺势赖在赵子询身上,扬眉道:“世子,你觉得我和你们中原的女子比,怎么样?” 赵子询没有闪开,笑道:“郡主说笑,两者各有千秋,无法作比。” 娜仁托雅哼了一声,说:“你们汉人说话总是这样模棱两可,不肯给个痛快。要我说,中原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针扎了都要哭哭啼啼,就和绵羊一样,死板又无趣。” 娜仁托雅这话说的不客气,但赵子询是男子,也不好和她争长短,闻言只是笑笑:“自然不及郡主才貌双全。” “郡主这话,恕我不能赞同。”赵子询和娜仁托雅说话间,唐师师走来了。唐师师穿着一身红裙,飒爽明艳,清极艳极,在火光映衬下容色煌煌,竟然有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感。但是笑的时候,又瞬间如春暖花开。 唐师师笑着,说:“百闻不如一见,既然郡主对汉女好奇,何必让旁人评价,亲自试一试便知。娜仁托雅郡主,请赐教。” 正文 第24章 篝火 娜仁托雅被人这样挑衅, 顿时也生气了。她瞪大眼睛,气势汹汹问:“好啊,你要比什么?” “随便。”唐师师说, “你来定。郡主擅长什么,就比什么。” “狂妄!”娜仁托雅暴怒, 道, “你这是看不起我?” 唐师师摊手:“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娜仁托雅从小被宠到大, 受不得一点委屈, 哪能容忍这种轻视?她立刻高声道:“拿琴来。” 北庭的琴和中原的琴不一样, 他们的琴形似琵琶, 直颈, 略瘦, 音译为琥珀词。娜仁托雅拿到琴后,挑衅地看了唐师师一眼, 坐在琴凳上,熟练地弹唱起来。 琥珀词像琵琶,但是音色比琵琶更浑厚,有浓重的草原风情。娜仁托雅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能自弹自唱,可见才艺确实不俗。 一曲终了,娜仁托雅挑衅地看向唐师师,唐师师笑了笑,回头对旁边的北庭侍从说:“你们应当带了乐器过来吧。有劳,帮我拿一柄琵琶。” 靖王嫌弃累赘,连女眷都不想带, 别说带乐器。唐师师上场, 还得临时和对手借一把乐器。 北庭侍从惊讶地看着唐师师, 娜仁托雅用力哼了一声, 骄声道:“去拿。我倒要看看,她能搞出什么花样。” 北庭侍卫很快抱着柄琵琶回来。唐师师道谢,接过琵琶,随便试了试音,就抱着琵琶坐在高凳上。 因为他们这里的动静,不少人围过来看,连远处的人都不断朝这里张望。唐师师调了弦后,突然化出一声高亢的起音,随后,琵琶声倾泻而出,时而大气磅礴,时而低回婉转,急而不乱,荡气回肠。 琵琶本就是一个杀气很重的乐器,在唐师师手上,简直像是有千军万马一样。 琥珀词像琵琶,但是音阶却不及琵琶广阔,论起格局来,还是琵琶更大些。唐师师选用琵琶的意思也很明显,胡人类我,却终不是我。 一曲终了,场面一时安安静静,没人说话。娜仁托雅从没受过挫,她不肯服输,大声道:“取鼓来!” 娜仁托雅的鼓小巧精致,上面镶嵌着华丽的饰品。娜仁托雅拿到鼓后,即兴击打了一段,鼓点声又快又急。唐师师刚才用了急切肃杀的曲子,娜仁托雅有意找补,特意选了鼓。 赵子询站在不远处,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娜仁托雅果然能歌善舞,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奏两种乐器都不露怯,这一次,恐怕唐师师不行了。 其实,唐师师能做到如此已经让赵子询非常意外了。他一直以为,唐师师是个草包美人。 先前在靖王书房的时候,唐师师抢着说自己是第一,赵子询颇为不以为然。赵子询浑不在意地想,唐师师能当选第一,全是姚太后有意恶心靖王府,论起真才实学,唐师师一个商户女,如何比得上周舜华这种大家闺秀? 唐师师太急功近利了,对名利的渴望几乎写在脸上。赵子询欣赏的女子,应当是周舜华这样,淡雅如菊,不争不抢。 但是今日,娜仁托雅口出狂言,周舜华站在一边,反倒唐师师上前反击。唐师师拿起琵琶的时候赵子询就很吃惊了,他更没有想到,唐师师非但会弹琵琶,技艺还很不错。 赵子询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期待很低,唐师师稍微做出些什么,效果就非常惊人。只可惜唐师师还是差了一筹,娜仁托雅毕竟是郡主,出身尊贵,教养良好。娜仁托雅不仅会弹琴,甚至还会击鼓。 琥珀词和琵琶都是弦乐器,唐师师能在弦乐器上胜过娜仁托雅,但是换成其他方面恐怕不行。赵子询觉得事情到此已经差不多,他正要上前说话,被身后一个人拦住。 “不要动。”赵承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眼睛看着前方,不紧不慢地对赵子询说,“让她来。” 娜仁托雅换了乐器,一副挑衅之色。唐师师坐在原位不动,换了个姿势,说:“我会的乐器不多,唯有琵琶还算熟练。我比不上郡主豪奢,就用这把琵琶继续吧。” “用琵琶?”娜仁托雅十分怀疑,“你到底会不会乐理,用琵琶怎么和鼓比?” “怎么不行?”唐师师指尖在琴弦上划过,乐声一下子变得轻快,“行与不行,试一试便知。” 唐师师指尖灵活,像是跳舞一样,飞快地从弦上掠过。在乐声激越的地方,她突然放开琴弦,在琵琶上配合着拍子击打,手掌击在琵琶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和拍子完美融合,洋溢着浓浓的异族风情。 鼓胜在节奏明快,既然娜仁托雅换成草原鼓,那唐师师就用他们最擅长的东西,正面击败娜仁托雅。而且,娜仁托雅换了乐器,唐师师却没换。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唐师师完胜。 唐师师的胜负欲就是这样强烈。有她在的地方,没有人可以比她更出风头。 没人想到琵琶还能这样弹奏,场面一时安静极了。唐师师站起身,将琵琶交回北庭侍者手里,字字清晰坚定:“琵琶本也是外族乐器,但是入我华夏,便是我华夏文化。我们汉人讲究兼收并蓄,和而不同,燕朝广开门户,面朝四海八方,欢迎万国来客。琵琶也好,郡主手中的琴和鼓也罢,最终都会融入中原文化中,成为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唐师师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鼓掌声。她惊讶回头,发现赵承钧站在篝火阴影处,缓缓抚掌:“说得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甚至不知道靖王什么时候来的。唐师师没想到赵承钧在,连忙行礼:“参见王爷。我不知王爷到来,多有失礼……” 赵承钧抬手,止住唐师师的话。他慢慢走近,逐步从阴影走到火光中:“技艺重在切磋,燕朝和北庭同为一体,琵琶、琥珀词、轻鼓都是我朝的乐器,你们自家人切磋而已,有什么可紧张的?” 唐师师松了口气,慢慢起身。赵承钧来了,安吉帖木儿也很快现身。安吉帖木儿听到了赵承钧的话,他没有表态,笑呵呵地说:“靖王你终于来了,快开宴吧。” 赵承钧对着安吉帖木儿颔首:“请。” 两人相互寒暄着走远,众人不敢再提刚才的事,小心翼翼地跟着靖王和安吉帖木儿迁移。娜仁托雅还停在原地,她从没有受过委屈,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汉人女子落面子。娜仁托雅气不过,硬邦邦喊了一声:“喂,我让你走了吗?”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才懒得理会她。没想到娜仁托雅气性上来,竟然不管不顾,她从腰后解下马鞭,想都不想,直接朝唐师师袭来。 唐师师听到后面有破空声,来不及回头,慌忙朝旁边躲去。她将将躲过第一招,但是忙乱中脚下踏空,不小心崴到了右脚。唐师师吃痛,都不等她反应,第二鞭就来了。 唐师师眼睁睁看着鞭子逼近,鞭尾即将甩到她身上时,忽然被人握住胳膊,用力拉到后面。紧接着,一柄剑挡到唐师师前方,挡住了席卷过来的长鞭。 赵承钧握着剑,火光时明时灭,衬得他的脸色冷酷的出奇。娜仁托雅的鞭子卷在剑身上,她似乎想把鞭子抽回去,可是赵承钧手微微用力,娜仁托雅就被拉的往前踉跄两步,狼狈地丢掉了鞭柄。 赵承钧扔掉娜仁托雅的鞭子,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他回头冷冷看了安吉帖木儿一眼,问:“这就是忠顺王教导子女的方式?” 安吉帖木儿尴尬,连忙呵斥娜仁托雅:“娜娅,不得无礼,还不快向靖王赔礼道歉?” 娜仁托雅不情不愿,可是在靖王面前,她不敢任性,臭着脸道:“抱歉,靖王。” 赵承钧却根本不领情,说:“你冒犯的人又不是本王,和本王道什么歉?” 娜仁托雅脸色变了,她看看赵承钧,又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安吉帖木儿对着她微微摇头,娜仁托雅极为委屈,憋了半天,飞快道:“对不起。” 说完,娜仁托雅捂着脸,飞快跑走了。 “娜娅!”特木尔对着娜仁托雅喊了一句,赶紧去追。安吉帖木儿连喊了两声都叫不住儿女,也沉沉叹了口气。而赵承钧对这一切却视若无睹,他垂眼,见唐师师不太高兴的样子,低声道:“放心,你脸没事。” 唐师师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唐师师知道自己的脸没问题,才有心思注意其他事情,她发现,刚才娜仁托雅道歉,没有说她的名字。 唐师师忍不住喃喃:“也太没诚意了吧,我还没说原谅她了呢。” 这话说完,周围全安静了。唐师师尴尬,赶紧和赵承钧表忠心:“当然,这和王爷没有关系,多谢王爷救我。” 赵承钧没表态,只是快步走向前方。侍从们围上来,自然而然把唐师师隔开了。 唐师师好歹知道自己得罪了忠顺王的女儿,宴席上十分安静,老老实实坐在一边当摆设。没想到宴会过了一半,娜仁托雅又回来了。 娜仁托雅似乎被人劝过了,回来时没有哭,可是看着唐师师的目光非常不善。唐师师看到娜仁托雅的时候就知道不对,果然,她直接冲着唐师师而来,用力一掌拍到桌上:“乐器我比不过你,但是我依然不觉得你比我强。敢不敢喝酒来证明?” 唐师师看看娜仁托雅手里的酒壶,又悄悄瞥向周舜华。她还没有看到剧情,不知道原书中周舜华是怎么做的。但如果剧情中是周舜华挫败了娜仁托雅,以这位小公主的作风,是必然不会放过周舜华的。 那就是说,唐师师要从才艺到酒量,全面挫败娜仁托雅? 唐师师想了想,觉得她猜得对。唐师师顿时安下心,对着娜仁托雅高调挑眉:“好啊,奉陪到底。” 娜仁托雅受不得激,顿时嗤笑一声,和唐师师拼起酒来。唐师师是商家之女,别的不敢说,酒量倒是祖传的好。她们两人一言不合就杠上了,旁人看到觉得不妥,然而看这两人的架势,也不好上前阻拦。 唐师师和娜仁托雅拼了一晚上酒,最后,唐师师因为酒量太好,成功灌倒了娜仁托雅。唐师师顶着晕乎乎的脑袋回到帐篷,她回去后都顾不得喝水,第一件事就是看书。 等她看到“周舜华不胜酒力提前离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所以,原来正确的操作,是很快喝醉,然后离开宴席醒酒,最后成功激活和世子偶遇然后看星星看月亮的剧情吗? 而唐师师和娜仁托雅拼了一晚上酒。 唐师师整个人都傻了。这就是她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正文 第25章 醉酒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 说,“是奴婢思虑不周,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 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抄书只是个幌子, 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抄了多少, 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 问:“小女愚钝,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 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 似有所指道:“姑娘, 您刚来, 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 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 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伺候人最重要的,就是眉眼灵活,动作勤快, 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 尖声道, “唐姑娘, 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 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东察合台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北庭。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东察合台汗国?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赵承钧看了她良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也顿了一下,幽幽说:“是您下的命令,让我在此抄书。” 赵承钧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他随便提过一句,让唐师师抄书,抄不完不准离开。没想到,她还真的在抄。 折腾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个误会,赵承钧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松。他盯着唐师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唐师师不知道赵承钧到底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变丑了?哎呀,她刚刚趴在书上睡觉,是不是在脸上压出了印子? 唐师师偷偷抬手蹭自己的脸,赵承钧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靠近,低头去看她身后的纸墨。赵承钧走到后面后,唐师师立刻找镜子,试图看自己的脸。 “这都是你写的?” 唐师师正在偷偷整理头发,听到赵承钧的声音,先本能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恕罪。回王爷的话,都是小女抄的。” 赵承钧低头看唐师师的字,看笔墨新旧程度,这些确实是一天内陆陆续续写的。她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睡着了。 赵承钧略微放心了些许。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一个地方,问:“你学过四书五经?” 唐师师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是。”唐师师说完后觉得奇怪,小心翼翼问:“王爷为何问这个?” 赵承钧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说:“这里原是《中庸》的一句话,原版抄错了一个字,你这里订正了。我就猜测,你多半是学过《中庸》的。” 唐师师意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想到赵承钧仅一眼就认出来了。唐师师问:“您如何知道原版抄错了?” 赵承钧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师师莫名从中读到了嫌弃。 似乎唐师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赵承钧将她的文稿放回案上,随口道:“本王的书,本王自然读过。” 唐师师愕然良久,违心地奉承道:“王爷记性真好,小女钦佩。” 赵承钧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显然,他对女人这些手段了若指掌,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口蜜腹剑,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这种奉承话,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赵承钧心神放松,难得多说了两句:“你竟然读过四书五经。本王倒不是贬低你,而是……你委实不像。” 唐师师从地上站起来,束手站在一侧。她听到赵承钧的话,轻笑:“王爷没看错,小女确实不是个爱书爱学问的人。我读四书,全是为了讨好未婚夫婿。” 赵承钧微微一怔:“夫婿?” “曾经的夫婿,现在已经不是了。”唐师师垂着眸子,说,“小女入宫前,曾定了门娃娃亲。对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孩子,从小勤奋又上进,读书极好。我为了讨好他,向他显示我与妹妹不同,才硬着头皮背完了四书。只可惜……” 唐师师没说完,但是赵承钧已经了然。后来唐师师被选为秀女,随后送入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紫禁城,自然什么都做不得数了。 婚约不再是婚约,家族不再是家族,连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厦里光线昏黄,桌案上的灯在唐师师抄书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唯有外间的灯火照入,唐师师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像是细瓷一样。这毕竟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赵承钧先前一直觉得唐师师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情,赵承钧竟然生出些许怜惜。 并非一开始,唐师师就是这样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过柔软的少女情怀,她也曾怦然心动,读世交家的哥哥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只为了和他近一点。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她却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万般不由己。被选入宫,被送到封地,被献给靖王,这一切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罢了。 赵承钧口气渐渐和缓下来,说:“如果你喜欢他,等再过两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后,就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唐师师虽然不是宫女,但已经被送给靖王,若是靖王首肯,提前一两年放唐师师出去,完全是一句话的事。 唐师师听到后,安静站着,忽然轻轻一笑:“谢王爷。不过不必了,他已经另娶佳人。” 赵承钧怔松,就听到唐师师继续说:“是我妹妹。” 赵承钧意外地睁了下眼睛,随即皱眉:“荒谬。你父母竟然允许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呢?”唐师师依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女儿千娇万宠养到大,不就是为了笼络个好女婿吗?一个女儿进宫赌运气,另一个女儿嫁到世交家里巩固人脉,若是运气好,日后就能多一个当官的女婿。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哪个商人会错过?” 唐师师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述说自己的过去,赵承钧无言以对。两人静默片刻,赵承钧问:“那你母亲呢?” 唯有正妻才能被成为“母亲”,听唐师师的语气,她的生母应当是嫡妻才是。她的父亲商人本色,利益熏心,那她的母亲就不管管吗? “母亲?”提起母亲,唐师师眼睛失神了片刻,一别三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忆起林婉兮了。唐师师很快回神,继续恭顺地低着头,说:“我娘软弱,以京城贵妇们的眼光来看,她大概是很没用的。她抗争过,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自请入宫了。” 赵承钧不了解唐家的情况,他也不想了解,但是仅听这些话,他大概能猜到唐师师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四周都是豺狼,难怪她长成了这种性格。 赵承钧不好说什么,他见唐师师拿起笔,想要继续抄写,说道:“不必抄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刘公公说……” “他若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本王吩咐的。” 唐师师敛衽行礼:“是,谢王爷。” 赵承钧说完,没有再管唐师师,直接转身回书房。唐师师半蹲在地上,等赵承钧完全走远后,才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笔墨,就旋身出门。 唐师师本以为赵承钧放她回去就已经是难得的体恤,没想到出门后,一个丫鬟提着灯对她行礼,温声道:“唐姑娘好。奴婢奉王爷之命,送唐姑娘回屋。” 唐师师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回头看,书房的灯还亮着,看样子还要持续很久,他身为王爷,却比手下的臣子还勤勉。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对丫鬟微微颔首,道:“有劳。” “姑娘请。” 时间已经很晚了,王府里树木又多,路上黑漆漆的,颇有些吓人。丫鬟只提了一盏灯,如黄豆一般,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在回廊拐弯时,对面的人没留意这边的动静,直接冲到了她们身上。 唐师师被什么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对方扶住唐师师,低头道了句不是,就飞快跑远了。提灯的丫鬟气得大骂:“这是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唐师师拦住丫鬟,说:“罢了,天色晚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丫鬟低头应诺。等回到院子后,院里的下人听到唐师师回来,连忙跑出来迎接。唐师师快步进屋,她给提灯丫鬟发了赏钱,随便交代了两句,就打发下人们离开。 等众人走后,唐师师走到内室,张开手心,里面赫然放着一张纸条。 有了赵承钧这句话,卢太太心中大定。说到底,卢家是和靖王府结亲,而不是和赵子询。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只要赵承钧承认卢雨霏的正室地位,那无论赵子询纳多少妾室,宠爱哪个姬妾,都对卢雨霏毫无威胁。 这就够了。卢太太是个标准的官太太,在她眼里,哪个男人不乱搞,只要正室地位稳固,那其他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妾室不过是个玩意,就算生下来孩子,也要叫卢雨霏母亲。 世子到底对哪个婢女上心,有什么重要的呢?卢太太立刻笑着,说:“多谢靖王。靖王明察秋毫,公私分明,妾身自然是信得过的。” 卢雨霏从世子救人起就懵懵的,此刻在母亲的提醒下,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对靖王行礼:“多谢靖王。”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他不想再看下去,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之后,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她正在病中,不方便移动,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卢太太松了口气,道:“妾身谢过靖王。妾身告退。” 卢太太知道靖王现在心情不好,她没有再讨无趣,很快带着卢雨霏离开。等卢家走后,屋里只剩下靖王府的人,内外众人明显紧绷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很生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偏偏赵承钧脸色平静,他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水面上的茶沫。 茶盖划过杯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落在众人耳朵里,这比磨刀声都可怕。唐师师心说他还不如发怒呢,这可比当初侍奉姚太后恐怖多了。 赵承钧忽然合上杯盖,发出“咔”一声轻响。赵子询再也忍受不了了,重重跪在地上,道:“儿臣知罪,请父亲责罚。” “哦?”赵承钧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赵子询,“你罪在何处?” 赵子询低头,说:“儿臣不该救人,不该忤逆父亲,不该当着未来世子妃的面,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开。” 完了,唐师师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以她这几日对靖王的了解,她知道,赵子询捅大篓子了。 赵承钧静静看着赵子询,突然笑了一下:“好。我不让你救人,这么说来,是本王作恶了?” 刘吉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一听就知道糟了,慌忙道:“王爷息怒,世子年幼无知……” 赵承钧没说话,只是扫了刘吉一眼,刘吉顿时噤声,再不敢插嘴。赵子询刚才那些话本是乘着气劲儿,现在理智压过感情,赵子询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疯了吗,敢暗讽父亲? 赵子询连忙补救:“父亲息怒,儿臣失言。父亲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感激涕零,并不敢埋怨父亲。是儿臣不孝,大错特错,请父亲降罪。” “救人是好事,怎么会是错呢。”赵承钧淡淡道,“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来人,将她拉下去,杖毙。” 这回唐师师也被吓了一跳,赵承钧竟然要将周舜华杖毙?她们可是太后送来的人啊,他疯了吗? 唐师师等九个美人也赶紧跪下,任钰君吓得魂不守舍,慌忙道:“王爷息怒,我等是太后送来侍奉王爷的,若有不对之处合该打骂,但是王爷念在周妹妹初犯的份上,请饶她这次吧。周妹妹毕竟是蔡国公府的嫡女,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若是消息传回金陵,蔡国公该多么难过。” 任钰君先是搬出姚太后,后来又搬出蔡国公府,可是赵承钧脸上毫无动容。他手指叩在扶手上,笑了笑,道:“公侯勋贵同气连枝,果然不假。怎么,你想去陪她?” 任钰君被吓到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唐师师内心嗯了一声,默默开始思考若女主死了,她抢戏份还能不能成行的问题。 赵子询膝行两步,对赵承钧重重磕头:“父亲息怒,千错万错都在儿臣。这一切都怪儿臣犹豫不决,与女子无关,周舜华的惩罚,儿臣愿一力承担。” 赵子询很清楚,赵承钧并不是真的想杀了周舜华,他要敲打的是赵子询。但是,如果赵子询不出来说这句话,那周舜华就真的死了。 赵子询内心苦笑,靖王真的是一个很独断专行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赵子询看似自由,实则一切都要按照靖王预计的轨迹行走,赵子询试图反抗靖王选好的世子妃,他才刚露出苗头,靖王就将代价放在他眼前。 要么听话,要么周舜华死。 赵子询退缩了,乖乖认错,默认了靖王安排的婚姻。赵子询说出这些话后,赵承钧果然没有再继续为难周舜华,而是道:“她是你的女人,你愿意代她受过,那本王成全你们。她犯下大错,本该杖毙,但是你是本王的儿子,本王总不能杖毙你,那就减为杖责六十,即刻执行。刘吉,带他下去。” 正文 第26章 狐狸 唐师师让开身体, 指向后面的桌案:“回公公,您刚刚给我的两本书,我已经全部抄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刘吉往里扫了一眼, 桌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叠纸,显然是刚写的。刘吉不动声色,说:“姑娘抄书倒快, 不比外面誊书的贡生差。姑娘歇一歇可以,但是离开却不行。”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 说, “是奴婢思虑不周,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 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抄书只是个幌子, 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抄了多少, 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问:“小女愚钝,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似有所指道:“姑娘, 您刚来, 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 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 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 伺候人最重要的, 就是眉眼灵活, 动作勤快,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尖声道,“唐姑娘,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东察合台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北庭。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东察合台汗国?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赵承钧看了她良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也顿了一下,幽幽说:“是您下的命令,让我在此抄书。” 赵承钧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他随便提过一句,让唐师师抄书,抄不完不准离开。没想到,她还真的在抄。 折腾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个误会,赵承钧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松。他盯着唐师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唐师师不知道赵承钧到底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变丑了?哎呀,她刚刚趴在书上睡觉,是不是在脸上压出了印子? 唐师师偷偷抬手蹭自己的脸,赵承钧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靠近,低头去看她身后的纸墨。赵承钧走到后面后,唐师师立刻找镜子,试图看自己的脸。 “这都是你写的?” 唐师师正在偷偷整理头发,听到赵承钧的声音,先本能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恕罪。回王爷的话,都是小女抄的。” 赵承钧低头看唐师师的字,看笔墨新旧程度,这些确实是一天内陆陆续续写的。她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睡着了。 赵承钧略微放心了些许。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一个地方,问:“你学过四书五经?” 唐师师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是。”唐师师说完后觉得奇怪,小心翼翼问:“王爷为何问这个?” 赵承钧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说:“这里原是《中庸》的一句话,原版抄错了一个字,你这里订正了。我就猜测,你多半是学过《中庸》的。” 唐师师意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想到赵承钧仅一眼就认出来了。唐师师问:“您如何知道原版抄错了?” 赵承钧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师师莫名从中读到了嫌弃。 似乎唐师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赵承钧将她的文稿放回案上,随口道:“本王的书,本王自然读过。” 唐师师愕然良久,违心地奉承道:“王爷记性真好,小女钦佩。” 赵承钧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显然,他对女人这些手段了若指掌,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口蜜腹剑,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这种奉承话,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赵承钧心神放松,难得多说了两句:“你竟然读过四书五经。本王倒不是贬低你,而是……你委实不像。” 唐师师从地上站起来,束手站在一侧。她听到赵承钧的话,轻笑:“王爷没看错,小女确实不是个爱书爱学问的人。我读四书,全是为了讨好未婚夫婿。” 赵承钧微微一怔:“夫婿?” “曾经的夫婿,现在已经不是了。”唐师师垂着眸子,说,“小女入宫前,曾定了门娃娃亲。对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孩子,从小勤奋又上进,读书极好。我为了讨好他,向他显示我与妹妹不同,才硬着头皮背完了四书。只可惜……” 唐师师没说完,但是赵承钧已经了然。后来唐师师被选为秀女,随后送入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紫禁城,自然什么都做不得数了。 婚约不再是婚约,家族不再是家族,连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厦里光线昏黄,桌案上的灯在唐师师抄书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唯有外间的灯火照入,唐师师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像是细瓷一样。这毕竟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赵承钧先前一直觉得唐师师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情,赵承钧竟然生出些许怜惜。 并非一开始,唐师师就是这样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过柔软的少女情怀,她也曾怦然心动,读世交家的哥哥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只为了和他近一点。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她却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万般不由己。被选入宫,被送到封地,被献给靖王,这一切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罢了。 赵承钧口气渐渐和缓下来,说:“如果你喜欢他,等再过两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后,就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唐师师虽然不是宫女,但已经被送给靖王,若是靖王首肯,提前一两年放唐师师出去,完全是一句话的事。 唐师师听到后,安静站着,忽然轻轻一笑:“谢王爷。不过不必了,他已经另娶佳人。” 赵承钧怔松,就听到唐师师继续说:“是我妹妹。” 赵承钧意外地睁了下眼睛,随即皱眉:“荒谬。你父母竟然允许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呢?”唐师师依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女儿千娇万宠养到大,不就是为了笼络个好女婿吗?一个女儿进宫赌运气,另一个女儿嫁到世交家里巩固人脉,若是运气好,日后就能多一个当官的女婿。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哪个商人会错过?” 唐师师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述说自己的过去,赵承钧无言以对。两人静默片刻,赵承钧问:“那你母亲呢?” 唯有正妻才能被成为“母亲”,听唐师师的语气,她的生母应当是嫡妻才是。她的父亲商人本色,利益熏心,那她的母亲就不管管吗? “母亲?”提起母亲,唐师师眼睛失神了片刻,一别三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忆起林婉兮了。唐师师很快回神,继续恭顺地低着头,说:“我娘软弱,以京城贵妇们的眼光来看,她大概是很没用的。她抗争过,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自请入宫了。” 赵承钧不了解唐家的情况,他也不想了解,但是仅听这些话,他大概能猜到唐师师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四周都是豺狼,难怪她长成了这种性格。 赵承钧不好说什么,他见唐师师拿起笔,想要继续抄写,说道:“不必抄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刘公公说……” “他若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本王吩咐的。” 唐师师敛衽行礼:“是,谢王爷。” 赵承钧说完,没有再管唐师师,直接转身回书房。唐师师半蹲在地上,等赵承钧完全走远后,才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笔墨,就旋身出门。 唐师师本以为赵承钧放她回去就已经是难得的体恤,没想到出门后,一个丫鬟提着灯对她行礼,温声道:“唐姑娘好。奴婢奉王爷之命,送唐姑娘回屋。” 唐师师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回头看,书房的灯还亮着,看样子还要持续很久,他身为王爷,却比手下的臣子还勤勉。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对丫鬟微微颔首,道:“有劳。” “姑娘请。” 时间已经很晚了,王府里树木又多,路上黑漆漆的,颇有些吓人。丫鬟只提了一盏灯,如黄豆一般,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在回廊拐弯时,对面的人没留意这边的动静,直接冲到了她们身上。 唐师师被什么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对方扶住唐师师,低头道了句不是,就飞快跑远了。提灯的丫鬟气得大骂:“这是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唐师师拦住丫鬟,说:“罢了,天色晚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丫鬟低头应诺。等回到院子后,院里的下人听到唐师师回来,连忙跑出来迎接。唐师师快步进屋,她给提灯丫鬟发了赏钱,随便交代了两句,就打发下人们离开。 等众人走后,唐师师走到内室,张开手心,里面赫然放着一张纸条。 字条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伺机而动,找机会看他的往来书信。” 这里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唐师师将纸条卷起来,递到烛火边,亲眼看着墨色的字化为灰烬。姚太后在靖王府埋了人是必然的事情,不过看起来,姚太后的人手并没有渗透到前院。 正文 第27章 野浴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 即使贵为太后,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 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 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安享太平而已,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 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 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等到天黑了, 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其余几次,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 有时候, 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 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只要唐师师抢走赵子询的宠爱,让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无宠,那不就公平了? 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天才。 唐师师翻着自己错过了哪些剧情,明明痛的心梗,却还要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一点点小事,不影响大局。她翻到最新的一部分,眼尖发现下一章标题是“风花雪月雨连天,温酒论雨共此时。” 唐师师前后翻了翻,发现再后续的标题里,还出现了“雨”这个情节。唐师师沉吟,陷入思索。 一次是巧合,但是屡次三番出现“雨”,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一场男女主的定情戏,出现在雨天?唐师师抬头朝窗外看去,起风了,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 难道,是明天? 清早,杜鹃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她一边搓胳膊,一边抱怨:“真烦人,又下雨了。雨天干什么都不方便。” 杜鹃嘴上说话,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耽搁。她调好了热水,一回头,见唐师师站在窗边,正失神地望着外面。 杜鹃不明所以,语气不由变低了:“姑娘,您在看什么?” 唐师师喃喃:“下雨了。” “是的呢。”杜鹃絮絮接道,“昨天半夜突然下起雨来,今天早上都没停,怪冷的。姑娘您今日出门记得带披风,您回来的晚,可别被风吹着了。” 杜鹃说着进去取披风,唐师师接过衣服,心神依然飞在外面。 今日,她必须、一定要去盯着周舜华和赵子询。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书房,唐师师在门口卸下披风,侍女立刻上前接过唐师师的雨具。唐师师露出里面的轻便衣服,穿了软底鞋,进入房内。 她问:“王爷今日在吗?” 丫鬟指了指里间,摇摇头,不敢再说。唐师师了然,笑着称谢:“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唐师师进入抱厦,开始一整日的誊抄。今天不光唐师师心神不属,外面似乎也并不平静。 一上午的功夫,书房进进出出,来了好几拨人。唐师师一直注意着外面,她发现书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唐师师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她看了一会,闪身出来。 书房里空空荡荡,连伺候的人也不见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唐师师拎起披风,快速系到自己身上。她撑伞时,忽然意识到,靖王的书房门是开着的。 她回头,透过一重重隔断,头一次看到赵承钧办公所在的东梢间。这间书房和它的主人一样,尊贵妥帖,书架上整整齐齐罗列着卷册,紫檀马蹄足桌案上,甚至还堆放着没整理好的信函。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坦然收回视线。靖王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急着去赶剧情,没时间管闲事。 唐师师撑开伞,快步跑入茫茫雨幕中。 今日的雨下得极大,风中裹挟着雨丝,唐师师的裙角很快就被打湿了。唐师师拢了拢披风,抓住一个过道的丫鬟,问:“王爷让我送东西给世子,世子现在在何处?” 丫鬟不做怀疑,指向一个方向:“世子在湖心亭。” 唐师师道了句谢,快步跑向湖心亭。西北干燥,但靖王不知道从哪里引入一汪活水,并在湖心修建了一间亭子。湖心亭携美赏雨,赵子询倒是好兴致。 此刻,湖心亭四面垂着竹帘,亭角甚至放着一个小火炉,驱散水面上的寒气。赵子询坐在酒炉前,熟练地温酒,他看了看身后的人,招手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们也不必拘束了。坐下陪我喝两杯吧。” 任钰君性情一板一眼,本能道:“世子,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你年纪轻轻,怎么像个老学究一样,满口规矩。”赵子询轻嗤,道,“平时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着也就罢了,今日难得景致好,勿要扫兴。” 任钰君抿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任钰君愣怔间,周舜华上前一步,闲适自如地坐在赵子询对面:“多谢世子。世子,这可是桑落酒?” 赵子询微微挑眉,道:“你竟然懂酒?” “说不得懂酒,我小时在外祖家住,外祖父爱酒,我跟着学过一二而已。” 任钰君慢慢坐在周舜华身侧,听着赵子询和周舜华谈天说地,从品酒说到酿酒,又说到童年趣事。任钰君对酒一无所知,连插话都插不进去。 任钰君垂下眼睛,心中蒙起阴霾。赵子询虽然是世子,但童年在民间长大,并不喜欢王府、宫城那套做派,他更喜欢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周舜华这种清高、孤傲,略有些离经叛道的性情,更容易讨赵子询欢心。 任钰君就明显感觉到,相比于时刻劝世子用功的她,世子更喜欢周舜华。 耳边谈笑声不断,任钰君垂着眼,看不清眸中神色。周舜华说完自己童年爬树的经历后,赵子询哈哈大笑,说:“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如今看着静美姝丽,谁知道小时候,竟然如此淘气。我七岁时也爬过树,还被父亲……” 赵子询的声音戛然而止,周舜华正等着后话,见赵子询停下,下意识问:“世子,怎么了?” 赵子询很快恢复淡然,摇头道:“无事。”这个话题却不肯再说了。 周舜华不明所以,识趣地换了话题。周舜华没反应过来,任钰君却一下子明白了。 周舜华家世优越,从小受宠,连去外祖家也敢爬树捣乱,她自然不会懂,高门大院里那些微妙又细碎的自卑自傲。 但是任钰君懂,所以她马上就察觉了赵子询的失态。一个真正在王府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爬树这种爱好?赵子询八岁被靖王收养,在八岁之前,赵子询也和平民孩子一样,爬树、刨地、在泥里打滚,他口中的父亲,也并不是靖王。 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徐经。 赵子询被靖王收养后,才真正见识到富贵人家如何生活。原来,徐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布衣,在王府里,是最低等的粗使婆子都嫌弃的粗布;原来,富人家从来不需要劳作,靖王身边一个三等婢女,手都比赵子询的母亲细嫩。 而靖王,那位出身尊贵,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拥有脚下整块土地的人,更是赵子询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西北这块土地,甚至他们这些土地上的人,都是靖王的财产。 是的,财产。 赵子询改姓赵后,再没有提过曾经的生活。仿佛他一出生就生活在靖王府,那些价值千金的酒器、茶具、古玩,他从小就习惯了。要不是今日和周舜华谈得起兴,赵子询忘乎所以脱口而出,他本来不会提到另一个父亲的。 任钰君敛下眼睑,头一次找到自己比周舜华占优势的地方。赵子询失口说出“父亲”后,虽然马上就掩饰下来,但心神还是乱了。他喝酒的兴致顿时消弭,也没心思再和周舜华谈论,周舜华努力找话题,场子还是渐渐冷下来。 三个人相对而坐,气氛逐渐尴尬。周舜华正要找机会告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一起回头,看到一个女子撑着伞从湖面而来。大雨茫茫,她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走近后,唐师师自然而然地让侍女收了伞,为她解开披风,一切顺畅的像是理应如此,她生来就该被十来个奴仆侍奉。 唐师师虽然撑了伞,但一路上不免被雨水打湿。她发髻微微沾上水气,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凌乱中更生艳色。 赵子询不知不觉坐直了。他打量着唐师师,慢慢皱眉:“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一路半跑着赶过来,此刻气息微喘,不知道有没有赶上剧情。唐师师深吸了口气,走到亭子中,端端正正给赵子询行礼:“给世子请安。回世子,我奉王爷之名,来给您传话。” 赵子询听到靖王,表情倏地一变:“父亲有话吩咐?” · 书房,赵承钧踱步到桌前,随便翻了翻桌上的信件。 没有动过的痕迹。这么好的机会,唐师师竟然忍住了? 赵承钧问:“她呢?” 不必吩咐,刘吉已然知道赵承钧问的是谁:“回王爷,您出去不久,唐姑娘就冒雨跑出去了。听丫鬟回报,她在湖心亭。” “这么大的雨,她去湖边做什么?” 刘吉有些尴尬,低声说:“世子今日散学早,在湖心温酒赏雨。” 赵承钧明白了。他手指弹了弹信件,随手扔到角落:“姚太后竟然指望她当细作,也真是异想天开。她唯利是图,谁更有利她就投靠谁,这种人最不能信了。这些年,姚太后看人的眼光是越发左了。” 刘吉道:“他们自然不及王爷明察秋毫,运筹帷幄。” 刘吉奉承的太明显,赵承钧没有理会,而是突然道:“备伞,我们也去花园看看。”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焦急地喊着人,她看到唐师师,连忙问道:“唐姑娘,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并不会游泳,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不断挣扎呼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唐师师或许会犹豫,但对方是故意的,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正文 第28章 刺客 唐师师行礼时, 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周舜华的,刘吉的, 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 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儿臣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 没有阻拦:“勿要分心, 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 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 道:“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师师保持微笑, 恭顺道:“小女有幸去侍奉王爷, 自然尽心尽力, 怎么会玩花样呢?” 赵子询冷嗤了一声,用力甩开袖子,大步走了。赵子询走后,周舜华和任钰君静静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跟在赵子询身后离开。 唐师师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另外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赵子询身后,赵子询俊俏,两个女子一个清雅一个富丽,站在一起男俊女美,说不出的青春美好。 唐师师脸上的笑逐渐变淡,她想起来这是燕安院,四处都是靖王的眼睛,唐师师马上恢复笑容,依然兴高采烈、情绪饱满地回屋了。 唐师师和周舜华三人要去侍奉笔墨的消息很快传出去,其余几个美人得知后,流云院立刻炸锅了。 流云院闹哄哄的,周舜华和任钰君回去后要面临什么局面,唐师师光想想就能猜到。但是这些和她无关,唐师师事不关己,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唐师师看到来人,眉尖微挑:“冯茜?” “唐姐姐。”冯茜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下巴几乎比她的衣服还苍白。冯茜站在门口,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对唐师师笑道:“我来的不巧,唐姐姐方便吗?” 唐师师意外过后,很快就恢复理智。她笑了笑,对冯茜道:“方便。听说你最近在生病,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冯茜道谢,轻轻缓缓进屋。唐师师领着冯茜坐在罗汉床上,示意丫鬟奉茶:“我这里简陋,多有怠慢,见谅。” 冯茜眼睛从四周扫过,唐师师的住所不能算大,可是三间正房明亮宽敞,屋内屏风、桌椅、多宝阁、架子床应有尽有,说不上富贵,但也足够温馨。 和挤了九个人的流云院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冯茜用帕子掩了下唇角,浅浅笑道:“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这里还算简陋,那我们该如何?王爷对唐姐姐真好。” 唐师师眉梢动了下,说:“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都是来靖王府侍奉的,王爷看在冯嬷嬷的面子上照顾我一筹,我却不能真的得意忘形。我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唐姐姐说得对,是我失言了。”冯茜笑道,“还是唐姐姐看得深远。” 冯茜似乎身体不太好,赶路时就时好时病,现在到了王府,病情越发缠绵。她即便笑着,也是一脸病弱气。 唐师师看到冯茜的模样,问:“我住得远,许多消息都不方便。听说这几日你得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冯茜低头,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我的身体就是如此,熬日子罢了。” 唐师师笑了笑,说:“你年纪还轻,不能说这些丧气话。不过是感染风寒罢了,你好生养一养,等过几天就大好了。” “谢唐姐姐。”冯茜感激地看着唐师师,她握住唐师师的手,怅然道,“同行十人中,我最羡慕唐姐姐。唐姐姐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不像我,打出娘胎起就多病多灾,做什么都没精力。我身体弱,也没什么野心,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过一生,我就觉得很好了。” 这些话和她说什么?唐师师没有贸然接腔,只是安慰道:“你还年轻,不要灰心丧气。” 冯茜却缓慢摇头,神情寥落:“我身体如何,是什么性子,能过什么生活,我自己最清楚。我蠢笨病弱,性情也不讨人喜欢,从来做不了出头的人。我也不奢望出人头地,能平安度过一生,我就很满意了。我有时候嫌纪心娴吵,有时候又羡慕她有活力。大概只有她这样身体健康、从小受宠的人,才敢把一切都嚷嚷出来吧。” 唐师师停了一下,不着声色问:“纪心娴现在在流云院闹腾?” “怎么能不闹腾?”冯茜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她听说周姐姐和任姐姐要去侍奉世子笔墨,吵着闹着也要去。我在养病,实在听不得吵,才厚颜躲到唐姐姐这里。多谢唐姐姐收留我。” 唐师师没理会冯茜的客套话,她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纪心娴也喜欢世子?这就巧了,唐师师,周舜华,任钰君,现在又多了个纪心娴,目标都是世子。 明明这里是靖王府,靖王才是手握大权的那个人,为何,大家都选择攀附世子,而不是靖王? 唐师师是因为看到了书,而且觉得世子年轻好操纵,才退而求其次。可是其他人并不知道未来发展,她们为什么也这样? 唐师师不动声色,问:“为何纪心娴在流云院闹腾?世子只要两个人,名额已经满了,但是靖王这里还空着。若是她真想找点事做,去求求靖王,或许还有机会。” 冯茜听到这里,眼睛往外看了一下。唐师师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冯茜示意唐师师靠近,压低了声音说:“唐姐姐,我钦佩你的才干,这种话我只告诉你。纪心娴缠着世子却不去缠靖王,是因为她不敢。” “为何?” 冯茜悄悄看向两边,确定周围无人后,才用气音说道:“因为靖王克妻。” 克妻?唐师师挑眉,这件事她完全不知。她毕竟是临清长大的,官商有别,很多官宦之女从小耳濡目染的消息,她却不知道。 唐师师看向冯茜,一双明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冯茜的倒影:“此话当真?” 冯茜轻声道:“自然,我哪有胆量胡诌这些。” 唐师师若有所思,冯茜的父亲是翰林院文官,如果冯茜都知道,那就说明在京城官宦圈,靖王克妻并不是秘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任钰君和周舜华来到靖王府,完全没有尝试靖王,直接将目标选定为赵子询。 唐师师给冯茜剥了个果子,放到冯茜身前的碟子上,柔声道:“冯姑娘,我明日就要去靖王跟前当差了,靖王铁面无私,我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就惹了靖王的避讳。劳烦妹妹帮我一把,不知,这个克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帮到唐姐姐,是我之幸。”冯茜用帕子掩唇,凑近了,悄声道,“我在京中时曾无意听到过,靖王府无王妃,并非靖王无意婚娶,而是靖王先前订了两任王妃,都在成婚前死了。一位是奚家的嫡长女,一位是李老将军的长孙女。” 唐师师了悟,怪不得,她就说靖王为何没有正妻,还由着太后千里迢迢送美人过来。原来,是因为王妃全都死了。 唐师师问:“两位王妃都是因病亡故吗?” 冯茜摇头,这毕竟是皇家辛秘,这些细节冯茜就不知道了。 唐师师送走冯茜,当晚,翻开书,果然看到剧情更新了。 唐师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下一章题目,“学堂时光无猜嫌,情窦初开共余生。” 在前一章结尾,书中这样形容周舜华和赵子询的学堂时光。 “此时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她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多年以后,已经成为皇后的周舜华孤独地坐在坤宁宫时,时常会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学堂时,该有多好。她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赵子询是英姿勃勃的少年,任钰君,也依然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担心明日世子又要如何刁难她,而不像现在,姐妹反目,夫妻陌路,连儿子,都和她生了嫌隙。” 唐师师哼了一声,愤愤合上书。最美好的少年时光,亲密无间的姐妹,俊朗少年故意捉弄心仪的女子…… 唐师师漠然地想,为什么,她就从来不曾被人这样用心地对待过呢?她也曾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也曾为了齐景胜去读书上学,可是,她从没有感受过,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明明她那样努力。 唐师师合上书,不想再看下去。她明白,少年情分无可替代,一旦错过学堂的机会,以后就算唐师师争取到赵子询,也永远比周舜华和任钰君低一头。 唐师师想到这里简直咬牙切齿,今日,她本来可以成功的。 唐师师忍着气入睡,第二天坐在书房隔间时,也依然没法释然。 唐师师看着眼前厚厚一叠书,又看向刘吉,客气地问:“刘公公,请问这是……” 刘吉抄着手,不紧不慢道:“这些书都是珍贵的孤本,王爷花了许多时间搜罗来的,姑娘能看到这些书,不知道翰林院有多少大儒羡慕您呢。” 唐师师渐渐生出种不祥的预感:“所以,王爷让我做什么?” 刘吉笑着,说:“王爷说,既然唐姑娘的才学是后宫第一,那就越发不能辱没了姑娘的才华。这些书,姑娘最好都抄一遍,好让姑娘对文学有更深的理解。等姑娘抄完了,还有下一批,姑娘尽管放心。” 唐师师连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她努力牵了牵唇角,咬牙切齿道:“谢王爷。” 十个宫廷美人被送到跨院,引路的婆子对她们没有好脸色,一路上连个眼神都不想分给她们。等到地方了,婆子才不冷不淡瞭了她们一眼,说:“就是这里了,你们进去吧。我们靖王府不同于京城,你们若安安生生住着,王爷不会少了你们一口吃的,若是有人敢滋事……呵。” 婆子话没有说完,可是在场几个人哪能不明白婆子未完的话。婆子见她们还算乖觉,垂着眼睛,说:“王府地方小,没有多余房间给闲人。两人一间屋子,你们自己找地方吧。” 说完,婆子就轻嗤了一声,扭头走了。 两人一间?听到的美人们都露出不情愿之色,就连唐师师听到,也皱了皱眉。 赶路时没条件也就罢了,都到了靖王府,难道还要和别人同住?唐师师从小物质上没有缺过,就算进宫,也一路被当做潜力股培养,并不曾受过亏待。 没想到进了靖王府,她的待遇反而一落千丈。唐师师可不信这么大的王府,会没有多余的房子。 显而易见,靖王极其不待见她们,甚至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打发到跨院,就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唐师师只沉默了一小会,就率先去挑房间。抱怨是没有用的,解决问题才重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想想皇太后的荣光,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 纪心娴正和小姐妹愤愤不平,她看到唐师师朝里面走去,连忙叫了一声:“哎,唐师师,你做什么?” “自然是去挑房间。”唐师师冷冷瞥了纪心娴一眼,“婆子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最先认清现实的,竟然是路上最张扬挑剔的唐师师。唐师师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女子不甘示弱,纷纷上前,生怕晚了就落后别人一步。 尤其是纪心娴,快步冲了两步,抢先进入最好的一间房。唐师师看到心中嗤笑,愚蠢,枪打出头鸟,才刚进府就把自己暴露在人前,纪心娴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唐师师颇为不以为然,她正打算去找另外一间房,门外一队侍女走过来了。为首的姑姑头发抿的一丝不苟,表情肃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院内乱糟糟的美人顿时停下,她们回头,看到姑姑,一齐行礼。 正文 第29章 相依 这里有人。而且, 周舜华知道。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 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 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 透过茶水的反光, 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 周舜华是背对着她, 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 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 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 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 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 你知道吗, 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 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 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 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 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他喜怒不辨,缓缓道:“哦?你知道什么?” “刚才小女回屋里取东西,偶然发现里面似乎藏了个人。”说着,唐师师伸长胳膊指向屋子的方向,似乎生怕来人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一样,“就是那一间。” 正文 第30章 过往 从巳时起, 靖王府的侧门就没有安静过,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二门,盛装打扮的太太们下车, 见了熟识的夫人各个笑容满面, 热情地握着手寒暄。年轻漂亮的闺秀们跟在母亲身后, 笑不露齿行不露足, 一眼望去,鲜妍如花。 当真是姹紫嫣红,花钿如雨。在场的人无论是夫人太太还是闺秀小姐, 每个都心知肚明,今日非比寻常, 靖王举办的这场宴会名为赏花宴, 实则, 是在给世子挑选正妃。 能和靖王做亲家,多少人求之不得,整个西平府都轰动起来。各家的太太们更是卯足劲儿, 将自己女儿打扮到头发丝都是精致的, 誓要在众女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已经有不少夫人到场了,花园里热闹非凡, 美人如云。唐师师等人作为太后送来的门面,这种场合亦要出席。 唐师师坐在亭子中,看着树丛后闺秀小姐们娇声笑语,拿了团扇扑蝶。冯茜从外面走近, 咳了一声,轻手轻脚坐到唐师师身边:“唐姐姐, 其他人都在外面赏花呢,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唐师师静静瞥了冯茜一眼, 说:“我走累了,在这里歇歇腿。你呢,你怎么不去和她们玩乐?” “我这个身体,走得快两步就喘,哪能去和人玩乐?平白扫兴罢了。”冯茜拿帕子掩着嘴,轻声咳了咳,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师师,“唐姐姐,听说今日,这个赏花宴另有乾坤?” 唐师师就知道冯茜有盘算,她笑了笑,不接冯茜的话:“靖王英明神武,王爷设宴,自然大有乾坤。” 冯茜垂下眼睛,用帕子压了压唇角,慢条斯理说:“我倒是听说,王爷有意给世子选妃,这个赏花宴便是用来相看世子妃的。想来,等这个宴会结束后,我们就要多几位主子了。” 来客这么多,世子妃却只有一位,不乏有人是奔着侧妃来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关系,即便是世子侧妃也值。 唐师师早就知道以她们的来历,不可能成为赵子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华,都是先成为无名无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凭借赵子询的宠爱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赵子询那样宠爱周舜华,在登基称帝后,一样立曾经的世子妃为皇后,周舜华只封了个淑妃。周舜华在其他女人手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终于等来出头的机会。 讽刺的是,在周舜华成为皇后之后,一样步了老对头的后尘。周舜华也失宠了,后宫不断有年轻美丽的新人冒出来,周舜华只有在节庆宴席上才能看到赵子询。曾经她那样受宠,到了后来,亦不过是一个无趣死板的坤宁宫符号。 唐师师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胜者为王,中间的过程根本不重要。但是等真到了这一天,唐师师发现她还是膈应的。 唐师师知道这样想很矫情,她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就不能执着于名分、道德这些东西。可是唐师师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做了妾,然后利用自己的美色争宠,那岂不是和苏氏对她们母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唐师师一时半会还调整不好心态,因为这个缘故,唐师师此刻看着赵子询的选妃宴,委实兴致寥寥。她知道靖王的意思,靖王不希望赵子询和宫城送来的美人搅和在一起,无论她,还是周舜华、任钰君,都不行。这次宴会,就是给她们几人的警告。 唐师师无声叹气,那次下雨,她本来不会露馅的。冒充靖王虽然冒险,可是她只要说些勉励、提醒等冠冕堂皇的话,赵子询心生感动,只会越发尽心读书,根本不会去和靖王求证。这样一来,唐师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了。她只是没想到,靖王会突然出现。 唐师师虽然马上把锅甩了出去,但是靖王不可能看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靖王并没有追究。 唐师师不懂,但是成功捡了条命回来,她何必刨根问底。 唐师师和冯茜在树丛后面坐着,有几只蝴蝶飞到她们这里来。几个闺秀追着蝴蝶跑进树丛,看到唐师师两人,怔住了。 “你们是……” 唐师师起身,不紧不慢行了个万福礼:“我是唐师师,自宫城来。” 冯茜站到唐师师身后,跟着行万福。几位闺秀面面相觑,赶紧回礼:“原来是宫里的人,失礼。我们不知道两位姑姑坐在这里,吵到了姑姑,请姑姑恕罪。” 唐师师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唐师师笑了笑,说:“我并非管教姑姑,只不过是太后娘娘送来侍奉靖王的奴婢罢了,几位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姑姑?闺秀们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前两天,宫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想来就是这几位了。 几人小心对视,再一次上前行礼:“惊扰两位美人,是我等失礼。小女名卢雨霏,父亲任按察使,这是家妹卢雨霁。惊扰两位,小女十分对不住。” 唐师师一听就有谱了,按察使总领一省刑名,按察使家的小姐,多半是这次世子妃的强力竞争者吧。 唐师师不动声色地打量卢雨霏,这位卢小姐穿着白罗花鸟马面裙,上面罩淡黄色对襟长衫,头发上簪着银鎏金蝶穿花挑心,周围环绕同样质地的簪钗,一看就是为了今日的场合特意准备的头面。卢雨霏在王府都敢追着蝴蝶到处跑,可想而知在家中极为受宠,遇到唐师师和冯茜后,先是吃惊,等得知她们两人身份后立刻自我介绍,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见母亲对她的教养也很好。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头脑的官家小姐。唐师师打量完卢雨霏后,捎带看了眼她身边的妹妹。只一眼,唐师师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庶出,衣服首饰全部比卢雨霏低一个档次,连气质也有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的眼神很灵,相貌甚至比卢雨霏更好,但她看人时总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这些细节立刻将她的形象大打折扣。至于另一个闺秀缩在最后面,多半是卢家姐妹的跟班,唐师师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唐师师打量卢家姐妹时,对面人也在打量她。卢雨霏心生惊讶,她早就听母亲说过,京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各个国色天香,音容俱佳。卢雨霏本来是不信的,她身边的官家小姐长相都不差,上了妆容,根本没有丑人。大家同为女子,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去? 直到卢雨霏见了唐师师,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她坐井观天,觉得天下美人千篇一律,看得多了根本差不了多少,谁想,这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见过顶尖美人。 真正的美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卢雨霏惊讶归惊讶,但是并不嫉妒。因为,她是来参选世子妃的,宫廷美人多么惊艳,与她何干? 卢雨霏反而想和唐师师打好关系,虽然这些人不是她正经婆母,但毕竟是王爷的女人,卢雨霏还是得小心奉承着。今日第一次见面,卢雨霏非常积极,想和唐师师结个善缘。 唐师师察觉到了,心中讽刺一笑。卢雨霏现在不明实情,故而努力地对她们释放善意。如果卢雨霏真成了世子妃,等过门后,不知道卢雨霏还能不能笑出来。 卢雨霏热情道:“久闻金陵水土养人,可惜小女生在西平,未曾得见。今日见了两位美人,才知传言不虚。” 唐师师笑了笑,说:“卢小姐过誉,我等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唐美人这话折煞人等。”卢雨霏立刻说道,“你这等品貌都是蒲柳之姿,那天下其他女子可怎么活?” 卢雨霏说话间,背后树丛拂动,一个穿着浅蓝色烟罗裙的女子分开柳条走出来,人都没到,声音就率先来了:“天下其他女子怎么就不能活了,你这是夸谁呢?” 卢雨霏回头,看到来人,又惊又喜:“云初,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这位女子眉眼纤细,身姿风流,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弱,“莫非靖王府,只许你这个卢家大小姐来,却不许我这个破落户来?” “云初,别开玩笑了。”卢雨霏拉住奚云初的手臂,将她拽到唐师师跟前,献宝般介绍道,“这是奚云初,一张嘴惯会奚落人。云初,这是宫里来的美人,这位是唐美人,这位是冯美人。” 奚云初本来若有若无地笑着,听到唐师师是宫里来的,笑容微敛。她端正起来,仔细打量了唐师师一眼,脸上表情倏地变差了:“原来是宫里来的金贵人,人家各个沉鱼落雁,貌比姮娥,你拉我过来出丑做什么。” 卢雨霏本是好意,没想到奚云初突然翻脸。卢雨霏尴尬起来,飞快瞥了唐师师一眼,暗暗拉奚云初的手:“奚云初,你干什么,这是伺候靖王殿下的人。” 唐师师轻轻挑眉,大概是女人的天赋,奚云初才一开口,唐师师就感觉到,奚云初对她有敌意。 为什么?奚云初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官家小姐,怎么敢一开口就得罪靖王府的女眷?等等,她姓奚…… 唐师师恍然想起,冯茜曾和她说过,靖王定了两任未婚妻,一任是奚家的嫡长女,只可惜未过门就死了,另一任是李将军的孙女,同样在婚前出了意外。 唐师师重新打量奚云初,奚云初眉眼细长,颇有风情,如果有姐妹,想来长相也不会差。再结合奚云初的年龄,莫非,她就是靖王第一任未婚妻的妹妹? 唐师师越想越有可能。但是,奚云晚的姐姐去世和唐师师又没关系,奚云晚对唐师师撒什么气? 唐师师简直莫名其妙。她冷着脸,正想说什么,花园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见周舜华站在石子路上,遥遥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彤秀姑姑找了你们很久,快回来吧。” 是彤秀姑姑,唐师师和冯茜都动起来,唐师师止住要说的话,对着几个闺秀淡淡点头:“另有要事,先失陪了,见谅。” 正文 第31章 获救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 他不想再看下去,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之后, 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 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 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她正在病中,不方便移动,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 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卢太太松了口气, 道:“妾身谢过靖王。妾身告退。” 卢太太知道靖王现在心情不好,她没有再讨无趣,很快带着卢雨霏离开。等卢家走后, 屋里只剩下靖王府的人, 内外众人明显紧绷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很生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偏偏赵承钧脸色平静,他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水面上的茶沫。 茶盖划过杯沿, 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落在众人耳朵里, 这比磨刀声都可怕。唐师师心说他还不如发怒呢, 这可比当初侍奉姚太后恐怖多了。 赵承钧忽然合上杯盖, 发出“咔”一声轻响。赵子询再也忍受不了了, 重重跪在地上, 道:“儿臣知罪, 请父亲责罚。” “哦?”赵承钧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赵子询,“你罪在何处?” 赵子询低头,说:“儿臣不该救人,不该忤逆父亲,不该当着未来世子妃的面,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开。” 完了,唐师师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以她这几日对靖王的了解,她知道,赵子询捅大篓子了。 赵承钧静静看着赵子询,突然笑了一下:“好。我不让你救人,这么说来,是本王作恶了?” 刘吉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一听就知道糟了,慌忙道:“王爷息怒,世子年幼无知……” 赵承钧没说话,只是扫了刘吉一眼,刘吉顿时噤声,再不敢插嘴。赵子询刚才那些话本是乘着气劲儿,现在理智压过感情,赵子询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疯了吗,敢暗讽父亲? 赵子询连忙补救:“父亲息怒,儿臣失言。父亲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感激涕零,并不敢埋怨父亲。是儿臣不孝,大错特错,请父亲降罪。” “救人是好事,怎么会是错呢。”赵承钧淡淡道,“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来人,将她拉下去,杖毙。” 这回唐师师也被吓了一跳,赵承钧竟然要将周舜华杖毙?她们可是太后送来的人啊,他疯了吗? 唐师师等九个美人也赶紧跪下,任钰君吓得魂不守舍,慌忙道:“王爷息怒,我等是太后送来侍奉王爷的,若有不对之处合该打骂,但是王爷念在周妹妹初犯的份上,请饶她这次吧。周妹妹毕竟是蔡国公府的嫡女,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若是消息传回金陵,蔡国公该多么难过。” 任钰君先是搬出姚太后,后来又搬出蔡国公府,可是赵承钧脸上毫无动容。他手指叩在扶手上,笑了笑,道:“公侯勋贵同气连枝,果然不假。怎么,你想去陪她?” 任钰君被吓到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唐师师内心嗯了一声,默默开始思考若女主死了,她抢戏份还能不能成行的问题。 赵子询膝行两步,对赵承钧重重磕头:“父亲息怒,千错万错都在儿臣。这一切都怪儿臣犹豫不决,与女子无关,周舜华的惩罚,儿臣愿一力承担。” 赵子询很清楚,赵承钧并不是真的想杀了周舜华,他要敲打的是赵子询。但是,如果赵子询不出来说这句话,那周舜华就真的死了。 赵子询内心苦笑,靖王真的是一个很独断专行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赵子询看似自由,实则一切都要按照靖王预计的轨迹行走,赵子询试图反抗靖王选好的世子妃,他才刚露出苗头,靖王就将代价放在他眼前。 要么听话,要么周舜华死。 赵子询退缩了,乖乖认错,默认了靖王安排的婚姻。赵子询说出这些话后,赵承钧果然没有再继续为难周舜华,而是道:“她是你的女人,你愿意代她受过,那本王成全你们。她犯下大错,本该杖毙,但是你是本王的儿子,本王总不能杖毙你,那就减为杖责六十,即刻执行。刘吉,带他下去。” 刘吉知道赵承钧做好的决定从不更改,他也不敢再劝,赶紧打了个千,就示意世子跟着他走。刘吉和赵子询走到门口时,赵承钧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背后响起:“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招,若是有一棍打不实,本王亲自来。” 这回刘吉不敢再有任何侥幸之心,回身恭敬道:“诺。” 刘吉和世子走后,屋里剩下的全是女眷,越发战战兢兢。尤其是这批美人,她们知道靖王声名远播,军功赫赫,她们也知道靖王是个狠人,连太后都对靖王忌惮非常。但是知道归知道,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她们自恃貌美,当她们看赵承钧时,总觉得这先是个男人,其次才是西北靖王。 但是今日这一出,彻底将美人们的优越感击碎。她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靖王根本不在意她们,美色在他面前毫无用处。现在她们活着,只是因为靖王懒得搭理她们,一旦她们越出那条线,比如周舜华,那么马上就会被赐死。 美人中连最自命不凡的纪心娴都安静了,赵承钧坐在上首,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们。众美被看得害怕,好些人已经开始发抖,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慢慢道:“本王不喜欢吵闹,尤其不喜欢麻烦。若再有人自作聪明,别说你们的家族,便是姚太后亲自站在本王面前,也保不下你们,知道吗?” 卢雨霁算计,周舜华就没有在算计吗?先前她们小打小闹,赵承钧可以忍,但若是敢挑战他的权威,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众美吓得瑟瑟发抖,七零八落地应诺:“是。” 赵承钧懒得理会这些女子,一眼都没有瞧,随口道:“出去吧。” 美人们忙不迭应是,赶紧告退。唐师师本来跟着众人一起离开,出门时,她想了很久,又硬着头皮溜回来,悄悄把自己贴在门口。 唐师师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悄悄挪动的时候,赵承钧抬眼,眼神平静到冷酷:“怎么,你觉得自己长得最好看,本王舍不得杀你?” “不是。”唐师师紧紧缩在门边,欲哭无泪,“王爷,不是您说,让我侍奉在您身侧,不许乱走么。” 赵承钧看了她很久,问:“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唐师师都被问懵了:“您说的,让我在书房伺候笔墨,您没有离开前,我不得自己先走。” 赵承钧看着唐师师,他知道唐师师没有胆量说谎,她是真的这么理解的。赵承钧不动,唐师师只能胆战心惊地被他看。过了一会,她实在忍不住了,悄声问:“王爷?” 赵承钧站起身,大步往外走。穿过门口时,他极快地说了句:“回去抄书吧。” 怎么能蠢成这样。 深夜,刘吉挑亮了灯,轻手轻脚放到赵承钧桌案上:“王爷,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她走了?” “是。唐姑娘今日似乎被吓得不轻,硬撑着困,抄完了一整卷书才敢走。” 赵承钧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放下笔,不辨喜怒地扫了刘吉一眼:“那些话是你和她说的?” 刘吉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他小心地笑着,说:“是老奴自作主张,望殿下恕罪。老奴只是看多年来殿下身边没有女子,好容易来了一个,就想着考验考验她。若殿下不喜,老奴这就打发她走。” 刘吉一边说一边偷觑赵承钧的脸色,刘吉察言观色的能力多么强,赵承钧没有否决,那就说明可以继续留着。刘吉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 险虽险,但是,他也是为了殿下好。 刘吉审时夺度,壮着胆子继续说:“殿下,今日花园会出这么大的疏漏,不光是下面人玩忽职守,更多的,还是因为王府里没有女主人。奚夫人虽然逾越,但是她有句话没说错,王府,是该有位王妃了。世子妃再能干,也终究矮了一辈,您不能一直不娶妻。” 赵承钧依然想都不想,道:“本王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为什么非要在身边放一个人,平白添麻烦。本王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没空陪她们浪费时间。” 这……刘吉知道这位殿下自小就是个主意很硬的人,刘吉也不敢再劝,只能盼着这位主自己想通。刘吉换了个话题,低声道:“殿下,既然您是为了世子好,那今日何必将话说的这么绝呢?世子领完了罚,爬都爬不起来,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依老奴看,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您还是有怨的。” 说到赵子询,赵承钧难得露出头疼之色。赵承钧捏了捏眉心,说:“从他进入王府起,本王自认从未疏忽过他的教养,但他还是长偏了。本王现在不对他严格些,等以后,他要如何撑起靖王府,如何和朝中那些老狐狸斗?” 涉及世子,刘吉也不好说。刘吉是局外人,看得分明,他其实很想说,养子和亲生儿子是不一样的。 亲生儿子管得再严再狠都没事,可是养子未必。血缘的牵绊,不是靠抚育之恩就能抹平的。 但是这些话刘吉没法说,他只是个奴,这种话一旦挑明他就得死。刘吉缄默不言,内心里越发希望赵承钧赶紧娶个王妃,哪怕是个妾也行,反正,尽快生出真正的子嗣。 有了亲儿子,赵承钧才会懂这其中的差别。 刘吉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师师。就目前看来,这是距离靖王最近的女子了,刘吉还是得想办法给唐师师创造机会。至于她是细作这一点实在无关紧要,只要等靖王开窍,唐师师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将人杀了就好。 书房灯火通明,王府其他地方已是漆黑一片。这丁点光亮落在庞大的靖王府中,越显寂静压抑。 自从靖王整顿了王府后,上上下下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赵子询默默养伤,周舜华足不出户养病,连唐师师都格外乖巧,抄书抄得勤勤恳恳。 夏天渐渐接近尾声,连着下了几场雨后,天气一下子转凉。这时候,一个消息飞速在靖王府传开,据说忠顺王安吉帖木儿邀请靖王狩猎,靖王已经允了,过几日要去围场上秋狩。 正文 第32章 养病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 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 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 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 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 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唐师师或许会犹豫,但对方是故意的, 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 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 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 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 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 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 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出于求生本能, 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赵子询抱着周舜华快步离开,众人都围在赵子询身边,湖岸顷刻就空了一半。任钰君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呆呆愣在原地。 不远处卢家的女眷们正在照管卢雨霁,卢雨霏站在外面,看着远去的赵子询,也有些茫然。唐师师慢悠悠从湖对岸走来,她停在任钰君身边,轻声道:“世子真的很关心她。” 任钰君定定望着赵子询和周舜华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唐师师看了一会,很肯定地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在场的人,唐师师,任钰君,包括卢雨霏,都是输家。 唐师师真的颇为唏嘘,第一次屋里发现刺客,唐师师选择举报,周舜华选择掩护,所以周舜华和世子结缘;第二次有人落水,唐师师选择叫专业人士来救,而周舜华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但还是跳了下去,所以周舜华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原来,这就是唐师师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她不够善良,也不够舍己为人。 就很离谱。 · 暖阁,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而来。太医进门,给赵承钧行礼:“参见靖王。” 赵承钧摆摆手,说:“不必多礼,先去给两位病人把脉吧。” “微臣遵命。” 太医进内间诊脉。屏风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赵子询已换了身衣服,不断往屏风内瞥去,焦灼之意溢于言表。卢家太太和卢雨霏站在一边,卢雨霏低着头,表情恹恹的,卢太太脸色紧绷,时不时往屏风后看几眼。唐师师和任钰君等人也在,她们三三两两站在多宝阁前,都垂着眼,眼底各有思量。 赵子询张望的动作非常明显,任钰君看到后难掩酸涩,而卢太太见了,表情越发难看。 赵承钧坐在主位,将下面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赵承钧忍着气,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赵承钧目光缓慢从众人身上扫过,被看到的人全部低头,噤若寒蝉,最后,他停在了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察觉到,赶紧说:“王爷,这回真不关我的事情。” “没人怀疑你。”赵承钧冷着声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唐师师见不是追责的意思,松了口气,道:“回王爷,我和周姐姐、任姐姐在花园里偶遇,我们正在谈话,突然听到有人呼救。等赶到后,发现是卢家三小姐落水了,周姐姐立刻跳下去救人,没想到她体力不支,反而被一起困在水里。我找来了凫水的婆子,婆子还没下水,碰巧世子经过。世子见义勇为,不顾众人阻拦下水救人。世子救了周姐姐,婆子救了卢三姑娘,再然后,就是王爷看到的这些了。” 卢雨霏和任钰君也在场,赵承钧见这两人没有吱声,就知道唐师师说的是对的。赵承钧越发动怒,他今天刚让郑老太太和卢家提了定婚的事,结果赵子询就在后面搞了这一出。卢家的庶女为什么落水是卢家的事,赵承钧并不关心,但是赵子询当着卢家大小姐的面救一个婢女,还和对方有了肌肤之亲,赵子询这样做将靖王府置于何处?又将皇家的体统置于何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靖王生气了,并且非常严重。众人大气不敢出,就连卢太太都脸色讪讪。 如果放在寻常,准女婿当着女儿的面救其他女人,还和婢女不清不楚,就算对方是王府,卢家也有资格发作。但是偏偏,这桩事是卢家自己人惹出来的。 卢太太主管内宅这么多年,怎么能看不出来这样低劣的手段。卢雨霁得知了靖王有意和卢家结亲后,故意在世子经过湖边的时候落水,卢家的人都不会水,但是世子会。如果世子救了她,两人发生了肌肤之亲,迫于名节,世子就必须娶她了。 卢太太对此只想用力啐一声,卢雨霁想的倒美,但是她也不照照镜子,世子是什么人,卢雨霁又是什么人。靖王府里这么多人侍卫小厮,世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以身涉险?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卢雨霁被婆子救起来,虽然丢脸,但好歹保住了清白,然而更可能的,是卢雨霁被侍卫甚至小厮救起来,倒时候,不光卢雨霁活不下去,连卢家其他女子也要被她拖累名声。 卢太太都能看出来卢雨霏在用名节算计世子,靖王更是心知肚明。卢太太又生气又臊得慌,一时间堵得胸口疼,连话都说不出来。气氛凝滞中,内间帘子动了。太医从屏风后绕出来,对赵承钧拱了拱手,道:“回王爷,微臣已经给两位姑娘诊断过了。周姑娘受了寒,幸而身体底子好,只要喝几贴药,日后好生将养,并不成大碍。反倒是另一位姑娘,她在水里的时间久,呛了许多水,根基大受损伤,恐怕要养好一段时间了。” 赵承钧淡淡点了下头,对刘吉示意:“好。去开药吧。” 刘吉和太医一起行礼:“遵命。”刘吉引着太医去侧间开药,太医走后,屋内只剩下相关的人。赵承钧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平静从容地对卢太太说:“卢太太,本王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若卢太太愿意,这桩婚事继续。” 卢太太和赵子询齐齐一惊。卢太太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赵子询却脸色大变,他上前一步,失声道:“父亲!” 赵承钧淡淡看向赵子询,明明一言未发,可是眼神中如有千钧。赵子询被这样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气势越来越矮,最终,僵硬地垂下头去。 赵承钧收回视线,嘴角依然带着细微的笑意,对卢太太说:“本王十分欣赏贵府大小姐,无论如何,她都是唯一的世子妃。” 唐师师心里啧声,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桩婚事还是定下了。冯嬷嬷说得对,靖王实在是个很不好接近的人,各种意义上。 就算前面那两任未婚妻没死,他也不会有枕边人的吧。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他警告完之后,都不想看第二眼,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正文 第33章 塑料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 焦急地喊着人,她看到唐师师,连忙问道:“唐姑娘, 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并不会游泳, 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 不断挣扎呼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 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 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 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 此刻路面干燥平坦, 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唐师师或许会犹豫, 但对方是故意的, 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 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 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 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 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 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 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 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赵子询抱着周舜华快步离开,众人都围在赵子询身边,湖岸顷刻就空了一半。任钰君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呆呆愣在原地。 不远处卢家的女眷们正在照管卢雨霁,卢雨霏站在外面,看着远去的赵子询,也有些茫然。唐师师慢悠悠从湖对岸走来,她停在任钰君身边,轻声道:“世子真的很关心她。” 任钰君定定望着赵子询和周舜华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唐师师看了一会,很肯定地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在场的人,唐师师,任钰君,包括卢雨霏,都是输家。 唐师师真的颇为唏嘘,第一次屋里发现刺客,唐师师选择举报,周舜华选择掩护,所以周舜华和世子结缘;第二次有人落水,唐师师选择叫专业人士来救,而周舜华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但还是跳了下去,所以周舜华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原来,这就是唐师师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她不够善良,也不够舍己为人。 就很离谱。 · 暖阁,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而来。太医进门,给赵承钧行礼:“参见靖王。” 赵承钧摆摆手,说:“不必多礼,先去给两位病人把脉吧。” “微臣遵命。” 太医进内间诊脉。屏风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赵子询已换了身衣服,不断往屏风内瞥去,焦灼之意溢于言表。卢家太太和卢雨霏站在一边,卢雨霏低着头,表情恹恹的,卢太太脸色紧绷,时不时往屏风后看几眼。唐师师和任钰君等人也在,她们三三两两站在多宝阁前,都垂着眼,眼底各有思量。 赵子询张望的动作非常明显,任钰君看到后难掩酸涩,而卢太太见了,表情越发难看。 赵承钧坐在主位,将下面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赵承钧忍着气,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赵承钧目光缓慢从众人身上扫过,被看到的人全部低头,噤若寒蝉,最后,他停在了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察觉到,赶紧说:“王爷,这回真不关我的事情。” “没人怀疑你。”赵承钧冷着声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唐师师见不是追责的意思,松了口气,道:“回王爷,我和周姐姐、任姐姐在花园里偶遇,我们正在谈话,突然听到有人呼救。等赶到后,发现是卢家三小姐落水了,周姐姐立刻跳下去救人,没想到她体力不支,反而被一起困在水里。我找来了凫水的婆子,婆子还没下水,碰巧世子经过。世子见义勇为,不顾众人阻拦下水救人。世子救了周姐姐,婆子救了卢三姑娘,再然后,就是王爷看到的这些了。” 卢雨霏和任钰君也在场,赵承钧见这两人没有吱声,就知道唐师师说的是对的。赵承钧越发动怒,他今天刚让郑老太太和卢家提了定婚的事,结果赵子询就在后面搞了这一出。卢家的庶女为什么落水是卢家的事,赵承钧并不关心,但是赵子询当着卢家大小姐的面救一个婢女,还和对方有了肌肤之亲,赵子询这样做将靖王府置于何处?又将皇家的体统置于何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靖王生气了,并且非常严重。众人大气不敢出,就连卢太太都脸色讪讪。 如果放在寻常,准女婿当着女儿的面救其他女人,还和婢女不清不楚,就算对方是王府,卢家也有资格发作。但是偏偏,这桩事是卢家自己人惹出来的。 卢太太主管内宅这么多年,怎么能看不出来这样低劣的手段。卢雨霁得知了靖王有意和卢家结亲后,故意在世子经过湖边的时候落水,卢家的人都不会水,但是世子会。如果世子救了她,两人发生了肌肤之亲,迫于名节,世子就必须娶她了。 卢太太对此只想用力啐一声,卢雨霁想的倒美,但是她也不照照镜子,世子是什么人,卢雨霁又是什么人。靖王府里这么多人侍卫小厮,世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以身涉险?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卢雨霁被婆子救起来,虽然丢脸,但好歹保住了清白,然而更可能的,是卢雨霁被侍卫甚至小厮救起来,倒时候,不光卢雨霁活不下去,连卢家其他女子也要被她拖累名声。 卢太太都能看出来卢雨霏在用名节算计世子,靖王更是心知肚明。卢太太又生气又臊得慌,一时间堵得胸口疼,连话都说不出来。气氛凝滞中,内间帘子动了。太医从屏风后绕出来,对赵承钧拱了拱手,道:“回王爷,微臣已经给两位姑娘诊断过了。周姑娘受了寒,幸而身体底子好,只要喝几贴药,日后好生将养,并不成大碍。反倒是另一位姑娘,她在水里的时间久,呛了许多水,根基大受损伤,恐怕要养好一段时间了。” 赵承钧淡淡点了下头,对刘吉示意:“好。去开药吧。” 刘吉和太医一起行礼:“遵命。”刘吉引着太医去侧间开药,太医走后,屋内只剩下相关的人。赵承钧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平静从容地对卢太太说:“卢太太,本王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若卢太太愿意,这桩婚事继续。” 卢太太和赵子询齐齐一惊。卢太太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赵子询却脸色大变,他上前一步,失声道:“父亲!” 赵承钧淡淡看向赵子询,明明一言未发,可是眼神中如有千钧。赵子询被这样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气势越来越矮,最终,僵硬地垂下头去。 赵承钧收回视线,嘴角依然带着细微的笑意,对卢太太说:“本王十分欣赏贵府大小姐,无论如何,她都是唯一的世子妃。” 唐师师心里啧声,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桩婚事还是定下了。冯嬷嬷说得对,靖王实在是个很不好接近的人,各种意义上。 就算前面那两任未婚妻没死,他也不会有枕边人的吧。 唐师师看完后,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拿这种事情胡编乱造,还“最有福气的太后”,可真敢说。 且不说敢叫嚣自己福气比姚太后大算不算嫌命长,只说周舜华被送到靖王封地,这辈子撑死了是个太妃,根本不可能当皇后、太后了。这究竟是谁写的,有没有常识? 唐师师忍着嫌弃,继续往下翻。她本以为这是胡言乱语,可是渐渐的,她的脸色变了。 书里一开头就是选秀,一切和唐师师知道的一样,神泰二年,她们几个秀女被内侍留下,随后搬到储秀宫单独训练。神泰五年,以唐师师为首的十女通过层层挑选,被太后选中,送往靖王封地。 书里除了周舜华的家世,还记载了其余几个秀女的生平经历,其中也包括唐师师的。唐师师不知道其他人的事迹,但是她的人生经历、时间事件,全部和书中一模一样。 世界上真有这种巧合吗?难道,这当真是无字天书? 唐师师知道不对劲,立刻往后翻,可是书后面的内容竟然是一片空白,时间线截止在神泰五年六月初六,也就是今天。 唐师师若有所思,莫非,这本书只能显示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预告未来?唐师师惊疑间,门口突然响起动静:“你在做什么” 唐师师吓了一跳,立刻将书塞到袖中,混若无事地收拾包裹:“今夜我去冯嬷嬷那里睡,来收拾细软而已。” 正文 第34章 婚礼 502 Bad Gate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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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章 洞房 宴会当天, 王府很早就忙活起来,尤其是唐师师等十个美人,各个精心装扮, 一个个打足了精神。 今日就要告别冯嬷嬷了,之后冯嬷嬷回京,她们却会留在靖王府。往后兴衰荣辱, 恩宠沉浮,都看自己的造化了。 宴席上, 唐师师同样盛装出席。她们十个美人说是送来伺候靖王的,但是谁都不可能真的让她们去做伺候人的活。就像今日宴席,王府的侍女们忙里忙外,唐师师几人列队在大厅中站一站,摆个样子, 就算功德圆满了。 唐师师自然又是当之无愧的首席。她站在最前方, 腰杆挺直, 下巴微收, 恰到好处地露出自己纤长的脖颈和漂亮的脸。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神情中毫无躲闪、怯懦之色,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别人对她外貌的注目。 反而唐师师在思考另一件事情。“任钰君误中毒计,周舜华巧解谜题”, 这到底指的是什么? 唐师师已经猜了好几个晚上,都悟不出这里面的“谜题”是什么, 但是至少她能确定,接下来的故事和任钰君、周舜华有关。她今天一早就打定主意,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 她都要牢牢跟着任钰君和周舜华。 以唐师师的文学水平, 抢在周舜华面前引经据典、解谜作对恐怕不行,那她只好粗暴些,从源头上掐断。今日无论周舜华做什么她都要抢走,坚决不让女主在人群面前冒头。 宴席过半,酒意正酣,不少人站起来醒酒,厅堂里伺候的人也杂乱起来,不像开始一样井井有条。唐师师被人叫出去说话,等她走后,其余九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悄悄话,没过多久队形就散开了。 反正她们也只是摆个门面,接下来没有她们的事情,可以自由活动了。 美人们三三两两散开,这种场合没人舍得回去,可是若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干站着,也显得非常蠢。纪心娴换了一身浅红衣服,头上带着一整套红玉头面,衬得她面如桃花,顾盼生辉。纪心娴满意地听着众女围在她身边奉承,她悄悄抬眼,觑向不远处的宴席。 一道屏风隔开了内外视线,从里面只能看到屏风上人影走来走去,觥筹交错,灯火辉煌。靖王露了个面就离场了,赵子询是当之无愧的全场焦点。从屏风间隙,能看到世子赵子询坐在位置上,正大声和周围人谈笑。少年意气风发,眉目俊朗,又有着高贵身份,天然吸引着这一众少女的视线。 纪心娴看似和同伴说话,其实眼角一直在注意赵子询的动作。她故意装作不在意,像只骄傲的天鹅一样独占一隅,只是想借此引起赵子询的注意。然而纪心娴说了很久,都不见赵子询回头一下。 纪心娴略有失望,她转而积极安慰自己,没关系,时间还短,世子还不认识她们呢。等时间长了,世子就知道她的好了。 纪心娴刚刚想完,就听到屏风后面有动静。许多人都回过头来,连赵子询都隔着屏风望了一眼。纪心娴往前看,发现是唐师师进来了。 唐师师一路走来吸引了众多视线,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她在侧厅停了停,似乎想找什么人却找不到了。里外所有人都在想,她到底在找谁? 是谁有这个殊荣,被她惦记在心上? 唐师师听了冯嬷嬷一顿训,一回来,发现队伍都不见了。她在侧厅中绕了一圈,都没见到周舜华和任钰君的身影。 唐师师皱眉,略有焦躁。她停在大厅中央,四周打量的视线也随着她停下。 纪心娴身边的女子低声嘀咕:“她在做什么” “似乎在找人。” “她想找谁……” 女子们话还没说完,声音骤然降低。唐师师发现了纪心娴,径直向纪心娴走来。女子们不由噤声,眼睁睁看着唐师师走近,停在两步远的位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呢?” 唐师师过来找纪心娴说话,她们这个地方顿时成了视线焦点,就连赵子询都似有似无地瞥了几眼。 纪心娴一颗心又酸又涩,难以言喻。她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世子一眼都没回头,她以为世子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结果,唐师师一走过来,世子就发觉了。 纪心娴心情不好,口气也硬邦邦的:“我不知道。人家两位是公卿之女,焦不离孟,我哪儿知道她们的行踪。” 唐师师暗暗挑眉,她就知道不能对纪心娴抱有期望。旁边的一个女子看着唐师师,弱弱地说:“任姐姐刚才好像出去了。” 唐师师看向说话的女子,问:“从哪个方向走了?” 女子怯怯指了个方向,唐师师道了句谢,就快步朝外面追去。 唐师师走后,侧厅里无形的焦点也散去了,众人又恢复随便说话。指路的女子朝唐师师的背影张望,一回头,见纪心娴脸色阴沉。 女子小心翼翼问:“纪姐姐,你怎么了?” 纪心娴冷着脸,道:“没事。” 唐师师从宴会厅追出去后,没走多久,果然在回廊上撞到了任钰君和周舜华。任钰君今日穿着一身玉色长袄,下搭紫色百褶裙,衣襟上绣着粉红色的木芙蓉,远远看着花团锦簇,富贵明艳。而任钰君旁边的周舜华穿着浅蓝袄裙,相较之下就素淡多了。 任钰君手里端着托盘,本来正在和周舜华亲密说话,看到唐师师,两人脚步相继慢下来。 任钰君警惕地盯着唐师师,问:“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悄然扫过这两人的衣服,心里暗笑。可真是“好姐妹”呢,每个人都在衣服上花了心思,任钰君穿搭贵气,周舜华就突出自己的清雅素净。 不愧是义结金兰的姐妹花。 唐师师瞥了眼她们手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芍药姐姐突然肚子痛,让我们帮她将酒送进去。” 送酒?唐师师眼珠子一转,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送酒自然得送到前面宴席上,是个露脸的机会。眼看宴会就要结束了,女主一鸣惊人的契机,说不定就是现在。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唐师师瞬间打定主意,无论是不是这次,她都要将周舜华露脸的戏份全部掐断,绝不会给女主出头的机会。唐师师亲切笑着,说:“你们一路将这么重的东西端过来,着实辛苦了,把东西给我吧。” 任钰君怎么会信唐师师的鬼话,她冷笑一声,避开唐师师的手,冷冰冰道:“不敢劳烦唐姑娘。唐姑娘如今可是大红人呢,这种粗活,谁敢劳烦您呐?” 周舜华不动声色拽了拽任钰君的衣服,低声道:“我们快走吧,酒要凉了。” 任钰君冷冷瞥了唐师师一眼,绕过唐师师,快步朝宴会厅走去。唐师师手还支在半空,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快走两步,在经过任钰君时,她肩膀微微一晃,正好撞到任钰君的手臂。 任钰君毫无防备,酒壶顿时倾倒,即使任钰君立刻将酒壶稳住,也还是泼了许多酒出来。 任钰君身上沾满酒水,她精心准备的新裙子霎间毁了。任钰君愣了片刻,勃然大怒:“唐师师,你……” 唐师师含着笑,说:“哎呀,你的裙子脏了,不能见客。如果穿成这样去前面送酒,也太失礼了。” 任钰君气的不轻,简直恨不得上前撕了唐师师:“你是故意的,我和你没完!” “任姐姐!”周舜华猛地加重语气,她拉住任钰君,悄悄对任钰君摇头。随后,周舜华从任钰君手中接过托盘,说:“任姐姐不方便,那就让我这个做妹妹的代劳吧。” 任钰君心里微微放松,对啊,她怎么忘了,她还有周舜华。任钰君抬头,得意又挑衅地看向唐师师。 唐师师静静看着这两人姐妹情深,不说不动,仿佛对此毫无办法。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个小丫鬟,手里抱着一个托盘。毫无预兆地,唐师师从小丫鬟的盘子上拿了个茶杯,都不看里面是什么,直接泼向周舜华的衣裙。 周舜华赶紧往后躲,但还是被泼到了。这里面是撤换下来的残茶冷茶,里面还有泡过的茶叶,颜色黄中带褐,瞬间在衣服上浸染成一大摊。 周舜华这一身原本清雅至极,现在沾上了残茶,像是白净的瓷胚上多了个黑点一样碍眼。周舜华都懵了,唐师师微微笑了笑,将茶杯放回小丫鬟手中,不紧不慢道:“现在,就不能了。” 任钰君呆滞片刻,反应过来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唐师师,你欺人太甚!” 果真是大家闺秀,唐师师还以为,任钰君会骂她贱人呢。她们这边的争执声不小,已经引来了不少关注。尤其是唐师师泼茶那一幕,四下抽气声顿起。 外面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里面的人,冯嬷嬷最先赶出来,她看到唐师师和周舜华、任钰君站在走廊上,站位明显对峙,另两人身上还有可疑的污渍。冯嬷嬷沉了脸,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任钰君一见到冯嬷嬷,立刻委屈地喊道:“嬷嬷,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受芍药所托,进去给世子送酒,我们原本好好走着,结果唐师师二话不说就在我的衣服上泼酒。周妹妹想要帮我,也被她泼了一身残渣。嬷嬷,请您主持公道!” 冯嬷嬷怀疑地扫视着这三人,不敢相信她们会干出这么弱智的斗法。冯嬷嬷冷着脸,问:“唐师师,到底是这么回事?” 唐师师歪了下头,她脖颈修长,像是只高傲又理所应当的白天鹅:“我教她们规矩而已。” 还不等冯嬷嬷问出个所以然来,里面又出来人了。彤秀快步走出来,问:“何故喧哗?” 冯嬷嬷听到彤秀的声音,用力瞪了她们三人一眼,回头含笑迎向彤秀:“没什么妨碍,是她们三个小姑娘闹着玩呢。” 任钰君不服气,咬着牙道:“分明是她故意挑事!” 周舜华连忙去拉任钰君。任钰君感觉到姐妹的提醒,但还是气不过。冯嬷嬷很明显想要息事宁人,这又不是唐师师的王府,天底下莫非还没有公理了? 正文 第36章 敬茶 唐师师将纸条卷起来, 递到烛火边,亲眼看着墨色的字化为灰烬。姚太后在靖王府埋了人是必然的事情,不过看起来, 姚太后的人手并没有渗透到前院。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即使贵为太后,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 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 安享太平而已,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 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 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 等到天黑了, 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 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其余几次, 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 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 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有时候,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只要唐师师抢走赵子询的宠爱,让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无宠,那不就公平了? 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天才。 唐师师翻着自己错过了哪些剧情,明明痛的心梗,却还要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一点点小事,不影响大局。她翻到最新的一部分,眼尖发现下一章标题是“风花雪月雨连天,温酒论雨共此时。” 唐师师前后翻了翻,发现再后续的标题里,还出现了“雨”这个情节。唐师师沉吟,陷入思索。 一次是巧合,但是屡次三番出现“雨”,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一场男女主的定情戏,出现在雨天?唐师师抬头朝窗外看去,起风了,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 难道,是明天? 清早,杜鹃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她一边搓胳膊,一边抱怨:“真烦人,又下雨了。雨天干什么都不方便。” 杜鹃嘴上说话,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耽搁。她调好了热水,一回头,见唐师师站在窗边,正失神地望着外面。 杜鹃不明所以,语气不由变低了:“姑娘,您在看什么?” 唐师师喃喃:“下雨了。” “是的呢。”杜鹃絮絮接道,“昨天半夜突然下起雨来,今天早上都没停,怪冷的。姑娘您今日出门记得带披风,您回来的晚,可别被风吹着了。” 杜鹃说着进去取披风,唐师师接过衣服,心神依然飞在外面。 今日,她必须、一定要去盯着周舜华和赵子询。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书房,唐师师在门口卸下披风,侍女立刻上前接过唐师师的雨具。唐师师露出里面的轻便衣服,穿了软底鞋,进入房内。 她问:“王爷今日在吗?” 丫鬟指了指里间,摇摇头,不敢再说。唐师师了然,笑着称谢:“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唐师师进入抱厦,开始一整日的誊抄。今天不光唐师师心神不属,外面似乎也并不平静。 一上午的功夫,书房进进出出,来了好几拨人。唐师师一直注意着外面,她发现书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唐师师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她看了一会,闪身出来。 书房里空空荡荡,连伺候的人也不见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唐师师拎起披风,快速系到自己身上。她撑伞时,忽然意识到,靖王的书房门是开着的。 她回头,透过一重重隔断,头一次看到赵承钧办公所在的东梢间。这间书房和它的主人一样,尊贵妥帖,书架上整整齐齐罗列着卷册,紫檀马蹄足桌案上,甚至还堆放着没整理好的信函。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坦然收回视线。靖王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急着去赶剧情,没时间管闲事。 唐师师撑开伞,快步跑入茫茫雨幕中。 今日的雨下得极大,风中裹挟着雨丝,唐师师的裙角很快就被打湿了。唐师师拢了拢披风,抓住一个过道的丫鬟,问:“王爷让我送东西给世子,世子现在在何处?” 丫鬟不做怀疑,指向一个方向:“世子在湖心亭。” 唐师师道了句谢,快步跑向湖心亭。西北干燥,但靖王不知道从哪里引入一汪活水,并在湖心修建了一间亭子。湖心亭携美赏雨,赵子询倒是好兴致。 此刻,湖心亭四面垂着竹帘,亭角甚至放着一个小火炉,驱散水面上的寒气。赵子询坐在酒炉前,熟练地温酒,他看了看身后的人,招手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们也不必拘束了。坐下陪我喝两杯吧。” 任钰君性情一板一眼,本能道:“世子,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你年纪轻轻,怎么像个老学究一样,满口规矩。”赵子询轻嗤,道,“平时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着也就罢了,今日难得景致好,勿要扫兴。” 任钰君抿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任钰君愣怔间,周舜华上前一步,闲适自如地坐在赵子询对面:“多谢世子。世子,这可是桑落酒?” 赵子询微微挑眉,道:“你竟然懂酒?” “说不得懂酒,我小时在外祖家住,外祖父爱酒,我跟着学过一二而已。” 任钰君慢慢坐在周舜华身侧,听着赵子询和周舜华谈天说地,从品酒说到酿酒,又说到童年趣事。任钰君对酒一无所知,连插话都插不进去。 任钰君垂下眼睛,心中蒙起阴霾。赵子询虽然是世子,但童年在民间长大,并不喜欢王府、宫城那套做派,他更喜欢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周舜华这种清高、孤傲,略有些离经叛道的性情,更容易讨赵子询欢心。 任钰君就明显感觉到,相比于时刻劝世子用功的她,世子更喜欢周舜华。 耳边谈笑声不断,任钰君垂着眼,看不清眸中神色。周舜华说完自己童年爬树的经历后,赵子询哈哈大笑,说:“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如今看着静美姝丽,谁知道小时候,竟然如此淘气。我七岁时也爬过树,还被父亲……” 赵子询的声音戛然而止,周舜华正等着后话,见赵子询停下,下意识问:“世子,怎么了?” 赵子询很快恢复淡然,摇头道:“无事。”这个话题却不肯再说了。 周舜华不明所以,识趣地换了话题。周舜华没反应过来,任钰君却一下子明白了。 周舜华家世优越,从小受宠,连去外祖家也敢爬树捣乱,她自然不会懂,高门大院里那些微妙又细碎的自卑自傲。 但是任钰君懂,所以她马上就察觉了赵子询的失态。一个真正在王府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爬树这种爱好?赵子询八岁被靖王收养,在八岁之前,赵子询也和平民孩子一样,爬树、刨地、在泥里打滚,他口中的父亲,也并不是靖王。 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徐经。 赵子询被靖王收养后,才真正见识到富贵人家如何生活。原来,徐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布衣,在王府里,是最低等的粗使婆子都嫌弃的粗布;原来,富人家从来不需要劳作,靖王身边一个三等婢女,手都比赵子询的母亲细嫩。 而靖王,那位出身尊贵,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拥有脚下整块土地的人,更是赵子询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西北这块土地,甚至他们这些土地上的人,都是靖王的财产。 是的,财产。 赵子询改姓赵后,再没有提过曾经的生活。仿佛他一出生就生活在靖王府,那些价值千金的酒器、茶具、古玩,他从小就习惯了。要不是今日和周舜华谈得起兴,赵子询忘乎所以脱口而出,他本来不会提到另一个父亲的。 任钰君敛下眼睑,头一次找到自己比周舜华占优势的地方。赵子询失口说出“父亲”后,虽然马上就掩饰下来,但心神还是乱了。他喝酒的兴致顿时消弭,也没心思再和周舜华谈论,周舜华努力找话题,场子还是渐渐冷下来。 三个人相对而坐,气氛逐渐尴尬。周舜华正要找机会告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一起回头,看到一个女子撑着伞从湖面而来。大雨茫茫,她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走近后,唐师师自然而然地让侍女收了伞,为她解开披风,一切顺畅的像是理应如此,她生来就该被十来个奴仆侍奉。 唐师师虽然撑了伞,但一路上不免被雨水打湿。她发髻微微沾上水气,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凌乱中更生艳色。 赵子询不知不觉坐直了。他打量着唐师师,慢慢皱眉:“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一路半跑着赶过来,此刻气息微喘,不知道有没有赶上剧情。唐师师深吸了口气,走到亭子中,端端正正给赵子询行礼:“给世子请安。回世子,我奉王爷之名,来给您传话。” 赵子询听到靖王,表情倏地一变:“父亲有话吩咐?” · 书房,赵承钧踱步到桌前,随便翻了翻桌上的信件。 没有动过的痕迹。这么好的机会,唐师师竟然忍住了? 赵承钧问:“她呢?” 不必吩咐,刘吉已然知道赵承钧问的是谁:“回王爷,您出去不久,唐姑娘就冒雨跑出去了。听丫鬟回报,她在湖心亭。” “这么大的雨,她去湖边做什么?” 刘吉有些尴尬,低声说:“世子今日散学早,在湖心温酒赏雨。” 赵承钧明白了。他手指弹了弹信件,随手扔到角落:“姚太后竟然指望她当细作,也真是异想天开。她唯利是图,谁更有利她就投靠谁,这种人最不能信了。这些年,姚太后看人的眼光是越发左了。” 刘吉道:“他们自然不及王爷明察秋毫,运筹帷幄。” 刘吉奉承的太明显,赵承钧没有理会,而是突然道:“备伞,我们也去花园看看。” 赵承钧本来在质问赵子询,结果赵子询一字未解释,这几个女子倒争先恐后。赵承钧对她们这些小心思毫无兴趣,他甚至觉得自己停下来和唐师师说话就是个错误。赵承钧收回视线,一言未发,直接往院内走去。 正文 第37章 巧遇 赵子询对唐师师可谓印象深刻, 他不欲被王府操纵,千辛万苦逃到外面。追击他的人是父亲的亲兵,两方人马都小心翼翼,谁都不敢惊动靖王。赵子询躲在房梁, 不慎被屋里的女子发现。那个女子聪慧大方, 在那群叽叽喳喳的美人中简直独树一帜, 后来她倒茶时发现了他,赵子询已经做好杀了她的准备,没想到那个女子却从容不迫,并没有声张。 赵子询对这个女子印象大好, 可是紧接着, 另一个女子回来了。 赵子询看到唐师师时, 还想过京城不干人事, 送来的美人倒还不错。唐师师在屋里时有些吵闹, 赵子询念在她长得好看,忍了她的骄纵。赵子询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漂亮骄纵但是没脑子的花瓶美人, 他哪里能想到,唐师师离开房屋后,竟然扑到前面大喊:“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 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如今, 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 反而是周舜华, 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 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这身衣服,这个姿势,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冯嬷嬷说话,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挑眉,不紧不慢道:“这恐怕不妥吧。太后精挑细选的美人,估计在家中时各个都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出身在京城当主母都使得,在本王府上当婢女,恐辱没了几位。” “不辱没。”冯嬷嬷连忙接道,“能来伺候靖王,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说,是不是?” 唐师师和一众美人低头,齐声道:“是。” 美人们连应话都百转千折,婉转动听。赵承钧想,要是他手下的人,十个人应话才发出这点声音,他必然要动军法了。只不过这是王师送来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放在府里供着。赵承钧再无兴致,说道:“有劳太后记挂,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是太后的慈心,本王便收下了。来人,送她们到后院。” 冯嬷嬷很是松了口气,她笑着,不断观察赵承钧的表情,说:“太后娘娘怕她们蠢笨,讨了殿下的嫌,离开前特意教过她们歌舞、针线、厨艺等。若是哪里不合殿下的意,殿下管教就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的面子。” 赵承钧和冯嬷嬷说着谁都不信的客套话,而唐师师几人,已经被侍者引出正厅。直到走出很久,唐师师都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唐师师内心唏嘘,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得罪了男主。苍天保佑,男主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吧。 不过今日一见,唐师师终于知道了男主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是个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堂中,也称得上一位俊俏少年。 但是有珠玉在前,唐师师始终觉得男主长相差点意思。赵子询的长相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他坐在赵承钧旁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赵承钧才是主子。 无关长相,更是一种气场。何况,赵承钧的长相并不差,他是典型的皇室长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棱角分明。坐在那里不必说话,旁人就自觉躬下腰来。 这是几代王权滋养,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从紫禁城走出来的皇子,和养在藩地上的宗室,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些,已经和唐师师没有关系了。唐师师呼了口气,积极构想怎么样可以扭转男主对她的印象,从一众美人中争宠上位。 前院。 冯嬷嬷已经打发下去了,此刻正厅中只剩下赵承钧、赵子询父子二人。赵承钧起身,赵子询自然跟在赵承钧身后,随着他往书房走。 赵承钧问:“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赵子询沉吟片刻,说:“姚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女子不能留。” 赵承钧当然知道姚太后没存好心。姚太后是赵承钧名义上的嫡母,自从他的生母郭贵妃死后,赵承钧和姚太后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只是碍于皇室体面,双方不得不维持面子情。事实上,谁都知道对方有多恨另一方。 当年皇位之争,姚太后和她的儿子赵承铤赢了,赵承钧兄弟三人死的死伤的伤。那时候姚太后多么得意,然而没想到,赵承铤才登基没几年就病逝,反而不如赵承钧活得长。姚太后扶持了赵承铤唯一的儿子登基,正是如今的小皇帝。 姚太后忌惮赵承钧,又不得不依仗赵承钧镇守边疆,牵制西北,最后,竟然想出个送美人的计策来。 赵承钧都觉得可笑,他看起来,像是个会被美人计蛊惑的人?指望靠几个女人监视他,赵承钧都不知道该说姚太后天真,还是该说她异想天开。 赵承钧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考校赵子询,赵子询看法没错,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赵承钧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知道防备她们是好事,但是为上位者,就要有容人之量。杀了她们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亲,那您看……” “留着吧,扔在后院里,由着她们自生自灭,反正王府也不缺她们这点用度。”说着,赵承钧冷冷扫了赵子询一眼,“反倒是你,该收心了。” 堂堂世子,竟然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情。 赵子询讪讪,他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成婚,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逃到外面暂且避开。赵子询就不信,人都不在了,六礼还能走下去。他逃跑时不敢惊动赵承钧,追击的人也不敢惊动王爷,那日在驿站,马二等人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结果,还是被赵承钧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靖王的眼睛呢。 赵承钧是真的气的不轻,亲自带人将赵子询捉回来。因为京城的人来了,赵承钧一直忍而不发,没有清算。现在看到赵子询的表现,赵承钧又隐隐动怒。 若是不想成婚尽可说出来,临阵逃婚,算什么能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如果这是赵承钧的亲儿子,此刻必然已经被打断腿了,但赵子询不是。赵承钧想到赵子询的生父为了救他而牺牲,害赵子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流离失所,赵承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罢了,你若是不想成婚,此事暂缓。但是临阵脱逃之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赵子询大气不敢喘,连忙应下。过了一会,他似有犹豫,问:“父亲,那几个女子……” “你若是有喜欢的,挑走便是。”赵承钧对此毫不在意,姚太后送来的人,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谈何宠幸。不过,赵承钧想到一个人,淡淡扫了赵子询一眼,语气中不辨喜怒:“为首的那个女子,唐师师,野心不小。你蓄美纳妾也就罢了,但是,拿捏好度量,不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赵子询听到这话放了心,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站直了说道:“是,儿子明白。” 赵承钧看到赵子询神情变化,心里越发不满。上阵杀敌、读书习武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反倒对脂粉堆游刃有余。明知道那是宫里送来的女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赵承钧其实并不赞同赵子询和女人厮混,尚未成婚就姬妾成群,成什么样子?唯有嫡妻、嫡出子嗣,才是宗法传承。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亲子,有些话赵承钧也不好说。他只能在暗地里留心,给赵子询把关,绝不让赵子询被那些女细作笼络走。 尤属唐师师为要。 赵承钧皱眉,觉得此女实在心术不正。驿站时,尚可以解释为她为了安全,举报同屋之人,但是现在,无凭无据,无缘无故,她又在害人。 赵承钧看不下去了,从暗处走出来。刚才隔得远没注意,等走近后,他才发现被泼茶的那个女子,衣服上绣着木芙蓉。 赵承钧意外,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他警告完之后,都不想看第二眼,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唐师师更茫然了,靖王那句话竟然是称赞?彤秀说完后,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表情,垂着头走向殿内。等王府的人走远后,冯嬷嬷围到唐师师身边,一脸欢喜地拍了拍唐师师的手。 “做得好。” 唐师师迷惑:“嗯?” 冯嬷嬷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她看着唐师师,宛如再看一块上好的璞玉:“嬷嬷没白疼你,懂得以大局为重,替同行周全。这样才对嘛,你们虽然是同一批被选出来的,可是出行在外,就要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等我离开后,就只剩下你们十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们要像姐妹一样,相互帮助,相互扶持。” 冯嬷嬷说着,没好气扫了任钰君一眼:“唐师师今日帮了你大忙,你还诬赖她欺负你。还不上来给唐师师赔罪?” 任钰君脸色极其难看,被人暗暗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上前:“多谢唐姑娘。” 听了这么半天,唐师师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靖王,彤秀姑姑,以及冯嬷嬷,都以为刚才唐师师是发现了任钰君裙子不妥,才故意泼酒?苍天可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就是单纯的欺负人。 难怪靖王说她自作聪明,唐师师有口难言,其实靖王误会她了,她没有自作聪明,更不是想帮助任钰君遮掩。她真的,只是想害个人而已。 而冯嬷嬷还拉着唐师师,不断地把唐师师当榜样讲给美人们听。周舜华垂头听训,任钰君死死咬着唇,纪心娴左右看看,也乖觉地低下头。 正文 第38章 除夕 故而, 赵承钧亲自设宴给冯嬷嬷及随行官员送行,除此之外,西平府的一众属官、僚臣, 世子赵子询, 都会出席。 宴会当天, 王府很早就忙活起来, 尤其是唐师师等十个美人, 各个精心装扮,一个个打足了精神。 今日就要告别冯嬷嬷了, 之后冯嬷嬷回京,她们却会留在靖王府。往后兴衰荣辱,恩宠沉浮, 都看自己的造化了。 宴席上, 唐师师同样盛装出席。她们十个美人说是送来伺候靖王的, 但是谁都不可能真的让她们去做伺候人的活。就像今日宴席, 王府的侍女们忙里忙外,唐师师几人列队在大厅中站一站,摆个样子,就算功德圆满了。 唐师师自然又是当之无愧的首席。她站在最前方,腰杆挺直, 下巴微收, 恰到好处地露出自己纤长的脖颈和漂亮的脸。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神情中毫无躲闪、怯懦之色, 从小到大, 她早就习惯了别人对她外貌的注目。 反而唐师师在思考另一件事情。“任钰君误中毒计, 周舜华巧解谜题”, 这到底指的是什么? 唐师师已经猜了好几个晚上, 都悟不出这里面的“谜题”是什么,但是至少她能确定,接下来的故事和任钰君、周舜华有关。她今天一早就打定主意,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牢牢跟着任钰君和周舜华。 以唐师师的文学水平,抢在周舜华面前引经据典、解谜作对恐怕不行,那她只好粗暴些,从源头上掐断。今日无论周舜华做什么她都要抢走,坚决不让女主在人群面前冒头。 宴席过半,酒意正酣,不少人站起来醒酒,厅堂里伺候的人也杂乱起来,不像开始一样井井有条。唐师师被人叫出去说话,等她走后,其余九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悄悄话,没过多久队形就散开了。 反正她们也只是摆个门面,接下来没有她们的事情,可以自由活动了。 美人们三三两两散开,这种场合没人舍得回去,可是若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干站着,也显得非常蠢。纪心娴换了一身浅红衣服,头上带着一整套红玉头面,衬得她面如桃花,顾盼生辉。纪心娴满意地听着众女围在她身边奉承,她悄悄抬眼,觑向不远处的宴席。 一道屏风隔开了内外视线,从里面只能看到屏风上人影走来走去,觥筹交错,灯火辉煌。靖王露了个面就离场了,赵子询是当之无愧的全场焦点。从屏风间隙,能看到世子赵子询坐在位置上,正大声和周围人谈笑。少年意气风发,眉目俊朗,又有着高贵身份,天然吸引着这一众少女的视线。 纪心娴看似和同伴说话,其实眼角一直在注意赵子询的动作。她故意装作不在意,像只骄傲的天鹅一样独占一隅,只是想借此引起赵子询的注意。然而纪心娴说了很久,都不见赵子询回头一下。 纪心娴略有失望,她转而积极安慰自己,没关系,时间还短,世子还不认识她们呢。等时间长了,世子就知道她的好了。 纪心娴刚刚想完,就听到屏风后面有动静。许多人都回过头来,连赵子询都隔着屏风望了一眼。纪心娴往前看,发现是唐师师进来了。 唐师师一路走来吸引了众多视线,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她在侧厅停了停,似乎想找什么人却找不到了。里外所有人都在想,她到底在找谁? 是谁有这个殊荣,被她惦记在心上? 唐师师听了冯嬷嬷一顿训,一回来,发现队伍都不见了。她在侧厅中绕了一圈,都没见到周舜华和任钰君的身影。 唐师师皱眉,略有焦躁。她停在大厅中央,四周打量的视线也随着她停下。 纪心娴身边的女子低声嘀咕:“她在做什么” “似乎在找人。” “她想找谁……” 女子们话还没说完,声音骤然降低。唐师师发现了纪心娴,径直向纪心娴走来。女子们不由噤声,眼睁睁看着唐师师走近,停在两步远的位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呢?” 唐师师过来找纪心娴说话,她们这个地方顿时成了视线焦点,就连赵子询都似有似无地瞥了几眼。 纪心娴一颗心又酸又涩,难以言喻。她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世子一眼都没回头,她以为世子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结果,唐师师一走过来,世子就发觉了。 纪心娴心情不好,口气也硬邦邦的:“我不知道。人家两位是公卿之女,焦不离孟,我哪儿知道她们的行踪。” 唐师师暗暗挑眉,她就知道不能对纪心娴抱有期望。旁边的一个女子看着唐师师,弱弱地说:“任姐姐刚才好像出去了。” 唐师师看向说话的女子,问:“从哪个方向走了?” 女子怯怯指了个方向,唐师师道了句谢,就快步朝外面追去。 唐师师走后,侧厅里无形的焦点也散去了,众人又恢复随便说话。指路的女子朝唐师师的背影张望,一回头,见纪心娴脸色阴沉。 女子小心翼翼问:“纪姐姐,你怎么了?” 纪心娴冷着脸,道:“没事。” 唐师师从宴会厅追出去后,没走多久,果然在回廊上撞到了任钰君和周舜华。任钰君今日穿着一身玉色长袄,下搭紫色百褶裙,衣襟上绣着粉红色的木芙蓉,远远看着花团锦簇,富贵明艳。而任钰君旁边的周舜华穿着浅蓝袄裙,相较之下就素淡多了。 任钰君手里端着托盘,本来正在和周舜华亲密说话,看到唐师师,两人脚步相继慢下来。 任钰君警惕地盯着唐师师,问:“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悄然扫过这两人的衣服,心里暗笑。可真是“好姐妹”呢,每个人都在衣服上花了心思,任钰君穿搭贵气,周舜华就突出自己的清雅素净。 不愧是义结金兰的姐妹花。 唐师师瞥了眼她们手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芍药姐姐突然肚子痛,让我们帮她将酒送进去。” 送酒?唐师师眼珠子一转,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送酒自然得送到前面宴席上,是个露脸的机会。眼看宴会就要结束了,女主一鸣惊人的契机,说不定就是现在。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唐师师瞬间打定主意,无论是不是这次,她都要将周舜华露脸的戏份全部掐断,绝不会给女主出头的机会。唐师师亲切笑着,说:“你们一路将这么重的东西端过来,着实辛苦了,把东西给我吧。” 任钰君怎么会信唐师师的鬼话,她冷笑一声,避开唐师师的手,冷冰冰道:“不敢劳烦唐姑娘。唐姑娘如今可是大红人呢,这种粗活,谁敢劳烦您呐?” 周舜华不动声色拽了拽任钰君的衣服,低声道:“我们快走吧,酒要凉了。” 任钰君冷冷瞥了唐师师一眼,绕过唐师师,快步朝宴会厅走去。唐师师手还支在半空,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快走两步,在经过任钰君时,她肩膀微微一晃,正好撞到任钰君的手臂。 任钰君毫无防备,酒壶顿时倾倒,即使任钰君立刻将酒壶稳住,也还是泼了许多酒出来。 任钰君身上沾满酒水,她精心准备的新裙子霎间毁了。任钰君愣了片刻,勃然大怒:“唐师师,你……” 唐师师含着笑,说:“哎呀,你的裙子脏了,不能见客。如果穿成这样去前面送酒,也太失礼了。” 任钰君气的不轻,简直恨不得上前撕了唐师师:“你是故意的,我和你没完!” “任姐姐!”周舜华猛地加重语气,她拉住任钰君,悄悄对任钰君摇头。随后,周舜华从任钰君手中接过托盘,说:“任姐姐不方便,那就让我这个做妹妹的代劳吧。” 任钰君心里微微放松,对啊,她怎么忘了,她还有周舜华。任钰君抬头,得意又挑衅地看向唐师师。 唐师师静静看着这两人姐妹情深,不说不动,仿佛对此毫无办法。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个小丫鬟,手里抱着一个托盘。毫无预兆地,唐师师从小丫鬟的盘子上拿了个茶杯,都不看里面是什么,直接泼向周舜华的衣裙。 周舜华赶紧往后躲,但还是被泼到了。这里面是撤换下来的残茶冷茶,里面还有泡过的茶叶,颜色黄中带褐,瞬间在衣服上浸染成一大摊。 周舜华这一身原本清雅至极,现在沾上了残茶,像是白净的瓷胚上多了个黑点一样碍眼。周舜华都懵了,唐师师微微笑了笑,将茶杯放回小丫鬟手中,不紧不慢道:“现在,就不能了。” 任钰君呆滞片刻,反应过来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唐师师,你欺人太甚!” 果真是大家闺秀,唐师师还以为,任钰君会骂她贱人呢。她们这边的争执声不小,已经引来了不少关注。尤其是唐师师泼茶那一幕,四下抽气声顿起。 外面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里面的人,冯嬷嬷最先赶出来,她看到唐师师和周舜华、任钰君站在走廊上,站位明显对峙,另两人身上还有可疑的污渍。冯嬷嬷沉了脸,呵斥道:“你们在做什么?” 任钰君一见到冯嬷嬷,立刻委屈地喊道:“嬷嬷,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我受芍药所托,进去给世子送酒,我们原本好好走着,结果唐师师二话不说就在我的衣服上泼酒。周妹妹想要帮我,也被她泼了一身残渣。嬷嬷,请您主持公道!” 冯嬷嬷怀疑地扫视着这三人,不敢相信她们会干出这么弱智的斗法。冯嬷嬷冷着脸,问:“唐师师,到底是这么回事?” 唐师师歪了下头,她脖颈修长,像是只高傲又理所应当的白天鹅:“我教她们规矩而已。” 还不等冯嬷嬷问出个所以然来,里面又出来人了。彤秀快步走出来,问:“何故喧哗?” 冯嬷嬷听到彤秀的声音,用力瞪了她们三人一眼,回头含笑迎向彤秀:“没什么妨碍,是她们三个小姑娘闹着玩呢。” 任钰君不服气,咬着牙道:“分明是她故意挑事!” 周舜华连忙去拉任钰君。任钰君感觉到姐妹的提醒,但还是气不过。冯嬷嬷很明显想要息事宁人,这又不是唐师师的王府,天底下莫非还没有公理了? 任钰君说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过来。冯嬷嬷不断给她们打眼色,让她们出面圆场,彤秀盯着任钰君的衣服,忽然咦了一声:“这衣服……” 所有人一惊,任钰君立即低头看自己的衣摆,唐师师也看向任钰君。 玉色长袄,上面绣着富贵的木芙蓉,无论颜色还是花纹都没有逾越,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难道衣服有问题吗? 冯嬷嬷先前还没主意,现在顺着彤秀的目光,才看到任钰君身上绣着木芙蓉,脸色骤变。 木芙蓉!任钰君哪里来的胆子,敢在靖王府,穿绣着木芙蓉的衣服! 冯嬷嬷顿时脸色都变了,厉声喝道:“大胆!还不快回去换衣服!” 任钰君不明所以,但是冯嬷嬷和彤秀姑姑的脸色显然不对,她不敢耽误,赶快就要回去。然而她才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回头,发现走廊外,赵承钧带着一众随从站在庭中,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她们。赵承钧在开宴的时候露了一脸,随后就出去了,直到现在才回来。没想到他刚回来,就正好撞上这一幕。 彤秀脸色也不对了,她快步上前,深深行礼,试图挡住赵承钧的视线:“王爷。是奴婢管教不力,惊扰到了王爷,奴婢罪该万死。” 然而已经太晚了,赵承钧一眼就看到了任钰君身上的花。 赵承钧眉梢轻轻一动,眼神明显冷下来。一瞬间内外无人敢说话,连跟在赵承钧身后的侍卫幕僚都噤若寒蝉。 任钰君知道自己惹事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显然,在靖王府,木芙蓉是禁忌。任钰君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几日前的事情来。 那时候任钰君在准备宴会上的衣服,芍药若有若无和她说,她容貌富贵,穿木芙蓉这等金玉满堂的衣服最好看。芍药是王府里的人,任钰君想在王府结个善缘,就信了。 没想到,芍药在骗她!所以今日芍药故意说肚子疼,托她去送酒,也是有意害她? 任钰君惊惶地跪下,一时间浑身冰凉,嘴唇哆嗦,都说不出话来。唐师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暗暗退后一步,明确地和任钰君划出界限来。 她不认识她们,这一切和她唐师师没有关系。 赵子询听到声音,也出来了。他看了看两边的人,对赵承钧行礼:“父亲。这个女子实属大胆,儿臣这就让人将她拖下去,杖责三十。” 任钰君一听就慌了,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小姐,平日里只会绣花写字,杖责三十岂不是要她的命!周舜华怎么能抛下自己的姐妹,她赶紧跪在任钰君身边,灵机一动,说道:“回靖王殿下,您误会了,这并不是木芙蓉。这是木槿!” 赵承钧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舜华,不辨喜怒。周舜华不知道自己在救人还是在害人,硬着头皮说:“实不相瞒,任姐姐和小女一见如故,结为金兰姐妹。小女闺名舜华,舜华即木槿,任姐姐因为小女,才在自己衣服上绣木槿花。” 任钰君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道:“没错,这是木槿。都怪小女绣工不好,没绣出木槿花的神形来,才引来误会。王爷息怒,小女再也不敢了。” 彤秀似乎松了口气,也跟着劝:“王爷,她们年纪轻,还是群黄毛丫头呢。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您勿要和她们置气。” 赵承钧目光幽深,冷冷扫了眼任钰君和周舜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大步朝里走去。唐师师明显感觉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众人簇拥着靖王入殿。 唐师师悄悄混在人群中,跟着众人移动。她心中不无扼腕,失策,还是让周舜华得逞了。 原来,周舜华巧解谜题,是这个意思。 那唐师师还真没法抢。她哪知道“舜华”还能这样用。 唐师师垂着头思考,没留意前面,不慎撞到了什么人身上。她赶紧站好,这才发现,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 唐师师乖乖低着头,温顺地露出脖颈,就差把“我是无辜的”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王爷。” 赵承钧停在门前,意味不明地扫了唐师师一眼:“不要自作聪明。” 随即,就大步离开。 唐师师乖巧应是,但她心里不无纳闷,自作聪明?她哪里聪明了? 说岳母也不太妥当,毕竟靖王和奚家小姐并非完婚。但是,看靖王的态度,他对这位奚夫人很是礼遇。 唐师师胡思乱想期间,赵承钧已经说完了话。郑老夫人爽朗笑道:“王爷托老身做这些事是看得起老身,王爷放心,老身必拿出全副身家,好生为世子相看,一定给靖王府挑个妥帖的世子妃。” “多谢郑夫人。”赵承钧声音淡淡的,道,“不瞒您说,我心中已有人选,卢家大小姐就很好。” “王爷是说卢雨霏?”郑老夫人想了想,点头道,“不错,那个丫头聪明伶俐,极为好强,性子比寻常女子英气。她来做世子妃,倒也撑得起来。” 正文 第39章 宴会 两人一间?听到的美人们都露出不情愿之色, 就连唐师师听到,也皱了皱眉。 赶路时没条件也就罢了,都到了靖王府, 难道还要和别人同住?唐师师从小物质上没有缺过, 就算进宫, 也一路被当做潜力股培养,并不曾受过亏待。 没想到进了靖王府, 她的待遇反而一落千丈。唐师师可不信这么大的王府,会没有多余的房子。 显而易见, 靖王极其不待见她们,甚至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打发到跨院,就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唐师师只沉默了一小会, 就率先去挑房间。抱怨是没有用的,解决问题才重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想想皇太后的荣光,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 纪心娴正和小姐妹愤愤不平, 她看到唐师师朝里面走去, 连忙叫了一声:“哎,唐师师,你做什么?” “自然是去挑房间。”唐师师冷冷瞥了纪心娴一眼,“婆子的话, 你没有听到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 最先认清现实的, 竟然是路上最张扬挑剔的唐师师。唐师师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其他女子不甘示弱, 纷纷上前,生怕晚了就落后别人一步。 尤其是纪心娴,快步冲了两步,抢先进入最好的一间房。唐师师看到心中嗤笑,愚蠢,枪打出头鸟,才刚进府就把自己暴露在人前,纪心娴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唐师师颇为不以为然,她正打算去找另外一间房,门外一队侍女走过来了。为首的姑姑头发抿的一丝不苟,表情肃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院内乱糟糟的美人顿时停下,她们回头,看到姑姑,一齐行礼。 “姑姑好。” 姑姑端着脸,说道:“各位小主多礼了。奴婢乃彤秀,早年伺候过靖王殿下,后来随着殿下一同来封地,如今是靖王府的内务总管。各位小主自宫城而来,是我们靖王府的贵客,日后若奴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请各位小主谅解。” 彤秀一说众女就懂了,原来彤秀也是宫里出来的,曾经在靖王宫殿里伺候,靖王就藩后,她就跟着一起出宫了。靖王身边的老人,如今还是内务总管,可见靖王对彤秀信任有加。 众女对彤秀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明显热切许多。彤秀见了暗暗哂笑,她不知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在她眼里,这些年轻女子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再肤浅不过。 彤秀懒得理会,她目光从众女中扫过,看到唐师师时,微微停顿。 彤秀隐晦地打量着唐师师,此女当真品貌不俗,便是她刻意挑剔,都挑不出唐师师哪里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彤秀甚至觉得,唐师师对她没有其他美人的谄媚,反而顺眼许多。 这个念头把彤秀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打住,本着脸,对唐师师微微福身:“唐姑娘。” 唐师师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她并不惊讶彤秀认得她,她长得如此好看,认不出来才是怪事,唐师师在讶异彤秀和她说话。 唐师师上前一步,进退有度地给彤秀回礼:“彤秀姑姑。” 满院子都安静了,只能听到彤秀死板平直的声音:“唐姑娘,刚才冯嬷嬷特意交代过,唐姑娘身体娇嫩,普通床榻恐怕会硌伤姑娘的肌肤。既然是冯嬷嬷所托,主子不好推辞,特意发下话来,让唐姑娘不必和其他美人住在一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唐师师自己都瞪大眼睛。 什么,她另有住处? 唐师师惊讶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冯嬷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唐师师至少有把握,冯嬷嬷不会说这种话。她们十个人刚刚进府,连王府门路都没摸清呢,冯嬷嬷怎么会给她树这么大的敌? 这多半,是某位主子不想让她好过,故意把她架起来烤吧。短短一句话,不光让王府原来的人视她为眼中钉,就连同行的十个美人,也会和唐师师生出嫌隙。 她刚刚才嘲笑纪心娴枪打出头鸟,结果,现在就有人要将唐师师高高捧起来,当所有人的出头鸟。 靖王府如今只有两位主子,靖王不至于做这么无聊的事,主使者到底是谁,真的一点都不难猜。 唐师师想明白原委后,马上平静了。反正她人缘也不好,不在乎更差,既然能享受更好的住所,更好的用度,为什么要拒绝? 在唐师师这里,只有第一和最末。她的人生里,不存在平庸的中间值。 唐师师坦然应下,对着彤秀莞尔一笑,满堂生辉:“多谢王爷和世子,姑姑有心了。” 彤秀在宫门中沉浮了半辈子,没有人比她更懂眉眼高低。世子特意来和彤秀说这些话的时候,彤秀马上就猜到世子想做什么。得罪了主子,是这个女子命不好,但是……唐师师为何一点都不惶恐? 她甚至连沮丧都没有,仿佛不知道这样的“青眼有加”代表着什么。 彤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木然说道:“唐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奴婢不敢当唐姑娘的谢。来人,去帮唐姑娘提东西,不可让姑娘累着。” 彤秀身后的丫鬟立刻一拥而上,殷勤地接过唐师师的包袱,众星拱月般捧着唐师师走了。众女目瞪口呆地目送唐师师远去,等人看不见后,纪心娴用力跺了跺脚,摔帘子进屋了。 屋里很快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外面的人或垂眼,或缄默,全当不觉。任钰君走到周舜华身边,微微皱着眉:“她不过脸长得好看些,又没有其他长处。冯嬷嬷对她高看一眼也就罢了,为何……” 靖王和世子也这样? 周舜华淡淡摇头,她并不觉得这是荣宠。周舜华握住任钰君的手,悄悄捏了捏:“雷霆雨露俱是恩宠,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别的没有资格置喙。” 周舜华见任钰君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不得不提点的再明确些:“你想想,若是世子当真喜爱她,私下赏赐即可,为何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叫走她?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周舜华的语气中似有所指,任钰君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任钰君顿时又钦又佩,牢牢握着周舜华的手,说:“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迷怔了。” 唐师师一路风风光光地被送到新的院落,这个院落独门独户,宽阔亮堂,和刚才的小跨院根本不能比。之后,甚至还有珠宝赏赐。 唐师师谢了赏,伺候的丫鬟见了,羡慕地对唐师师说:“姑娘,后院女人这么多,从没见过世子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你这才是进府的第一天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是因为第一天,才显得不怀好意。唐师师淡淡勾了下嘴角,道:“借你吉言。” 唐师师当然前途不可限量,她可是要当皇太后的人啊。赵子询喜欢她如何,不喜欢她又如何,唐师师要的,只是最表面的名头。 至于赵子询的真爱是谁……她才不关心。 唐师师舒舒服服进屋休息,她住最好的房间,不必和人挤一间房,不必和其他美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院子里甚至还有小厨房。如果这就是恶毒女配的待遇,那尽可放着她来。 唐师师从容不迫地换了家常衣服,然后让丫鬟给她烧水沐浴。等美美泡了个澡后,唐师师带着满身水汽出来,在铜镜前挨个试今天拿到的赏赐。 赵子询为了表达对她的厌恶,赏了好些明晃晃的金银珠翠,就差明着写,这些很值钱,这个女人很张扬。唐师师心满意足地将东西收到自己的梳妆盒中,对这种生活非常满意。 屋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您要睡了吗?” 唐师师应了一声,丫鬟进来扶着唐师师上床,轻手轻脚拉下帷幔,然后吹灯退下。 唐师师在帷幔里躺了一会,等外面再无人声后,她悄悄爬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本书。 这个包袱唐师师一路上不允许任何人碰,其他人以为这是唐师师的贴身细软,并没有注意,更不会有人知道,里面有一本可以预知未来的书。 唐师师不敢点灯,她悄悄将床帘拉开一条缝,借着外面的月光,努力看上面的字。 唐师师上次看书还是遇刺客那天,那时候她只看了标题,就自信满满去举报刺客。之后她被冯嬷嬷叫走,后面又忙着赶路、进府,这么长时间,唐师师都没有找到机会看书。 正文 第40章 捉奸 赵子询对这个女子印象大好, 可是紧接着,另一个女子回来了。 赵子询看到唐师师时,还想过京城不干人事, 送来的美人倒还不错。唐师师在屋里时有些吵闹, 赵子询念在她长得好看,忍了她的骄纵。赵子询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漂亮骄纵但是没脑子的花瓶美人,他哪里能想到,唐师师离开房屋后, 竟然扑到前面大喊:“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 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 如今,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 反而是周舜华, 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 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 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 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 这身衣服, 这个姿势, 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冯嬷嬷说话,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挑眉,不紧不慢道:“这恐怕不妥吧。太后精挑细选的美人,估计在家中时各个都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出身在京城当主母都使得,在本王府上当婢女,恐辱没了几位。” “不辱没。”冯嬷嬷连忙接道,“能来伺候靖王,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说,是不是?” 唐师师和一众美人低头,齐声道:“是。” 美人们连应话都百转千折,婉转动听。赵承钧想,要是他手下的人,十个人应话才发出这点声音,他必然要动军法了。只不过这是王师送来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放在府里供着。赵承钧再无兴致,说道:“有劳太后记挂,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是太后的慈心,本王便收下了。来人,送她们到后院。” 冯嬷嬷很是松了口气,她笑着,不断观察赵承钧的表情,说:“太后娘娘怕她们蠢笨,讨了殿下的嫌,离开前特意教过她们歌舞、针线、厨艺等。若是哪里不合殿下的意,殿下管教就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的面子。” 赵承钧和冯嬷嬷说着谁都不信的客套话,而唐师师几人,已经被侍者引出正厅。直到走出很久,唐师师都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唐师师内心唏嘘,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得罪了男主。苍天保佑,男主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吧。 不过今日一见,唐师师终于知道了男主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是个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堂中,也称得上一位俊俏少年。 但是有珠玉在前,唐师师始终觉得男主长相差点意思。赵子询的长相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他坐在赵承钧旁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赵承钧才是主子。 无关长相,更是一种气场。何况,赵承钧的长相并不差,他是典型的皇室长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棱角分明。坐在那里不必说话,旁人就自觉躬下腰来。 这是几代王权滋养,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从紫禁城走出来的皇子,和养在藩地上的宗室,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些,已经和唐师师没有关系了。唐师师呼了口气,积极构想怎么样可以扭转男主对她的印象,从一众美人中争宠上位。 前院。 冯嬷嬷已经打发下去了,此刻正厅中只剩下赵承钧、赵子询父子二人。赵承钧起身,赵子询自然跟在赵承钧身后,随着他往书房走。 赵承钧问:“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赵子询沉吟片刻,说:“姚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女子不能留。” 赵承钧当然知道姚太后没存好心。姚太后是赵承钧名义上的嫡母,自从他的生母郭贵妃死后,赵承钧和姚太后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只是碍于皇室体面,双方不得不维持面子情。事实上,谁都知道对方有多恨另一方。 当年皇位之争,姚太后和她的儿子赵承铤赢了,赵承钧兄弟三人死的死伤的伤。那时候姚太后多么得意,然而没想到,赵承铤才登基没几年就病逝,反而不如赵承钧活得长。姚太后扶持了赵承铤唯一的儿子登基,正是如今的小皇帝。 姚太后忌惮赵承钧,又不得不依仗赵承钧镇守边疆,牵制西北,最后,竟然想出个送美人的计策来。 赵承钧都觉得可笑,他看起来,像是个会被美人计蛊惑的人?指望靠几个女人监视他,赵承钧都不知道该说姚太后天真,还是该说她异想天开。 赵承钧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考校赵子询,赵子询看法没错,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赵承钧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知道防备她们是好事,但是为上位者,就要有容人之量。杀了她们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亲,那您看……” “留着吧,扔在后院里,由着她们自生自灭,反正王府也不缺她们这点用度。”说着,赵承钧冷冷扫了赵子询一眼,“反倒是你,该收心了。” 堂堂世子,竟然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情。 赵子询讪讪,他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成婚,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逃到外面暂且避开。赵子询就不信,人都不在了,六礼还能走下去。他逃跑时不敢惊动赵承钧,追击的人也不敢惊动王爷,那日在驿站,马二等人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结果,还是被赵承钧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靖王的眼睛呢。 赵承钧是真的气的不轻,亲自带人将赵子询捉回来。因为京城的人来了,赵承钧一直忍而不发,没有清算。现在看到赵子询的表现,赵承钧又隐隐动怒。 若是不想成婚尽可说出来,临阵逃婚,算什么能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如果这是赵承钧的亲儿子,此刻必然已经被打断腿了,但赵子询不是。赵承钧想到赵子询的生父为了救他而牺牲,害赵子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流离失所,赵承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罢了,你若是不想成婚,此事暂缓。但是临阵脱逃之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赵子询大气不敢喘,连忙应下。过了一会,他似有犹豫,问:“父亲,那几个女子……” “你若是有喜欢的,挑走便是。”赵承钧对此毫不在意,姚太后送来的人,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谈何宠幸。不过,赵承钧想到一个人,淡淡扫了赵子询一眼,语气中不辨喜怒:“为首的那个女子,唐师师,野心不小。你蓄美纳妾也就罢了,但是,拿捏好度量,不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赵子询听到这话放了心,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站直了说道:“是,儿子明白。” 赵承钧看到赵子询神情变化,心里越发不满。上阵杀敌、读书习武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反倒对脂粉堆游刃有余。明知道那是宫里送来的女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赵承钧其实并不赞同赵子询和女人厮混,尚未成婚就姬妾成群,成什么样子?唯有嫡妻、嫡出子嗣,才是宗法传承。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亲子,有些话赵承钧也不好说。他只能在暗地里留心,给赵子询把关,绝不让赵子询被那些女细作笼络走。 尤属唐师师为要。 “神泰五年七月初四,冯嬷嬷从靖王府离开。” 唐师师站在二门,在她身后是排成两列的美人,众人一起缄默着,目送冯嬷嬷走上马车。 “周舜华站在人群中,沉默地目送宫廷使者离开。她今日的装扮并不出挑,站在一众美人中,马上就被淹没。冯嬷嬷临走时没有看她,像是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正好,周舜华也不希望被注意到。冯嬷嬷登车时,特意回头望了一眼,看落点,正是最前方的唐师师。” 唐师师察觉到冯嬷嬷的视线,垂首福身:“恭送嬷嬷。” “冯嬷嬷最终上车了,帘子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马车缓慢移动,车轱辘碾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冯嬷嬷走了,十个美人无论平时多么针锋相对,此刻都露出悲伤之色。周舜华也似有低沉,此刻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和这九个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和她们,斗了足足二十年。” 冯嬷嬷的马车驶出侧门,拐了个弯,很快看不见了。脚夫、护卫紧随其后,手里举着象征朝廷的旗帜,过了一会,连旌旗都看不到了。 她们十人伫立良久,唐师师站在最前方,晨风拂过,将她的裙裾缓缓吹动。彤秀等了一会,慢悠悠说:“小主们,该回了。” 众女应是,纷纷转身。唐师师走在最后,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后面。 靖王府的侧门在她面前关闭,沉重的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唐师师明白,她的一生,也随之关在这座王府里了。 从此,她是生是死,是哀是荣,是扶摇直上还是悄然死去,都和这座府邸,这座府邸中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成则凤冠霞帔,出口成旨,败则穷愁潦倒,凄惨死去。 正文 第41章 献舞 唐师师敛着眉眼, 说:“当不得,这是孝宗赐给您的,我怎么当得起?” “这有什么当不起的。”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 说,“老身是奴才, 而你是要享大富贵的人,日后你要经手的好东西还多着呢。太后娘娘宅心仁厚, 对藩王视若己出。靖王多年来未有子嗣, 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太后娘娘不知道有多忧心。若是你得了靖王的宠,将靖王伺候好了, 太后慈心大悦, 日后少不了你的赏赐。甚至恩及家族,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前面说了那么多, 唐师师一直恭顺地听着, 其实心里根本没有波动。直到冯嬷嬷说“恩及家族”, 唐师师的指尖蜷了蜷, 低头道:“是,小女明白。” 皇恩能不能惠及家族不知道,但是一旦出事,株连九族,却是肯定的。 冯嬷嬷这是恩威并施,敲打唐师师听话, 不要妄想有了靖王的宠爱, 就可以背叛太后。唐师师人在靖王府, 但是她的父母亲族, 全在朝廷手中。 唐师师不关心唐明喆和苏氏的死活, 可是她的母亲,现在还在唐家。 冯嬷嬷也不想把话说死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才是驭下之道。冯嬷嬷又转成笑脸,和和气气说:“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素来乖巧,太后娘娘信得过你。老身和你投缘,不妨给你透个准话,太后娘娘走前说了,只要你心里向着太后,等你立了功,就会给你的父亲、弟弟赏赐个功名之身,从此,就能脱离商户了。” 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士是顶层,而商,是底层。 商人有钱没地位,所以齐景胜展露出读书天赋后,才会被齐家视为振兴之光。若是齐景胜当真考□□名,哪怕只是个举人,齐家的地位也会翻天覆地。 齐家只因为出了个读书人,就能在临清一众商户面前横着走,连唐明喆也视齐景胜为东床快婿。然而,齐景胜能不能考中,考中后能不能当官,还是未知数呢。但是现在,姚太后随随便便就能说,事成之后给唐家赐功名。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全王朝地位最高的女人,皇太后。 唐师师的内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唐明喆宠妾灭妻,唐师师从小都被二房那对母女压着长大,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捧高踩低,人情冷暖。给父亲、弟弟赐功名算什么,她要的,是自己霞帔加身,出口成旨。 如果说先前唐师师还不敢冒失,现在她看到了周舜华的人生轨迹,哪还甘心屈居人下。她要自己当太后,唐明喆,苏氏,周舜华,姚太后,甚至男主,都算个屁。 唐师师野心勃勃,已经给自己确立了新的人生目标,当太后。但是现在,她还是个卑微弱小、夹缝中求生存的小秀女,唐师师低眉顺眼,一口应承:“嬷嬷尽管放心,我对太后娘娘忠诚不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为臣子,就该对皇上尽忠,若是隐瞒,便是不忠。靖王府有什么一举一动,我都会报给太后娘娘的。” 冯嬷嬷笑了,满意地看着唐师师:“太后娘娘果然没看错你,你有这份心,不枉费太后栽培你一场。你附耳过来,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托这几人去办。” 唐师师低垂着眼,嗯嗯应是,不管冯嬷嬷说什么都一口应下。她是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的,反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等见了靖王世子,唐师师一样痛哭流涕表忠心。 至于被朝廷当做人质的唐家,唐师师才不在意。唐明喆偌大的家产又不留给她,唐文轩也不是唐师师的弟弟,他们是死是活,关唐师师什么事? 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让人悄悄将母亲接出唐家,唐师师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唯一值得她奋不顾身的,唯有她自己的前程而已。 唐师师听着冯嬷嬷给她说靖王府里的接头人,心里暗暗想,恐怕她要让冯嬷嬷和姚太后失望了。 因为她的目标,根本不是靖王。 · 第二天启程,众女集合在驿站前,等着上车。 唐师师随着冯嬷嬷最后出来,众女见了唐师师,脸上表情都怪怪的。 唐师师懒得理会,她是要当太后的人,和小鱼小虾纠缠什么。冯嬷嬷出来后,马车很快赶过来,冯嬷嬷上了自己的车,接下来就轮到众美人登车了。 唐师师是最后出来的,位置站在外围,她不急不忙,在最后方站着。众女相互看看,没人敢抢在唐师师前面,默默地给唐师师让出一条道。 唐师师轻轻笑了一下,穿过人群,率先登车。 纪心娴一直看不惯唐师师,瞧见唐师师的表现,气的都要冲上去骂人。周围人连忙拉住纪心娴,任钰君站在周舜华身边,征求般看向周舜华。 周舜华暗暗摇头,示意不要和唐师师争。出头的椽子先烂,捧得高的,未必能走得远。 且看着就是。 周舜华几人在唐师师登车后次第上车,众女坐好,马车慢悠悠开动。 唐师师顶着众多或明或暗的打量,安然闭眼养神。昨夜要应对冯嬷嬷,唐师师哪敢合眼睡觉,直到上车,唐师师才敢补觉。 纪心娴一直等着挑唐师师的刺,然而她等了一路,唐师师始终闭目养神,纪心娴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道:“昨夜,听说唐姐姐出了好大的风头。” 唐师师闭着眼睛,淡淡嗯了一声:“我出风头,不是应该的吗?” 纪心娴被噎住,过了一会,又刺:“好人家的女儿都是不见外男的,昨日唐姐姐直接冲到那么多男人面前,冯嬷嬷就没说什么?” 唐师师睁开眼,含笑瞥了纪心娴一眼:“冯嬷嬷宠我,非但没责备,还夸我做得好呢。” 说着,唐师师无意抬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孝宗皇帝的赏赐,我何德何能,可以佩戴呢?” 这是冯嬷嬷戴着手上从不离身的镯子,众女都印象深刻。纪心娴看到熟悉的玉镯出现在唐师师的手腕上,气得两眼一翻,说不出话来。 任钰君看不过去了,忍不住道:“张扬未必是好事。你昨夜直接冲到靖王面前,举报刺客,还给外男指路,岂是闺秀所为?” 这次来的美人中,虽然每个人都面和心不和,但大概可以分为三派。任钰君和周舜华是公侯之女,以前就在京城中认识,是勋贵派;纪心娴、冯茜等是文官家的女儿,自有文人清高,是文官派;而唐师师,自己是一派。 唐师师不慌不忙,说:“女儿要遵守闺训,难道就不用遵守四书五经吗?这里是靖王的封地,我发现了刺客,便向靖王举报,有错吗?” 任钰君梗住,这种事情谁敢说错。车上众女都陷入沉默,唐师师见她们终于消停了,轻嗤一声,继续闭上眼睛补眠。 唐师师表现得大义凛然,等闭上眼睛后,她内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她当然做错了,要是早知道认错了男主,打死她都不会和靖王举报刺客。唐师师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偏偏不能说,还得表现出高兴。 就很糟心。 她们的马车又走了四五天,终于抵达西平府。 西平和金陵截然不同,金陵水乡温软,浮金饰玉,处处帝王气象,而西平一进城,就能感受能一种无声的辽阔肃穆。 那是长年开战的城市,才会有的肃杀感。 守城的将士早就知道京师送了美人过来,核对身份后,便冷着脸放他们通行。穿过城门后,车上所有女子都静默了。 虽然没看到,但她们已经感受到街道上的气息。此刻,无论是周舜华这种公府小姐,还是纪心娴这种知府女儿,都明确意识到,这里,和她们过往的环境截然不同。 她们不再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而是成了边疆藩王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 马车停了停,似乎有人出来核对,又过了一会,外面传来卸门槛的声音。 唐师师知道,她们到了。 几辆马车次第停在二门,冯嬷嬷换上了正式的衣服,清了清嗓子,肃声道:“靖王府到了,都出来吧,不要误了给王爷请安的时辰。” 毫无疑问的,这次又是唐师师第一个下车。众女排成一列,唐师师跟在冯嬷嬷之后,双手交叠,垂着眼睛去正堂给靖王请安。 往常唐师师十分执着于站在人前,但是这次进门前,她顿了顿。 等一下,见靖王? 还不等唐师师想好,正堂已经到了。唐师师硬着头皮,进入正殿,她进门前飞快地瞥了一眼,当时眼前一黑。 最中间的正座上坐着上次所见的那个男子,正是靖王赵承钧。下首处,还坐着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年。 不必想,必然是靖王的养子,世子赵子询了。 唐师师头皮都炸了,偏偏她是首位,想躲在别人身后都不成。她更深地低头,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事与愿违,唐师师一进入,上首两个男子一齐向她看来。 显然,无论靖王还是世子,都认出来这个让他们印象深刻的女子了。 唐师师处处在踩周舜华和任钰君,就差明着说,这两个人得知今日世子会来请安,才假惺惺过来“偶遇”。任钰君一听就瞪大了眼睛,周舜华不紧不慢,说:“这些天我们住在流云院,足不出户,哪里知道外面的动静?我们是来伺候靖王殿下的,结果这几日却光吃不做,我和任姐姐深为惶恐,今日斗胆出来,便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为王府做些什么。我等蠢笨,自然不及唐姑娘灵巧,今日才想到为王府分忧。” 唐师师暗讽周舜华居心不良,周舜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周舜华另有所求,唐师师就没有吗? 赵承钧本来在质问赵子询,结果赵子询一字未解释,这几个女子倒争先恐后。赵承钧对她们这些小心思毫无兴趣,他甚至觉得自己停下来和唐师师说话就是个错误。赵承钧收回视线,一言未发,直接往院内走去。 赵子询见状,不敢耽搁,快步跟上。 唐师师正要和周舜华斗个高下,结果她还没发功,她要争取的目标人物就走了。唐师师意外了一瞬,立刻抛下周舜华,颠颠跟到里面。 燕安院的人见唐师师竟然走进来了,一齐投来震惊的目光。唐师师当做不知道,依然厚着脸皮跟在赵子询身后,随着赵子询进屋。赵子询讶异地往后扫了一眼,唐师师已经找好了地方,垂手靠在角落,像是个摆设一样站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赵子询都没反应过来,唐师师就把自己摆好了。也不知道该说她识趣,还是不识趣。 赵承钧已坐到主位,赵子询不敢耽误,赶紧进去。隔着一道隔断门,唐师师听到里面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这几日,你的课业如何了?” “父亲有命,儿臣不敢懈怠。儿臣昨日写了策论……” 正文 第42章 心计 刘吉又咳嗽了一声, 唐师师骤然惊醒。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不情愿,还是要作出惊喜的模样, 谢恩道:“多谢靖王。”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 周舜华的,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 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 儿臣不敢打扰, 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勿要分心,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 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 道:“不要玩花样, 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师师保持微笑,恭顺道:“小女有幸去侍奉王爷,自然尽心尽力,怎么会玩花样呢?” 赵子询冷嗤了一声,用力甩开袖子,大步走了。赵子询走后,周舜华和任钰君静静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跟在赵子询身后离开。 唐师师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另外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赵子询身后,赵子询俊俏,两个女子一个清雅一个富丽,站在一起男俊女美,说不出的青春美好。 唐师师脸上的笑逐渐变淡,她想起来这是燕安院,四处都是靖王的眼睛,唐师师马上恢复笑容,依然兴高采烈、情绪饱满地回屋了。 唐师师和周舜华三人要去侍奉笔墨的消息很快传出去,其余几个美人得知后,流云院立刻炸锅了。 流云院闹哄哄的,周舜华和任钰君回去后要面临什么局面,唐师师光想想就能猜到。但是这些和她无关,唐师师事不关己,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唐师师看到来人,眉尖微挑:“冯茜?” “唐姐姐。”冯茜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下巴几乎比她的衣服还苍白。冯茜站在门口,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对唐师师笑道:“我来的不巧,唐姐姐方便吗?” 唐师师意外过后,很快就恢复理智。她笑了笑,对冯茜道:“方便。听说你最近在生病,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冯茜道谢,轻轻缓缓进屋。唐师师领着冯茜坐在罗汉床上,示意丫鬟奉茶:“我这里简陋,多有怠慢,见谅。” 冯茜眼睛从四周扫过,唐师师的住所不能算大,可是三间正房明亮宽敞,屋内屏风、桌椅、多宝阁、架子床应有尽有,说不上富贵,但也足够温馨。 和挤了九个人的流云院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冯茜用帕子掩了下唇角,浅浅笑道:“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这里还算简陋,那我们该如何?王爷对唐姐姐真好。” 唐师师眉梢动了下,说:“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都是来靖王府侍奉的,王爷看在冯嬷嬷的面子上照顾我一筹,我却不能真的得意忘形。我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唐姐姐说得对,是我失言了。”冯茜笑道,“还是唐姐姐看得深远。” 冯茜似乎身体不太好,赶路时就时好时病,现在到了王府,病情越发缠绵。她即便笑着,也是一脸病弱气。 唐师师看到冯茜的模样,问:“我住得远,许多消息都不方便。听说这几日你得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冯茜低头,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我的身体就是如此,熬日子罢了。” 唐师师笑了笑,说:“你年纪还轻,不能说这些丧气话。不过是感染风寒罢了,你好生养一养,等过几天就大好了。” “谢唐姐姐。”冯茜感激地看着唐师师,她握住唐师师的手,怅然道,“同行十人中,我最羡慕唐姐姐。唐姐姐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不像我,打出娘胎起就多病多灾,做什么都没精力。我身体弱,也没什么野心,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过一生,我就觉得很好了。” 这些话和她说什么?唐师师没有贸然接腔,只是安慰道:“你还年轻,不要灰心丧气。” 冯茜却缓慢摇头,神情寥落:“我身体如何,是什么性子,能过什么生活,我自己最清楚。我蠢笨病弱,性情也不讨人喜欢,从来做不了出头的人。我也不奢望出人头地,能平安度过一生,我就很满意了。我有时候嫌纪心娴吵,有时候又羡慕她有活力。大概只有她这样身体健康、从小受宠的人,才敢把一切都嚷嚷出来吧。” 唐师师停了一下,不着声色问:“纪心娴现在在流云院闹腾?” “怎么能不闹腾?”冯茜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她听说周姐姐和任姐姐要去侍奉世子笔墨,吵着闹着也要去。我在养病,实在听不得吵,才厚颜躲到唐姐姐这里。多谢唐姐姐收留我。” 唐师师没理会冯茜的客套话,她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纪心娴也喜欢世子?这就巧了,唐师师,周舜华,任钰君,现在又多了个纪心娴,目标都是世子。 明明这里是靖王府,靖王才是手握大权的那个人,为何,大家都选择攀附世子,而不是靖王? 唐师师是因为看到了书,而且觉得世子年轻好操纵,才退而求其次。可是其他人并不知道未来发展,她们为什么也这样? 唐师师不动声色,问:“为何纪心娴在流云院闹腾?世子只要两个人,名额已经满了,但是靖王这里还空着。若是她真想找点事做,去求求靖王,或许还有机会。” 冯茜听到这里,眼睛往外看了一下。唐师师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冯茜示意唐师师靠近,压低了声音说:“唐姐姐,我钦佩你的才干,这种话我只告诉你。纪心娴缠着世子却不去缠靖王,是因为她不敢。” “为何?” 冯茜悄悄看向两边,确定周围无人后,才用气音说道:“因为靖王克妻。” 克妻?唐师师挑眉,这件事她完全不知。她毕竟是临清长大的,官商有别,很多官宦之女从小耳濡目染的消息,她却不知道。 唐师师看向冯茜,一双明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冯茜的倒影:“此话当真?” 冯茜轻声道:“自然,我哪有胆量胡诌这些。” 唐师师若有所思,冯茜的父亲是翰林院文官,如果冯茜都知道,那就说明在京城官宦圈,靖王克妻并不是秘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任钰君和周舜华来到靖王府,完全没有尝试靖王,直接将目标选定为赵子询。 唐师师给冯茜剥了个果子,放到冯茜身前的碟子上,柔声道:“冯姑娘,我明日就要去靖王跟前当差了,靖王铁面无私,我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就惹了靖王的避讳。劳烦妹妹帮我一把,不知,这个克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帮到唐姐姐,是我之幸。”冯茜用帕子掩唇,凑近了,悄声道,“我在京中时曾无意听到过,靖王府无王妃,并非靖王无意婚娶,而是靖王先前订了两任王妃,都在成婚前死了。一位是奚家的嫡长女,一位是李老将军的长孙女。” 唐师师了悟,怪不得,她就说靖王为何没有正妻,还由着太后千里迢迢送美人过来。原来,是因为王妃全都死了。 唐师师问:“两位王妃都是因病亡故吗?” 冯茜摇头,这毕竟是皇家辛秘,这些细节冯茜就不知道了。 唐师师送走冯茜,当晚,翻开书,果然看到剧情更新了。 唐师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下一章题目,“学堂时光无猜嫌,情窦初开共余生。” 在前一章结尾,书中这样形容周舜华和赵子询的学堂时光。 “此时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她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多年以后,已经成为皇后的周舜华孤独地坐在坤宁宫时,时常会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学堂时,该有多好。她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赵子询是英姿勃勃的少年,任钰君,也依然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担心明日世子又要如何刁难她,而不像现在,姐妹反目,夫妻陌路,连儿子,都和她生了嫌隙。” 唐师师哼了一声,愤愤合上书。最美好的少年时光,亲密无间的姐妹,俊朗少年故意捉弄心仪的女子…… 唐师师漠然地想,为什么,她就从来不曾被人这样用心地对待过呢?她也曾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也曾为了齐景胜去读书上学,可是,她从没有感受过,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正文 第43章 新年 已经有不少夫人到场了, 花园里热闹非凡,美人如云。唐师师等人作为太后送来的门面,这种场合亦要出席。 唐师师坐在亭子中, 看着树丛后闺秀小姐们娇声笑语,拿了团扇扑蝶。冯茜从外面走近,咳了一声, 轻手轻脚坐到唐师师身边:“唐姐姐,其他人都在外面赏花呢,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唐师师静静瞥了冯茜一眼,说:“我走累了,在这里歇歇腿。你呢,你怎么不去和她们玩乐?” “我这个身体,走得快两步就喘, 哪能去和人玩乐?平白扫兴罢了。”冯茜拿帕子掩着嘴,轻声咳了咳, 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师师, “唐姐姐, 听说今日,这个赏花宴另有乾坤?” 唐师师就知道冯茜有盘算,她笑了笑,不接冯茜的话:“靖王英明神武,王爷设宴, 自然大有乾坤。” 冯茜垂下眼睛, 用帕子压了压唇角,慢条斯理说:“我倒是听说, 王爷有意给世子选妃, 这个赏花宴便是用来相看世子妃的。想来, 等这个宴会结束后,我们就要多几位主子了。” 来客这么多,世子妃却只有一位,不乏有人是奔着侧妃来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关系,即便是世子侧妃也值。 唐师师早就知道以她们的来历,不可能成为赵子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华,都是先成为无名无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凭借赵子询的宠爱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赵子询那样宠爱周舜华,在登基称帝后,一样立曾经的世子妃为皇后,周舜华只封了个淑妃。周舜华在其他女人手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终于等来出头的机会。 讽刺的是,在周舜华成为皇后之后,一样步了老对头的后尘。周舜华也失宠了,后宫不断有年轻美丽的新人冒出来,周舜华只有在节庆宴席上才能看到赵子询。曾经她那样受宠,到了后来,亦不过是一个无趣死板的坤宁宫符号。 唐师师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胜者为王,中间的过程根本不重要。但是等真到了这一天,唐师师发现她还是膈应的。 唐师师知道这样想很矫情,她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就不能执着于名分、道德这些东西。可是唐师师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做了妾,然后利用自己的美色争宠,那岂不是和苏氏对她们母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唐师师一时半会还调整不好心态,因为这个缘故,唐师师此刻看着赵子询的选妃宴,委实兴致寥寥。她知道靖王的意思,靖王不希望赵子询和宫城送来的美人搅和在一起,无论她,还是周舜华、任钰君,都不行。这次宴会,就是给她们几人的警告。 唐师师无声叹气,那次下雨,她本来不会露馅的。冒充靖王虽然冒险,可是她只要说些勉励、提醒等冠冕堂皇的话,赵子询心生感动,只会越发尽心读书,根本不会去和靖王求证。这样一来,唐师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了。她只是没想到,靖王会突然出现。 唐师师虽然马上把锅甩了出去,但是靖王不可能看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靖王并没有追究。 唐师师不懂,但是成功捡了条命回来,她何必刨根问底。 唐师师和冯茜在树丛后面坐着,有几只蝴蝶飞到她们这里来。几个闺秀追着蝴蝶跑进树丛,看到唐师师两人,怔住了。 “你们是……” 唐师师起身,不紧不慢行了个万福礼:“我是唐师师,自宫城来。” 冯茜站到唐师师身后,跟着行万福。几位闺秀面面相觑,赶紧回礼:“原来是宫里的人,失礼。我们不知道两位姑姑坐在这里,吵到了姑姑,请姑姑恕罪。” 唐师师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唐师师笑了笑,说:“我并非管教姑姑,只不过是太后娘娘送来侍奉靖王的奴婢罢了,几位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姑姑?闺秀们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前两天,宫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想来就是这几位了。 几人小心对视,再一次上前行礼:“惊扰两位美人,是我等失礼。小女名卢雨霏,父亲任按察使,这是家妹卢雨霁。惊扰两位,小女十分对不住。” 唐师师一听就有谱了,按察使总领一省刑名,按察使家的小姐,多半是这次世子妃的强力竞争者吧。 唐师师不动声色地打量卢雨霏,这位卢小姐穿着白罗花鸟马面裙,上面罩淡黄色对襟长衫,头发上簪着银鎏金蝶穿花挑心,周围环绕同样质地的簪钗,一看就是为了今日的场合特意准备的头面。卢雨霏在王府都敢追着蝴蝶到处跑,可想而知在家中极为受宠,遇到唐师师和冯茜后,先是吃惊,等得知她们两人身份后立刻自我介绍,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见母亲对她的教养也很好。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头脑的官家小姐。唐师师打量完卢雨霏后,捎带看了眼她身边的妹妹。只一眼,唐师师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庶出,衣服首饰全部比卢雨霏低一个档次,连气质也有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的眼神很灵,相貌甚至比卢雨霏更好,但她看人时总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这些细节立刻将她的形象大打折扣。至于另一个闺秀缩在最后面,多半是卢家姐妹的跟班,唐师师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唐师师打量卢家姐妹时,对面人也在打量她。卢雨霏心生惊讶,她早就听母亲说过,京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各个国色天香,音容俱佳。卢雨霏本来是不信的,她身边的官家小姐长相都不差,上了妆容,根本没有丑人。大家同为女子,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去? 直到卢雨霏见了唐师师,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她坐井观天,觉得天下美人千篇一律,看得多了根本差不了多少,谁想,这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见过顶尖美人。 真正的美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卢雨霏惊讶归惊讶,但是并不嫉妒。因为,她是来参选世子妃的,宫廷美人多么惊艳,与她何干? 卢雨霏反而想和唐师师打好关系,虽然这些人不是她正经婆母,但毕竟是王爷的女人,卢雨霏还是得小心奉承着。今日第一次见面,卢雨霏非常积极,想和唐师师结个善缘。 唐师师察觉到了,心中讽刺一笑。卢雨霏现在不明实情,故而努力地对她们释放善意。如果卢雨霏真成了世子妃,等过门后,不知道卢雨霏还能不能笑出来。 卢雨霏热情道:“久闻金陵水土养人,可惜小女生在西平,未曾得见。今日见了两位美人,才知传言不虚。” 唐师师笑了笑,说:“卢小姐过誉,我等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唐美人这话折煞人等。”卢雨霏立刻说道,“你这等品貌都是蒲柳之姿,那天下其他女子可怎么活?” 卢雨霏说话间,背后树丛拂动,一个穿着浅蓝色烟罗裙的女子分开柳条走出来,人都没到,声音就率先来了:“天下其他女子怎么就不能活了,你这是夸谁呢?” 卢雨霏回头,看到来人,又惊又喜:“云初,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这位女子眉眼纤细,身姿风流,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弱,“莫非靖王府,只许你这个卢家大小姐来,却不许我这个破落户来?” “云初,别开玩笑了。”卢雨霏拉住奚云初的手臂,将她拽到唐师师跟前,献宝般介绍道,“这是奚云初,一张嘴惯会奚落人。云初,这是宫里来的美人,这位是唐美人,这位是冯美人。” 奚云初本来若有若无地笑着,听到唐师师是宫里来的,笑容微敛。她端正起来,仔细打量了唐师师一眼,脸上表情倏地变差了:“原来是宫里来的金贵人,人家各个沉鱼落雁,貌比姮娥,你拉我过来出丑做什么。” 卢雨霏本是好意,没想到奚云初突然翻脸。卢雨霏尴尬起来,飞快瞥了唐师师一眼,暗暗拉奚云初的手:“奚云初,你干什么,这是伺候靖王殿下的人。” 唐师师轻轻挑眉,大概是女人的天赋,奚云初才一开口,唐师师就感觉到,奚云初对她有敌意。 为什么?奚云初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官家小姐,怎么敢一开口就得罪靖王府的女眷?等等,她姓奚…… 唐师师恍然想起,冯茜曾和她说过,靖王定了两任未婚妻,一任是奚家的嫡长女,只可惜未过门就死了,另一任是李将军的孙女,同样在婚前出了意外。 唐师师重新打量奚云初,奚云初眉眼细长,颇有风情,如果有姐妹,想来长相也不会差。再结合奚云初的年龄,莫非,她就是靖王第一任未婚妻的妹妹? 唐师师越想越有可能。但是,奚云晚的姐姐去世和唐师师又没关系,奚云晚对唐师师撒什么气? 唐师师简直莫名其妙。她冷着脸,正想说什么,花园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见周舜华站在石子路上,遥遥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彤秀姑姑找了你们很久,快回来吧。” 是彤秀姑姑,唐师师和冯茜都动起来,唐师师止住要说的话,对着几个闺秀淡淡点头:“另有要事,先失陪了,见谅。” 卢雨霏赶快让开,摆手道:“不敢,是我们耽误了美人时间,该我说对不住才是。” 唐师师随口客套了一句,就和冯茜走了。周舜华站在石路上等她们,眼风一扫,就看到了卢雨霏。等唐师师走近后,周舜华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等那三人走远后,卢雨霏才压低声音,对伙伴们说道:“原来这就是太后娘娘送来的美人。不愧是宫廷培养出来的,果真美貌绝伦,万里挑一。尤其是那位唐美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样漂亮的人物。” 卢雨霁和另一位闺秀深有同感,奚云初在一旁听着,轻轻嗤了一声。 正文 第44章 初一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 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 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透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 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 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 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 你知道吗,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 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 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 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 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正文 第45章 元宵 502 Bad Gateway

502 Bad Gate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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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章 迷药 赵承钧看到站在最前方的女子, 眉梢微微一动,眼神似笑非笑。而坐在一旁的赵子询表现就激烈的多了。 赵子询对唐师师可谓印象深刻,他不欲被王府操纵, 千辛万苦逃到外面。追击他的人是父亲的亲兵, 两方人马都小心翼翼, 谁都不敢惊动靖王。赵子询躲在房梁, 不慎被屋里的女子发现。那个女子聪慧大方, 在那群叽叽喳喳的美人中简直独树一帜,后来她倒茶时发现了他, 赵子询已经做好杀了她的准备, 没想到那个女子却从容不迫, 并没有声张。 赵子询对这个女子印象大好, 可是紧接着, 另一个女子回来了。 赵子询看到唐师师时, 还想过京城不干人事, 送来的美人倒还不错。唐师师在屋里时有些吵闹,赵子询念在她长得好看,忍了她的骄纵。赵子询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漂亮骄纵但是没脑子的花瓶美人, 他哪里能想到,唐师师离开房屋后,竟然扑到前面大喊:“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 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 如今, 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 反而是周舜华,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这身衣服,这个姿势,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冯嬷嬷说话,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挑眉,不紧不慢道:“这恐怕不妥吧。太后精挑细选的美人,估计在家中时各个都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出身在京城当主母都使得,在本王府上当婢女,恐辱没了几位。” “不辱没。”冯嬷嬷连忙接道,“能来伺候靖王,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说,是不是?” 唐师师和一众美人低头,齐声道:“是。” 美人们连应话都百转千折,婉转动听。赵承钧想,要是他手下的人,十个人应话才发出这点声音,他必然要动军法了。只不过这是王师送来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放在府里供着。赵承钧再无兴致,说道:“有劳太后记挂,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是太后的慈心,本王便收下了。来人,送她们到后院。” 冯嬷嬷很是松了口气,她笑着,不断观察赵承钧的表情,说:“太后娘娘怕她们蠢笨,讨了殿下的嫌,离开前特意教过她们歌舞、针线、厨艺等。若是哪里不合殿下的意,殿下管教就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的面子。” 赵承钧和冯嬷嬷说着谁都不信的客套话,而唐师师几人,已经被侍者引出正厅。直到走出很久,唐师师都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唐师师内心唏嘘,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得罪了男主。苍天保佑,男主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吧。 不过今日一见,唐师师终于知道了男主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是个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堂中,也称得上一位俊俏少年。 但是有珠玉在前,唐师师始终觉得男主长相差点意思。赵子询的长相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他坐在赵承钧旁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赵承钧才是主子。 无关长相,更是一种气场。何况,赵承钧的长相并不差,他是典型的皇室长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棱角分明。坐在那里不必说话,旁人就自觉躬下腰来。 这是几代王权滋养,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从紫禁城走出来的皇子,和养在藩地上的宗室,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些,已经和唐师师没有关系了。唐师师呼了口气,积极构想怎么样可以扭转男主对她的印象,从一众美人中争宠上位。 前院。 冯嬷嬷已经打发下去了,此刻正厅中只剩下赵承钧、赵子询父子二人。赵承钧起身,赵子询自然跟在赵承钧身后,随着他往书房走。 赵承钧问:“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赵子询沉吟片刻,说:“姚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女子不能留。” 赵承钧当然知道姚太后没存好心。姚太后是赵承钧名义上的嫡母,自从他的生母郭贵妃死后,赵承钧和姚太后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只是碍于皇室体面,双方不得不维持面子情。事实上,谁都知道对方有多恨另一方。 当年皇位之争,姚太后和她的儿子赵承铤赢了,赵承钧兄弟三人死的死伤的伤。那时候姚太后多么得意,然而没想到,赵承铤才登基没几年就病逝,反而不如赵承钧活得长。姚太后扶持了赵承铤唯一的儿子登基,正是如今的小皇帝。 姚太后忌惮赵承钧,又不得不依仗赵承钧镇守边疆,牵制西北,最后,竟然想出个送美人的计策来。 赵承钧都觉得可笑,他看起来,像是个会被美人计蛊惑的人?指望靠几个女人监视他,赵承钧都不知道该说姚太后天真,还是该说她异想天开。 赵承钧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考校赵子询,赵子询看法没错,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赵承钧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知道防备她们是好事,但是为上位者,就要有容人之量。杀了她们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亲,那您看……” “留着吧,扔在后院里,由着她们自生自灭,反正王府也不缺她们这点用度。”说着,赵承钧冷冷扫了赵子询一眼,“反倒是你,该收心了。” 堂堂世子,竟然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情。 赵子询讪讪,他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成婚,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逃到外面暂且避开。赵子询就不信,人都不在了,六礼还能走下去。他逃跑时不敢惊动赵承钧,追击的人也不敢惊动王爷,那日在驿站,马二等人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结果,还是被赵承钧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靖王的眼睛呢。 赵承钧是真的气的不轻,亲自带人将赵子询捉回来。因为京城的人来了,赵承钧一直忍而不发,没有清算。现在看到赵子询的表现,赵承钧又隐隐动怒。 若是不想成婚尽可说出来,临阵逃婚,算什么能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如果这是赵承钧的亲儿子,此刻必然已经被打断腿了,但赵子询不是。赵承钧想到赵子询的生父为了救他而牺牲,害赵子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流离失所,赵承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罢了,你若是不想成婚,此事暂缓。但是临阵脱逃之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赵子询大气不敢喘,连忙应下。过了一会,他似有犹豫,问:“父亲,那几个女子……” “你若是有喜欢的,挑走便是。”赵承钧对此毫不在意,姚太后送来的人,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谈何宠幸。不过,赵承钧想到一个人,淡淡扫了赵子询一眼,语气中不辨喜怒:“为首的那个女子,唐师师,野心不小。你蓄美纳妾也就罢了,但是,拿捏好度量,不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赵子询听到这话放了心,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站直了说道:“是,儿子明白。” 赵承钧看到赵子询神情变化,心里越发不满。上阵杀敌、读书习武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反倒对脂粉堆游刃有余。明知道那是宫里送来的女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赵承钧其实并不赞同赵子询和女人厮混,尚未成婚就姬妾成群,成什么样子?唯有嫡妻、嫡出子嗣,才是宗法传承。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亲子,有些话赵承钧也不好说。他只能在暗地里留心,给赵子询把关,绝不让赵子询被那些女细作笼络走。 尤属唐师师为要。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透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你知道吗,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正文 第47章 失宠 唐师师坐在亭子中, 看着树丛后闺秀小姐们娇声笑语,拿了团扇扑蝶。冯茜从外面走近,咳了一声, 轻手轻脚坐到唐师师身边:“唐姐姐, 其他人都在外面赏花呢,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唐师师静静瞥了冯茜一眼, 说:“我走累了,在这里歇歇腿。你呢, 你怎么不去和她们玩乐?” “我这个身体, 走得快两步就喘, 哪能去和人玩乐?平白扫兴罢了。”冯茜拿帕子掩着嘴, 轻声咳了咳,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师师,“唐姐姐, 听说今日,这个赏花宴另有乾坤?” 唐师师就知道冯茜有盘算,她笑了笑, 不接冯茜的话:“靖王英明神武, 王爷设宴,自然大有乾坤。” 冯茜垂下眼睛,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慢条斯理说:“我倒是听说, 王爷有意给世子选妃, 这个赏花宴便是用来相看世子妃的。想来,等这个宴会结束后, 我们就要多几位主子了。” 来客这么多, 世子妃却只有一位, 不乏有人是奔着侧妃来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关系,即便是世子侧妃也值。 唐师师早就知道以她们的来历,不可能成为赵子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华,都是先成为无名无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凭借赵子询的宠爱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赵子询那样宠爱周舜华,在登基称帝后,一样立曾经的世子妃为皇后,周舜华只封了个淑妃。周舜华在其他女人手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终于等来出头的机会。 讽刺的是,在周舜华成为皇后之后,一样步了老对头的后尘。周舜华也失宠了,后宫不断有年轻美丽的新人冒出来,周舜华只有在节庆宴席上才能看到赵子询。曾经她那样受宠,到了后来,亦不过是一个无趣死板的坤宁宫符号。 唐师师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胜者为王,中间的过程根本不重要。但是等真到了这一天,唐师师发现她还是膈应的。 唐师师知道这样想很矫情,她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就不能执着于名分、道德这些东西。可是唐师师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做了妾,然后利用自己的美色争宠,那岂不是和苏氏对她们母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唐师师一时半会还调整不好心态,因为这个缘故,唐师师此刻看着赵子询的选妃宴,委实兴致寥寥。她知道靖王的意思,靖王不希望赵子询和宫城送来的美人搅和在一起,无论她,还是周舜华、任钰君,都不行。这次宴会,就是给她们几人的警告。 唐师师无声叹气,那次下雨,她本来不会露馅的。冒充靖王虽然冒险,可是她只要说些勉励、提醒等冠冕堂皇的话,赵子询心生感动,只会越发尽心读书,根本不会去和靖王求证。这样一来,唐师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了。她只是没想到,靖王会突然出现。 唐师师虽然马上把锅甩了出去,但是靖王不可能看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靖王并没有追究。 唐师师不懂,但是成功捡了条命回来,她何必刨根问底。 唐师师和冯茜在树丛后面坐着,有几只蝴蝶飞到她们这里来。几个闺秀追着蝴蝶跑进树丛,看到唐师师两人,怔住了。 “你们是……” 唐师师起身,不紧不慢行了个万福礼:“我是唐师师,自宫城来。” 冯茜站到唐师师身后,跟着行万福。几位闺秀面面相觑,赶紧回礼:“原来是宫里的人,失礼。我们不知道两位姑姑坐在这里,吵到了姑姑,请姑姑恕罪。” 唐师师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唐师师笑了笑,说:“我并非管教姑姑,只不过是太后娘娘送来侍奉靖王的奴婢罢了,几位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姑姑?闺秀们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前两天,宫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想来就是这几位了。 几人小心对视,再一次上前行礼:“惊扰两位美人,是我等失礼。小女名卢雨霏,父亲任按察使,这是家妹卢雨霁。惊扰两位,小女十分对不住。” 唐师师一听就有谱了,按察使总领一省刑名,按察使家的小姐,多半是这次世子妃的强力竞争者吧。 唐师师不动声色地打量卢雨霏,这位卢小姐穿着白罗花鸟马面裙,上面罩淡黄色对襟长衫,头发上簪着银鎏金蝶穿花挑心,周围环绕同样质地的簪钗,一看就是为了今日的场合特意准备的头面。卢雨霏在王府都敢追着蝴蝶到处跑,可想而知在家中极为受宠,遇到唐师师和冯茜后,先是吃惊,等得知她们两人身份后立刻自我介绍,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见母亲对她的教养也很好。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头脑的官家小姐。唐师师打量完卢雨霏后,捎带看了眼她身边的妹妹。只一眼,唐师师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庶出,衣服首饰全部比卢雨霏低一个档次,连气质也有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的眼神很灵,相貌甚至比卢雨霏更好,但她看人时总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这些细节立刻将她的形象大打折扣。至于另一个闺秀缩在最后面,多半是卢家姐妹的跟班,唐师师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唐师师打量卢家姐妹时,对面人也在打量她。卢雨霏心生惊讶,她早就听母亲说过,京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各个国色天香,音容俱佳。卢雨霏本来是不信的,她身边的官家小姐长相都不差,上了妆容,根本没有丑人。大家同为女子,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去? 直到卢雨霏见了唐师师,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她坐井观天,觉得天下美人千篇一律,看得多了根本差不了多少,谁想,这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见过顶尖美人。 真正的美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卢雨霏惊讶归惊讶,但是并不嫉妒。因为,她是来参选世子妃的,宫廷美人多么惊艳,与她何干? 卢雨霏反而想和唐师师打好关系,虽然这些人不是她正经婆母,但毕竟是王爷的女人,卢雨霏还是得小心奉承着。今日第一次见面,卢雨霏非常积极,想和唐师师结个善缘。 唐师师察觉到了,心中讽刺一笑。卢雨霏现在不明实情,故而努力地对她们释放善意。如果卢雨霏真成了世子妃,等过门后,不知道卢雨霏还能不能笑出来。 卢雨霏热情道:“久闻金陵水土养人,可惜小女生在西平,未曾得见。今日见了两位美人,才知传言不虚。” 唐师师笑了笑,说:“卢小姐过誉,我等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唐美人这话折煞人等。”卢雨霏立刻说道,“你这等品貌都是蒲柳之姿,那天下其他女子可怎么活?” 卢雨霏说话间,背后树丛拂动,一个穿着浅蓝色烟罗裙的女子分开柳条走出来,人都没到,声音就率先来了:“天下其他女子怎么就不能活了,你这是夸谁呢?” 卢雨霏回头,看到来人,又惊又喜:“云初,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这位女子眉眼纤细,身姿风流,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弱,“莫非靖王府,只许你这个卢家大小姐来,却不许我这个破落户来?” “云初,别开玩笑了。”卢雨霏拉住奚云初的手臂,将她拽到唐师师跟前,献宝般介绍道,“这是奚云初,一张嘴惯会奚落人。云初,这是宫里来的美人,这位是唐美人,这位是冯美人。” 奚云初本来若有若无地笑着,听到唐师师是宫里来的,笑容微敛。她端正起来,仔细打量了唐师师一眼,脸上表情倏地变差了:“原来是宫里来的金贵人,人家各个沉鱼落雁,貌比姮娥,你拉我过来出丑做什么。” 卢雨霏本是好意,没想到奚云初突然翻脸。卢雨霏尴尬起来,飞快瞥了唐师师一眼,暗暗拉奚云初的手:“奚云初,你干什么,这是伺候靖王殿下的人。” 唐师师轻轻挑眉,大概是女人的天赋,奚云初才一开口,唐师师就感觉到,奚云初对她有敌意。 为什么?奚云初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官家小姐,怎么敢一开口就得罪靖王府的女眷?等等,她姓奚…… 唐师师恍然想起,冯茜曾和她说过,靖王定了两任未婚妻,一任是奚家的嫡长女,只可惜未过门就死了,另一任是李将军的孙女,同样在婚前出了意外。 唐师师重新打量奚云初,奚云初眉眼细长,颇有风情,如果有姐妹,想来长相也不会差。再结合奚云初的年龄,莫非,她就是靖王第一任未婚妻的妹妹? 唐师师越想越有可能。但是,奚云晚的姐姐去世和唐师师又没关系,奚云晚对唐师师撒什么气? 唐师师简直莫名其妙。她冷着脸,正想说什么,花园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见周舜华站在石子路上,遥遥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彤秀姑姑找了你们很久,快回来吧。” 是彤秀姑姑,唐师师和冯茜都动起来,唐师师止住要说的话,对着几个闺秀淡淡点头:“另有要事,先失陪了,见谅。” 卢雨霏赶快让开,摆手道:“不敢,是我们耽误了美人时间,该我说对不住才是。” 唐师师随口客套了一句,就和冯茜走了。周舜华站在石路上等她们,眼风一扫,就看到了卢雨霏。等唐师师走近后,周舜华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等那三人走远后,卢雨霏才压低声音,对伙伴们说道:“原来这就是太后娘娘送来的美人。不愧是宫廷培养出来的,果真美貌绝伦,万里挑一。尤其是那位唐美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样漂亮的人物。” 卢雨霁和另一位闺秀深有同感,奚云初在一旁听着,轻轻嗤了一声。 石道上,唐师师三人也在说话。唐师师心情不好,就一定要让其他人心情更不好。唐师师凑近周舜华,故意说:“周姐姐,你看到那位穿鹅黄色长衫的小姐了吗?据说,这位便是世子妃人选呢。” 周舜华沉着脸,并不搭理唐师师。唐师师被冷落也不恼,她自唱自和,继续道:“那位小姐是按察使家的嫡女,有才有貌,家世不俗,听她谈吐,见解也和普通女子不一样。世子最喜欢才女了,若是世子真和卢姑娘喜结连理,两人恐怕有说不完的话。” “够了。”周舜华冷冰冰瞟了唐师师一眼,道,“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卢姑娘是客,岂容你背后编排?” “这又不是我说的。”唐师师含着笑,看着周舜华慢慢说道,“王府中人都这样说,显然,这是王爷的意思。这位卢姑娘看着是个和善的性子,想来日后不会苛待下人。这是好事,你在世子身边伺候,有一个和善的主母,你应当高兴才对啊!” 周舜华努力控制,才能忍住不失态。她这段日子和赵子询朝夕相处,赵子询不拿她当下人,周舜华便也真的觉得他们是平等的。直到这次宴会,靖王公开给赵子询挑选世子妃,周舜华才被当头棒喝。 原来,他们并不是平等的。她根本不能嫁给赵子询当正妻,她只是个婢女。 唐师师在周舜华的痛处戳了好几刀,如愿看到周舜华脸色大变。唐师师心满意足,周舜华冷着脸,说:“你得意什么,你亦不过是个婢女。” 唐师师点头:“我知道啊。” “王府迟早会有女主人,到时候,内院一切都要交由女主子调令,包括你。” “我也知道。”唐师师抚了抚头发,慢悠悠说,“我从刚入府时就明白了。难道,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周舜华气结,气得说不出话来。冯茜悄悄觑着这两人,低咳了一声,提醒道:“唐姐姐,周姐姐,花厅到了。” 彤秀看到她们,已经走了出来。唐师师和周舜华一起闭嘴,上前给彤秀见礼:“姑姑好。” “你们来了。”彤秀不动声色扫了唐师师一眼,说,“王爷和郑老夫人在里面说话,你们小心伺候。” “是。” 花厅里,另外七个人已经在了,像串展览品一样陈列在侧。看到她们进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来,尤其是唐师师,被所有人怀疑地盯着。 唐师师装作不知,理所当然地站到首位。多宝阁后,赵承钧正在和人说话,他对面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夫人,这位老夫人看起来年纪不小,可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想来这便是郑老夫人。罗汉床旁边摆着一张梨花木椅,上面坐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看眉眼,和奚云初很是类似。 唐师师生出个大胆的猜测,莫非,这是奚云初的母亲,靖王的前前任岳母? 赵子询的表情明显紧绷起来:“父亲说了什么?” 唐师师眼睛扫过赵子询身后的人,周舜华和任钰君也紧张起来。唐师师却不肯痛快说,她扫了周舜华好几眼,露出一副为难之色:“这……靖王单独交代给世子的,传给其他人,恐怕不妥。” 赵子询侧头看了看,说:“你们两人回去吧,今日不用伺候了。”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瞪大眼睛,两人一齐对唐师师露出愤懑之色。 唐师师果真心机深沉,周舜华十分怀疑,唐师师是故意的,唐师师特意支开她们,然后自己和世子独处。然而周舜华空有怀疑,却没法说出来。唐师师是来替靖王传话的,周舜华敢质疑靖王吗? 她不敢。就算赵子询同样觉得不对,也不敢明着怠慢靖王的命令。周舜华和任钰君不情不愿往外走,经过唐师师时,任钰君没忍住,狠狠瞪了唐师师一眼。 唐师师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对着任钰君勾唇一笑,美艳逼人。 赵承钧站在高处,他手指在栏杆上叩了叩,问身后的人:“放着书房那么多的机密文件不看,却跑来这里排挤赵子询的婢女。你说,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刘吉为难,他就是知道,他也不敢说啊。 刘吉干笑着,说:“唐姑娘心有乾坤,不同寻常,老奴不知。” 赵承钧听到笑了,不紧不慢道:“心有乾坤未必,心有蛇象倒是真的。走吧,我们也下去看看。” 唐师师亲眼看着周舜华和任钰君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按照她的话离开。唐师师志满意得,微微扬起下巴,等着手下败将退场,给她和赵子询腾场子。 唐师师是一个很积极的人,既然她是恶毒女配,在书里没有和男主单独相处的机会,那么没关系,没有机会,她来创造机会。 她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唐师师相信剧情还没有开始。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事情,只要她把女主和女配赶走,那女主的戏份,不就归她了吗。 唐师师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简直天生是当太后的料。她巴不得周舜华和任钰君快点走远,可是身后的脚步声没走多久,就停下了。唐师师不耐烦,回头催促道:“还不快走,你们连王爷的话也不听了?” 唐师师说完,瞳孔慢慢放大:“王爷?” 众多扈从将湖心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刘吉殷勤地为前面的人撑着伞,在刘吉身后,又有小太监给刘吉撑伞。明明有这么多人,可是湖面上却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雨打在湖面上的声音。 赵承钧站在众人之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听到唐师师的话,赵承钧微微笑了:“哦,我的话?” 身后赵子询躬身,给赵承钧行礼:“父亲。” 唐师师不住在心里骂赵子询这个小瘪三,唐师师背对着走道,看不到后面的动静,可是赵子询站在她对面,绝对看到了靖王。他明明知道靖王来了,却不提醒,任由唐师师造作。 唐师师心里冷汗直流,但还是要端出宠辱不惊、一切尽在掌握的范儿,不慌不忙地给赵承钧行礼:“参见王爷。” 赵承钧走入湖心亭,身后的侍从一拥而入,迅速又整齐地撤下杯盏,重新布置座椅。刘吉要将酒炉撤下,赵承钧抬手,说:“不必了,留下吧。” 刘吉飞快瞥了赵子询一眼,弯腰应诺。赵承钧坐在赵子询刚才的座位上,拿起酒杯,转了一圈,慢慢抬眼看向几人。 唐师师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说:“禀王爷,这是世子和他的婢女温的酒,小女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赵子询忍无可忍,冷着脸瞥向唐师师。这个女子出尔反尔,简直毫无底线,刚刚才故意赶走周舜华,现在靖王一来,她就立刻撇清界限,当着赵子询的面甩黑锅。 正文 第48章 主母 没想到进了靖王府, 她的待遇反而一落千丈。唐师师可不信这么大的王府,会没有多余的房子。 显而易见,靖王极其不待见她们, 甚至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打发到跨院,就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唐师师只沉默了一小会, 就率先去挑房间。抱怨是没有用的, 解决问题才重要, 吃得苦中苦, 方为人上人, 想想皇太后的荣光,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 纪心娴正和小姐妹愤愤不平, 她看到唐师师朝里面走去, 连忙叫了一声:“哎, 唐师师,你做什么?” “自然是去挑房间。”唐师师冷冷瞥了纪心娴一眼,“婆子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最先认清现实的,竟然是路上最张扬挑剔的唐师师。唐师师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女子不甘示弱,纷纷上前, 生怕晚了就落后别人一步。 尤其是纪心娴,快步冲了两步, 抢先进入最好的一间房。唐师师看到心中嗤笑, 愚蠢, 枪打出头鸟, 才刚进府就把自己暴露在人前, 纪心娴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唐师师颇为不以为然,她正打算去找另外一间房,门外一队侍女走过来了。为首的姑姑头发抿的一丝不苟,表情肃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院内乱糟糟的美人顿时停下,她们回头,看到姑姑,一齐行礼。 “姑姑好。” 姑姑端着脸,说道:“各位小主多礼了。奴婢乃彤秀,早年伺候过靖王殿下,后来随着殿下一同来封地,如今是靖王府的内务总管。各位小主自宫城而来,是我们靖王府的贵客,日后若奴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请各位小主谅解。” 彤秀一说众女就懂了,原来彤秀也是宫里出来的,曾经在靖王宫殿里伺候,靖王就藩后,她就跟着一起出宫了。靖王身边的老人,如今还是内务总管,可见靖王对彤秀信任有加。 众女对彤秀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明显热切许多。彤秀见了暗暗哂笑,她不知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在她眼里,这些年轻女子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再肤浅不过。 彤秀懒得理会,她目光从众女中扫过,看到唐师师时,微微停顿。 彤秀隐晦地打量着唐师师,此女当真品貌不俗,便是她刻意挑剔,都挑不出唐师师哪里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彤秀甚至觉得,唐师师对她没有其他美人的谄媚,反而顺眼许多。 这个念头把彤秀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打住,本着脸,对唐师师微微福身:“唐姑娘。” 唐师师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她并不惊讶彤秀认得她,她长得如此好看,认不出来才是怪事,唐师师在讶异彤秀和她说话。 唐师师上前一步,进退有度地给彤秀回礼:“彤秀姑姑。” 满院子都安静了,只能听到彤秀死板平直的声音:“唐姑娘,刚才冯嬷嬷特意交代过,唐姑娘身体娇嫩,普通床榻恐怕会硌伤姑娘的肌肤。既然是冯嬷嬷所托,主子不好推辞,特意发下话来,让唐姑娘不必和其他美人住在一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唐师师自己都瞪大眼睛。 什么,她另有住处? 唐师师惊讶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冯嬷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唐师师至少有把握,冯嬷嬷不会说这种话。她们十个人刚刚进府,连王府门路都没摸清呢,冯嬷嬷怎么会给她树这么大的敌? 这多半,是某位主子不想让她好过,故意把她架起来烤吧。短短一句话,不光让王府原来的人视她为眼中钉,就连同行的十个美人,也会和唐师师生出嫌隙。 她刚刚才嘲笑纪心娴枪打出头鸟,结果,现在就有人要将唐师师高高捧起来,当所有人的出头鸟。 靖王府如今只有两位主子,靖王不至于做这么无聊的事,主使者到底是谁,真的一点都不难猜。 唐师师想明白原委后,马上平静了。反正她人缘也不好,不在乎更差,既然能享受更好的住所,更好的用度,为什么要拒绝? 在唐师师这里,只有第一和最末。她的人生里,不存在平庸的中间值。 唐师师坦然应下,对着彤秀莞尔一笑,满堂生辉:“多谢王爷和世子,姑姑有心了。” 彤秀在宫门中沉浮了半辈子,没有人比她更懂眉眼高低。世子特意来和彤秀说这些话的时候,彤秀马上就猜到世子想做什么。得罪了主子,是这个女子命不好,但是……唐师师为何一点都不惶恐? 她甚至连沮丧都没有,仿佛不知道这样的“青眼有加”代表着什么。 彤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木然说道:“唐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奴婢不敢当唐姑娘的谢。来人,去帮唐姑娘提东西,不可让姑娘累着。” 彤秀身后的丫鬟立刻一拥而上,殷勤地接过唐师师的包袱,众星拱月般捧着唐师师走了。众女目瞪口呆地目送唐师师远去,等人看不见后,纪心娴用力跺了跺脚,摔帘子进屋了。 屋里很快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外面的人或垂眼,或缄默,全当不觉。任钰君走到周舜华身边,微微皱着眉:“她不过脸长得好看些,又没有其他长处。冯嬷嬷对她高看一眼也就罢了,为何……” 靖王和世子也这样? 周舜华淡淡摇头,她并不觉得这是荣宠。周舜华握住任钰君的手,悄悄捏了捏:“雷霆雨露俱是恩宠,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别的没有资格置喙。” 周舜华见任钰君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不得不提点的再明确些:“你想想,若是世子当真喜爱她,私下赏赐即可,为何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叫走她?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周舜华的语气中似有所指,任钰君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任钰君顿时又钦又佩,牢牢握着周舜华的手,说:“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迷怔了。” 唐师师一路风风光光地被送到新的院落,这个院落独门独户,宽阔亮堂,和刚才的小跨院根本不能比。之后,甚至还有珠宝赏赐。 唐师师谢了赏,伺候的丫鬟见了,羡慕地对唐师师说:“姑娘,后院女人这么多,从没见过世子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你这才是进府的第一天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是因为第一天,才显得不怀好意。唐师师淡淡勾了下嘴角,道:“借你吉言。” 唐师师当然前途不可限量,她可是要当皇太后的人啊。赵子询喜欢她如何,不喜欢她又如何,唐师师要的,只是最表面的名头。 至于赵子询的真爱是谁……她才不关心。 唐师师舒舒服服进屋休息,她住最好的房间,不必和人挤一间房,不必和其他美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院子里甚至还有小厨房。如果这就是恶毒女配的待遇,那尽可放着她来。 唐师师从容不迫地换了家常衣服,然后让丫鬟给她烧水沐浴。等美美泡了个澡后,唐师师带着满身水汽出来,在铜镜前挨个试今天拿到的赏赐。 赵子询为了表达对她的厌恶,赏了好些明晃晃的金银珠翠,就差明着写,这些很值钱,这个女人很张扬。唐师师心满意足地将东西收到自己的梳妆盒中,对这种生活非常满意。 屋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您要睡了吗?” 唐师师应了一声,丫鬟进来扶着唐师师上床,轻手轻脚拉下帷幔,然后吹灯退下。 唐师师在帷幔里躺了一会,等外面再无人声后,她悄悄爬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本书。 这个包袱唐师师一路上不允许任何人碰,其他人以为这是唐师师的贴身细软,并没有注意,更不会有人知道,里面有一本可以预知未来的书。 唐师师不敢点灯,她悄悄将床帘拉开一条缝,借着外面的月光,努力看上面的字。 唐师师上次看书还是遇刺客那天,那时候她只看了标题,就自信满满去举报刺客。之后她被冯嬷嬷叫走,后面又忙着赶路、进府,这么长时间,唐师师都没有找到机会看书。 如今,她终于能腾出手,仔细看后面的剧情。 果不其然,她猜错了剧情。真正属于女主的剧本,是掩护刺客,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追兵骗走,然后赢得男主的赏识。之后在入府那天,女主低调地混在一堆美人中,明明衣着长相都不出众,可就是能瞬间从人群中夺得男主的注意力。 男主又看到了这个清丽聪慧的美人,就此上了心。后来美人们去分住所,女主不争不抢,低调安静,越发让男主觉得此女与众不同。 不幸的是,唐师师又是里面的对照组。书本里的剧情是固定的,并不会因为现实生活而改变,在书本剧情中,唐师师没有干出举报刺客这等惊天动地之举,但是在入府后,她站在最前方,万众瞩目艳压群芳,和低调清丽的女主形成鲜明对比。 男主本能不喜唐师师,后来选房子的时候,男主怕自己欣赏的女子被人暗算,所以拉唐师师出来做靶子,故意只给唐师师一个人发赏赐。唐师师毫无疑问成为众矢之的,其他女子抱团起来,一起讨厌唐师师。 最新一章就是在讲周舜华和任钰君夜话,她们两人在闺中并不熟识,没想到一道选秀圣旨,将她们两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这一路上周舜华和任钰君渐渐相熟,越熟悉,任钰君越觉得周舜华性子好,和她以前认识的女子完全不同。 贵女只和贵女玩,因为要两人同住,周舜华和任钰君选了同一件屋子,今天晚上她们两个人躺在床上说悄悄话,经过一番探讨,任钰君彻底被周舜华的见识所折服,和她交换信物,结为金兰姐妹。 唐师师用力翻了个白眼,促进周舜华和任钰君团结在一起的,就是唐师师这个恶毒女配。所有人都想对付唐师师,自然两两结盟,各自成群。 唐师师怀着恶意,故意去翻目录,果然,女主的姐妹就是用来破裂的。女主的姐妹团先后背叛了女主,最后,任钰君甚至成为和女主争宠的一大劲敌。 反正,无论女主身边的闺蜜是谁,都只有女主一个人可以过得好。姐妹团的下场都非常凄惨,自然,唐师师也很凄惨。 唐师师将更新的剧情来回看了两遍,确定没有遗失细节,合上书若有所思。原书剧情中,唐师师虽然张扬,但并没有张扬到另辟住所,她只是拿了世子的赏赐而已。如今大致趋势相同,但是许多细节并不一样。 唐师师立马打了鸡血,这就说明,剧情是可以更改的!她只是一次猜错了关键选项而已,唐师师相信,只要她继续奋斗下去,她一定可以扭转男主的印象,抢走女主的戏份! 唐师师雄心勃勃去翻目录,这次她要好好琢磨,接下来剧情,到底是什么。 唐师师看着下一章目录,逐渐陷入沉思。 “任钰君误中毒计,周舜华巧解谜题。” 解谜?这是什么?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如今,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反而是周舜华,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这身衣服,这个姿势,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正文 第49章 婆母 没想到进了靖王府, 她的待遇反而一落千丈。唐师师可不信这么大的王府,会没有多余的房子。 显而易见,靖王极其不待见她们, 甚至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打发到跨院,就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唐师师只沉默了一小会, 就率先去挑房间。抱怨是没有用的, 解决问题才重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想想皇太后的荣光,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 纪心娴正和小姐妹愤愤不平,她看到唐师师朝里面走去,连忙叫了一声:“哎,唐师师, 你做什么?” “自然是去挑房间。”唐师师冷冷瞥了纪心娴一眼,“婆子的话, 你没有听到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 最先认清现实的,竟然是路上最张扬挑剔的唐师师。唐师师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女子不甘示弱,纷纷上前, 生怕晚了就落后别人一步。 尤其是纪心娴, 快步冲了两步, 抢先进入最好的一间房。唐师师看到心中嗤笑, 愚蠢, 枪打出头鸟, 才刚进府就把自己暴露在人前, 纪心娴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唐师师颇为不以为然,她正打算去找另外一间房,门外一队侍女走过来了。为首的姑姑头发抿的一丝不苟,表情肃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院内乱糟糟的美人顿时停下,她们回头,看到姑姑,一齐行礼。 “姑姑好。” 姑姑端着脸,说道:“各位小主多礼了。奴婢乃彤秀,早年伺候过靖王殿下,后来随着殿下一同来封地,如今是靖王府的内务总管。各位小主自宫城而来,是我们靖王府的贵客,日后若奴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请各位小主谅解。” 彤秀一说众女就懂了,原来彤秀也是宫里出来的,曾经在靖王宫殿里伺候,靖王就藩后,她就跟着一起出宫了。靖王身边的老人,如今还是内务总管,可见靖王对彤秀信任有加。 众女对彤秀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明显热切许多。彤秀见了暗暗哂笑,她不知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在她眼里,这些年轻女子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再肤浅不过。 彤秀懒得理会,她目光从众女中扫过,看到唐师师时,微微停顿。 彤秀隐晦地打量着唐师师,此女当真品貌不俗,便是她刻意挑剔,都挑不出唐师师哪里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彤秀甚至觉得,唐师师对她没有其他美人的谄媚,反而顺眼许多。 这个念头把彤秀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打住,本着脸,对唐师师微微福身:“唐姑娘。” 唐师师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她并不惊讶彤秀认得她,她长得如此好看,认不出来才是怪事,唐师师在讶异彤秀和她说话。 唐师师上前一步,进退有度地给彤秀回礼:“彤秀姑姑。” 满院子都安静了,只能听到彤秀死板平直的声音:“唐姑娘,刚才冯嬷嬷特意交代过,唐姑娘身体娇嫩,普通床榻恐怕会硌伤姑娘的肌肤。既然是冯嬷嬷所托,主子不好推辞,特意发下话来,让唐姑娘不必和其他美人住在一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唐师师自己都瞪大眼睛。 什么,她另有住处? 唐师师惊讶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冯嬷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唐师师至少有把握,冯嬷嬷不会说这种话。她们十个人刚刚进府,连王府门路都没摸清呢,冯嬷嬷怎么会给她树这么大的敌? 这多半,是某位主子不想让她好过,故意把她架起来烤吧。短短一句话,不光让王府原来的人视她为眼中钉,就连同行的十个美人,也会和唐师师生出嫌隙。 她刚刚才嘲笑纪心娴枪打出头鸟,结果,现在就有人要将唐师师高高捧起来,当所有人的出头鸟。 靖王府如今只有两位主子,靖王不至于做这么无聊的事,主使者到底是谁,真的一点都不难猜。 唐师师想明白原委后,马上平静了。反正她人缘也不好,不在乎更差,既然能享受更好的住所,更好的用度,为什么要拒绝? 在唐师师这里,只有第一和最末。她的人生里,不存在平庸的中间值。 唐师师坦然应下,对着彤秀莞尔一笑,满堂生辉:“多谢王爷和世子,姑姑有心了。” 彤秀在宫门中沉浮了半辈子,没有人比她更懂眉眼高低。世子特意来和彤秀说这些话的时候,彤秀马上就猜到世子想做什么。得罪了主子,是这个女子命不好,但是……唐师师为何一点都不惶恐? 她甚至连沮丧都没有,仿佛不知道这样的“青眼有加”代表着什么。 彤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木然说道:“唐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奴婢不敢当唐姑娘的谢。来人,去帮唐姑娘提东西,不可让姑娘累着。” 彤秀身后的丫鬟立刻一拥而上,殷勤地接过唐师师的包袱,众星拱月般捧着唐师师走了。众女目瞪口呆地目送唐师师远去,等人看不见后,纪心娴用力跺了跺脚,摔帘子进屋了。 屋里很快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外面的人或垂眼,或缄默,全当不觉。任钰君走到周舜华身边,微微皱着眉:“她不过脸长得好看些,又没有其他长处。冯嬷嬷对她高看一眼也就罢了,为何……” 靖王和世子也这样? 周舜华淡淡摇头,她并不觉得这是荣宠。周舜华握住任钰君的手,悄悄捏了捏:“雷霆雨露俱是恩宠,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别的没有资格置喙。” 周舜华见任钰君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不得不提点的再明确些:“你想想,若是世子当真喜爱她,私下赏赐即可,为何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叫走她?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周舜华的语气中似有所指,任钰君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任钰君顿时又钦又佩,牢牢握着周舜华的手,说:“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迷怔了。” 唐师师一路风风光光地被送到新的院落,这个院落独门独户,宽阔亮堂,和刚才的小跨院根本不能比。之后,甚至还有珠宝赏赐。 唐师师谢了赏,伺候的丫鬟见了,羡慕地对唐师师说:“姑娘,后院女人这么多,从没见过世子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你这才是进府的第一天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是因为第一天,才显得不怀好意。唐师师淡淡勾了下嘴角,道:“借你吉言。” 唐师师当然前途不可限量,她可是要当皇太后的人啊。赵子询喜欢她如何,不喜欢她又如何,唐师师要的,只是最表面的名头。 至于赵子询的真爱是谁……她才不关心。 唐师师舒舒服服进屋休息,她住最好的房间,不必和人挤一间房,不必和其他美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院子里甚至还有小厨房。如果这就是恶毒女配的待遇,那尽可放着她来。 唐师师从容不迫地换了家常衣服,然后让丫鬟给她烧水沐浴。等美美泡了个澡后,唐师师带着满身水汽出来,在铜镜前挨个试今天拿到的赏赐。 赵子询为了表达对她的厌恶,赏了好些明晃晃的金银珠翠,就差明着写,这些很值钱,这个女人很张扬。唐师师心满意足地将东西收到自己的梳妆盒中,对这种生活非常满意。 屋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您要睡了吗?” 唐师师应了一声,丫鬟进来扶着唐师师上床,轻手轻脚拉下帷幔,然后吹灯退下。 唐师师在帷幔里躺了一会,等外面再无人声后,她悄悄爬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本书。 这个包袱唐师师一路上不允许任何人碰,其他人以为这是唐师师的贴身细软,并没有注意,更不会有人知道,里面有一本可以预知未来的书。 唐师师不敢点灯,她悄悄将床帘拉开一条缝,借着外面的月光,努力看上面的字。 唐师师上次看书还是遇刺客那天,那时候她只看了标题,就自信满满去举报刺客。之后她被冯嬷嬷叫走,后面又忙着赶路、进府,这么长时间,唐师师都没有找到机会看书。 如今,她终于能腾出手,仔细看后面的剧情。 果不其然,她猜错了剧情。真正属于女主的剧本,是掩护刺客,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追兵骗走,然后赢得男主的赏识。之后在入府那天,女主低调地混在一堆美人中,明明衣着长相都不出众,可就是能瞬间从人群中夺得男主的注意力。 男主又看到了这个清丽聪慧的美人,就此上了心。后来美人们去分住所,女主不争不抢,低调安静,越发让男主觉得此女与众不同。 不幸的是,唐师师又是里面的对照组。书本里的剧情是固定的,并不会因为现实生活而改变,在书本剧情中,唐师师没有干出举报刺客这等惊天动地之举,但是在入府后,她站在最前方,万众瞩目艳压群芳,和低调清丽的女主形成鲜明对比。 男主本能不喜唐师师,后来选房子的时候,男主怕自己欣赏的女子被人暗算,所以拉唐师师出来做靶子,故意只给唐师师一个人发赏赐。唐师师毫无疑问成为众矢之的,其他女子抱团起来,一起讨厌唐师师。 最新一章就是在讲周舜华和任钰君夜话,她们两人在闺中并不熟识,没想到一道选秀圣旨,将她们两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这一路上周舜华和任钰君渐渐相熟,越熟悉,任钰君越觉得周舜华性子好,和她以前认识的女子完全不同。 贵女只和贵女玩,因为要两人同住,周舜华和任钰君选了同一件屋子,今天晚上她们两个人躺在床上说悄悄话,经过一番探讨,任钰君彻底被周舜华的见识所折服,和她交换信物,结为金兰姐妹。 唐师师用力翻了个白眼,促进周舜华和任钰君团结在一起的,就是唐师师这个恶毒女配。所有人都想对付唐师师,自然两两结盟,各自成群。 唐师师怀着恶意,故意去翻目录,果然,女主的姐妹就是用来破裂的。女主的姐妹团先后背叛了女主,最后,任钰君甚至成为和女主争宠的一大劲敌。 反正,无论女主身边的闺蜜是谁,都只有女主一个人可以过得好。姐妹团的下场都非常凄惨,自然,唐师师也很凄惨。 唐师师将更新的剧情来回看了两遍,确定没有遗失细节,合上书若有所思。原书剧情中,唐师师虽然张扬,但并没有张扬到另辟住所,她只是拿了世子的赏赐而已。如今大致趋势相同,但是许多细节并不一样。 唐师师立马打了鸡血,这就说明,剧情是可以更改的!她只是一次猜错了关键选项而已,唐师师相信,只要她继续奋斗下去,她一定可以扭转男主的印象,抢走女主的戏份! 唐师师雄心勃勃去翻目录,这次她要好好琢磨,接下来剧情,到底是什么。 唐师师看着下一章目录,逐渐陷入沉思。 “任钰君误中毒计,周舜华巧解谜题。” 解谜?这是什么? “唐姑娘。”这位公公看着在笑,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和善,“您的书还没抄完呢,您这是要去哪儿?” 唐师师让开身体,指向后面的桌案:“回公公,您刚刚给我的两本书,我已经全部抄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刘吉往里扫了一眼,桌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叠纸,显然是刚写的。刘吉不动声色,说:“姑娘抄书倒快,不比外面誊书的贡生差。姑娘歇一歇可以,但是离开却不行。” 正文 第50章 孝心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 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 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透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 周舜华是背对着她, 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 然而殊不知, 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 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你知道吗,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 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 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 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 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他喜怒不辨,缓缓道:“哦?你知道什么?” “刚才小女回屋里取东西,偶然发现里面似乎藏了个人。”说着,唐师师伸长胳膊指向屋子的方向,似乎生怕来人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一样,“就是那一间。” 都不消男子说,身后的属下立刻一拥而入,整齐有序地朝唐师师所指的房间包抄而去。很快,周舜华和唐师师的房间里跳出来一个黑衣人,头也不回奔入夜色中。士兵们看到了人,越发一拥而上,一队火把朝着那个方向快速追去。 跪在地上的壮汉冷汗涔涔,他不敢擦汗,更不敢起来,磕磕巴巴说道:“主子息怒,世子年纪轻,不懂事,请您见谅。” 唐师师美滋滋地等着男主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如此美妙而正义,想必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唐师师正盘算着如何“不经意”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男主呢,忽然听到壮汉说“世子”,都愣了一下。 世子不懂事?这个男人不就是世子赵子询么? 唐师师惊讶期间,冯嬷嬷终于回过神了。她上前两步,对着来人端正地行宫礼:“老奴参见殿下。一别经年,不知殿下这些年可好?” 男子看到冯嬷嬷,嘴边露出极淡的笑意,可是眼睛中却没什么情绪:“原来是冯嬷嬷,久违。有劳嬷嬷挂念,许久未给太后请安,太后身体可安康?”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殿下有心了。” 冯嬷嬷和男子寒暄得非常冷漠,唐师师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素兰:“素兰姑姑,嬷嬷为什么要叫他殿下?世子可以称殿下吗?” 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曾经不懂官宦那一套,可是入宫三年,她学习了很多技能,其中就包括称呼礼仪。称呼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说错一个字,可能笑一笑就过去了,也可能给自己惹来杀头之祸。 所以唐师师学的非常认真,她印象中,唯有皇子、亲王才可以称殿下,世子并不能。 素兰连忙拧唐师师的胳膊,就连冯嬷嬷也呵斥:“唐师师,不得无礼。” 然而那个男子已经听到了,他嘴角含笑,意味不明地看了唐师师一眼:“这是何人?” 冯嬷嬷和素兰都没有接话,唐师师隐约感觉到事情超脱了她的掌控,她勉强撑着台面,说:“小女唐师师,奉太后之命,来靖王府侍奉。” 男子听到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刚才那几个壮汉不敢多话,赶紧起身,跟在男子身后离开。 他们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就像一阵风一样,呼啸着就消失了。唐师师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缓慢站起身来,低声问:“嬷嬷,刚才那个人,是靖王世子吗?” 正文 第51章 成全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 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 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如今,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反而是周舜华, 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 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 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 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这身衣服,这个姿势, 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 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 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 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 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 或者想着藏拙, 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 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冯嬷嬷说话,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挑眉,不紧不慢道:“这恐怕不妥吧。太后精挑细选的美人,估计在家中时各个都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出身在京城当主母都使得,在本王府上当婢女,恐辱没了几位。” “不辱没。”冯嬷嬷连忙接道,“能来伺候靖王,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说,是不是?” 唐师师和一众美人低头,齐声道:“是。” 美人们连应话都百转千折,婉转动听。赵承钧想,要是他手下的人,十个人应话才发出这点声音,他必然要动军法了。只不过这是王师送来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放在府里供着。赵承钧再无兴致,说道:“有劳太后记挂,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是太后的慈心,本王便收下了。来人,送她们到后院。” 冯嬷嬷很是松了口气,她笑着,不断观察赵承钧的表情,说:“太后娘娘怕她们蠢笨,讨了殿下的嫌,离开前特意教过她们歌舞、针线、厨艺等。若是哪里不合殿下的意,殿下管教就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的面子。” 赵承钧和冯嬷嬷说着谁都不信的客套话,而唐师师几人,已经被侍者引出正厅。直到走出很久,唐师师都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唐师师内心唏嘘,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得罪了男主。苍天保佑,男主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吧。 不过今日一见,唐师师终于知道了男主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是个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堂中,也称得上一位俊俏少年。 但是有珠玉在前,唐师师始终觉得男主长相差点意思。赵子询的长相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他坐在赵承钧旁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赵承钧才是主子。 无关长相,更是一种气场。何况,赵承钧的长相并不差,他是典型的皇室长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棱角分明。坐在那里不必说话,旁人就自觉躬下腰来。 这是几代王权滋养,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从紫禁城走出来的皇子,和养在藩地上的宗室,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些,已经和唐师师没有关系了。唐师师呼了口气,积极构想怎么样可以扭转男主对她的印象,从一众美人中争宠上位。 前院。 冯嬷嬷已经打发下去了,此刻正厅中只剩下赵承钧、赵子询父子二人。赵承钧起身,赵子询自然跟在赵承钧身后,随着他往书房走。 赵承钧问:“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赵子询沉吟片刻,说:“姚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女子不能留。” 赵承钧当然知道姚太后没存好心。姚太后是赵承钧名义上的嫡母,自从他的生母郭贵妃死后,赵承钧和姚太后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只是碍于皇室体面,双方不得不维持面子情。事实上,谁都知道对方有多恨另一方。 当年皇位之争,姚太后和她的儿子赵承铤赢了,赵承钧兄弟三人死的死伤的伤。那时候姚太后多么得意,然而没想到,赵承铤才登基没几年就病逝,反而不如赵承钧活得长。姚太后扶持了赵承铤唯一的儿子登基,正是如今的小皇帝。 姚太后忌惮赵承钧,又不得不依仗赵承钧镇守边疆,牵制西北,最后,竟然想出个送美人的计策来。 赵承钧都觉得可笑,他看起来,像是个会被美人计蛊惑的人?指望靠几个女人监视他,赵承钧都不知道该说姚太后天真,还是该说她异想天开。 赵承钧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考校赵子询,赵子询看法没错,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赵承钧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知道防备她们是好事,但是为上位者,就要有容人之量。杀了她们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亲,那您看……” “留着吧,扔在后院里,由着她们自生自灭,反正王府也不缺她们这点用度。”说着,赵承钧冷冷扫了赵子询一眼,“反倒是你,该收心了。” 堂堂世子,竟然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情。 赵子询讪讪,他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成婚,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逃到外面暂且避开。赵子询就不信,人都不在了,六礼还能走下去。他逃跑时不敢惊动赵承钧,追击的人也不敢惊动王爷,那日在驿站,马二等人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结果,还是被赵承钧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靖王的眼睛呢。 赵承钧是真的气的不轻,亲自带人将赵子询捉回来。因为京城的人来了,赵承钧一直忍而不发,没有清算。现在看到赵子询的表现,赵承钧又隐隐动怒。 若是不想成婚尽可说出来,临阵逃婚,算什么能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如果这是赵承钧的亲儿子,此刻必然已经被打断腿了,但赵子询不是。赵承钧想到赵子询的生父为了救他而牺牲,害赵子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流离失所,赵承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罢了,你若是不想成婚,此事暂缓。但是临阵脱逃之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赵子询大气不敢喘,连忙应下。过了一会,他似有犹豫,问:“父亲,那几个女子……” “你若是有喜欢的,挑走便是。”赵承钧对此毫不在意,姚太后送来的人,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谈何宠幸。不过,赵承钧想到一个人,淡淡扫了赵子询一眼,语气中不辨喜怒:“为首的那个女子,唐师师,野心不小。你蓄美纳妾也就罢了,但是,拿捏好度量,不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赵子询听到这话放了心,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站直了说道:“是,儿子明白。” 赵承钧看到赵子询神情变化,心里越发不满。上阵杀敌、读书习武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反倒对脂粉堆游刃有余。明知道那是宫里送来的女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赵承钧其实并不赞同赵子询和女人厮混,尚未成婚就姬妾成群,成什么样子?唯有嫡妻、嫡出子嗣,才是宗法传承。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亲子,有些话赵承钧也不好说。他只能在暗地里留心,给赵子询把关,绝不让赵子询被那些女细作笼络走。 尤属唐师师为要。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瞪大眼睛,两人一齐对唐师师露出愤懑之色。 唐师师果真心机深沉,周舜华十分怀疑,唐师师是故意的,唐师师特意支开她们,然后自己和世子独处。然而周舜华空有怀疑,却没法说出来。唐师师是来替靖王传话的,周舜华敢质疑靖王吗? 她不敢。就算赵子询同样觉得不对,也不敢明着怠慢靖王的命令。周舜华和任钰君不情不愿往外走,经过唐师师时,任钰君没忍住,狠狠瞪了唐师师一眼。 唐师师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对着任钰君勾唇一笑,美艳逼人。 赵承钧站在高处,他手指在栏杆上叩了叩,问身后的人:“放着书房那么多的机密文件不看,却跑来这里排挤赵子询的婢女。你说,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刘吉为难,他就是知道,他也不敢说啊。 刘吉干笑着,说:“唐姑娘心有乾坤,不同寻常,老奴不知。” 赵承钧听到笑了,不紧不慢道:“心有乾坤未必,心有蛇象倒是真的。走吧,我们也下去看看。” 唐师师亲眼看着周舜华和任钰君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按照她的话离开。唐师师志满意得,微微扬起下巴,等着手下败将退场,给她和赵子询腾场子。 唐师师是一个很积极的人,既然她是恶毒女配,在书里没有和男主单独相处的机会,那么没关系,没有机会,她来创造机会。 她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唐师师相信剧情还没有开始。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事情,只要她把女主和女配赶走,那女主的戏份,不就归她了吗。 唐师师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简直天生是当太后的料。她巴不得周舜华和任钰君快点走远,可是身后的脚步声没走多久,就停下了。唐师师不耐烦,回头催促道:“还不快走,你们连王爷的话也不听了?” 唐师师说完,瞳孔慢慢放大:“王爷?” 众多扈从将湖心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刘吉殷勤地为前面的人撑着伞,在刘吉身后,又有小太监给刘吉撑伞。明明有这么多人,可是湖面上却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雨打在湖面上的声音。 赵承钧站在众人之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听到唐师师的话,赵承钧微微笑了:“哦,我的话?” 身后赵子询躬身,给赵承钧行礼:“父亲。” 唐师师不住在心里骂赵子询这个小瘪三,唐师师背对着走道,看不到后面的动静,可是赵子询站在她对面,绝对看到了靖王。他明明知道靖王来了,却不提醒,任由唐师师造作。 唐师师心里冷汗直流,但还是要端出宠辱不惊、一切尽在掌握的范儿,不慌不忙地给赵承钧行礼:“参见王爷。” 赵承钧走入湖心亭,身后的侍从一拥而入,迅速又整齐地撤下杯盏,重新布置座椅。刘吉要将酒炉撤下,赵承钧抬手,说:“不必了,留下吧。” 刘吉飞快瞥了赵子询一眼,弯腰应诺。赵承钧坐在赵子询刚才的座位上,拿起酒杯,转了一圈,慢慢抬眼看向几人。 唐师师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说:“禀王爷,这是世子和他的婢女温的酒,小女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正文 第52章 风雪 唐师师能在姚太后手里滚了一遭, 又毫发无损地出来,还夺得了美人魁首的身份,可见唐师师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唐师师看着周舜华细微的表情变化,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里有人。而且, 周舜华知道。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 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 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 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 透过茶水的反光, 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 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 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 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你知道吗, 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 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 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 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他喜怒不辨,缓缓道:“哦?你知道什么?” “刚才小女回屋里取东西,偶然发现里面似乎藏了个人。”说着,唐师师伸长胳膊指向屋子的方向,似乎生怕来人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一样,“就是那一间。” 都不消男子说,身后的属下立刻一拥而入,整齐有序地朝唐师师所指的房间包抄而去。很快,周舜华和唐师师的房间里跳出来一个黑衣人,头也不回奔入夜色中。士兵们看到了人,越发一拥而上,一队火把朝着那个方向快速追去。 跪在地上的壮汉冷汗涔涔,他不敢擦汗,更不敢起来,磕磕巴巴说道:“主子息怒,世子年纪轻,不懂事,请您见谅。” 唐师师美滋滋地等着男主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如此美妙而正义,想必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唐师师正盘算着如何“不经意”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男主呢,忽然听到壮汉说“世子”,都愣了一下。 世子不懂事?这个男人不就是世子赵子询么? 唐师师惊讶期间,冯嬷嬷终于回过神了。她上前两步,对着来人端正地行宫礼:“老奴参见殿下。一别经年,不知殿下这些年可好?” 男子看到冯嬷嬷,嘴边露出极淡的笑意,可是眼睛中却没什么情绪:“原来是冯嬷嬷,久违。有劳嬷嬷挂念,许久未给太后请安,太后身体可安康?”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殿下有心了。” 冯嬷嬷和男子寒暄得非常冷漠,唐师师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素兰:“素兰姑姑,嬷嬷为什么要叫他殿下?世子可以称殿下吗?” 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曾经不懂官宦那一套,可是入宫三年,她学习了很多技能,其中就包括称呼礼仪。称呼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说错一个字,可能笑一笑就过去了,也可能给自己惹来杀头之祸。 正文 第53章 迷心 天啊。 唐师师惊讶中带着茫然, 为什么男主的父亲如此年轻俊美,为什么男主他爹看起来比男主更有王者气场?而且,书里明明说“惊魂夜初遇世子, 美娇娥渐生情愫”, 唐师师看到这个标题的第一反应, 就是世子带人追击逃犯, 女主立功, 从而引起世子的赏识。 为此唐师师特别开心地举报刺客, 结果,世子竟然是躲起来的那个? 唐师师震惊了, 她刚刚还在嘲笑周舜华蠢, 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藏在周舜华屋里, 周舜华不赶紧去找人,竟然还替刺客打掩护。那刺客一是个男人,二是个逃犯, 帮他简直是脑子有坑。 所以, 这就是周舜华是女主,而她是女配的原因吗?唐师师有些麻木地想,她当众举报了世子, 害他狼狈逃走, 以后,唐师师还有机会得到世子的好感么? 不敢细想。她站在阴影里,沉默良久,冯嬷嬷将其余事情安排完, 一转头见唐师师还怔怔站着, 呵斥道:“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回去。” 唐师师行礼, 低声应道:“是。” 唐师师跟着素兰姑姑走到冯嬷嬷的屋子,一路上都是闷闷的,哪有先前讨巧的劲儿。素兰以为唐师师受到了惊吓,等进屋后,对唐师师说:“你不必害怕,你本便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今日你在靖王面前露了脸,说不定,也是好事。” 唐师师僵硬地笑了笑,勉强道:“是。” 如果唐师师的目标是靖王,那今日这一出虽然尴尬,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但是,她要争取的男人是世子啊。 哪个男人被害得狼狈逃走后,还能对举报者抱有好感呢?原来,真正的故事情节并不是周舜华举报立功,恰恰相反,而是掩护刺客。周舜华用自己的女子身份掩护了刺客,等追兵走后,世子从房梁上跳下来,对这位机智勇敢的女子赞赏有加,后面在王府两人再次见面,世子认出了周舜华并对其宠爱非常,也就顺理成章了。 唐师师捂住眼睛,觉得绝望。原来她真的是个恶毒女配,得知剧情没有让她扭转乾坤,成功洗白,反而让她更恶毒了。 素兰见唐师师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没有多说,悄悄离开了。唐师师抱着包裹呆坐一会,重新打起精神。 事在人为,来日方长,往好处想,今日,世子彻底记住她了呀。相比于面目模糊的其他美人,唐师师好歹在男主面前有了名号。在后宫内宅里,怕的不是声名狼藉,而是没有声名。 被人厌恶,总好过被人遗忘。唐师师再一次鼓起劲儿来,她毕竟手握剧情发展,唐师师就不信,她能一次猜错,还能次次猜错。 这时候门口传来响动,冯嬷嬷回来了。唐师师立刻站起身,低眉顺眼给冯嬷嬷请安:“嬷嬷好。” 冯嬷嬷穿着繁重的大衣服,唐师师很有眼力劲儿,上前服侍着冯嬷嬷将外衣脱下来,换上轻薄的家常袄裙。冯嬷嬷坐到榻上,唐师师从一旁取了美人锤,轻轻给冯嬷嬷敲腿。 冯嬷嬷脸上还是一副死板严肃,但是心里却舒服地吁了口气。她在深宫中沉浮了一辈子,虽然外人都恭称她为冯嬷嬷,但说到底,干的还是伺候人的活。冯嬷嬷伺候了这么多年,身上积攒了不少毛病,阴雨时关节疼,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下雨,冯嬷嬷赶路一整日,刚才还在外面站了那么许久,腿早就支持不住了。 唐师师这个人,心机算计都表露在明处,可是不得不承认,她应变快,会说话,舍得下身段,时常能让人熨帖到心坎里。姚太后和冯嬷嬷明知道唐师师此女野心不小,但依然选择提拔唐师师,将她捧为美人之首。 和周舜华那种有傲气有依仗的高门女子比起来,唐师师无疑要好操纵的多。如果换成周舜华,姚太后还不放心呢,唯有唐师师这种一眼就能望穿的人,姚太后才能放心将她扔在靖王府。 就比方今日,唐师师做出这么出格的事,若换成别人,冯嬷嬷必然要怀疑了。但这个人是唐师师,冯嬷嬷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她甚至能猜到唐师师在想什么。 冯嬷嬷慢悠悠问:“今夜,你为何自作主张,冲出来和靖王说话?” 唐师师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危机,同样也是最大的机遇。只要渡过了这一关,冯嬷嬷和姚太后就会真正信任她,并且将监视靖王府的大权交给她。唐师师自己不怕死,但是她不能不顾忌远在临清的母亲。 唐师师垂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表现出适到好处的温顺和害怕:“嬷嬷恕罪。我当时误以为带兵的人是世子,想在世子面前立功,故而冒失。没想到……”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撞到了世子的父亲,靖王跟前。 和冯嬷嬷预料的一样。冯嬷嬷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这种美貌锋锐、野心勃勃但是不甚聪明的女子,太适合掌控了。一个合格的棋子,最重要的,就是让上位者用得安心。 冯嬷嬷不紧不慢说:“起来吧。你今日犯了大错,但念在你是初犯,饶你这一次。” 唐师师低头道:“谢嬷嬷。”随即慢慢站起来,依然垂头侍奉在一边,并不敢东张西望。唐师师知道,她的考核还没过。 冯嬷嬷问:“你可知你错在哪儿了?” 唐师师低声说:“不该忤逆嬷嬷的话,贸然冲出去。” 冯嬷嬷含笑,摇头:“并不是。你和老身不一样,老身终身伺候主子,而你,名义上是宫女,实则是主子。” 唐师师提裙跪下:“小女不敢。” 冯嬷嬷垂眸看了一会,扶着唐师师的胳膊,说:“起来。进了靖王的封地,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日后除了靖王,你不必对任何人下跪。说不定,等再过几年,老身见了你,亦要行礼。” 唐师师明白这话是试探,她要是真的应下就完了。唐师师不肯起,有些惶恐地说:“嬷嬷这是说什么话,小女怎么敢动这种心思……” 唐师师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冯嬷嬷心道还是没见过世面,竟然被吓成这样,不过虽然这样想,冯嬷嬷心里却极其满意。 冯嬷嬷放下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两口,放在桌子上,说:“行了,起来吧。我只是提醒你,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唐师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缓慢站起来,面上依然是一派惊惶。冯嬷嬷语气和缓很多,真变成了提点的口吻,说:“今日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太过明显。深宫中,争宠太用力反而落了下乘,要的是以退为进,不着痕迹。你懂了吗?” 冯嬷嬷说完后,顿了顿,道:“不过,你今儿阴差阳错,说不定正好撞到了点上。靖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些年,没有一个女人能靠近他身边。可是他今日走时,竟然问了你姓名。” 唐师师欲哭无泪,这哪里是什么恩宠,靖王问姓名,确定不是为了记住她是谁,等进府后再赐死她吗?最重要的是,她的目标,并不是靖王,而是世子啊。 讨好了靖王,却得罪了世子,等日后男主登基,还不是一样死路一条。 唐师师心里苦,但是她没法说。她勉强笑了笑,擦着边打听:“嬷嬷,我路上听闻靖王世子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我便以为世子是一个极出色的少年郎,为何靖王……”看起来也如此年轻? 唐师师真的觉得自己很冤,但凡今日来一个大腹便便、沧桑深沉的中年男人,唐师师都不会认错。然而那个男人身姿挺拔,腰身劲瘦,年轻俊美,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谁能相信他已经有一个十六七的儿子了? 冯嬷嬷嗤笑一声,说:“什么世子,不过是个养子罢了,又不是赵家正经血脉。” 唐师师惊讶地瞪大眼睛,等着冯嬷嬷继续往后说。但是冯嬷嬷提了一嘴,就不肯再深入,而是转而说起靖王:“你没进府就想讨好男主子,心是好的,但是不要做得这么明显。靖王这个人深不可测,便是太后娘娘也拿不准他的心思。” 冯嬷嬷说着,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他自十四岁就藩,已经十年没有回过京城了。当年离开宫城时,靖王不过一个俊秀单薄的少年,没想到,十年过去,他竟成了如此模样。” 冯嬷嬷是伺候姚太后的老人,知道许多宫闱秘闻,当年世宗去世,靖王、滕王就藩,冯嬷嬷都是亲历者。一转眼许多年过去,孝宗也死了,当年那个病弱苍白的皇子,却变成了威震一方的藩王。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他那时候还生着病,宫里所有人,包括姚太后,都觉得他活不了了。谁能知道,活得最长的,反而是靖王呢。 冯嬷嬷唏嘘不已,唐师师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出许多靖王的信息。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冯嬷嬷感叹十年未见,那就是说,现在靖王二十四岁。这个年纪不算大,或者说正值英年,难怪唐师师会认错。按开国留下来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全部去藩国镇守边疆,不得留在京城,但是靖王十四岁就被送走,着实有些早了。 听冯嬷嬷的话音,以及今日靖王见了冯嬷嬷后的表现,恐怕当年靖王就藩有许多猫腻,说不定其中就有姚太后的手笔。 唐师师为自己的未来深深叹气,靖王和姚太后有仇,唐师师还没进府就狠狠得罪了世子。她日后在靖王府的路,恐怕不好走。 唐师师怀着担忧,问:“冯嬷嬷,我还不知该如何避靖王名讳。” 冯嬷嬷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讳钧。” 唐师师了然,如今国姓赵,靖王和孝宗皇帝一样从承辈,名钧。 原来,他叫赵承钧。 刘吉往里扫了一眼,桌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叠纸,显然是刚写的。刘吉不动声色,说:“姑娘抄书倒快,不比外面誊书的贡生差。姑娘歇一歇可以,但是离开却不行。”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说,“是奴婢思虑不周,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抄书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抄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问:“小女愚钝,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似有所指道:“姑娘,您刚来,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伺候人最重要的,就是眉眼灵活,动作勤快,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尖声道,“唐姑娘,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正文 第55章 中意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 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 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 透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 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 她以己度人, 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 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 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 你知道吗, 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 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 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 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 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 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他喜怒不辨,缓缓道:“哦?你知道什么?” “刚才小女回屋里取东西,偶然发现里面似乎藏了个人。”说着,唐师师伸长胳膊指向屋子的方向,似乎生怕来人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一样,“就是那一间。” 都不消男子说,身后的属下立刻一拥而入,整齐有序地朝唐师师所指的房间包抄而去。很快,周舜华和唐师师的房间里跳出来一个黑衣人,头也不回奔入夜色中。士兵们看到了人,越发一拥而上,一队火把朝着那个方向快速追去。 跪在地上的壮汉冷汗涔涔,他不敢擦汗,更不敢起来,磕磕巴巴说道:“主子息怒,世子年纪轻,不懂事,请您见谅。” 唐师师美滋滋地等着男主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如此美妙而正义,想必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唐师师正盘算着如何“不经意”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男主呢,忽然听到壮汉说“世子”,都愣了一下。 正文 第56章 良宵 “这有什么当不起的。”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 说,“老身是奴才,而你是要享大富贵的人, 日后你要经手的好东西还多着呢。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对藩王视若己出。靖王多年来未有子嗣, 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太后娘娘不知道有多忧心。若是你得了靖王的宠, 将靖王伺候好了, 太后慈心大悦, 日后少不了你的赏赐。甚至恩及家族,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前面说了那么多, 唐师师一直恭顺地听着,其实心里根本没有波动。直到冯嬷嬷说“恩及家族”,唐师师的指尖蜷了蜷, 低头道:“是,小女明白。” 皇恩能不能惠及家族不知道,但是一旦出事,株连九族, 却是肯定的。 冯嬷嬷这是恩威并施,敲打唐师师听话, 不要妄想有了靖王的宠爱, 就可以背叛太后。唐师师人在靖王府,但是她的父母亲族, 全在朝廷手中。 唐师师不关心唐明喆和苏氏的死活, 可是她的母亲, 现在还在唐家。 冯嬷嬷也不想把话说死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才是驭下之道。冯嬷嬷又转成笑脸,和和气气说:“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素来乖巧,太后娘娘信得过你。老身和你投缘,不妨给你透个准话,太后娘娘走前说了,只要你心里向着太后,等你立了功,就会给你的父亲、弟弟赏赐个功名之身,从此,就能脱离商户了。” 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士是顶层,而商,是底层。 商人有钱没地位,所以齐景胜展露出读书天赋后,才会被齐家视为振兴之光。若是齐景胜当真考□□名,哪怕只是个举人,齐家的地位也会翻天覆地。 齐家只因为出了个读书人,就能在临清一众商户面前横着走,连唐明喆也视齐景胜为东床快婿。然而,齐景胜能不能考中,考中后能不能当官,还是未知数呢。但是现在,姚太后随随便便就能说,事成之后给唐家赐功名。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全王朝地位最高的女人,皇太后。 唐师师的内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唐明喆宠妾灭妻,唐师师从小都被二房那对母女压着长大,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捧高踩低,人情冷暖。给父亲、弟弟赐功名算什么,她要的,是自己霞帔加身,出口成旨。 如果说先前唐师师还不敢冒失,现在她看到了周舜华的人生轨迹,哪还甘心屈居人下。她要自己当太后,唐明喆,苏氏,周舜华,姚太后,甚至男主,都算个屁。 唐师师野心勃勃,已经给自己确立了新的人生目标,当太后。但是现在,她还是个卑微弱小、夹缝中求生存的小秀女,唐师师低眉顺眼,一口应承:“嬷嬷尽管放心,我对太后娘娘忠诚不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为臣子,就该对皇上尽忠,若是隐瞒,便是不忠。靖王府有什么一举一动,我都会报给太后娘娘的。” 冯嬷嬷笑了,满意地看着唐师师:“太后娘娘果然没看错你,你有这份心,不枉费太后栽培你一场。你附耳过来,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托这几人去办。” 唐师师低垂着眼,嗯嗯应是,不管冯嬷嬷说什么都一口应下。她是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的,反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等见了靖王世子,唐师师一样痛哭流涕表忠心。 至于被朝廷当做人质的唐家,唐师师才不在意。唐明喆偌大的家产又不留给她,唐文轩也不是唐师师的弟弟,他们是死是活,关唐师师什么事? 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让人悄悄将母亲接出唐家,唐师师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唯一值得她奋不顾身的,唯有她自己的前程而已。 唐师师听着冯嬷嬷给她说靖王府里的接头人,心里暗暗想,恐怕她要让冯嬷嬷和姚太后失望了。 因为她的目标,根本不是靖王。 · 第二天启程,众女集合在驿站前,等着上车。 唐师师随着冯嬷嬷最后出来,众女见了唐师师,脸上表情都怪怪的。 唐师师懒得理会,她是要当太后的人,和小鱼小虾纠缠什么。冯嬷嬷出来后,马车很快赶过来,冯嬷嬷上了自己的车,接下来就轮到众美人登车了。 唐师师是最后出来的,位置站在外围,她不急不忙,在最后方站着。众女相互看看,没人敢抢在唐师师前面,默默地给唐师师让出一条道。 唐师师轻轻笑了一下,穿过人群,率先登车。 纪心娴一直看不惯唐师师,瞧见唐师师的表现,气的都要冲上去骂人。周围人连忙拉住纪心娴,任钰君站在周舜华身边,征求般看向周舜华。 周舜华暗暗摇头,示意不要和唐师师争。出头的椽子先烂,捧得高的,未必能走得远。 且看着就是。 周舜华几人在唐师师登车后次第上车,众女坐好,马车慢悠悠开动。 唐师师顶着众多或明或暗的打量,安然闭眼养神。昨夜要应对冯嬷嬷,唐师师哪敢合眼睡觉,直到上车,唐师师才敢补觉。 纪心娴一直等着挑唐师师的刺,然而她等了一路,唐师师始终闭目养神,纪心娴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道:“昨夜,听说唐姐姐出了好大的风头。” 唐师师闭着眼睛,淡淡嗯了一声:“我出风头,不是应该的吗?” 纪心娴被噎住,过了一会,又刺:“好人家的女儿都是不见外男的,昨日唐姐姐直接冲到那么多男人面前,冯嬷嬷就没说什么?” 唐师师睁开眼,含笑瞥了纪心娴一眼:“冯嬷嬷宠我,非但没责备,还夸我做得好呢。” 说着,唐师师无意抬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孝宗皇帝的赏赐,我何德何能,可以佩戴呢?” 这是冯嬷嬷戴着手上从不离身的镯子,众女都印象深刻。纪心娴看到熟悉的玉镯出现在唐师师的手腕上,气得两眼一翻,说不出话来。 任钰君看不过去了,忍不住道:“张扬未必是好事。你昨夜直接冲到靖王面前,举报刺客,还给外男指路,岂是闺秀所为?” 这次来的美人中,虽然每个人都面和心不和,但大概可以分为三派。任钰君和周舜华是公侯之女,以前就在京城中认识,是勋贵派;纪心娴、冯茜等是文官家的女儿,自有文人清高,是文官派;而唐师师,自己是一派。 唐师师不慌不忙,说:“女儿要遵守闺训,难道就不用遵守四书五经吗?这里是靖王的封地,我发现了刺客,便向靖王举报,有错吗?” 任钰君梗住,这种事情谁敢说错。车上众女都陷入沉默,唐师师见她们终于消停了,轻嗤一声,继续闭上眼睛补眠。 唐师师表现得大义凛然,等闭上眼睛后,她内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她当然做错了,要是早知道认错了男主,打死她都不会和靖王举报刺客。唐师师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偏偏不能说,还得表现出高兴。 就很糟心。 她们的马车又走了四五天,终于抵达西平府。 西平和金陵截然不同,金陵水乡温软,浮金饰玉,处处帝王气象,而西平一进城,就能感受能一种无声的辽阔肃穆。 那是长年开战的城市,才会有的肃杀感。 守城的将士早就知道京师送了美人过来,核对身份后,便冷着脸放他们通行。穿过城门后,车上所有女子都静默了。 虽然没看到,但她们已经感受到街道上的气息。此刻,无论是周舜华这种公府小姐,还是纪心娴这种知府女儿,都明确意识到,这里,和她们过往的环境截然不同。 她们不再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而是成了边疆藩王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 马车停了停,似乎有人出来核对,又过了一会,外面传来卸门槛的声音。 唐师师知道,她们到了。 几辆马车次第停在二门,冯嬷嬷换上了正式的衣服,清了清嗓子,肃声道:“靖王府到了,都出来吧,不要误了给王爷请安的时辰。” 毫无疑问的,这次又是唐师师第一个下车。众女排成一列,唐师师跟在冯嬷嬷之后,双手交叠,垂着眼睛去正堂给靖王请安。 往常唐师师十分执着于站在人前,但是这次进门前,她顿了顿。 等一下,见靖王? 还不等唐师师想好,正堂已经到了。唐师师硬着头皮,进入正殿,她进门前飞快地瞥了一眼,当时眼前一黑。 最中间的正座上坐着上次所见的那个男子,正是靖王赵承钧。下首处,还坐着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年。 不必想,必然是靖王的养子,世子赵子询了。 唐师师头皮都炸了,偏偏她是首位,想躲在别人身后都不成。她更深地低头,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事与愿违,唐师师一进入,上首两个男子一齐向她看来。 显然,无论靖王还是世子,都认出来这个让他们印象深刻的女子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唐师师或许会犹豫,但对方是故意的,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赵子询抱着周舜华快步离开,众人都围在赵子询身边,湖岸顷刻就空了一半。任钰君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呆呆愣在原地。 不远处卢家的女眷们正在照管卢雨霁,卢雨霏站在外面,看着远去的赵子询,也有些茫然。唐师师慢悠悠从湖对岸走来,她停在任钰君身边,轻声道:“世子真的很关心她。” 任钰君定定望着赵子询和周舜华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唐师师看了一会,很肯定地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在场的人,唐师师,任钰君,包括卢雨霏,都是输家。 唐师师真的颇为唏嘘,第一次屋里发现刺客,唐师师选择举报,周舜华选择掩护,所以周舜华和世子结缘;第二次有人落水,唐师师选择叫专业人士来救,而周舜华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但还是跳了下去,所以周舜华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原来,这就是唐师师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她不够善良,也不够舍己为人。 就很离谱。 · 暖阁,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而来。太医进门,给赵承钧行礼:“参见靖王。” 赵承钧摆摆手,说:“不必多礼,先去给两位病人把脉吧。” “微臣遵命。” 太医进内间诊脉。屏风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赵子询已换了身衣服,不断往屏风内瞥去,焦灼之意溢于言表。卢家太太和卢雨霏站在一边,卢雨霏低着头,表情恹恹的,卢太太脸色紧绷,时不时往屏风后看几眼。唐师师和任钰君等人也在,她们三三两两站在多宝阁前,都垂着眼,眼底各有思量。 正文 第57章 脱轨 唐师师坐在亭子中, 看着树丛后闺秀小姐们娇声笑语,拿了团扇扑蝶。冯茜从外面走近,咳了一声, 轻手轻脚坐到唐师师身边:“唐姐姐,其他人都在外面赏花呢,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唐师师静静瞥了冯茜一眼, 说:“我走累了, 在这里歇歇腿。你呢,你怎么不去和她们玩乐?” “我这个身体, 走得快两步就喘, 哪能去和人玩乐?平白扫兴罢了。”冯茜拿帕子掩着嘴, 轻声咳了咳,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师师,“唐姐姐, 听说今日, 这个赏花宴另有乾坤?” 唐师师就知道冯茜有盘算, 她笑了笑, 不接冯茜的话:“靖王英明神武,王爷设宴,自然大有乾坤。” 冯茜垂下眼睛, 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慢条斯理说:“我倒是听说,王爷有意给世子选妃,这个赏花宴便是用来相看世子妃的。想来, 等这个宴会结束后, 我们就要多几位主子了。” 来客这么多, 世子妃却只有一位, 不乏有人是奔着侧妃来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关系,即便是世子侧妃也值。 唐师师早就知道以她们的来历,不可能成为赵子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华,都是先成为无名无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凭借赵子询的宠爱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赵子询那样宠爱周舜华,在登基称帝后,一样立曾经的世子妃为皇后,周舜华只封了个淑妃。周舜华在其他女人手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终于等来出头的机会。 讽刺的是,在周舜华成为皇后之后,一样步了老对头的后尘。周舜华也失宠了,后宫不断有年轻美丽的新人冒出来,周舜华只有在节庆宴席上才能看到赵子询。曾经她那样受宠,到了后来,亦不过是一个无趣死板的坤宁宫符号。 唐师师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胜者为王,中间的过程根本不重要。但是等真到了这一天,唐师师发现她还是膈应的。 唐师师知道这样想很矫情,她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就不能执着于名分、道德这些东西。可是唐师师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做了妾,然后利用自己的美色争宠,那岂不是和苏氏对她们母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唐师师一时半会还调整不好心态,因为这个缘故,唐师师此刻看着赵子询的选妃宴,委实兴致寥寥。她知道靖王的意思,靖王不希望赵子询和宫城送来的美人搅和在一起,无论她,还是周舜华、任钰君,都不行。这次宴会,就是给她们几人的警告。 唐师师无声叹气,那次下雨,她本来不会露馅的。冒充靖王虽然冒险,可是她只要说些勉励、提醒等冠冕堂皇的话,赵子询心生感动,只会越发尽心读书,根本不会去和靖王求证。这样一来,唐师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了。她只是没想到,靖王会突然出现。 唐师师虽然马上把锅甩了出去,但是靖王不可能看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靖王并没有追究。 唐师师不懂,但是成功捡了条命回来,她何必刨根问底。 唐师师和冯茜在树丛后面坐着,有几只蝴蝶飞到她们这里来。几个闺秀追着蝴蝶跑进树丛,看到唐师师两人,怔住了。 “你们是……” 唐师师起身,不紧不慢行了个万福礼:“我是唐师师,自宫城来。” 冯茜站到唐师师身后,跟着行万福。几位闺秀面面相觑,赶紧回礼:“原来是宫里的人,失礼。我们不知道两位姑姑坐在这里,吵到了姑姑,请姑姑恕罪。” 唐师师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唐师师笑了笑,说:“我并非管教姑姑,只不过是太后娘娘送来侍奉靖王的奴婢罢了,几位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姑姑?闺秀们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前两天,宫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想来就是这几位了。 几人小心对视,再一次上前行礼:“惊扰两位美人,是我等失礼。小女名卢雨霏,父亲任按察使,这是家妹卢雨霁。惊扰两位,小女十分对不住。” 唐师师一听就有谱了,按察使总领一省刑名,按察使家的小姐,多半是这次世子妃的强力竞争者吧。 唐师师不动声色地打量卢雨霏,这位卢小姐穿着白罗花鸟马面裙,上面罩淡黄色对襟长衫,头发上簪着银鎏金蝶穿花挑心,周围环绕同样质地的簪钗,一看就是为了今日的场合特意准备的头面。卢雨霏在王府都敢追着蝴蝶到处跑,可想而知在家中极为受宠,遇到唐师师和冯茜后,先是吃惊,等得知她们两人身份后立刻自我介绍,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见母亲对她的教养也很好。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头脑的官家小姐。唐师师打量完卢雨霏后,捎带看了眼她身边的妹妹。只一眼,唐师师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庶出,衣服首饰全部比卢雨霏低一个档次,连气质也有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的眼神很灵,相貌甚至比卢雨霏更好,但她看人时总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这些细节立刻将她的形象大打折扣。至于另一个闺秀缩在最后面,多半是卢家姐妹的跟班,唐师师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唐师师打量卢家姐妹时,对面人也在打量她。卢雨霏心生惊讶,她早就听母亲说过,京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各个国色天香,音容俱佳。卢雨霏本来是不信的,她身边的官家小姐长相都不差,上了妆容,根本没有丑人。大家同为女子,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去? 直到卢雨霏见了唐师师,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她坐井观天,觉得天下美人千篇一律,看得多了根本差不了多少,谁想,这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见过顶尖美人。 真正的美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卢雨霏惊讶归惊讶,但是并不嫉妒。因为,她是来参选世子妃的,宫廷美人多么惊艳,与她何干? 卢雨霏反而想和唐师师打好关系,虽然这些人不是她正经婆母,但毕竟是王爷的女人,卢雨霏还是得小心奉承着。今日第一次见面,卢雨霏非常积极,想和唐师师结个善缘。 唐师师察觉到了,心中讽刺一笑。卢雨霏现在不明实情,故而努力地对她们释放善意。如果卢雨霏真成了世子妃,等过门后,不知道卢雨霏还能不能笑出来。 卢雨霏热情道:“久闻金陵水土养人,可惜小女生在西平,未曾得见。今日见了两位美人,才知传言不虚。” 唐师师笑了笑,说:“卢小姐过誉,我等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唐美人这话折煞人等。”卢雨霏立刻说道,“你这等品貌都是蒲柳之姿,那天下其他女子可怎么活?” 卢雨霏说话间,背后树丛拂动,一个穿着浅蓝色烟罗裙的女子分开柳条走出来,人都没到,声音就率先来了:“天下其他女子怎么就不能活了,你这是夸谁呢?” 卢雨霏回头,看到来人,又惊又喜:“云初,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这位女子眉眼纤细,身姿风流,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弱,“莫非靖王府,只许你这个卢家大小姐来,却不许我这个破落户来?” “云初,别开玩笑了。”卢雨霏拉住奚云初的手臂,将她拽到唐师师跟前,献宝般介绍道,“这是奚云初,一张嘴惯会奚落人。云初,这是宫里来的美人,这位是唐美人,这位是冯美人。” 奚云初本来若有若无地笑着,听到唐师师是宫里来的,笑容微敛。她端正起来,仔细打量了唐师师一眼,脸上表情倏地变差了:“原来是宫里来的金贵人,人家各个沉鱼落雁,貌比姮娥,你拉我过来出丑做什么。” 卢雨霏本是好意,没想到奚云初突然翻脸。卢雨霏尴尬起来,飞快瞥了唐师师一眼,暗暗拉奚云初的手:“奚云初,你干什么,这是伺候靖王殿下的人。” 唐师师轻轻挑眉,大概是女人的天赋,奚云初才一开口,唐师师就感觉到,奚云初对她有敌意。 为什么?奚云初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官家小姐,怎么敢一开口就得罪靖王府的女眷?等等,她姓奚…… 唐师师恍然想起,冯茜曾和她说过,靖王定了两任未婚妻,一任是奚家的嫡长女,只可惜未过门就死了,另一任是李将军的孙女,同样在婚前出了意外。 唐师师重新打量奚云初,奚云初眉眼细长,颇有风情,如果有姐妹,想来长相也不会差。再结合奚云初的年龄,莫非,她就是靖王第一任未婚妻的妹妹? 唐师师越想越有可能。但是,奚云初的姐姐去世和唐师师又没关系,奚云初对唐师师撒什么气? 唐师师简直莫名其妙。她冷着脸,正想说什么,花园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见周舜华站在石子路上,遥遥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彤秀姑姑找了你们很久,快回来吧。” 是彤秀姑姑,唐师师和冯茜都动起来,唐师师止住要说的话,对着几个闺秀淡淡点头:“另有要事,先失陪了,见谅。” 卢雨霏赶快让开,摆手道:“不敢,是我们耽误了美人时间,该我说对不住才是。” 唐师师随口客套了一句,就和冯茜走了。周舜华站在石路上等她们,眼风一扫,就看到了卢雨霏。等唐师师走近后,周舜华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等那三人走远后,卢雨霏才压低声音,对伙伴们说道:“原来这就是太后娘娘送来的美人。不愧是宫廷培养出来的,果真美貌绝伦,万里挑一。尤其是那位唐美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样漂亮的人物。” 卢雨霁和另一位闺秀深有同感,奚云初在一旁听着,轻轻嗤了一声。 石道上,唐师师三人也在说话。唐师师心情不好,就一定要让其他人心情更不好。唐师师凑近周舜华,故意说:“周姐姐,你看到那位穿鹅黄色长衫的小姐了吗?据说,这位便是世子妃人选呢。” 周舜华沉着脸,并不搭理唐师师。唐师师被冷落也不恼,她自唱自和,继续道:“那位小姐是按察使家的嫡女,有才有貌,家世不俗,听她谈吐,见解也和普通女子不一样。世子最喜欢才女了,若是世子真和卢姑娘喜结连理,两人恐怕有说不完的话。” “够了。”周舜华冷冰冰瞟了唐师师一眼,道,“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卢姑娘是客,岂容你背后编排?” “这又不是我说的。”唐师师含着笑,看着周舜华慢慢说道,“王府中人都这样说,显然,这是王爷的意思。这位卢姑娘看着是个和善的性子,想来日后不会苛待下人。这是好事,你在世子身边伺候,有一个和善的主母,你应当高兴才对啊!” 周舜华努力控制,才能忍住不失态。她这段日子和赵子询朝夕相处,赵子询不拿她当下人,周舜华便也真的觉得他们是平等的。直到这次宴会,靖王公开给赵子询挑选世子妃,周舜华才被当头棒喝。 原来,他们并不是平等的。她根本不能嫁给赵子询当正妻,她只是个婢女。 唐师师在周舜华的痛处戳了好几刀,如愿看到周舜华脸色大变。唐师师心满意足,周舜华冷着脸,说:“你得意什么,你亦不过是个婢女。” 唐师师点头:“我知道啊。” “王府迟早会有女主人,到时候,内院一切都要交由女主子调令,包括你。” “我也知道。”唐师师抚了抚头发,慢悠悠说,“我从刚入府时就明白了。难道,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周舜华气结,气得说不出话来。冯茜悄悄觑着这两人,低咳了一声,提醒道:“唐姐姐,周姐姐,花厅到了。” 彤秀看到她们,已经走了出来。唐师师和周舜华一起闭嘴,上前给彤秀见礼:“姑姑好。” “你们来了。”彤秀不动声色扫了唐师师一眼,说,“王爷和郑老夫人在里面说话,你们小心伺候。” “是。” 花厅里,另外七个人已经在了,像串展览品一样陈列在侧。看到她们进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来,尤其是唐师师,被所有人怀疑地盯着。 唐师师装作不知,理所当然地站到首位。多宝阁后,赵承钧正在和人说话,他对面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夫人,这位老夫人看起来年纪不小,可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想来这便是郑老夫人。罗汉床旁边摆着一张梨花木椅,上面坐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看眉眼,和奚云初很是类似。 唐师师生出个大胆的猜测,莫非,这是奚云初的母亲,靖王的前前任岳母? 唐师师一行人是王师送来的美人,奉姚太后之命,前来侍奉靖王。不过,看这一路上无人问津的样子,恐怕,靖王并没有那么期待她们。 也是,一个拥兵一方、威名赫赫的藩王,怎么会愿意被名为宫廷美人,实则是太后眼线的女细作们盯着呢。 自从进入封地后,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镇守要塞,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顺势放下车帘,说:“气闷,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都不说同车,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众人中,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美人也都露出轻松愉悦之色,赶路实在太磨人了,晚上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洗个澡,简直是不可奢望的美事。 美人们高高兴兴拉着各自的小姐妹往驿站走,唐师师没有姐妹,她也不稀罕,独自美美地走向大门。驿站门口,冯嬷嬷板着脸给众人分了房间,她们这些美人虽然都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但是美人中也分高低上下。唐师师容貌好,身段佳,得太后赏识,是头筹;周舜华家里势力大,出身高,是次一筹。 她们两人从来不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一直都有各自的房间。只不过这次驿站房间紧张,唐师师和周舜华合住一间上房,冯嬷嬷自己占一间上房,其他人,四五人挤一间下等房。 唐师师听到要和周舜华同住,瞬间兴致全无。周舜华却掌得住,一脸大家风范地给冯嬷嬷行礼:“谢嬷嬷。”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众人就要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冯嬷嬷叫住她:“唐师师。” 唐师师停下,回头面对冯嬷嬷时,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意:“嬷嬷安好,不知嬷嬷有什么吩咐?”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唐师师一眼,她在太后身边待久了,本能地不喜欢美艳张扬的女子,尤其是唐师师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唐师师的容貌是真的好。 正文 第58章 情生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 他不想再看下去,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之后, 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 她正在病中,不方便移动, 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卢太太松了口气, 道:“妾身谢过靖王。妾身告退。” 卢太太知道靖王现在心情不好, 她没有再讨无趣,很快带着卢雨霏离开。等卢家走后,屋里只剩下靖王府的人,内外众人明显紧绷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很生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偏偏赵承钧脸色平静,他拿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水面上的茶沫。 茶盖划过杯沿, 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落在众人耳朵里, 这比磨刀声都可怕。唐师师心说他还不如发怒呢,这可比当初侍奉姚太后恐怖多了。 赵承钧忽然合上杯盖,发出“咔”一声轻响。赵子询再也忍受不了了, 重重跪在地上, 道:“儿臣知罪, 请父亲责罚。” “哦?”赵承钧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赵子询,“你罪在何处?” 赵子询低头,说:“儿臣不该救人,不该忤逆父亲,不该当着未来世子妃的面,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开。” 完了,唐师师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以她这几日对靖王的了解,她知道,赵子询捅大篓子了。 赵承钧静静看着赵子询,突然笑了一下:“好。我不让你救人,这么说来,是本王作恶了?” 刘吉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一听就知道糟了,慌忙道:“王爷息怒,世子年幼无知……” 赵承钧没说话,只是扫了刘吉一眼,刘吉顿时噤声,再不敢插嘴。赵子询刚才那些话本是乘着气劲儿,现在理智压过感情,赵子询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疯了吗,敢暗讽父亲? 赵子询连忙补救:“父亲息怒,儿臣失言。父亲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感激涕零,并不敢埋怨父亲。是儿臣不孝,大错特错,请父亲降罪。” “救人是好事,怎么会是错呢。”赵承钧淡淡道,“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来人,将她拉下去,杖毙。” 这回唐师师也被吓了一跳,赵承钧竟然要将周舜华杖毙?她们可是太后送来的人啊,他疯了吗? 唐师师等九个美人也赶紧跪下,任钰君吓得魂不守舍,慌忙道:“王爷息怒,我等是太后送来侍奉王爷的,若有不对之处合该打骂,但是王爷念在周妹妹初犯的份上,请饶她这次吧。周妹妹毕竟是蔡国公府的嫡女,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若是消息传回金陵,蔡国公该多么难过。” 任钰君先是搬出姚太后,后来又搬出蔡国公府,可是赵承钧脸上毫无动容。他手指叩在扶手上,笑了笑,道:“公侯勋贵同气连枝,果然不假。怎么,你想去陪她?” 任钰君被吓到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唐师师内心嗯了一声,默默开始思考若女主死了,她抢戏份还能不能成行的问题。 赵子询膝行两步,对赵承钧重重磕头:“父亲息怒,千错万错都在儿臣。这一切都怪儿臣犹豫不决,与女子无关,周舜华的惩罚,儿臣愿一力承担。” 赵子询很清楚,赵承钧并不是真的想杀了周舜华,他要敲打的是赵子询。但是,如果赵子询不出来说这句话,那周舜华就真的死了。 赵子询内心苦笑,靖王真的是一个很独断专行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赵子询看似自由,实则一切都要按照靖王预计的轨迹行走,赵子询试图反抗靖王选好的世子妃,他才刚露出苗头,靖王就将代价放在他眼前。 要么听话,要么周舜华死。 赵子询退缩了,乖乖认错,默认了靖王安排的婚姻。赵子询说出这些话后,赵承钧果然没有再继续为难周舜华,而是道:“她是你的女人,你愿意代她受过,那本王成全你们。她犯下大错,本该杖毙,但是你是本王的儿子,本王总不能杖毙你,那就减为杖责六十,即刻执行。刘吉,带他下去。” 刘吉知道赵承钧做好的决定从不更改,他也不敢再劝,赶紧打了个千,就示意世子跟着他走。刘吉和赵子询走到门口时,赵承钧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背后响起:“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招,若是有一棍打不实,本王亲自来。” 这回刘吉不敢再有任何侥幸之心,回身恭敬道:“诺。” 刘吉和世子走后,屋里剩下的全是女眷,越发战战兢兢。尤其是这批美人,她们知道靖王声名远播,军功赫赫,她们也知道靖王是个狠人,连太后都对靖王忌惮非常。但是知道归知道,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她们自恃貌美,当她们看赵承钧时,总觉得这先是个男人,其次才是西北靖王。 但是今日这一出,彻底将美人们的优越感击碎。她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靖王根本不在意她们,美色在他面前毫无用处。现在她们活着,只是因为靖王懒得搭理她们,一旦她们越出那条线,比如周舜华,那么马上就会被赐死。 美人中连最自命不凡的纪心娴都安静了,赵承钧坐在上首,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们。众美被看得害怕,好些人已经开始发抖,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慢慢道:“本王不喜欢吵闹,尤其不喜欢麻烦。若再有人自作聪明,别说你们的家族,便是姚太后亲自站在本王面前,也保不下你们,知道吗?” 卢雨霁算计,周舜华就没有在算计吗?先前她们小打小闹,赵承钧可以忍,但若是敢挑战他的权威,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众美吓得瑟瑟发抖,七零八落地应诺:“是。” 赵承钧懒得理会这些女子,一眼都没有瞧,随口道:“出去吧。” 美人们忙不迭应是,赶紧告退。唐师师本来跟着众人一起离开,出门时,她想了很久,又硬着头皮溜回来,悄悄把自己贴在门口。 唐师师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悄悄挪动的时候,赵承钧抬眼,眼神平静到冷酷:“怎么,你觉得自己长得最好看,本王舍不得杀你?” “不是。”唐师师紧紧缩在门边,欲哭无泪,“王爷,不是您说,让我侍奉在您身侧,不许乱走么。” 赵承钧看了她很久,问:“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唐师师都被问懵了:“您说的,让我在书房伺候笔墨,您没有离开前,我不得自己先走。” 赵承钧看着唐师师,他知道唐师师没有胆量说谎,她是真的这么理解的。赵承钧不动,唐师师只能胆战心惊地被他看。过了一会,她实在忍不住了,悄声问:“王爷?” 赵承钧站起身,大步往外走。穿过门口时,他极快地说了句:“回去抄书吧。” 怎么能蠢成这样。 深夜,刘吉挑亮了灯,轻手轻脚放到赵承钧桌案上:“王爷,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她走了?” “是。唐姑娘今日似乎被吓得不轻,硬撑着困,抄完了一整卷书才敢走。” 赵承钧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放下笔,不辨喜怒地扫了刘吉一眼:“那些话是你和她说的?” 刘吉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他小心地笑着,说:“是老奴自作主张,望殿下恕罪。老奴只是看多年来殿下身边没有女子,好容易来了一个,就想着考验考验她。若殿下不喜,老奴这就打发她走。” 刘吉一边说一边偷觑赵承钧的脸色,刘吉察言观色的能力多么强,赵承钧没有否决,那就说明可以继续留着。刘吉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 险虽险,但是,他也是为了殿下好。 刘吉审时夺度,壮着胆子继续说:“殿下,今日花园会出这么大的疏漏,不光是下面人玩忽职守,更多的,还是因为王府里没有女主人。奚夫人虽然逾越,但是她有句话没说错,王府,是该有位王妃了。世子妃再能干,也终究矮了一辈,您不能一直不娶妻。” 赵承钧依然想都不想,道:“本王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为什么非要在身边放一个人,平白添麻烦。本王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没空陪她们浪费时间。” 这……刘吉知道这位殿下自小就是个主意很硬的人,刘吉也不敢再劝,只能盼着这位主自己想通。刘吉换了个话题,低声道:“殿下,既然您是为了世子好,那今日何必将话说的这么绝呢?世子领完了罚,爬都爬不起来,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依老奴看,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您还是有怨的。” 说到赵子询,赵承钧难得露出头疼之色。赵承钧捏了捏眉心,说:“从他进入王府起,本王自认从未疏忽过他的教养,但他还是长偏了。本王现在不对他严格些,等以后,他要如何撑起靖王府,如何和朝中那些老狐狸斗?” 涉及世子,刘吉也不好说。刘吉是局外人,看得分明,他其实很想说,养子和亲生儿子是不一样的。 亲生儿子管得再严再狠都没事,可是养子未必。血缘的牵绊,不是靠抚育之恩就能抹平的。 但是这些话刘吉没法说,他只是个奴,这种话一旦挑明他就得死。刘吉缄默不言,内心里越发希望赵承钧赶紧娶个王妃,哪怕是个妾也行,反正,尽快生出真正的子嗣。 有了亲儿子,赵承钧才会懂这其中的差别。 刘吉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师师。就目前看来,这是距离靖王最近的女子了,刘吉还是得想办法给唐师师创造机会。至于她是细作这一点实在无关紧要,只要等靖王开窍,唐师师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将人杀了就好。 书房灯火通明,王府其他地方已是漆黑一片。这丁点光亮落在庞大的靖王府中,越显寂静压抑。 自从靖王整顿了王府后,上上下下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赵子询默默养伤,周舜华足不出户养病,连唐师师都格外乖巧,抄书抄得勤勤恳恳。 夏天渐渐接近尾声,连着下了几场雨后,天气一下子转凉。这时候,一个消息飞速在靖王府传开,据说忠顺王安吉帖木儿邀请靖王狩猎,靖王已经允了,过几日要去围场上秋狩。 唐师师翻开目录,看着上面长长的秋狩剧情,知道自己最后的翻盘机会来了。 风从湖上掠过,将雨丝带入湖心亭,颇有些凉意。唐师师默默拉了拉衣袖,面不改色说:“没错。今日许多人来找王爷,王爷腾不出空来,就让我给世子带几句话。” 赵子询的表情明显紧绷起来:“父亲说了什么?” 唐师师眼睛扫过赵子询身后的人,周舜华和任钰君也紧张起来。唐师师却不肯痛快说,她扫了周舜华好几眼,露出一副为难之色:“这……靖王单独交代给世子的,传给其他人,恐怕不妥。” 赵子询侧头看了看,说:“你们两人回去吧,今日不用伺候了。”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瞪大眼睛,两人一齐对唐师师露出愤懑之色。 唐师师果真心机深沉,周舜华十分怀疑,唐师师是故意的,唐师师特意支开她们,然后自己和世子独处。然而周舜华空有怀疑,却没法说出来。唐师师是来替靖王传话的,周舜华敢质疑靖王吗? 她不敢。就算赵子询同样觉得不对,也不敢明着怠慢靖王的命令。周舜华和任钰君不情不愿往外走,经过唐师师时,任钰君没忍住,狠狠瞪了唐师师一眼。 唐师师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对着任钰君勾唇一笑,美艳逼人。 赵承钧站在高处,他手指在栏杆上叩了叩,问身后的人:“放着书房那么多的机密文件不看,却跑来这里排挤赵子询的婢女。你说,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刘吉为难,他就是知道,他也不敢说啊。 刘吉干笑着,说:“唐姑娘心有乾坤,不同寻常,老奴不知。” 赵承钧听到笑了,不紧不慢道:“心有乾坤未必,心有蛇象倒是真的。走吧,我们也下去看看。” 唐师师亲眼看着周舜华和任钰君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按照她的话离开。唐师师志满意得,微微扬起下巴,等着手下败将退场,给她和赵子询腾场子。 正文 第59章 冒险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 说,“是奴婢思虑不周,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 抄书只是个幌子, 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 抄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 问:“小女愚钝, 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 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 似有所指道:“姑娘,您刚来, 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 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 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 伺候人最重要的,就是眉眼灵活,动作勤快, 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 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 尖声道, “唐姑娘, 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 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东察合台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北庭。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东察合台汗国?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赵承钧看了她良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也顿了一下,幽幽说:“是您下的命令,让我在此抄书。” 赵承钧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他随便提过一句,让唐师师抄书,抄不完不准离开。没想到,她还真的在抄。 折腾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个误会,赵承钧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松。他盯着唐师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唐师师不知道赵承钧到底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变丑了?哎呀,她刚刚趴在书上睡觉,是不是在脸上压出了印子? 唐师师偷偷抬手蹭自己的脸,赵承钧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靠近,低头去看她身后的纸墨。赵承钧走到后面后,唐师师立刻找镜子,试图看自己的脸。 “这都是你写的?” 唐师师正在偷偷整理头发,听到赵承钧的声音,先本能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恕罪。回王爷的话,都是小女抄的。” 赵承钧低头看唐师师的字,看笔墨新旧程度,这些确实是一天内陆陆续续写的。她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睡着了。 赵承钧略微放心了些许。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一个地方,问:“你学过四书五经?” 唐师师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是。”唐师师说完后觉得奇怪,小心翼翼问:“王爷为何问这个?” 赵承钧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说:“这里原是《中庸》的一句话,原版抄错了一个字,你这里订正了。我就猜测,你多半是学过《中庸》的。” 唐师师意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想到赵承钧仅一眼就认出来了。唐师师问:“您如何知道原版抄错了?” 赵承钧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师师莫名从中读到了嫌弃。 似乎唐师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赵承钧将她的文稿放回案上,随口道:“本王的书,本王自然读过。” 唐师师愕然良久,违心地奉承道:“王爷记性真好,小女钦佩。” 赵承钧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显然,他对女人这些手段了若指掌,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口蜜腹剑,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这种奉承话,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赵承钧心神放松,难得多说了两句:“你竟然读过四书五经。本王倒不是贬低你,而是……你委实不像。” 唐师师从地上站起来,束手站在一侧。她听到赵承钧的话,轻笑:“王爷没看错,小女确实不是个爱书爱学问的人。我读四书,全是为了讨好未婚夫婿。” 赵承钧微微一怔:“夫婿?” “曾经的夫婿,现在已经不是了。”唐师师垂着眸子,说,“小女入宫前,曾定了门娃娃亲。对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孩子,从小勤奋又上进,读书极好。我为了讨好他,向他显示我与妹妹不同,才硬着头皮背完了四书。只可惜……” 唐师师没说完,但是赵承钧已经了然。后来唐师师被选为秀女,随后送入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紫禁城,自然什么都做不得数了。 婚约不再是婚约,家族不再是家族,连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厦里光线昏黄,桌案上的灯在唐师师抄书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唯有外间的灯火照入,唐师师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像是细瓷一样。这毕竟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赵承钧先前一直觉得唐师师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情,赵承钧竟然生出些许怜惜。 并非一开始,唐师师就是这样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过柔软的少女情怀,她也曾怦然心动,读世交家的哥哥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只为了和他近一点。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她却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万般不由己。被选入宫,被送到封地,被献给靖王,这一切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罢了。 赵承钧口气渐渐和缓下来,说:“如果你喜欢他,等再过两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后,就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唐师师虽然不是宫女,但已经被送给靖王,若是靖王首肯,提前一两年放唐师师出去,完全是一句话的事。 唐师师听到后,安静站着,忽然轻轻一笑:“谢王爷。不过不必了,他已经另娶佳人。” 赵承钧怔松,就听到唐师师继续说:“是我妹妹。” 赵承钧意外地睁了下眼睛,随即皱眉:“荒谬。你父母竟然允许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呢?”唐师师依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女儿千娇万宠养到大,不就是为了笼络个好女婿吗?一个女儿进宫赌运气,另一个女儿嫁到世交家里巩固人脉,若是运气好,日后就能多一个当官的女婿。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哪个商人会错过?” 唐师师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述说自己的过去,赵承钧无言以对。两人静默片刻,赵承钧问:“那你母亲呢?” 唯有正妻才能被成为“母亲”,听唐师师的语气,她的生母应当是嫡妻才是。她的父亲商人本色,利益熏心,那她的母亲就不管管吗? “母亲?”提起母亲,唐师师眼睛失神了片刻,一别三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忆起林婉兮了。唐师师很快回神,继续恭顺地低着头,说:“我娘软弱,以京城贵妇们的眼光来看,她大概是很没用的。她抗争过,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自请入宫了。” 赵承钧不了解唐家的情况,他也不想了解,但是仅听这些话,他大概能猜到唐师师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四周都是豺狼,难怪她长成了这种性格。 赵承钧不好说什么,他见唐师师拿起笔,想要继续抄写,说道:“不必抄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刘公公说……” “他若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本王吩咐的。” 唐师师敛衽行礼:“是,谢王爷。” 赵承钧说完,没有再管唐师师,直接转身回书房。唐师师半蹲在地上,等赵承钧完全走远后,才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笔墨,就旋身出门。 唐师师本以为赵承钧放她回去就已经是难得的体恤,没想到出门后,一个丫鬟提着灯对她行礼,温声道:“唐姑娘好。奴婢奉王爷之命,送唐姑娘回屋。” 唐师师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回头看,书房的灯还亮着,看样子还要持续很久,他身为王爷,却比手下的臣子还勤勉。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对丫鬟微微颔首,道:“有劳。” “姑娘请。” 时间已经很晚了,王府里树木又多,路上黑漆漆的,颇有些吓人。丫鬟只提了一盏灯,如黄豆一般,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在回廊拐弯时,对面的人没留意这边的动静,直接冲到了她们身上。 唐师师被什么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对方扶住唐师师,低头道了句不是,就飞快跑远了。提灯的丫鬟气得大骂:“这是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唐师师拦住丫鬟,说:“罢了,天色晚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丫鬟低头应诺。等回到院子后,院里的下人听到唐师师回来,连忙跑出来迎接。唐师师快步进屋,她给提灯丫鬟发了赏钱,随便交代了两句,就打发下人们离开。 等众人走后,唐师师走到内室,张开手心,里面赫然放着一张纸条。 唐师师怀着一种诡异之心,轻轻翻开第一页。 “周舜华本是父母掌中宝,奈何一朝选秀,她被迫进了宫。她本无意争宠,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却一次又一次被卷入后宫争端中。她屡次被害,终于忍无可忍,奋起反击。从通房到皇后,从王府到东宫又到后宫,她历经四朝七帝,成了大燕朝最有福气的太后……” 唐师师看完后,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拿这种事情胡编乱造,还“最有福气的太后”,可真敢说。 且不说敢叫嚣自己福气比姚太后大算不算嫌命长,只说周舜华被送到靖王封地,这辈子撑死了是个太妃,根本不可能当皇后、太后了。这究竟是谁写的,有没有常识? 唐师师忍着嫌弃,继续往下翻。她本以为这是胡言乱语,可是渐渐的,她的脸色变了。 书里一开头就是选秀,一切和唐师师知道的一样,神泰二年,她们几个秀女被内侍留下,随后搬到储秀宫单独训练。神泰五年,以唐师师为首的十女通过层层挑选,被太后选中,送往靖王封地。 正文 第60章 破绽 唐师师处处在踩周舜华和任钰君, 就差明着说,这两个人得知今日世子会来请安,才假惺惺过来“偶遇”。任钰君一听就瞪大了眼睛, 周舜华不紧不慢, 说:“这些天我们住在流云院, 足不出户, 哪里知道外面的动静?我们是来伺候靖王殿下的,结果这几日却光吃不做, 我和任姐姐深为惶恐, 今日斗胆出来,便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为王府做些什么。我等蠢笨, 自然不及唐姑娘灵巧,今日才想到为王府分忧。” 唐师师暗讽周舜华居心不良, 周舜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周舜华另有所求,唐师师就没有吗? 赵承钧本来在质问赵子询,结果赵子询一字未解释, 这几个女子倒争先恐后。赵承钧对她们这些小心思毫无兴趣,他甚至觉得自己停下来和唐师师说话就是个错误。赵承钧收回视线, 一言未发,直接往院内走去。 赵子询见状,不敢耽搁, 快步跟上。 唐师师正要和周舜华斗个高下,结果她还没发功,她要争取的目标人物就走了。唐师师意外了一瞬,立刻抛下周舜华, 颠颠跟到里面。 燕安院的人见唐师师竟然走进来了, 一齐投来震惊的目光。唐师师当做不知道, 依然厚着脸皮跟在赵子询身后,随着赵子询进屋。赵子询讶异地往后扫了一眼,唐师师已经找好了地方,垂手靠在角落,像是个摆设一样站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赵子询都没反应过来,唐师师就把自己摆好了。也不知道该说她识趣,还是不识趣。 赵承钧已坐到主位,赵子询不敢耽误,赶紧进去。隔着一道隔断门,唐师师听到里面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这几日,你的课业如何了?” “父亲有命,儿臣不敢懈怠。儿臣昨日写了策论……” 案台上金猊香炉徐徐吐出青烟,赵子询的声音混在香气里,似乎也变得缥缈低沉了。周舜华和任钰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唐师师身边,任钰君嘴唇未动,从牙缝间轻轻蹦出一句话:“唐妹妹深谋远虑,令人钦佩。” 任钰君话中讽刺意味极浓,唐师师像是听不懂任钰君在嘲笑她一样,含笑收下:“多谢夸奖,以后,你会一直钦佩下去的。” 里面赵子询说完自己的策论之后,赵承钧都没怎么思考,就直接点出赵子询疏漏之处。唐师师没学过八股,不知道策论如何写,但是仅是听靖王的话,就能感觉到,赵承钧的文学造诣在赵子询之上。 唐师师微微意外了一下,靖王奉命驻守西北,她本以为,这种边疆大吏都是武人呢。但是再想也不奇怪,靖王并不是普通武将,他是正一品亲王,世宗的亲生儿子。他一出生就有王位,不需要读书科举,自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文学差。 宫里连太监都识字,耳濡目染之下,就算是最不学无术的皇子,也比寒门举家之力供出来的读书人强。 唐师师突然就想起了齐景胜,齐家也是商户发家,全家人加起来字都不识几个,没想到这一代却出了齐景胜这么一个好苗子。齐家老太爷高兴的不得了,从小视齐景胜为家族希望,齐家好吃的好用的全紧着齐景胜。齐景胜的事迹传到周围人家,大家都羡慕不已,唐师师小时候,也当真觉得齐景胜是个极好的夫婿。 如果她没有被苏氏和唐燕燕算计,而是如约嫁给了齐景胜,她大概会一直这样想下去。她会和齐家所有人一样,毕生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齐景胜,心心念念指望着齐景胜高中。如果能捞个举人夫人当当,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最大的追求了。 然而现在,唐师师听着靖王指点赵子询功课,对过往生出种不过如此的想法。进士在京城都多如牛毛,何况举人呢?文渊阁大学士见了太监,一样得客客气气。 唐师师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在她的画像被送给花鸟使的时候,她就注定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赵承钧指点,赵子询受宠若惊,连忙逐字逐句记下。禀报完功课后,赵承钧和赵子询再没有话题可说,父子两人相对无言静了一会,赵子询寻机告退。赵子询离开时朝后瞥了一眼,透过帷幔,能看到几个女子站在隔扇门后,影影绰绰,身形窈窕。 赵子询脚步微顿,他中途停下,对赵承钧说:“父亲,梧桐笨手笨脚,时常分不清书。儿臣想找两个识字又灵巧的奴婢,跟着儿臣去学堂伺候笔墨。” 唐师师正在想齐景胜的事,隐约听到学堂,一瞬间回神。唐师师暗暗警醒,她知道,剧情点来了。 这是千古难逢的机会,不光唐师师在意,周舜华和任钰君心思也活络起来。周舜华和任钰君悄悄对视一眼,识字,细心,心灵手巧,最好有一定文学功底,她们两人刚好合适。 周舜华拿不准要不要出头,她想要低调过自己的日子,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未必还有下次…… 周舜华犹豫不定的时候,突然见唐师师上前一步,对着里面的人深深福身:“小女唐师师,在家中学过四书五经,大概的字都认得,常见的诗也能背个囫囵。小女不才,愿意为世子分忧。” 唐师师的话把屋里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周舜华大吃一惊,不知为何心中重重一沉,她还在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唐师师已经站出来自荐。真论起学识,唐师师必然远不及周舜华,唐师师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周舜华头一次对自己生出质疑,以往,她一直觉得自己聪明冷静,和其他女子不同。周家不学无术的姐妹,宫里庸碌阴沉的宫女,甚至王府这些只懂得争宠的花瓶美人,都不如她。然而现在,周舜华不确定了。 周舜华心神动摇的时候,她身边另一人也上前一步,敛衽道:“小女任钰君,愿意侍奉世子。” 周舜华吃惊地看向任钰君,任钰君眼睫下垂,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像是感觉不到周围动静一般。周舜华看着任钰君白净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她可能太想当然了。 赵子询发现最后竟然是这两个人站出来,着实意外了。尤其唐师师,她竟然敢第一个发声。赵子询眼睛扫过周舜华,问:“听说你是蔡国公府的嫡次女,想来从小熟读诗书。她们两人都愿意,为何唯有你不动?” 周舜华苦笑,枉她自命清高,时常悲悯身边的女子,事实上,她才那个最可怜的。她不如唐师师果决狠辣,她甚至连自己的好姐妹都看不穿。 枉费她掏心掏肺对任钰君好,真心把任钰君当姐姐。 周舜华垂着头福身,低声道:“小女蠢笨,不敢献丑。若世子不嫌弃,小女愿意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赵承钧坐在上首,轻轻瞥了眼赵子询,对赵子询的心思一清二楚。赵子询慢悠悠笑了一声,说:“哦?那就不巧了,学堂里带两个人足矣,你们却有三个人,这该如何选?” 唐师师心里默默啧了一声,二桃杀三士,赵子询好手段。难怪周舜华在后宫里斗了一辈子,有这样一个皇帝,女人间便是没有争端,也会生出争端。 但唐师师可不是那种多愁善感、受了委屈也只敢背地里哭的弱女子,唐师师做事,向来直来直往。顾忌颜面、舍己为人这种事,可不会发生在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立即说:“我学识最好,世子不妨先考虑我。”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惊讶地看向唐师师,赵承钧本来在撇茶沫,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瞧了唐师师一眼。 也真是敢说。 唐师师坦然以对,她眼睛都不眨,说道:“秀女入宫后,太后娘娘择优者进储秀宫培养。储秀宫三年,我一直名列前茅,这次来靖王封地,太后娘娘和冯嬷嬷更是亲口说我是众女之首。太后娘娘的话总做不得假吧?因此,我说我学识第一,有问题吗?” 周舜华和任钰君一齐噎住。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唐师师在睁眼说瞎话,这个排名根本不是这样看的。偏偏这是太后的话,就算众人知道不对,也不能反驳。 唐师师不光堵住了周舜华和任钰君,连赵子询也下不来台了。赵子询认出了那日孤身保护他的奇女子,想借机帮周舜华一把,他可从没想过把唐师师这等庸俗不堪的女子放在自己跟前。结果被唐师师这一掺和,他原本的计划完全乱了。 然而太后的话可由不得赵子询一个小小世子怀疑,赵子询只能收下唐师师,顺便将周舜华拉进来。他正打算说话的时候,上首忽然传来声音。 赵承钧拦住了赵子询即将出口的话,道:“太后金口玉言,她评出来的人自然非比寻常。既然唐姑娘文学过人,那正好,本王书房里缺一个人,就是你吧。” 唐师师呆住了,她愣了许久,愕然抬头:“啊?” 一个内侍模样的人低头咳了一声,他瞭了唐师师一眼,细声细气道:“王爷开恩,唐小主,还不快谢恩?” 唐师师眼睛扫过赵子询身后的人,周舜华和任钰君也紧张起来。唐师师却不肯痛快说,她扫了周舜华好几眼,露出一副为难之色:“这……靖王单独交代给世子的,传给其他人,恐怕不妥。” 赵子询侧头看了看,说:“你们两人回去吧,今日不用伺候了。”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瞪大眼睛,两人一齐对唐师师露出愤懑之色。 唐师师果真心机深沉,周舜华十分怀疑,唐师师是故意的,唐师师特意支开她们,然后自己和世子独处。然而周舜华空有怀疑,却没法说出来。唐师师是来替靖王传话的,周舜华敢质疑靖王吗? 她不敢。就算赵子询同样觉得不对,也不敢明着怠慢靖王的命令。周舜华和任钰君不情不愿往外走,经过唐师师时,任钰君没忍住,狠狠瞪了唐师师一眼。 唐师师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对着任钰君勾唇一笑,美艳逼人。 赵承钧站在高处,他手指在栏杆上叩了叩,问身后的人:“放着书房那么多的机密文件不看,却跑来这里排挤赵子询的婢女。你说,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刘吉为难,他就是知道,他也不敢说啊。 刘吉干笑着,说:“唐姑娘心有乾坤,不同寻常,老奴不知。” 赵承钧听到笑了,不紧不慢道:“心有乾坤未必,心有蛇象倒是真的。走吧,我们也下去看看。” 唐师师亲眼看着周舜华和任钰君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按照她的话离开。唐师师志满意得,微微扬起下巴,等着手下败将退场,给她和赵子询腾场子。 唐师师是一个很积极的人,既然她是恶毒女配,在书里没有和男主单独相处的机会,那么没关系,没有机会,她来创造机会。 她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唐师师相信剧情还没有开始。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事情,只要她把女主和女配赶走,那女主的戏份,不就归她了吗。 唐师师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简直天生是当太后的料。她巴不得周舜华和任钰君快点走远,可是身后的脚步声没走多久,就停下了。唐师师不耐烦,回头催促道:“还不快走,你们连王爷的话也不听了?” 唐师师说完,瞳孔慢慢放大:“王爷?” 众多扈从将湖心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刘吉殷勤地为前面的人撑着伞,在刘吉身后,又有小太监给刘吉撑伞。明明有这么多人,可是湖面上却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雨打在湖面上的声音。 赵承钧站在众人之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听到唐师师的话,赵承钧微微笑了:“哦,我的话?” 身后赵子询躬身,给赵承钧行礼:“父亲。” 唐师师不住在心里骂赵子询这个小瘪三,唐师师背对着走道,看不到后面的动静,可是赵子询站在她对面,绝对看到了靖王。他明明知道靖王来了,却不提醒,任由唐师师造作。 唐师师心里冷汗直流,但还是要端出宠辱不惊、一切尽在掌握的范儿,不慌不忙地给赵承钧行礼:“参见王爷。” 正文 第61章 妥协 “唐姑娘。”这位公公看着在笑, 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和善,“您的书还没抄完呢, 您这是要去哪儿?” 唐师师让开身体, 指向后面的桌案:“回公公,您刚刚给我的两本书, 我已经全部抄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刘吉往里扫了一眼, 桌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叠纸,显然是刚写的。刘吉不动声色,说:“姑娘抄书倒快,不比外面誊书的贡生差。姑娘歇一歇可以,但是离开却不行。”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说, “是奴婢思虑不周, 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 抄书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抄了多少, 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 问:“小女愚钝, 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 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似有所指道:“姑娘,您刚来, 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 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 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伺候人最重要的,就是眉眼灵活,动作勤快,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尖声道,“唐姑娘,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东察合台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北庭。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东察合台汗国?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赵承钧看了她良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也顿了一下,幽幽说:“是您下的命令,让我在此抄书。” 赵承钧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他随便提过一句,让唐师师抄书,抄不完不准离开。没想到,她还真的在抄。 折腾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个误会,赵承钧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松。他盯着唐师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唐师师不知道赵承钧到底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变丑了?哎呀,她刚刚趴在书上睡觉,是不是在脸上压出了印子? 唐师师偷偷抬手蹭自己的脸,赵承钧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靠近,低头去看她身后的纸墨。赵承钧走到后面后,唐师师立刻找镜子,试图看自己的脸。 “这都是你写的?” 唐师师正在偷偷整理头发,听到赵承钧的声音,先本能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恕罪。回王爷的话,都是小女抄的。” 赵承钧低头看唐师师的字,看笔墨新旧程度,这些确实是一天内陆陆续续写的。她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睡着了。 赵承钧略微放心了些许。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一个地方,问:“你学过四书五经?” 唐师师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是。”唐师师说完后觉得奇怪,小心翼翼问:“王爷为何问这个?” 赵承钧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说:“这里原是《中庸》的一句话,原版抄错了一个字,你这里订正了。我就猜测,你多半是学过《中庸》的。” 唐师师意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想到赵承钧仅一眼就认出来了。唐师师问:“您如何知道原版抄错了?” 赵承钧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师师莫名从中读到了嫌弃。 似乎唐师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赵承钧将她的文稿放回案上,随口道:“本王的书,本王自然读过。” 唐师师愕然良久,违心地奉承道:“王爷记性真好,小女钦佩。” 赵承钧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显然,他对女人这些手段了若指掌,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口蜜腹剑,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这种奉承话,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赵承钧心神放松,难得多说了两句:“你竟然读过四书五经。本王倒不是贬低你,而是……你委实不像。” 唐师师从地上站起来,束手站在一侧。她听到赵承钧的话,轻笑:“王爷没看错,小女确实不是个爱书爱学问的人。我读四书,全是为了讨好未婚夫婿。” 赵承钧微微一怔:“夫婿?” “曾经的夫婿,现在已经不是了。”唐师师垂着眸子,说,“小女入宫前,曾定了门娃娃亲。对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孩子,从小勤奋又上进,读书极好。我为了讨好他,向他显示我与妹妹不同,才硬着头皮背完了四书。只可惜……” 唐师师没说完,但是赵承钧已经了然。后来唐师师被选为秀女,随后送入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紫禁城,自然什么都做不得数了。 婚约不再是婚约,家族不再是家族,连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厦里光线昏黄,桌案上的灯在唐师师抄书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唯有外间的灯火照入,唐师师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像是细瓷一样。这毕竟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赵承钧先前一直觉得唐师师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情,赵承钧竟然生出些许怜惜。 并非一开始,唐师师就是这样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过柔软的少女情怀,她也曾怦然心动,读世交家的哥哥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只为了和他近一点。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她却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万般不由己。被选入宫,被送到封地,被献给靖王,这一切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罢了。 赵承钧口气渐渐和缓下来,说:“如果你喜欢他,等再过两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后,就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唐师师虽然不是宫女,但已经被送给靖王,若是靖王首肯,提前一两年放唐师师出去,完全是一句话的事。 唐师师听到后,安静站着,忽然轻轻一笑:“谢王爷。不过不必了,他已经另娶佳人。” 赵承钧怔松,就听到唐师师继续说:“是我妹妹。” 赵承钧意外地睁了下眼睛,随即皱眉:“荒谬。你父母竟然允许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呢?”唐师师依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女儿千娇万宠养到大,不就是为了笼络个好女婿吗?一个女儿进宫赌运气,另一个女儿嫁到世交家里巩固人脉,若是运气好,日后就能多一个当官的女婿。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哪个商人会错过?” 唐师师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述说自己的过去,赵承钧无言以对。两人静默片刻,赵承钧问:“那你母亲呢?” 唯有正妻才能被成为“母亲”,听唐师师的语气,她的生母应当是嫡妻才是。她的父亲商人本色,利益熏心,那她的母亲就不管管吗? “母亲?”提起母亲,唐师师眼睛失神了片刻,一别三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忆起林婉兮了。唐师师很快回神,继续恭顺地低着头,说:“我娘软弱,以京城贵妇们的眼光来看,她大概是很没用的。她抗争过,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自请入宫了。” 赵承钧不了解唐家的情况,他也不想了解,但是仅听这些话,他大概能猜到唐师师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四周都是豺狼,难怪她长成了这种性格。 赵承钧不好说什么,他见唐师师拿起笔,想要继续抄写,说道:“不必抄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刘公公说……” “他若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本王吩咐的。” 唐师师敛衽行礼:“是,谢王爷。” 赵承钧说完,没有再管唐师师,直接转身回书房。唐师师半蹲在地上,等赵承钧完全走远后,才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笔墨,就旋身出门。 唐师师本以为赵承钧放她回去就已经是难得的体恤,没想到出门后,一个丫鬟提着灯对她行礼,温声道:“唐姑娘好。奴婢奉王爷之命,送唐姑娘回屋。” 唐师师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回头看,书房的灯还亮着,看样子还要持续很久,他身为王爷,却比手下的臣子还勤勉。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对丫鬟微微颔首,道:“有劳。” “姑娘请。” 时间已经很晚了,王府里树木又多,路上黑漆漆的,颇有些吓人。丫鬟只提了一盏灯,如黄豆一般,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在回廊拐弯时,对面的人没留意这边的动静,直接冲到了她们身上。 正文 第62章 放弃 “王爷是说卢雨霏?”郑老夫人想了想, 点头道,“不错,那个丫头聪明伶俐, 极为好强,性子比寻常女子英气。她来做世子妃, 倒也撑得起来。”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今日有劳夫人掌眼。等一会开席,劳烦老夫人找个清净之地, 代我探探卢太太口风。若是卢太太应允,等过几日, 本王必亲自登门,为赵子询提亲。” 郑老夫人了然,笑道:“老身明白。王爷有心了。” 唐师师也明白了,她猜的没错, 卢雨霏果然是世子妃。她挑眉,用眼角瞥了周舜华一眼。 周舜华低着头, 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也是, 有好感的少年要娶正妻了,天底下恐怕没人能笑着祝福对方。尤其是这两人已互生情愫,赵子询对周舜华亦有好感。 才子佳人互相喜欢, 却被恶势力棒打鸳鸯,赵承钧正是这个恶势力。唐师师仗着赵承钧看不见, 悄悄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干人事,非要让赵子询娶世子妃,这样一来给唐师师添了多少麻烦?活该他娶不到妻子。 赵承钧本来正在听郑老夫人说话, 唐师师以为自己很隐蔽, 其实赵承钧都知道。赵承钧缓慢摩挲杯沿, 突然把茶杯放在桌案上,说:“茶凉了。” 彤秀一惊,立刻上前道:“是奴婢失职。王爷恕罪,奴婢这就换新茶。” “不必。”赵承钧眼风不动,随便指了下外间,“让她去。” 内外所有人都安静了,唐师师左右看看,试探地问道:“我?” 赵承钧冷冷道:“不然呢?” 唐师师幻想破灭了,她赶紧收起怨怼之色,一脸乖巧地福身:“是。” 唐师师垂着头进内间,端起茶壶,微笑着再次对靖王行礼,快步溜到外面。郑老夫人手里还端着水杯,她望着唐师师的背影,回头,极诧异地看向赵承钧。 赵承钧脸色不变,淡淡道:“她手脚蠢笨,胆大妄为,一天不管她,她就一定会惹些事来。望老夫人见谅。” 郑老夫人配合地笑了笑,眼中却闪过思量。奚夫人本来正在喝茶,听到靖王的话,一下子喝不下去了。 奚夫人知道这些女子,这是宫城送来“伺候”靖王的。奚夫人原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以她对靖王的了解,靖王不会碰姚太后送来的人。 但是现在,奚夫人不确定了。赵承钧是什么人,哪会在意一个小小婢女,可是今日,他却故意让一个女子换茶,还说了那么长一段话。 这岂是不在意? 唐师师换了壶“热茶”,不紧不慢走回来。她一进门,就感觉花厅气氛截然不同。唐师师走到里面,果然,有娇客来了。 奚云初站在母亲身边,含羞带怯地低着头,笑着听郑老夫人说她“女大十八变”。奚夫人握着奚云初的手,嗔怪道:“老夫人,您可别夸她,别看她现在文静,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烦我呢。我呀,就恨不得将她赶出去,好让我清净几天。” 郑老夫人笑道:“你也就是说说罢了,若是初姐儿真走了,你还不知怎么想她呢。初姐儿今年已经十五了,外面有的是人家等着求娶,等到明年,初姐儿婚事定下了,看你怎么哭。” 奚夫人笑,奚云初抿着唇,低声嗔道:“老夫人,您就别拿我取笑了。” “这怎么叫取笑?”郑老夫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天经地义。尤其初姐儿品貌俱佳,是一等一的佳妇。不知道最后谁有福气,能娶到你。” 奚云初说着不依,眼睛却悄悄看向赵承钧。唐师师心里“呦”了一声,难怪刚才奚云初不给她好脸看,原来,都是因为赵承钧? 她心里啧了一声,表面上依然毕恭毕敬地给赵承钧倒茶:“王爷,您的热茶。” 唐师师着重强调了“热”字。赵承钧脸色看不出喜怒,见到是她,什么也没说,默然地接过茶盏。 奚夫人看看赵承钧,又看看女儿,无意般道:“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世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只是,婚礼毕竟不是小事,现在相看媳妇可以让郑老夫人代劳,但是等日后走六礼、安排宴席、宴请宾客,事情还多着呢。王府里没有王妃操持,终究不是事。” 提起王妃,屋里所有人都寂静了。郑老夫人悄悄瞄了眼靖王的脸色,垂眼作壁上观。赵承钧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片刻后,道:“婚礼有彤秀操持,她在禁庭侍奉过很久,对红白礼仪还算了解。劳烦老夫人转告卢太太,婚礼的事本王会安排妥当,让她尽管放心。” 赵承钧说着转告卢太太,实际上,这话是说给奚夫人听的。奚夫人脸色僵了僵,她不肯放弃,继续说:“彤秀姑姑是宫里出来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这么大个王府,没有正经女主子终究不方便。别的不论,只说迎来送往、祭祀中馈等事,就需要王妃出面。靖王殿下,妾身知道您是个重情之人,晚姐儿和李姑娘接连出意外,您心里一直越不过去。只是,人终究要往前看,您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了。” 奚夫人这话说完后,屋内落针可闻。郑老夫人低头喝茶,彤秀垂着眼睛看砖,唐师师察觉不对,悄悄退到赵承钧身后,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奚夫人终于意识到她逾越了,但是已经说出来的话不能收回,她强撑着台面,一脸镇定地看向赵承钧。奚云初躲在母亲身后,虽然低着头,可是眼角不住偷觑赵承钧,目光中满是期待。 紧绷的静寂中,赵承钧慢慢开口了,他说:“我无意成婚,王妃就不必了。等日后世子妃进门,让她来操持王府中馈,也是一样的。” 奚云初的脸颊骤然失去血色,奚夫人有些急了,连忙说:“这怎么能一样?” 然而赵承钧已经失去了耐性,他站起身,众女眷见状跟着起身,奚夫人剩下的半截话自然说不下去了。赵承钧对郑老夫人和奚夫人点点头,说:“两位继续聊,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奚夫人只能笑了笑,道:“妾身恭送靖王。” 内外奴仆一同行礼,赵承钧在众人的跪拜中大步离开。等赵承钧走后,奚云初慢慢站起身,一张小脸素白一片。 郑老夫人装作看不到,笑呵呵地说起王府的花。彤秀上前撤茶,唐师师站的最近,不免搭把手。她亲手倒给靖王的那杯茶,一口没喝,又被她撤了下去。 唐师师端着茶盏走时,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唐师师装作不知,不紧不慢地端着盘子出去。后面,奚夫人借着袖子掩饰,悄悄掐了下奚云初的手。 奚云初吃痛,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奚夫人趁人不注意,警告地瞪奚云初。 靖王走了,她们这群壁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唐师师借着端茶的动作离开,正好不必再回去。没过一会,里面的几个美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 冯茜找到唐师师,亲昵地搀住唐师师的胳膊,问:“唐姐姐,你怎么又自己走了?” 唐师师悄悄翻了个白眼,表面上笑着道:“奚小姐似乎不喜欢我,我怕碍了奚小姐的眼,就躲远了。” “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聪明又漂亮,天底下怎么会有不喜欢你的人?”冯茜说着,随口般问,“姐姐,靖王刚刚说他无意成婚,这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唐师师轻飘飘应了一句,她不知道,她也不关心。但是从自身利益的角度来说,唐师师也确实不希望王府再多一个王妃。 要不然,光每天晨昏定省,就够她们折腾了。 如果那个人还是奚云初……呵,那就更有意思了。 冯茜显然也想到了奚云初,她偷偷观察着唐师师的表情,问:“唐姐姐,你说奚夫人是不是有意延续婚约?王爷的第一任未婚妻便是奚家大小姐,只可惜姐姐福气薄,没过门就病亡了。不过二小姐看起来,倒有副相。” 唐师师静静看着冯茜,突然问:“你看起来很关注王爷?” “哪有。”冯茜嗔怪地撞了唐师师一下,轻声道,“我分明是关心唐姐姐。姐姐如今在王爷跟前伺候的好,其他美人虽小打小闹不断,但好在都没坏心,我惯是个没出息的,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很好了,千万不要再生变。如果新来一位王妃,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唐师师轻轻笑了笑,说:“放心,以妹妹的品貌,以后即便有新王妃进门,也不会苛待你的。冯妹妹倒不必担心这个。” “可是……”冯茜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说,“王爷分明说了,他无意成婚。” 唐师师嘁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天底下丧妻的男人都这样说,但是你看哪个男人耽误他们娶继室了?男人的话,听听就罢了,真信了才是傻子。” 尤其是靖王这种年富力强、大权在握的男人。 冯茜哦了一声,看不出内心想法。唐师师和冯茜不想和其他人寒暄,挑着僻静的路走,不曾想,正好撞到了周舜华和任钰君。 四人突然见面,都怔住了。周舜华最先反应过来,笑了笑,说:“原来是唐姑娘和冯姑娘,最近,你们两人倒走得近。” 唐师师不轻不重顶回去:“不及周姐姐和任姐姐金兰情深。” 任钰君看着唐师师实在难有好脸色,她皱着眉,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外面太吵,来花园里躲躲清净。”说着,唐师师轻轻一嗤,“别误会,我还没有无聊到跟踪你们。” 周舜华脸色不好,她正要阻止唐师师和任钰君吵架,外面道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声音:“云初,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奚云初像是被人欠钱一样的声音响起,“恭喜卢姑娘,如愿以偿,成为世子妃。日后,望世子妃多多提携我这个破落户。” 好几个女子的惊呼声响起,一个女子十分惊讶,问:“这是真的吗?姐姐真的要成为世子妃了?” “靖王亲口说出来的话,还能是假的?”奚云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口气也说不上好,可是另外几个女子完全不在意,众人又惊又羡,围在卢雨霏身边不断说奉承话。卢雨霏声音中含着笑意,道:“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呢,你们不要乱说。” 几个闺秀说笑着走远了,主道两旁种着茂密的灌木,她们又忙着说话,故而并没有看到,树木后有人。 任钰君本想要出声提醒,突然听到世子妃这几个字,一下子消声了。四人默而不宣,谁都没有说话,默默听完了外面所有对话。 等卢雨霏和奚云初等人走过去后,四人谁都没有率先说话。最后,唐师师说:“世子即将迎娶正妃,此乃大喜,合该向世子道喜。” 任钰君本来失魂落魄,听到唐师师的话,她立刻警醒起来,目露防备:“世子的事自有我们照料,就不劳唐姑娘操心了。” 唐师师勾唇一笑,她慢慢走近,看着任钰君的眼睛,缓声道:“我非要去,你管得着我?” 她们这里说话时,外面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随即,闺秀们惊慌的声音响起:“快来人啊,卢姑娘掉到水里了!” 冯嬷嬷的马车驶出侧门,拐了个弯,很快看不见了。脚夫、护卫紧随其后,手里举着象征朝廷的旗帜,过了一会,连旌旗都看不到了。 她们十人伫立良久,唐师师站在最前方,晨风拂过,将她的裙裾缓缓吹动。彤秀等了一会,慢悠悠说:“小主们,该回了。” 众女应是,纷纷转身。唐师师走在最后,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后面。 靖王府的侧门在她面前关闭,沉重的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唐师师明白,她的一生,也随之关在这座王府里了。 从此,她是生是死,是哀是荣,是扶摇直上还是悄然死去,都和这座府邸,这座府邸中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成则凤冠霞帔,出口成旨,败则穷愁潦倒,凄惨死去。 丫鬟见唐师师停下,只能在旁边等着。渐渐有人回头来看,丫鬟不由轻声提醒:“唐姑娘。” 唐师师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犹豫之色,步履坚定地往里走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走吧。” 冯嬷嬷和朝廷使者终于走了,从此,西平又是靖王的天下。唐师师本以为靖王会松一口气,之后对她们这群女细作或试探或清理,总该有些动作。唐师师都做好了准备,结果连着几日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不光她这里安静,另外九个美人的流云院,也安静如初。 要不是唐师师拿着剧情,她都要怀疑自己被另外九个人孤立了。深夜,唐师师又躲在窗户下看书,自从冯嬷嬷离开后,新解锁的剧情非常少,今日好不容易更新了一章,唐师师兴冲冲打开看,发现是些鸡毛蒜皮。 九个女子住在一起,还是九个颇有姿色、娇生惯养的女子,她们在一个院子里能有多少摩擦,完全可以想象。 这一章就讲了纪心娴因为谁先用热水的事情和任钰君起冲突,最后是周舜华把自己的水让出去,才解决了争端。后面全部都是众人对于周舜华识大体、通情理的赞美,唐师师懒得看,直接跳过。 然后,就没了。 唐师师把这几页翻来覆去反复看,再一次确定,靖王是真的不待见她们。 不光她这里静悄悄的,书里也没有任何新剧情出现,可见靖王打定主意放养她们。将她们圈在一起,供吃供喝,却不用她们做任何事情,一副由着她们活到老死的架势。如果唐师师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或许会喜欢这种混吃等死的生活,但是唐师师知道,若是她现在贪图安逸,等再过几年,就该她哭了。 另外九个女子同样是这样想的。能被姚太后挑中,各个都有过人之处,要是相信她们会安贫乐道,那就太低估宫廷的魅力了。 她们在紫禁城那种地方待了三年,见识了王权顶端的人如何生活,如何还能安于卑贱?宫里的贵人出身未必比她们高,凭什么别人可以,她们就不行? 新剧情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唐师师颇为遗憾,她继续往后翻,看到了下一章的标题。 “请安投诚占先机,随侍世子去学堂。” 什么,去学堂? 唐师师怔住了,如果她没理解错,这个标题应该是说,周舜华要陪着世子一起去学堂吧?唐师师马上就不困了,如果能陪着世子一起进学,那岂不是说每天从早到晚,他们都会待在一起? 唐师师顿生兴致,她喜欢这个发展,好了,她决定抢过来。 只可惜仅能看到标题,正文内容却没法看。唐师师将那行字盯了很久,仔细琢磨,投诚占先机,到底是怎么个投诚法? 唐师师猜不出来,很快就放弃了。没关系,还有另一个关键词“请安”,唐师师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大清早去主院请安,她就不信,这样还堵不到女主机缘。 第二天,唐师师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后去靖王院子外等着。唐师师虽不在官宦圈里长大,但是对这些王孙贵族的生活多少有了解。越是高门,越讲究规矩,晨昏定省就是很重要的一项。 请安要给最尊者请,周舜华一个公府长大的小姐,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周舜华必然在靖王这里装乖,恰巧碰到了同样来请安的世子,一来二去,两人不知道怎么看对了眼,于是周舜华顺理成章被世子叫去侍奉笔墨。 正文 第63章 刺杀 “王爷是说卢雨霏?”郑老夫人想了想, 点头道,“不错,那个丫头聪明伶俐, 极为好强,性子比寻常女子英气。她来做世子妃,倒也撑得起来。”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今日有劳夫人掌眼。等一会开席, 劳烦老夫人找个清净之地, 代我探探卢太太口风。若是卢太太应允, 等过几日,本王必亲自登门,为赵子询提亲。” 郑老夫人了然, 笑道:“老身明白。王爷有心了。” 唐师师也明白了,她猜的没错, 卢雨霏果然是世子妃。她挑眉, 用眼角瞥了周舜华一眼。 周舜华低着头, 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也是,有好感的少年要娶正妻了, 天底下恐怕没人能笑着祝福对方。尤其是这两人已互生情愫, 赵子询对周舜华亦有好感。 才子佳人互相喜欢,却被恶势力棒打鸳鸯,赵承钧正是这个恶势力。唐师师仗着赵承钧看不见,悄悄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干人事,非要让赵子询娶世子妃, 这样一来给唐师师添了多少麻烦?活该他娶不到妻子。 赵承钧本来正在听郑老夫人说话, 唐师师以为自己很隐蔽, 其实赵承钧都知道。赵承钧缓慢摩挲杯沿, 突然把茶杯放在桌案上,说:“茶凉了。” 彤秀一惊,立刻上前道:“是奴婢失职。王爷恕罪,奴婢这就换新茶。” “不必。”赵承钧眼风不动,随便指了下外间,“让她去。” 内外所有人都安静了,唐师师左右看看,试探地问道:“我?” 赵承钧冷冷道:“不然呢?” 唐师师幻想破灭了,她赶紧收起怨怼之色,一脸乖巧地福身:“是。” 唐师师垂着头进内间,端起茶壶,微笑着再次对靖王行礼,快步溜到外面。郑老夫人手里还端着水杯,她望着唐师师的背影,回头,极诧异地看向赵承钧。 赵承钧脸色不变,淡淡道:“她手脚蠢笨,胆大妄为,一天不管她,她就一定会惹些事来。望老夫人见谅。” 郑老夫人配合地笑了笑,眼中却闪过思量。奚夫人本来正在喝茶,听到靖王的话,一下子喝不下去了。 奚夫人知道这些女子,这是宫城送来“伺候”靖王的。奚夫人原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以她对靖王的了解,靖王不会碰姚太后送来的人。 但是现在,奚夫人不确定了。赵承钧是什么人,哪会在意一个小小婢女,可是今日,他却故意让一个女子换茶,还说了那么长一段话。 这岂是不在意? 唐师师换了壶“热茶”,不紧不慢走回来。她一进门,就感觉花厅气氛截然不同。唐师师走到里面,果然,有娇客来了。 奚云初站在母亲身边,含羞带怯地低着头,笑着听郑老夫人说她“女大十八变”。奚夫人握着奚云初的手,嗔怪道:“老夫人,您可别夸她,别看她现在文静,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烦我呢。我呀,就恨不得将她赶出去,好让我清净几天。” 郑老夫人笑道:“你也就是说说罢了,若是初姐儿真走了,你还不知怎么想她呢。初姐儿今年已经十五了,外面有的是人家等着求娶,等到明年,初姐儿婚事定下了,看你怎么哭。” 奚夫人笑,奚云初抿着唇,低声嗔道:“老夫人,您就别拿我取笑了。” “这怎么叫取笑?”郑老夫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天经地义。尤其初姐儿品貌俱佳,是一等一的佳妇。不知道最后谁有福气,能娶到你。” 奚云初说着不依,眼睛却悄悄看向赵承钧。唐师师心里“呦”了一声,难怪刚才奚云初不给她好脸看,原来,都是因为赵承钧? 她心里啧了一声,表面上依然毕恭毕敬地给赵承钧倒茶:“王爷,您的热茶。” 唐师师着重强调了“热”字。赵承钧脸色看不出喜怒,见到是她,什么也没说,默然地接过茶盏。 奚夫人看看赵承钧,又看看女儿,无意般道:“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世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只是,婚礼毕竟不是小事,现在相看媳妇可以让郑老夫人代劳,但是等日后走六礼、安排宴席、宴请宾客,事情还多着呢。王府里没有王妃操持,终究不是事。” 提起王妃,屋里所有人都寂静了。郑老夫人悄悄瞄了眼靖王的脸色,垂眼作壁上观。赵承钧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片刻后,道:“婚礼有彤秀操持,她在禁庭侍奉过很久,对红白礼仪还算了解。劳烦老夫人转告卢太太,婚礼的事本王会安排妥当,让她尽管放心。” 赵承钧说着转告卢太太,实际上,这话是说给奚夫人听的。奚夫人脸色僵了僵,她不肯放弃,继续说:“彤秀姑姑是宫里出来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这么大个王府,没有正经女主子终究不方便。别的不论,只说迎来送往、祭祀中馈等事,就需要王妃出面。靖王殿下,妾身知道您是个重情之人,晚姐儿和李姑娘接连出意外,您心里一直越不过去。只是,人终究要往前看,您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了。” 奚夫人这话说完后,屋内落针可闻。郑老夫人低头喝茶,彤秀垂着眼睛看砖,唐师师察觉不对,悄悄退到赵承钧身后,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奚夫人终于意识到她逾越了,但是已经说出来的话不能收回,她强撑着台面,一脸镇定地看向赵承钧。奚云初躲在母亲身后,虽然低着头,可是眼角不住偷觑赵承钧,目光中满是期待。 紧绷的静寂中,赵承钧慢慢开口了,他说:“我无意成婚,王妃就不必了。等日后世子妃进门,让她来操持王府中馈,也是一样的。” 奚云初的脸颊骤然失去血色,奚夫人有些急了,连忙说:“这怎么能一样?” 然而赵承钧已经失去了耐性,他站起身,众女眷见状跟着起身,奚夫人剩下的半截话自然说不下去了。赵承钧对郑老夫人和奚夫人点点头,说:“两位继续聊,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奚夫人只能笑了笑,道:“妾身恭送靖王。” 内外奴仆一同行礼,赵承钧在众人的跪拜中大步离开。等赵承钧走后,奚云初慢慢站起身,一张小脸素白一片。 郑老夫人装作看不到,笑呵呵地说起王府的花。彤秀上前撤茶,唐师师站的最近,不免搭把手。她亲手倒给靖王的那杯茶,一口没喝,又被她撤了下去。 唐师师端着茶盏走时,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唐师师装作不知,不紧不慢地端着盘子出去。后面,奚夫人借着袖子掩饰,悄悄掐了下奚云初的手。 奚云初吃痛,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奚夫人趁人不注意,警告地瞪奚云初。 靖王走了,她们这群壁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唐师师借着端茶的动作离开,正好不必再回去。没过一会,里面的几个美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 冯茜找到唐师师,亲昵地搀住唐师师的胳膊,问:“唐姐姐,你怎么又自己走了?” 唐师师悄悄翻了个白眼,表面上笑着道:“奚小姐似乎不喜欢我,我怕碍了奚小姐的眼,就躲远了。” “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聪明又漂亮,天底下怎么会有不喜欢你的人?”冯茜说着,随口般问,“姐姐,靖王刚刚说他无意成婚,这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唐师师轻飘飘应了一句,她不知道,她也不关心。但是从自身利益的角度来说,唐师师也确实不希望王府再多一个王妃。 要不然,光每天晨昏定省,就够她们折腾了。 如果那个人还是奚云初……呵,那就更有意思了。 冯茜显然也想到了奚云初,她偷偷观察着唐师师的表情,问:“唐姐姐,你说奚夫人是不是有意延续婚约?王爷的第一任未婚妻便是奚家大小姐,只可惜姐姐福气薄,没过门就病亡了。不过二小姐看起来,倒有副相。” 唐师师静静看着冯茜,突然问:“你看起来很关注王爷?” “哪有。”冯茜嗔怪地撞了唐师师一下,轻声道,“我分明是关心唐姐姐。姐姐如今在王爷跟前伺候的好,其他美人虽小打小闹不断,但好在都没坏心,我惯是个没出息的,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很好了,千万不要再生变。如果新来一位王妃,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唐师师轻轻笑了笑,说:“放心,以妹妹的品貌,以后即便有新王妃进门,也不会苛待你的。冯妹妹倒不必担心这个。” “可是……”冯茜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说,“王爷分明说了,他无意成婚。” 唐师师嘁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天底下丧妻的男人都这样说,但是你看哪个男人耽误他们娶继室了?男人的话,听听就罢了,真信了才是傻子。” 尤其是靖王这种年富力强、大权在握的男人。 冯茜哦了一声,看不出内心想法。唐师师和冯茜不想和其他人寒暄,挑着僻静的路走,不曾想,正好撞到了周舜华和任钰君。 四人突然见面,都怔住了。周舜华最先反应过来,笑了笑,说:“原来是唐姑娘和冯姑娘,最近,你们两人倒走得近。” 唐师师不轻不重顶回去:“不及周姐姐和任姐姐金兰情深。” 任钰君看着唐师师实在难有好脸色,她皱着眉,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外面太吵,来花园里躲躲清净。”说着,唐师师轻轻一嗤,“别误会,我还没有无聊到跟踪你们。” 周舜华脸色不好,她正要阻止唐师师和任钰君吵架,外面道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声音:“云初,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奚云初像是被人欠钱一样的声音响起,“恭喜卢姑娘,如愿以偿,成为世子妃。日后,望世子妃多多提携我这个破落户。” 好几个女子的惊呼声响起,一个女子十分惊讶,问:“这是真的吗?姐姐真的要成为世子妃了?” “靖王亲口说出来的话,还能是假的?”奚云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口气也说不上好,可是另外几个女子完全不在意,众人又惊又羡,围在卢雨霏身边不断说奉承话。卢雨霏声音中含着笑意,道:“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呢,你们不要乱说。” 几个闺秀说笑着走远了,主道两旁种着茂密的灌木,她们又忙着说话,故而并没有看到,树木后有人。 任钰君本想要出声提醒,突然听到世子妃这几个字,一下子消声了。四人默而不宣,谁都没有说话,默默听完了外面所有对话。 等卢雨霏和奚云初等人走过去后,四人谁都没有率先说话。最后,唐师师说:“世子即将迎娶正妃,此乃大喜,合该向世子道喜。” 任钰君本来失魂落魄,听到唐师师的话,她立刻警醒起来,目露防备:“世子的事自有我们照料,就不劳唐姑娘操心了。” 唐师师勾唇一笑,她慢慢走近,看着任钰君的眼睛,缓声道:“我非要去,你管得着我?” 她们这里说话时,外面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随即,闺秀们惊慌的声音响起:“快来人啊,卢姑娘掉到水里了!” 还把她调到自己书房。她是姚太后送来的人啊,靖王都不避讳的吗? 刘吉又咳嗽了一声,唐师师骤然惊醒。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不情愿,还是要作出惊喜的模样,谢恩道:“多谢靖王。”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周舜华的,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儿臣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勿要分心,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道:“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师师保持微笑,恭顺道:“小女有幸去侍奉王爷,自然尽心尽力,怎么会玩花样呢?” 赵子询冷嗤了一声,用力甩开袖子,大步走了。赵子询走后,周舜华和任钰君静静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跟在赵子询身后离开。 唐师师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另外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赵子询身后,赵子询俊俏,两个女子一个清雅一个富丽,站在一起男俊女美,说不出的青春美好。 唐师师脸上的笑逐渐变淡,她想起来这是燕安院,四处都是靖王的眼睛,唐师师马上恢复笑容,依然兴高采烈、情绪饱满地回屋了。 唐师师和周舜华三人要去侍奉笔墨的消息很快传出去,其余几个美人得知后,流云院立刻炸锅了。 流云院闹哄哄的,周舜华和任钰君回去后要面临什么局面,唐师师光想想就能猜到。但是这些和她无关,唐师师事不关己,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唐师师看到来人,眉尖微挑:“冯茜?” “唐姐姐。”冯茜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下巴几乎比她的衣服还苍白。冯茜站在门口,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对唐师师笑道:“我来的不巧,唐姐姐方便吗?” 唐师师意外过后,很快就恢复理智。她笑了笑,对冯茜道:“方便。听说你最近在生病,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冯茜道谢,轻轻缓缓进屋。唐师师领着冯茜坐在罗汉床上,示意丫鬟奉茶:“我这里简陋,多有怠慢,见谅。” 冯茜眼睛从四周扫过,唐师师的住所不能算大,可是三间正房明亮宽敞,屋内屏风、桌椅、多宝阁、架子床应有尽有,说不上富贵,但也足够温馨。 和挤了九个人的流云院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冯茜用帕子掩了下唇角,浅浅笑道:“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这里还算简陋,那我们该如何?王爷对唐姐姐真好。” 唐师师眉梢动了下,说:“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都是来靖王府侍奉的,王爷看在冯嬷嬷的面子上照顾我一筹,我却不能真的得意忘形。我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唐姐姐说得对,是我失言了。”冯茜笑道,“还是唐姐姐看得深远。” 冯茜似乎身体不太好,赶路时就时好时病,现在到了王府,病情越发缠绵。她即便笑着,也是一脸病弱气。 唐师师看到冯茜的模样,问:“我住得远,许多消息都不方便。听说这几日你得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冯茜低头,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我的身体就是如此,熬日子罢了。” 唐师师笑了笑,说:“你年纪还轻,不能说这些丧气话。不过是感染风寒罢了,你好生养一养,等过几天就大好了。” “谢唐姐姐。”冯茜感激地看着唐师师,她握住唐师师的手,怅然道,“同行十人中,我最羡慕唐姐姐。唐姐姐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不像我,打出娘胎起就多病多灾,做什么都没精力。我身体弱,也没什么野心,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过一生,我就觉得很好了。” 这些话和她说什么?唐师师没有贸然接腔,只是安慰道:“你还年轻,不要灰心丧气。” 冯茜却缓慢摇头,神情寥落:“我身体如何,是什么性子,能过什么生活,我自己最清楚。我蠢笨病弱,性情也不讨人喜欢,从来做不了出头的人。我也不奢望出人头地,能平安度过一生,我就很满意了。我有时候嫌纪心娴吵,有时候又羡慕她有活力。大概只有她这样身体健康、从小受宠的人,才敢把一切都嚷嚷出来吧。” 唐师师停了一下,不着声色问:“纪心娴现在在流云院闹腾?” “怎么能不闹腾?”冯茜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她听说周姐姐和任姐姐要去侍奉世子笔墨,吵着闹着也要去。我在养病,实在听不得吵,才厚颜躲到唐姐姐这里。多谢唐姐姐收留我。” 唐师师没理会冯茜的客套话,她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纪心娴也喜欢世子?这就巧了,唐师师,周舜华,任钰君,现在又多了个纪心娴,目标都是世子。 明明这里是靖王府,靖王才是手握大权的那个人,为何,大家都选择攀附世子,而不是靖王? 唐师师是因为看到了书,而且觉得世子年轻好操纵,才退而求其次。可是其他人并不知道未来发展,她们为什么也这样? 唐师师不动声色,问:“为何纪心娴在流云院闹腾?世子只要两个人,名额已经满了,但是靖王这里还空着。若是她真想找点事做,去求求靖王,或许还有机会。” 冯茜听到这里,眼睛往外看了一下。唐师师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冯茜示意唐师师靠近,压低了声音说:“唐姐姐,我钦佩你的才干,这种话我只告诉你。纪心娴缠着世子却不去缠靖王,是因为她不敢。” “为何?” 冯茜悄悄看向两边,确定周围无人后,才用气音说道:“因为靖王克妻。” 克妻?唐师师挑眉,这件事她完全不知。她毕竟是临清长大的,官商有别,很多官宦之女从小耳濡目染的消息,她却不知道。 正文 第64章 玉楼 “周舜华站在人群中, 沉默地目送宫廷使者离开。她今日的装扮并不出挑,站在一众美人中,马上就被淹没。冯嬷嬷临走时没有看她, 像是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正好,周舜华也不希望被注意到。冯嬷嬷登车时, 特意回头望了一眼, 看落点, 正是最前方的唐师师。” 唐师师察觉到冯嬷嬷的视线, 垂首福身:“恭送嬷嬷。” “冯嬷嬷最终上车了,帘子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马车缓慢移动, 车轱辘碾在地面上, 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冯嬷嬷走了,十个美人无论平时多么针锋相对,此刻都露出悲伤之色。周舜华也似有低沉,此刻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和这九个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和她们,斗了足足二十年。” 冯嬷嬷的马车驶出侧门,拐了个弯,很快看不见了。脚夫、护卫紧随其后,手里举着象征朝廷的旗帜, 过了一会,连旌旗都看不到了。 她们十人伫立良久, 唐师师站在最前方, 晨风拂过, 将她的裙裾缓缓吹动。彤秀等了一会,慢悠悠说:“小主们,该回了。” 众女应是,纷纷转身。唐师师走在最后,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后面。 靖王府的侧门在她面前关闭,沉重的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唐师师明白,她的一生,也随之关在这座王府里了。 从此,她是生是死,是哀是荣,是扶摇直上还是悄然死去,都和这座府邸,这座府邸中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成则凤冠霞帔,出口成旨,败则穷愁潦倒,凄惨死去。 丫鬟见唐师师停下,只能在旁边等着。渐渐有人回头来看,丫鬟不由轻声提醒:“唐姑娘。” 唐师师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犹豫之色,步履坚定地往里走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走吧。” 冯嬷嬷和朝廷使者终于走了,从此,西平又是靖王的天下。唐师师本以为靖王会松一口气,之后对她们这群女细作或试探或清理,总该有些动作。唐师师都做好了准备,结果连着几日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不光她这里安静,另外九个美人的流云院,也安静如初。 要不是唐师师拿着剧情,她都要怀疑自己被另外九个人孤立了。深夜,唐师师又躲在窗户下看书,自从冯嬷嬷离开后,新解锁的剧情非常少,今日好不容易更新了一章,唐师师兴冲冲打开看,发现是些鸡毛蒜皮。 九个女子住在一起,还是九个颇有姿色、娇生惯养的女子,她们在一个院子里能有多少摩擦,完全可以想象。 这一章就讲了纪心娴因为谁先用热水的事情和任钰君起冲突,最后是周舜华把自己的水让出去,才解决了争端。后面全部都是众人对于周舜华识大体、通情理的赞美,唐师师懒得看,直接跳过。 然后,就没了。 唐师师把这几页翻来覆去反复看,再一次确定,靖王是真的不待见她们。 不光她这里静悄悄的,书里也没有任何新剧情出现,可见靖王打定主意放养她们。将她们圈在一起,供吃供喝,却不用她们做任何事情,一副由着她们活到老死的架势。如果唐师师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或许会喜欢这种混吃等死的生活,但是唐师师知道,若是她现在贪图安逸,等再过几年,就该她哭了。 另外九个女子同样是这样想的。能被姚太后挑中,各个都有过人之处,要是相信她们会安贫乐道,那就太低估宫廷的魅力了。 她们在紫禁城那种地方待了三年,见识了王权顶端的人如何生活,如何还能安于卑贱?宫里的贵人出身未必比她们高,凭什么别人可以,她们就不行? 新剧情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唐师师颇为遗憾,她继续往后翻,看到了下一章的标题。 “请安投诚占先机,随侍世子去学堂。” 什么,去学堂? 唐师师怔住了,如果她没理解错,这个标题应该是说,周舜华要陪着世子一起去学堂吧?唐师师马上就不困了,如果能陪着世子一起进学,那岂不是说每天从早到晚,他们都会待在一起? 唐师师顿生兴致,她喜欢这个发展,好了,她决定抢过来。 只可惜仅能看到标题,正文内容却没法看。唐师师将那行字盯了很久,仔细琢磨,投诚占先机,到底是怎么个投诚法? 唐师师猜不出来,很快就放弃了。没关系,还有另一个关键词“请安”,唐师师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大清早去主院请安,她就不信,这样还堵不到女主机缘。 第二天,唐师师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后去靖王院子外等着。唐师师虽不在官宦圈里长大,但是对这些王孙贵族的生活多少有了解。越是高门,越讲究规矩,晨昏定省就是很重要的一项。 请安要给最尊者请,周舜华一个公府长大的小姐,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周舜华必然在靖王这里装乖,恰巧碰到了同样来请安的世子,一来二去,两人不知道怎么看对了眼,于是周舜华顺理成章被世子叫去侍奉笔墨。 唐师师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女主的意图,颇为自得。靖王的住所是王府主院,名燕安院,占地广阔,恢弘富丽。唐师师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地等着。在门口执勤的侍卫扫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唐姑娘,你大清早来找王爷,是有什么事吗?” 唐师师一脸孝顺地说:“小女来给王爷请安。” 请安?侍卫简直匪夷所思。唐师师长相出众,如今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认得唐姑娘,就连执勤的侍卫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这位唐姑娘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 侍卫委婉地说:“唐姑娘有心了,但是王爷不喜欢喧嚣,尤其厌恶繁文缛节,姑娘还是请回吧。” “这怎么能行?”唐师师矢口否决,一脸正义道,“晨昏定省是礼节,见不见我是王爷的事,但我的心意却不能缺。” 行吧,侍卫无话可说。他本是好意,才逾矩提点了两句,没想到唐师师跟吃了秤砣一样,不撞南墙不死心。既然唐师师喜欢,那就让她在露水里慢慢站着吧。 赵承钧醒来后,照例要去演武堂练武。不过今日,伺候的人却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赵承钧扫了刘吉一眼,淡淡问:“怎么了?” 刘吉是跟了赵承钧十来年的老人,在赵承钧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刘吉就在赵承钧身边伺候了。刘吉讪讪笑了笑,小心觑着赵承钧脸色,说:“王爷,外面有人想给您请安。” “请安?”赵承钧皱眉,他不耐烦和人浪费时间,这种虚礼一向能省则省,连赵子询都十天才来请安一次。今日并非旬日,怎么会有人来给他请安? 赵承钧问:“何人?” “那位唐姑娘。” 赵承钧这回真的意外了,他停了很久,不可思议问:“唐师师?” “是她。” 赵承钧沉默,刘吉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砖。片刻后,赵承钧轻笑一声,声音油然转冷:“那就让她等着吧。” 唐师师本以为自己要等很久,没想到才站了一会,燕安院的门就打开了。唐师师瞥见里面的人影,立即屈膝行礼:“参见王爷,给王爷请安。” 赵承钧像是没看到门口站着人一般,面无表情地走过。唐师师站在路边,乖顺地保持着福身的动作,靖王的衣角一晃而过,在他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片人。 众人安静地跟在靖王身后离开,无一人说话,可是每个人在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悄悄用眼角瞥唐师师。 京城送来的那个美人一大清早就在外面等王爷,还口口声声说要给王爷请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好奇,但是没人敢问。唐师师对众多目光视若无睹,她被无视了也不恼,等所有人都走后,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自己站了起来。 然后继续在门口守着。 这样的流程持续了五天,唐师师每天天不亮就来,站到日上三竿才走。其情义之深重,意念之坚贞,连侍卫看了都心生不忍。这一天,靖王照常无视唐师师,唐师师自顾自站着,她本以为这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没想到快辰时的时候,唐师师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眼睛顿时亮了。周舜华见果真是她,眉头都要皱在一起。 周舜华怀疑地打量着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知道自己赌对了,剧情果真发生了!唐师师赶紧压抑住眼神中的兴奋,一脸柔弱地说:“我来给王爷请安。” 请安?无论周舜华还是任钰君,此刻都一脸诡异模样,这种话别人说不稀奇,但是从唐师师嘴里吐出来,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唐师师借着动作,悄悄扫过眼前这两位佳人,周舜华的衣服清雅素净,但是细节处处可见上心,而任钰君也调整过装扮,显然,两人都是有备而来。 唐师师笑了笑,忽然问:“那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静默了一下,随即,周舜华状若无事道:“我们进府已一个月,彤秀姑姑将我们的生活安排的很好,我们却没为王府做过什么事。我和任姐姐愧疚不已,今日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好让我们略尽心力。” 唐师师想都不想说:“没有,别自作多情了,回去吧。” 任钰君一直忍耐着,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唐师师,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女子齐齐一惊,顿时收起口角,转身行礼:“世子金安。” 赵子询今日来给赵承钧请安,他才刚刚走近,就觉得门口那几个人有些眼熟,靠近了之后,果然是她。 赵子询虽说着“你们”,但是他的目光直接停留在唐师师身上。赵子询无视了周舜华和任钰君,停在唐师师面前,皱眉道:“你来父亲这里做什么?” 唐师师早就排练过无数遍,她低着头,细微调整角度,刚好露出侧脸最好看的一面:“回禀世子,小女来给王爷请安。” 唐师师说完后,突然发现空气安静了。她现在垂着眼睛,看不到外面的状况,唐师师不明所以,悄悄用眼角瞥前方。 低垂的视野中,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随着他的动作,周围人明显更安静了。赵子询退后一步,作揖道:“父亲。” 赵承钧停在阶前,一双眼睛扫过唐师师和赵子询,脸色越发冰冷:“你们这里倒是热闹。” 还把她调到自己书房。她是姚太后送来的人啊,靖王都不避讳的吗? 刘吉又咳嗽了一声,唐师师骤然惊醒。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不情愿,还是要作出惊喜的模样,谢恩道:“多谢靖王。”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周舜华的,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儿臣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勿要分心,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道:“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师师保持微笑,恭顺道:“小女有幸去侍奉王爷,自然尽心尽力,怎么会玩花样呢?” 赵子询冷嗤了一声,用力甩开袖子,大步走了。赵子询走后,周舜华和任钰君静静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跟在赵子询身后离开。 正文 第65章 大雨 自从进入封地后, 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 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 镇守要塞, 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你在看什么, 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 顺势放下车帘,说:“气闷, 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都不说同车, 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 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 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 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 众人中, 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 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美人也都露出轻松愉悦之色,赶路实在太磨人了,晚上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洗个澡,简直是不可奢望的美事。 美人们高高兴兴拉着各自的小姐妹往驿站走,唐师师没有姐妹,她也不稀罕,独自美美地走向大门。驿站门口,冯嬷嬷板着脸给众人分了房间,她们这些美人虽然都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但是美人中也分高低上下。唐师师容貌好,身段佳,得太后赏识,是头筹;周舜华家里势力大,出身高,是次一筹。 她们两人从来不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一直都有各自的房间。只不过这次驿站房间紧张,唐师师和周舜华合住一间上房,冯嬷嬷自己占一间上房,其他人,四五人挤一间下等房。 唐师师听到要和周舜华同住,瞬间兴致全无。周舜华却掌得住,一脸大家风范地给冯嬷嬷行礼:“谢嬷嬷。”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众人就要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冯嬷嬷叫住她:“唐师师。” 唐师师停下,回头面对冯嬷嬷时,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意:“嬷嬷安好,不知嬷嬷有什么吩咐?”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唐师师一眼,她在太后身边待久了,本能地不喜欢美艳张扬的女子,尤其是唐师师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唐师师的容貌是真的好。 乌发雪肤,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殷红,尤其绝妙的是眼角微微上挑,艳色中又掺杂着勾人。 难怪太后对此女给予厚望,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无法抵御这种绝色美人。冯嬷嬷自己看着都觉得惊艳,何况男人? 冯嬷嬷想着,脸色难得放柔,嘴边甚至露出一丝笑来:“再过几天就到靖王府了,眼看老身和你们相处的日子一日少似一日,心里着实舍不得。今夜,你不妨搬到老身房里,老身也好和你说些体己话。” 唐师师前面露出适到好处的不舍,等听完冯嬷嬷的后半句,她心中狠狠一惊。 冯嬷嬷竟然让她住到自己屋里?这个惊吓可非同小可,唐师师稳住神,马上就露出惊喜又得意的神情:“真的?谢嬷嬷。” 其他美人都没有走远,她们听到冯嬷嬷的话,又是惊讶又是艳羡,不乏有人嫉恨地瞪着唐师师。周舜华和她的手帕交们对视一眼,对唐师师投来一种似嘲讽似怜悯的眼神。唐师师一一照单全收,她欢欢喜喜地告别冯嬷嬷,然后高调地回屋收拾行李。 唐师师的行李已经被卒夫搬到驿站房间,唐师师自己收拾细软,去冯嬷嬷屋里夜宿。她收拾东西时,手中一松,一本书掉了出来。 这本书已经有些老旧了,虽然小心保存,但边缘还是泛出黄边,看得出来已有些年头。 唐师师看着熟悉的靛蓝色封面,微微怔松。她已经离家三年了,这三年,不知道母亲怎么样。母亲懦弱又耳根子软,一个人在后宅里,如何斗得过苏氏和众多年轻貌美的妾。 唐师师是商户女,祖籍临清。虽然商人地位低,但是商户是真的有钱。天下钞关九成在临清,临清钞关九成在唐家,唐家,是名副其实的临清首富。 但是最开始,临清的首富并非唐家,而是林家。唐师师的母亲林婉兮是林家独女,林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却始终没有子嗣。后来林老爷子绝了求儿子的心,他相中一个年轻人唐明喆,觉得此子必堪大用,于是将独女许配给唐明喆,想在自己百年后,找一个人照顾女儿林婉兮。 事实证明林老爷子的眼光非常毒辣,唐明喆借着林家的关系,果然大放其彩,短短几年就将林家的生意扩大了好几倍,不光把控了运河生意,还和官府搭上关系。 林老爷子一生无子,却找了个好女婿。他含笑病逝,但是等林老爷子死后,唐明喆手握巨额财产,又成日出入风月场,慢慢心思就活络起来。 林老爷子死后第九个月,唐师师出生。林婉兮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在唐师师即将满百岁的时候,唐明喆从外面应酬回来,忽然提出要纳妾。 林婉兮整个人都懵了。然而此时此刻,临清完全是唐明喆的天下,众人只认唐明喆,谁还记得林家。林婉兮如今的身份只是唐太太,哪里有反对丈夫纳妾的权力。不出一个月,苏氏进门,第二年五月,苏氏早产,生出二小姐唐燕燕。 苏氏说是七个月早产,可是看唐燕燕的模样,分明是足月而生。苏氏连奶都不喂,刚出月子就又抓紧怀孕,第二年,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至此,苏氏的地位彻底稳固。林婉兮性格弱又身体娇气,很快被边缘化,后来,唐明喆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林婉兮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唐师师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丫鬟婆子们以惋惜的口吻对她说,可惜她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男孩,大夫人不会沦落至此。 众人都在惋惜林婉兮头胎是女儿,后面因为无宠,越来越难怀孕,正室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林婉兮性子弱,别人嚼舌根就任由他们嚼,自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林婉兮将后半生所有的希望和爱,都倾注在唐师师身上。她一心盼着唐师师嫁个好人家,十岁起就给唐师师准备嫁妆。有一次,林婉兮带着唐师师上山进香,主持凝视唐师师许久,说此女福薄命硬,恐压不住,日后恐怕会落得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下场。 唐师师当时觉得主持在骗钱,可是林婉兮信了,完全慌了神。林婉兮毕竟是林家大小姐,林老爷子留下来的私产就够她挥霍好几辈子,林婉兮将自己半幅身家捐进去,就为了让主持给唐师师改命。后来主持拗不过,给了唐师师一本无字天书,说让唐师师随身携带,好生供奉,等时机到时,自会有分晓。 唐师师翻开看,那本书从书皮到内页,全部是空白的。 还有比这更标准的骗局吗?奈何林婉兮信,她千恩万谢地辞别主持,回家后强行押着唐师师供奉天书,早晚祈祷。 唐师师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花钱给母亲买个安心吧。她不情不愿供奉了好几年,然而,佛祖的保佑,似乎并没有起作用。 唐师师十岁的时候,林婉兮的故交齐太太来唐家做客。齐太太一来怜惜闺中蜜友命运凄惨,二来喜欢唐师师的长相,就给自己的儿子齐景胜和唐师师定了娃娃亲。 齐景胜是临清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天分,据说齐家已经在打点关系,日后供齐景胜科考。林婉兮对这门婚事满意的不得了,欢欢喜喜给唐师师准备嫁妆。 后来,听说齐景胜越来越争气,在唐师师十四那年考中了秀才。临清一众经商人家,何时出过读书人,连唐明喆都对齐景胜赞赏有加。那段时间,连唐师师和林婉兮的处境都变好了。 可惜,他们视齐景胜为乘龙快婿,其他人也是同样想的。林婉兮给唐师师绣嫁衣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唐师师被花鸟使相中了,撞了天恩,要入宫选秀。 林婉兮如遭雷劈,没有人敢和皇家抢人,这样一来,唐师师和齐景胜的婚事自然作废。然而唐明喆不想放弃一个可能会做官的女婿,在苏氏母女的劝说下,唐师师的婚事,理所应当地转移到唐燕燕头上。 消息传来当夜,林婉兮气急攻心,当场昏迷。等她醒来后,不顾病弱的身体,挣扎着要去和唐明喆、苏氏拼命。 唐师师拦下了母亲。世人都说林婉兮命不好,前半生是蜜罐,后半生是黄连,只可惜没生出儿子;也有人扼腕林婉兮太蠢太弱,那么一手好牌,竟然打坏了。 没关系,母亲弱,那唐师师强;母亲不争,那她来争。 唐师师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做官,不能投军从戎,不能衣锦还乡来给母亲撑腰。那她就进宫,她一定要在宫里闯出名头,让唐明喆、苏氏跪下给母亲磕头。 唐师师很快收回神思,将泛黄的书捡起来。入宫这三年,唐师师几乎将这本书完全忘了。一个明摆着的骗局,掏空母亲半副身家,还不得不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谁看了心情能好? 唐师师就很烦这本所谓的“无字天书”,她随手将东西塞进包裹里,突然眼前一花,隐约扫到上面似乎有字。 唐师师震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过来重看,发现上面确实有了字,原本空无一物的封面上,如今竟然出现《舜华传》三个大字。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周舜华的,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儿臣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勿要分心,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道:“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师师保持微笑,恭顺道:“小女有幸去侍奉王爷,自然尽心尽力,怎么会玩花样呢?” 赵子询冷嗤了一声,用力甩开袖子,大步走了。赵子询走后,周舜华和任钰君静静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跟在赵子询身后离开。 唐师师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另外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赵子询身后,赵子询俊俏,两个女子一个清雅一个富丽,站在一起男俊女美,说不出的青春美好。 唐师师脸上的笑逐渐变淡,她想起来这是燕安院,四处都是靖王的眼睛,唐师师马上恢复笑容,依然兴高采烈、情绪饱满地回屋了。 唐师师和周舜华三人要去侍奉笔墨的消息很快传出去,其余几个美人得知后,流云院立刻炸锅了。 流云院闹哄哄的,周舜华和任钰君回去后要面临什么局面,唐师师光想想就能猜到。但是这些和她无关,唐师师事不关己,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唐师师看到来人,眉尖微挑:“冯茜?” “唐姐姐。”冯茜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下巴几乎比她的衣服还苍白。冯茜站在门口,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对唐师师笑道:“我来的不巧,唐姐姐方便吗?” 唐师师意外过后,很快就恢复理智。她笑了笑,对冯茜道:“方便。听说你最近在生病,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冯茜道谢,轻轻缓缓进屋。唐师师领着冯茜坐在罗汉床上,示意丫鬟奉茶:“我这里简陋,多有怠慢,见谅。” 冯茜眼睛从四周扫过,唐师师的住所不能算大,可是三间正房明亮宽敞,屋内屏风、桌椅、多宝阁、架子床应有尽有,说不上富贵,但也足够温馨。 和挤了九个人的流云院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冯茜用帕子掩了下唇角,浅浅笑道:“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这里还算简陋,那我们该如何?王爷对唐姐姐真好。” 唐师师眉梢动了下,说:“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都是来靖王府侍奉的,王爷看在冯嬷嬷的面子上照顾我一筹,我却不能真的得意忘形。我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正文 第66章 出征 卢雨霏从世子救人起就懵懵的, 此刻在母亲的提醒下,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对靖王行礼:“多谢靖王。”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 他不想再看下去, 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 之后, 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 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 她正在病中,不方便移动, 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卢太太松了口气,道:“妾身谢过靖王。妾身告退。” 卢太太知道靖王现在心情不好,她没有再讨无趣, 很快带着卢雨霏离开。等卢家走后,屋里只剩下靖王府的人, 内外众人明显紧绷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很生气, 所有人都在等着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偏偏赵承钧脸色平静, 他拿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水面上的茶沫。 茶盖划过杯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落在众人耳朵里, 这比磨刀声都可怕。唐师师心说他还不如发怒呢, 这可比当初侍奉姚太后恐怖多了。 赵承钧忽然合上杯盖, 发出“咔”一声轻响。赵子询再也忍受不了了,重重跪在地上,道:“儿臣知罪,请父亲责罚。” “哦?”赵承钧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赵子询,“你罪在何处?” 赵子询低头,说:“儿臣不该救人,不该忤逆父亲,不该当着未来世子妃的面,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开。” 完了,唐师师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以她这几日对靖王的了解,她知道,赵子询捅大篓子了。 赵承钧静静看着赵子询,突然笑了一下:“好。我不让你救人,这么说来,是本王作恶了?” 刘吉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一听就知道糟了,慌忙道:“王爷息怒,世子年幼无知……” 赵承钧没说话,只是扫了刘吉一眼,刘吉顿时噤声,再不敢插嘴。赵子询刚才那些话本是乘着气劲儿,现在理智压过感情,赵子询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疯了吗,敢暗讽父亲? 赵子询连忙补救:“父亲息怒,儿臣失言。父亲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感激涕零,并不敢埋怨父亲。是儿臣不孝,大错特错,请父亲降罪。” “救人是好事,怎么会是错呢。”赵承钧淡淡道,“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来人,将她拉下去,杖毙。” 这回唐师师也被吓了一跳,赵承钧竟然要将周舜华杖毙?她们可是太后送来的人啊,他疯了吗? 唐师师等九个美人也赶紧跪下,任钰君吓得魂不守舍,慌忙道:“王爷息怒,我等是太后送来侍奉王爷的,若有不对之处合该打骂,但是王爷念在周妹妹初犯的份上,请饶她这次吧。周妹妹毕竟是蔡国公府的嫡女,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若是消息传回金陵,蔡国公该多么难过。” 任钰君先是搬出姚太后,后来又搬出蔡国公府,可是赵承钧脸上毫无动容。他手指叩在扶手上,笑了笑,道:“公侯勋贵同气连枝,果然不假。怎么,你想去陪她?” 任钰君被吓到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唐师师内心嗯了一声,默默开始思考若女主死了,她抢戏份还能不能成行的问题。 赵子询膝行两步,对赵承钧重重磕头:“父亲息怒,千错万错都在儿臣。这一切都怪儿臣犹豫不决,与女子无关,周舜华的惩罚,儿臣愿一力承担。” 赵子询很清楚,赵承钧并不是真的想杀了周舜华,他要敲打的是赵子询。但是,如果赵子询不出来说这句话,那周舜华就真的死了。 赵子询内心苦笑,靖王真的是一个很独断专行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赵子询看似自由,实则一切都要按照靖王预计的轨迹行走,赵子询试图反抗靖王选好的世子妃,他才刚露出苗头,靖王就将代价放在他眼前。 要么听话,要么周舜华死。 赵子询退缩了,乖乖认错,默认了靖王安排的婚姻。赵子询说出这些话后,赵承钧果然没有再继续为难周舜华,而是道:“她是你的女人,你愿意代她受过,那本王成全你们。她犯下大错,本该杖毙,但是你是本王的儿子,本王总不能杖毙你,那就减为杖责六十,即刻执行。刘吉,带他下去。” 刘吉知道赵承钧做好的决定从不更改,他也不敢再劝,赶紧打了个千,就示意世子跟着他走。刘吉和赵子询走到门口时,赵承钧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背后响起:“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招,若是有一棍打不实,本王亲自来。” 这回刘吉不敢再有任何侥幸之心,回身恭敬道:“诺。” 刘吉和世子走后,屋里剩下的全是女眷,越发战战兢兢。尤其是这批美人,她们知道靖王声名远播,军功赫赫,她们也知道靖王是个狠人,连太后都对靖王忌惮非常。但是知道归知道,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她们自恃貌美,当她们看赵承钧时,总觉得这先是个男人,其次才是西北靖王。 但是今日这一出,彻底将美人们的优越感击碎。她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靖王根本不在意她们,美色在他面前毫无用处。现在她们活着,只是因为靖王懒得搭理她们,一旦她们越出那条线,比如周舜华,那么马上就会被赐死。 美人中连最自命不凡的纪心娴都安静了,赵承钧坐在上首,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们。众美被看得害怕,好些人已经开始发抖,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慢慢道:“本王不喜欢吵闹,尤其不喜欢麻烦。若再有人自作聪明,别说你们的家族,便是姚太后亲自站在本王面前,也保不下你们,知道吗?” 卢雨霁算计,周舜华就没有在算计吗?先前她们小打小闹,赵承钧可以忍,但若是敢挑战他的权威,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众美吓得瑟瑟发抖,七零八落地应诺:“是。” 赵承钧懒得理会这些女子,一眼都没有瞧,随口道:“出去吧。” 美人们忙不迭应是,赶紧告退。唐师师本来跟着众人一起离开,出门时,她想了很久,又硬着头皮溜回来,悄悄把自己贴在门口。 唐师师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悄悄挪动的时候,赵承钧抬眼,眼神平静到冷酷:“怎么,你觉得自己长得最好看,本王舍不得杀你?” “不是。”唐师师紧紧缩在门边,欲哭无泪,“王爷,不是您说,让我侍奉在您身侧,不许乱走么。” 赵承钧看了她很久,问:“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唐师师都被问懵了:“您说的,让我在书房伺候笔墨,您没有离开前,我不得自己先走。” 赵承钧看着唐师师,他知道唐师师没有胆量说谎,她是真的这么理解的。赵承钧不动,唐师师只能胆战心惊地被他看。过了一会,她实在忍不住了,悄声问:“王爷?” 赵承钧站起身,大步往外走。穿过门口时,他极快地说了句:“回去抄书吧。” 怎么能蠢成这样。 深夜,刘吉挑亮了灯,轻手轻脚放到赵承钧桌案上:“王爷,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她走了?” “是。唐姑娘今日似乎被吓得不轻,硬撑着困,抄完了一整卷书才敢走。” 赵承钧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放下笔,不辨喜怒地扫了刘吉一眼:“那些话是你和她说的?” 刘吉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他小心地笑着,说:“是老奴自作主张,望殿下恕罪。老奴只是看多年来殿下身边没有女子,好容易来了一个,就想着考验考验她。若殿下不喜,老奴这就打发她走。” 刘吉一边说一边偷觑赵承钧的脸色,刘吉察言观色的能力多么强,赵承钧没有否决,那就说明可以继续留着。刘吉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 险虽险,但是,他也是为了殿下好。 刘吉审时夺度,壮着胆子继续说:“殿下,今日花园会出这么大的疏漏,不光是下面人玩忽职守,更多的,还是因为王府里没有女主人。奚夫人虽然逾越,但是她有句话没说错,王府,是该有位王妃了。世子妃再能干,也终究矮了一辈,您不能一直不娶妻。” 赵承钧依然想都不想,道:“本王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为什么非要在身边放一个人,平白添麻烦。本王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没空陪她们浪费时间。” 这……刘吉知道这位殿下自小就是个主意很硬的人,刘吉也不敢再劝,只能盼着这位主自己想通。刘吉换了个话题,低声道:“殿下,既然您是为了世子好,那今日何必将话说的这么绝呢?世子领完了罚,爬都爬不起来,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依老奴看,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您还是有怨的。” 说到赵子询,赵承钧难得露出头疼之色。赵承钧捏了捏眉心,说:“从他进入王府起,本王自认从未疏忽过他的教养,但他还是长偏了。本王现在不对他严格些,等以后,他要如何撑起靖王府,如何和朝中那些老狐狸斗?” 涉及世子,刘吉也不好说。刘吉是局外人,看得分明,他其实很想说,养子和亲生儿子是不一样的。 亲生儿子管得再严再狠都没事,可是养子未必。血缘的牵绊,不是靠抚育之恩就能抹平的。 但是这些话刘吉没法说,他只是个奴,这种话一旦挑明他就得死。刘吉缄默不言,内心里越发希望赵承钧赶紧娶个王妃,哪怕是个妾也行,反正,尽快生出真正的子嗣。 有了亲儿子,赵承钧才会懂这其中的差别。 刘吉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师师。就目前看来,这是距离靖王最近的女子了,刘吉还是得想办法给唐师师创造机会。至于她是细作这一点实在无关紧要,只要等靖王开窍,唐师师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将人杀了就好。 书房灯火通明,王府其他地方已是漆黑一片。这丁点光亮落在庞大的靖王府中,越显寂静压抑。 自从靖王整顿了王府后,上上下下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赵子询默默养伤,周舜华足不出户养病,连唐师师都格外乖巧,抄书抄得勤勤恳恳。 夏天渐渐接近尾声,连着下了几场雨后,天气一下子转凉。这时候,一个消息飞速在靖王府传开,据说忠顺王安吉帖木儿邀请靖王狩猎,靖王已经允了,过几日要去围场上秋狩。 唐师师翻开目录,看着上面长长的秋狩剧情,知道自己最后的翻盘机会来了。 “周舜华站在人群中,沉默地目送宫廷使者离开。她今日的装扮并不出挑,站在一众美人中,马上就被淹没。冯嬷嬷临走时没有看她,像是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正好,周舜华也不希望被注意到。冯嬷嬷登车时,特意回头望了一眼,看落点,正是最前方的唐师师。” 唐师师察觉到冯嬷嬷的视线,垂首福身:“恭送嬷嬷。” “冯嬷嬷最终上车了,帘子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马车缓慢移动,车轱辘碾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冯嬷嬷走了,十个美人无论平时多么针锋相对,此刻都露出悲伤之色。周舜华也似有低沉,此刻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和这九个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和她们,斗了足足二十年。” 正文 第68章 冲撞 唐师师看着最上方的靖王, 完全愣住。她预想过很多中情况,她为此一一准备了说辞,唯独没料到靖王会插手进来。 还把她调到自己书房。她是姚太后送来的人啊, 靖王都不避讳的吗? 刘吉又咳嗽了一声, 唐师师骤然惊醒。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不情愿,还是要作出惊喜的模样,谢恩道:“多谢靖王。”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 周舜华的, 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 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 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儿臣不敢打扰, 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 没有阻拦:“勿要分心, 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道:“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师师保持微笑,恭顺道:“小女有幸去侍奉王爷,自然尽心尽力,怎么会玩花样呢?” 赵子询冷嗤了一声,用力甩开袖子,大步走了。赵子询走后,周舜华和任钰君静静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跟在赵子询身后离开。 唐师师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另外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赵子询身后,赵子询俊俏,两个女子一个清雅一个富丽,站在一起男俊女美,说不出的青春美好。 唐师师脸上的笑逐渐变淡,她想起来这是燕安院,四处都是靖王的眼睛,唐师师马上恢复笑容,依然兴高采烈、情绪饱满地回屋了。 唐师师和周舜华三人要去侍奉笔墨的消息很快传出去,其余几个美人得知后,流云院立刻炸锅了。 流云院闹哄哄的,周舜华和任钰君回去后要面临什么局面,唐师师光想想就能猜到。但是这些和她无关,唐师师事不关己,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唐师师看到来人,眉尖微挑:“冯茜?” “唐姐姐。”冯茜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下巴几乎比她的衣服还苍白。冯茜站在门口,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对唐师师笑道:“我来的不巧,唐姐姐方便吗?” 唐师师意外过后,很快就恢复理智。她笑了笑,对冯茜道:“方便。听说你最近在生病,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冯茜道谢,轻轻缓缓进屋。唐师师领着冯茜坐在罗汉床上,示意丫鬟奉茶:“我这里简陋,多有怠慢,见谅。” 冯茜眼睛从四周扫过,唐师师的住所不能算大,可是三间正房明亮宽敞,屋内屏风、桌椅、多宝阁、架子床应有尽有,说不上富贵,但也足够温馨。 和挤了九个人的流云院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冯茜用帕子掩了下唇角,浅浅笑道:“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这里还算简陋,那我们该如何?王爷对唐姐姐真好。” 唐师师眉梢动了下,说:“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都是来靖王府侍奉的,王爷看在冯嬷嬷的面子上照顾我一筹,我却不能真的得意忘形。我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唐姐姐说得对,是我失言了。”冯茜笑道,“还是唐姐姐看得深远。” 冯茜似乎身体不太好,赶路时就时好时病,现在到了王府,病情越发缠绵。她即便笑着,也是一脸病弱气。 唐师师看到冯茜的模样,问:“我住得远,许多消息都不方便。听说这几日你得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冯茜低头,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我的身体就是如此,熬日子罢了。” 唐师师笑了笑,说:“你年纪还轻,不能说这些丧气话。不过是感染风寒罢了,你好生养一养,等过几天就大好了。” “谢唐姐姐。”冯茜感激地看着唐师师,她握住唐师师的手,怅然道,“同行十人中,我最羡慕唐姐姐。唐姐姐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不像我,打出娘胎起就多病多灾,做什么都没精力。我身体弱,也没什么野心,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过一生,我就觉得很好了。” 这些话和她说什么?唐师师没有贸然接腔,只是安慰道:“你还年轻,不要灰心丧气。” 冯茜却缓慢摇头,神情寥落:“我身体如何,是什么性子,能过什么生活,我自己最清楚。我蠢笨病弱,性情也不讨人喜欢,从来做不了出头的人。我也不奢望出人头地,能平安度过一生,我就很满意了。我有时候嫌纪心娴吵,有时候又羡慕她有活力。大概只有她这样身体健康、从小受宠的人,才敢把一切都嚷嚷出来吧。” 唐师师停了一下,不着声色问:“纪心娴现在在流云院闹腾?” “怎么能不闹腾?”冯茜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她听说周姐姐和任姐姐要去侍奉世子笔墨,吵着闹着也要去。我在养病,实在听不得吵,才厚颜躲到唐姐姐这里。多谢唐姐姐收留我。” 唐师师没理会冯茜的客套话,她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纪心娴也喜欢世子?这就巧了,唐师师,周舜华,任钰君,现在又多了个纪心娴,目标都是世子。 明明这里是靖王府,靖王才是手握大权的那个人,为何,大家都选择攀附世子,而不是靖王? 唐师师是因为看到了书,而且觉得世子年轻好操纵,才退而求其次。可是其他人并不知道未来发展,她们为什么也这样? 唐师师不动声色,问:“为何纪心娴在流云院闹腾?世子只要两个人,名额已经满了,但是靖王这里还空着。若是她真想找点事做,去求求靖王,或许还有机会。” 冯茜听到这里,眼睛往外看了一下。唐师师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冯茜示意唐师师靠近,压低了声音说:“唐姐姐,我钦佩你的才干,这种话我只告诉你。纪心娴缠着世子却不去缠靖王,是因为她不敢。” “为何?” 冯茜悄悄看向两边,确定周围无人后,才用气音说道:“因为靖王克妻。” 克妻?唐师师挑眉,这件事她完全不知。她毕竟是临清长大的,官商有别,很多官宦之女从小耳濡目染的消息,她却不知道。 唐师师看向冯茜,一双明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冯茜的倒影:“此话当真?” 冯茜轻声道:“自然,我哪有胆量胡诌这些。” 唐师师若有所思,冯茜的父亲是翰林院文官,如果冯茜都知道,那就说明在京城官宦圈,靖王克妻并不是秘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任钰君和周舜华来到靖王府,完全没有尝试靖王,直接将目标选定为赵子询。 唐师师给冯茜剥了个果子,放到冯茜身前的碟子上,柔声道:“冯姑娘,我明日就要去靖王跟前当差了,靖王铁面无私,我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就惹了靖王的避讳。劳烦妹妹帮我一把,不知,这个克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帮到唐姐姐,是我之幸。”冯茜用帕子掩唇,凑近了,悄声道,“我在京中时曾无意听到过,靖王府无王妃,并非靖王无意婚娶,而是靖王先前订了两任王妃,都在成婚前死了。一位是奚家的嫡长女,一位是李老将军的长孙女。” 唐师师了悟,怪不得,她就说靖王为何没有正妻,还由着太后千里迢迢送美人过来。原来,是因为王妃全都死了。 唐师师问:“两位王妃都是因病亡故吗?” 冯茜摇头,这毕竟是皇家辛秘,这些细节冯茜就不知道了。 唐师师送走冯茜,当晚,翻开书,果然看到剧情更新了。 唐师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下一章题目,“学堂时光无猜嫌,情窦初开共余生。” 在前一章结尾,书中这样形容周舜华和赵子询的学堂时光。 “此时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她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多年以后,已经成为皇后的周舜华孤独地坐在坤宁宫时,时常会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学堂时,该有多好。她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赵子询是英姿勃勃的少年,任钰君,也依然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担心明日世子又要如何刁难她,而不像现在,姐妹反目,夫妻陌路,连儿子,都和她生了嫌隙。” 唐师师哼了一声,愤愤合上书。最美好的少年时光,亲密无间的姐妹,俊朗少年故意捉弄心仪的女子…… 唐师师漠然地想,为什么,她就从来不曾被人这样用心地对待过呢?她也曾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也曾为了齐景胜去读书上学,可是,她从没有感受过,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明明她那样努力。 唐师师合上书,不想再看下去。她明白,少年情分无可替代,一旦错过学堂的机会,以后就算唐师师争取到赵子询,也永远比周舜华和任钰君低一头。 唐师师想到这里简直咬牙切齿,今日,她本来可以成功的。 唐师师忍着气入睡,第二天坐在书房隔间时,也依然没法释然。 唐师师看着眼前厚厚一叠书,又看向刘吉,客气地问:“刘公公,请问这是……” 刘吉抄着手,不紧不慢道:“这些书都是珍贵的孤本,王爷花了许多时间搜罗来的,姑娘能看到这些书,不知道翰林院有多少大儒羡慕您呢。” 唐师师渐渐生出种不祥的预感:“所以,王爷让我做什么?” 刘吉笑着,说:“王爷说,既然唐姑娘的才学是后宫第一,那就越发不能辱没了姑娘的才华。这些书,姑娘最好都抄一遍,好让姑娘对文学有更深的理解。等姑娘抄完了,还有下一批,姑娘尽管放心。” 唐师师连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她努力牵了牵唇角,咬牙切齿道:“谢王爷。” 自从进入封地后,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镇守要塞,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顺势放下车帘,说:“气闷,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都不说同车,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众人中,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正文 第69章 暴露 说完, 婆子就轻嗤了一声,扭头走了。 两人一间?听到的美人们都露出不情愿之色,就连唐师师听到, 也皱了皱眉。 赶路时没条件也就罢了,都到了靖王府, 难道还要和别人同住?唐师师从小物质上没有缺过,就算进宫,也一路被当做潜力股培养,并不曾受过亏待。 没想到进了靖王府,她的待遇反而一落千丈。唐师师可不信这么大的王府,会没有多余的房子。 显而易见,靖王极其不待见她们, 甚至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打发到跨院,就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唐师师只沉默了一小会,就率先去挑房间。抱怨是没有用的,解决问题才重要, 吃得苦中苦, 方为人上人, 想想皇太后的荣光, 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 纪心娴正和小姐妹愤愤不平, 她看到唐师师朝里面走去,连忙叫了一声:“哎,唐师师,你做什么?” “自然是去挑房间。”唐师师冷冷瞥了纪心娴一眼,“婆子的话, 你没有听到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 最先认清现实的, 竟然是路上最张扬挑剔的唐师师。唐师师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女子不甘示弱,纷纷上前,生怕晚了就落后别人一步。 尤其是纪心娴,快步冲了两步,抢先进入最好的一间房。唐师师看到心中嗤笑,愚蠢,枪打出头鸟,才刚进府就把自己暴露在人前,纪心娴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唐师师颇为不以为然,她正打算去找另外一间房,门外一队侍女走过来了。为首的姑姑头发抿的一丝不苟,表情肃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院内乱糟糟的美人顿时停下,她们回头,看到姑姑,一齐行礼。 “姑姑好。” 姑姑端着脸,说道:“各位小主多礼了。奴婢乃彤秀,早年伺候过靖王殿下,后来随着殿下一同来封地,如今是靖王府的内务总管。各位小主自宫城而来,是我们靖王府的贵客,日后若奴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请各位小主谅解。” 彤秀一说众女就懂了,原来彤秀也是宫里出来的,曾经在靖王宫殿里伺候,靖王就藩后,她就跟着一起出宫了。靖王身边的老人,如今还是内务总管,可见靖王对彤秀信任有加。 众女对彤秀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明显热切许多。彤秀见了暗暗哂笑,她不知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在她眼里,这些年轻女子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再肤浅不过。 彤秀懒得理会,她目光从众女中扫过,看到唐师师时,微微停顿。 彤秀隐晦地打量着唐师师,此女当真品貌不俗,便是她刻意挑剔,都挑不出唐师师哪里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彤秀甚至觉得,唐师师对她没有其他美人的谄媚,反而顺眼许多。 这个念头把彤秀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打住,本着脸,对唐师师微微福身:“唐姑娘。” 唐师师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她并不惊讶彤秀认得她,她长得如此好看,认不出来才是怪事,唐师师在讶异彤秀和她说话。 唐师师上前一步,进退有度地给彤秀回礼:“彤秀姑姑。” 满院子都安静了,只能听到彤秀死板平直的声音:“唐姑娘,刚才冯嬷嬷特意交代过,唐姑娘身体娇嫩,普通床榻恐怕会硌伤姑娘的肌肤。既然是冯嬷嬷所托,主子不好推辞,特意发下话来,让唐姑娘不必和其他美人住在一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唐师师自己都瞪大眼睛。 什么,她另有住处? 唐师师惊讶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冯嬷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唐师师至少有把握,冯嬷嬷不会说这种话。她们十个人刚刚进府,连王府门路都没摸清呢,冯嬷嬷怎么会给她树这么大的敌? 这多半,是某位主子不想让她好过,故意把她架起来烤吧。短短一句话,不光让王府原来的人视她为眼中钉,就连同行的十个美人,也会和唐师师生出嫌隙。 她刚刚才嘲笑纪心娴枪打出头鸟,结果,现在就有人要将唐师师高高捧起来,当所有人的出头鸟。 靖王府如今只有两位主子,靖王不至于做这么无聊的事,主使者到底是谁,真的一点都不难猜。 唐师师想明白原委后,马上平静了。反正她人缘也不好,不在乎更差,既然能享受更好的住所,更好的用度,为什么要拒绝? 在唐师师这里,只有第一和最末。她的人生里,不存在平庸的中间值。 唐师师坦然应下,对着彤秀莞尔一笑,满堂生辉:“多谢王爷和世子,姑姑有心了。” 彤秀在宫门中沉浮了半辈子,没有人比她更懂眉眼高低。世子特意来和彤秀说这些话的时候,彤秀马上就猜到世子想做什么。得罪了主子,是这个女子命不好,但是……唐师师为何一点都不惶恐? 她甚至连沮丧都没有,仿佛不知道这样的“青眼有加”代表着什么。 彤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木然说道:“唐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奴婢不敢当唐姑娘的谢。来人,去帮唐姑娘提东西,不可让姑娘累着。” 彤秀身后的丫鬟立刻一拥而上,殷勤地接过唐师师的包袱,众星拱月般捧着唐师师走了。众女目瞪口呆地目送唐师师远去,等人看不见后,纪心娴用力跺了跺脚,摔帘子进屋了。 屋里很快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外面的人或垂眼,或缄默,全当不觉。任钰君走到周舜华身边,微微皱着眉:“她不过脸长得好看些,又没有其他长处。冯嬷嬷对她高看一眼也就罢了,为何……” 靖王和世子也这样? 周舜华淡淡摇头,她并不觉得这是荣宠。周舜华握住任钰君的手,悄悄捏了捏:“雷霆雨露俱是恩宠,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别的没有资格置喙。” 周舜华见任钰君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不得不提点的再明确些:“你想想,若是世子当真喜爱她,私下赏赐即可,为何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叫走她?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周舜华的语气中似有所指,任钰君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任钰君顿时又钦又佩,牢牢握着周舜华的手,说:“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迷怔了。” 唐师师一路风风光光地被送到新的院落,这个院落独门独户,宽阔亮堂,和刚才的小跨院根本不能比。之后,甚至还有珠宝赏赐。 唐师师谢了赏,伺候的丫鬟见了,羡慕地对唐师师说:“姑娘,后院女人这么多,从没见过世子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你这才是进府的第一天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是因为第一天,才显得不怀好意。唐师师淡淡勾了下嘴角,道:“借你吉言。” 唐师师当然前途不可限量,她可是要当皇太后的人啊。赵子询喜欢她如何,不喜欢她又如何,唐师师要的,只是最表面的名头。 至于赵子询的真爱是谁……她才不关心。 唐师师舒舒服服进屋休息,她住最好的房间,不必和人挤一间房,不必和其他美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院子里甚至还有小厨房。如果这就是恶毒女配的待遇,那尽可放着她来。 唐师师从容不迫地换了家常衣服,然后让丫鬟给她烧水沐浴。等美美泡了个澡后,唐师师带着满身水汽出来,在铜镜前挨个试今天拿到的赏赐。 赵子询为了表达对她的厌恶,赏了好些明晃晃的金银珠翠,就差明着写,这些很值钱,这个女人很张扬。唐师师心满意足地将东西收到自己的梳妆盒中,对这种生活非常满意。 屋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您要睡了吗?” 唐师师应了一声,丫鬟进来扶着唐师师上床,轻手轻脚拉下帷幔,然后吹灯退下。 唐师师在帷幔里躺了一会,等外面再无人声后,她悄悄爬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本书。 这个包袱唐师师一路上不允许任何人碰,其他人以为这是唐师师的贴身细软,并没有注意,更不会有人知道,里面有一本可以预知未来的书。 唐师师不敢点灯,她悄悄将床帘拉开一条缝,借着外面的月光,努力看上面的字。 唐师师上次看书还是遇刺客那天,那时候她只看了标题,就自信满满去举报刺客。之后她被冯嬷嬷叫走,后面又忙着赶路、进府,这么长时间,唐师师都没有找到机会看书。 如今,她终于能腾出手,仔细看后面的剧情。 果不其然,她猜错了剧情。真正属于女主的剧本,是掩护刺客,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追兵骗走,然后赢得男主的赏识。之后在入府那天,女主低调地混在一堆美人中,明明衣着长相都不出众,可就是能瞬间从人群中夺得男主的注意力。 男主又看到了这个清丽聪慧的美人,就此上了心。后来美人们去分住所,女主不争不抢,低调安静,越发让男主觉得此女与众不同。 不幸的是,唐师师又是里面的对照组。书本里的剧情是固定的,并不会因为现实生活而改变,在书本剧情中,唐师师没有干出举报刺客这等惊天动地之举,但是在入府后,她站在最前方,万众瞩目艳压群芳,和低调清丽的女主形成鲜明对比。 男主本能不喜唐师师,后来选房子的时候,男主怕自己欣赏的女子被人暗算,所以拉唐师师出来做靶子,故意只给唐师师一个人发赏赐。唐师师毫无疑问成为众矢之的,其他女子抱团起来,一起讨厌唐师师。 最新一章就是在讲周舜华和任钰君夜话,她们两人在闺中并不熟识,没想到一道选秀圣旨,将她们两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这一路上周舜华和任钰君渐渐相熟,越熟悉,任钰君越觉得周舜华性子好,和她以前认识的女子完全不同。 贵女只和贵女玩,因为要两人同住,周舜华和任钰君选了同一件屋子,今天晚上她们两个人躺在床上说悄悄话,经过一番探讨,任钰君彻底被周舜华的见识所折服,和她交换信物,结为金兰姐妹。 唐师师用力翻了个白眼,促进周舜华和任钰君团结在一起的,就是唐师师这个恶毒女配。所有人都想对付唐师师,自然两两结盟,各自成群。 唐师师怀着恶意,故意去翻目录,果然,女主的姐妹就是用来破裂的。女主的姐妹团先后背叛了女主,最后,任钰君甚至成为和女主争宠的一大劲敌。 反正,无论女主身边的闺蜜是谁,都只有女主一个人可以过得好。姐妹团的下场都非常凄惨,自然,唐师师也很凄惨。 唐师师将更新的剧情来回看了两遍,确定没有遗失细节,合上书若有所思。原书剧情中,唐师师虽然张扬,但并没有张扬到另辟住所,她只是拿了世子的赏赐而已。如今大致趋势相同,但是许多细节并不一样。 唐师师立马打了鸡血,这就说明,剧情是可以更改的!她只是一次猜错了关键选项而已,唐师师相信,只要她继续奋斗下去,她一定可以扭转男主的印象,抢走女主的戏份! 唐师师雄心勃勃去翻目录,这次她要好好琢磨,接下来剧情,到底是什么。 唐师师看着下一章目录,逐渐陷入沉思。 “任钰君误中毒计,周舜华巧解谜题。” 解谜?这是什么? 刘吉又咳嗽了一声,唐师师骤然惊醒。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不情愿,还是要作出惊喜的模样,谢恩道:“多谢靖王。”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周舜华的,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儿臣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勿要分心,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道:“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师师保持微笑,恭顺道:“小女有幸去侍奉王爷,自然尽心尽力,怎么会玩花样呢?” 赵子询冷嗤了一声,用力甩开袖子,大步走了。赵子询走后,周舜华和任钰君静静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跟在赵子询身后离开。 唐师师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另外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赵子询身后,赵子询俊俏,两个女子一个清雅一个富丽,站在一起男俊女美,说不出的青春美好。 唐师师脸上的笑逐渐变淡,她想起来这是燕安院,四处都是靖王的眼睛,唐师师马上恢复笑容,依然兴高采烈、情绪饱满地回屋了。 唐师师和周舜华三人要去侍奉笔墨的消息很快传出去,其余几个美人得知后,流云院立刻炸锅了。 流云院闹哄哄的,周舜华和任钰君回去后要面临什么局面,唐师师光想想就能猜到。但是这些和她无关,唐师师事不关己,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唐师师看到来人,眉尖微挑:“冯茜?” “唐姐姐。”冯茜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下巴几乎比她的衣服还苍白。冯茜站在门口,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对唐师师笑道:“我来的不巧,唐姐姐方便吗?” 唐师师意外过后,很快就恢复理智。她笑了笑,对冯茜道:“方便。听说你最近在生病,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冯茜道谢,轻轻缓缓进屋。唐师师领着冯茜坐在罗汉床上,示意丫鬟奉茶:“我这里简陋,多有怠慢,见谅。” 冯茜眼睛从四周扫过,唐师师的住所不能算大,可是三间正房明亮宽敞,屋内屏风、桌椅、多宝阁、架子床应有尽有,说不上富贵,但也足够温馨。 和挤了九个人的流云院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冯茜用帕子掩了下唇角,浅浅笑道:“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这里还算简陋,那我们该如何?王爷对唐姐姐真好。” 唐师师眉梢动了下,说:“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都是来靖王府侍奉的,王爷看在冯嬷嬷的面子上照顾我一筹,我却不能真的得意忘形。我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唐姐姐说得对,是我失言了。”冯茜笑道,“还是唐姐姐看得深远。” 冯茜似乎身体不太好,赶路时就时好时病,现在到了王府,病情越发缠绵。她即便笑着,也是一脸病弱气。 唐师师看到冯茜的模样,问:“我住得远,许多消息都不方便。听说这几日你得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冯茜低头,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我的身体就是如此,熬日子罢了。” 唐师师笑了笑,说:“你年纪还轻,不能说这些丧气话。不过是感染风寒罢了,你好生养一养,等过几天就大好了。” “谢唐姐姐。”冯茜感激地看着唐师师,她握住唐师师的手,怅然道,“同行十人中,我最羡慕唐姐姐。唐姐姐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不像我,打出娘胎起就多病多灾,做什么都没精力。我身体弱,也没什么野心,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过一生,我就觉得很好了。” 这些话和她说什么?唐师师没有贸然接腔,只是安慰道:“你还年轻,不要灰心丧气。” 冯茜却缓慢摇头,神情寥落:“我身体如何,是什么性子,能过什么生活,我自己最清楚。我蠢笨病弱,性情也不讨人喜欢,从来做不了出头的人。我也不奢望出人头地,能平安度过一生,我就很满意了。我有时候嫌纪心娴吵,有时候又羡慕她有活力。大概只有她这样身体健康、从小受宠的人,才敢把一切都嚷嚷出来吧。” 唐师师停了一下,不着声色问:“纪心娴现在在流云院闹腾?” “怎么能不闹腾?”冯茜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她听说周姐姐和任姐姐要去侍奉世子笔墨,吵着闹着也要去。我在养病,实在听不得吵,才厚颜躲到唐姐姐这里。多谢唐姐姐收留我。” 唐师师没理会冯茜的客套话,她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纪心娴也喜欢世子?这就巧了,唐师师,周舜华,任钰君,现在又多了个纪心娴,目标都是世子。 明明这里是靖王府,靖王才是手握大权的那个人,为何,大家都选择攀附世子,而不是靖王? 唐师师是因为看到了书,而且觉得世子年轻好操纵,才退而求其次。可是其他人并不知道未来发展,她们为什么也这样? 唐师师不动声色,问:“为何纪心娴在流云院闹腾?世子只要两个人,名额已经满了,但是靖王这里还空着。若是她真想找点事做,去求求靖王,或许还有机会。” 冯茜听到这里,眼睛往外看了一下。唐师师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冯茜示意唐师师靠近,压低了声音说:“唐姐姐,我钦佩你的才干,这种话我只告诉你。纪心娴缠着世子却不去缠靖王,是因为她不敢。” 正文 第70章 危机 赵承钧意外, 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 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 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 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 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 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 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 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 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 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 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 他警告完之后, 都不想看第二眼, 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唐师师更茫然了,靖王那句话竟然是称赞?彤秀说完后,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表情,垂着头走向殿内。等王府的人走远后,冯嬷嬷围到唐师师身边,一脸欢喜地拍了拍唐师师的手。 “做得好。” 唐师师迷惑:“嗯?” 冯嬷嬷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她看着唐师师,宛如再看一块上好的璞玉:“嬷嬷没白疼你,懂得以大局为重,替同行周全。这样才对嘛,你们虽然是同一批被选出来的,可是出行在外,就要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等我离开后,就只剩下你们十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们要像姐妹一样,相互帮助,相互扶持。” 冯嬷嬷说着,没好气扫了任钰君一眼:“唐师师今日帮了你大忙,你还诬赖她欺负你。还不上来给唐师师赔罪?” 任钰君脸色极其难看,被人暗暗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上前:“多谢唐姑娘。” 听了这么半天,唐师师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靖王,彤秀姑姑,以及冯嬷嬷,都以为刚才唐师师是发现了任钰君裙子不妥,才故意泼酒?苍天可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就是单纯的欺负人。 难怪靖王说她自作聪明,唐师师有口难言,其实靖王误会她了,她没有自作聪明,更不是想帮助任钰君遮掩。她真的,只是想害个人而已。 而冯嬷嬷还拉着唐师师,不断地把唐师师当榜样讲给美人们听。周舜华垂头听训,任钰君死死咬着唇,纪心娴左右看看,也乖觉地低下头。 冯嬷嬷把其他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冷着脸说:“你看看你们,再看看唐师师,难怪人家能出头,你们就不能。一个个都是蠢货,以后要多和唐师师学,不要一个个蠢得被人当枪使,反过来还挤兑同伴。今日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知道吗?” 美人们低头,弱弱应道:“是。” “行了,都散开吧,以后机灵些。”冯嬷嬷冷脸将人呵退,等美人们三三两两退开后,冯嬷嬷拉着唐师师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僻静之地。 冯嬷嬷好生打量了唐师师一眼,笑容更加真切。她拍了拍唐师师的手,说:“你今日做得好。” 唐师师心虚地笑了,温顺道:“是嬷嬷教得好。”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不过一介奴婢,教你坐卧礼仪也就罢了,再长久些的富贵,哪能教得了你?”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说,“高门大院不同于其他地方,富贵滔天,端看你有没有胆量去搏。我原先还担心你操之过急,不过看你今日的动作,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分寸拿捏的尤其好。原来,之前都是我多虑了。” 唐师师小心翼翼地求证:“嬷嬷,您是指……” “你刚刚撞在靖王身上啊。”冯嬷嬷一脸赞赏,由衷夸道,“所有人都停了,唯独你继续往前走,还正好撞到了靖王身上。之后你的表现也尤其自然,就仿佛无意间撞上去一般。既引起了靖王注意,又不至于太过刻意,做得好。” 唐师师沉默了,她觉得,这些人可能都误会她了。 而冯嬷嬷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还在热切地展望:“早年这位在宫里做皇子的时候,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世宗诸子,独属他最矜贵。没想到,再眼高于顶的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你撞到了靖王身上,靖王都没有生气,可见,他对你是不同的。” 唐师师心想那可不是不同么,靖王一心想着赐死她,确实独一份。 唐师师尴尬地笑了笑,完全不明白冯嬷嬷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自信,未免太高看她。唐师师见识的人不多,但是基本的眼力劲还有,这几次见面下来,唐师师已经可以确信,靖王绝非善类。一个能蛰伏多年,攻入京城夺了侄子皇位的人,怎么会被宫廷送来的美人迷惑住呢? 他起兵之日,就是她们这些美人殒命之时。若想攀附靖王,说不定正中靖王下怀,靖王也需要一个招牌,替他迷惑宫里的视线,让太后相信他无心造反。正好她们这些美人是太后派来的,谁知道到了最后,是她们监视靖王,还是靖王利用她们? 唐师师诚然好高骛远,但是她至少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她去糊弄赵子询,还有那么点成功的机会,以她的品貌,她也有把握让赵子询在起兵成功之后舍不得杀她。但是靖王…… 不可能。 唐师师对冯嬷嬷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冯嬷嬷可以畅想万一,但唐师师却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个万一。现成的太后剧本就在她手里,只要她按照周舜华的路,熬个三四十年,一样能熬到太后。她为什么要挑战更高难度的男人呢? 唐师师笑着听冯嬷嬷说,没有应话。等冯嬷嬷说的差不多了,唐师师见隙问:“嬷嬷,除了木芙蓉,靖王府还有什么禁忌之物?” 听到这个问题,冯嬷嬷脸上的表情马上冷下去。过了片刻,冯嬷嬷淡淡摇头:“木芙蓉并不是避讳,恭烈贵妃才是。恭烈贵妃是靖王的生母,以后遇到和恭烈贵妃相关的,你不要打听,全部避开就是。” 竟然是靖王的生母!唐师师大吃一惊,顿时想到照这样算,恭烈贵妃和姚太后岂不是同辈人?在宫里时曾听闻,姚太后当皇后期间并不得宠…… 唐师师不敢再想下去,看冯嬷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些陈年旧事也不是唐师师能打探的。唐师师低头,恭敬道:“是,小女明白。” 想起了曾经那位贵妃娘娘,冯嬷嬷的心情也低落下去。她看着唐师师,若有若无地敲打道:“太后娘娘对你有恩,你要投桃报李,明白吗?若是做得好了,你的功劳会惠及家族,若是不好,少不到要带累旁人。孰轻孰重,你应当清楚吧?” “小女明白。”唐师师低着头,恭声说,“我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若是我生出二心,就让我父亲兄弟穷愁潦倒,不得好死。” 冯嬷嬷放了心,点头道:“这才对。” 冯嬷嬷叮嘱完后,彻底放了心,就让唐师师回去休息。唐师师辞别冯嬷嬷,才走了一半路,被人叫住。 唐师师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彤秀姑姑。彤秀亲自追上来,对唐师师福身:“今日多谢唐姑娘解围。” 唐师师连忙扶住彤秀:“姑姑快请起,小女不敢当您的礼。” 彤秀却规规矩矩行完了礼,才站起身,对唐师师说:“先前误会了唐姑娘,没想到,唐姑娘才是最通情达理的。为尊者讳,今日之事奴婢也不方便说,但是王爷见了木芙蓉,少不到要暗自神伤。姑娘有这份心,彤秀记住了。” 唐师师连连摆手:“姑姑太客气了,我当不起。” 她是真的当不起,她只是做了恶毒女配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彤秀却郑重地和唐师师道了谢,转交给唐师师一份谢礼,还告诉唐师师,如果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尽可来告诉她,随后就有礼有节地告退了。 唐师师抱着礼物,一路茫然地继续走。没想到,这次才走了一小段路,又被人叫住了。 唐师师都服了,她只是想回自己的院子而已,这截路还能走得完吗? 任钰君磨磨蹭蹭从后面走上来,本着脸对唐师师说:“今日,多谢了。” 唐师师木然地看着她,任钰君当惯了大小姐,道谢、道歉这类话根本说不出口。任钰君扭捏了一会,忽然从自己手上褪下来一个玉镯子,塞到唐师师手里,飞快道:“一码归一码,你别以为我这就怕你了。我不会输给你的。” 说完,就快步跑开了。 唐师师莫名其妙得了三波人的感谢,自己都觉得非常魔幻。她瞅了瞅任钰君玉镯的水头,理直气壮地收下。 既然大家都误会她深谋远虑,心机颇深……那她只好却之不恭了。 没错,这是她。 “多谢郑夫人。”赵承钧声音淡淡的,道,“不瞒您说,我心中已有人选,卢家大小姐就很好。” “王爷是说卢雨霏?”郑老夫人想了想,点头道,“不错,那个丫头聪明伶俐,极为好强,性子比寻常女子英气。她来做世子妃,倒也撑得起来。” 正文 第71章 归来 自从进入封地后, 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 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 镇守要塞, 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 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你在看什么, 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 顺势放下车帘, 说:“气闷,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 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 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 都不说同车, 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 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 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 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 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 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 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 众人中, 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 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美人也都露出轻松愉悦之色,赶路实在太磨人了,晚上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洗个澡,简直是不可奢望的美事。 美人们高高兴兴拉着各自的小姐妹往驿站走,唐师师没有姐妹,她也不稀罕,独自美美地走向大门。驿站门口,冯嬷嬷板着脸给众人分了房间,她们这些美人虽然都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但是美人中也分高低上下。唐师师容貌好,身段佳,得太后赏识,是头筹;周舜华家里势力大,出身高,是次一筹。 她们两人从来不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一直都有各自的房间。只不过这次驿站房间紧张,唐师师和周舜华合住一间上房,冯嬷嬷自己占一间上房,其他人,四五人挤一间下等房。 唐师师听到要和周舜华同住,瞬间兴致全无。周舜华却掌得住,一脸大家风范地给冯嬷嬷行礼:“谢嬷嬷。”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众人就要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冯嬷嬷叫住她:“唐师师。” 唐师师停下,回头面对冯嬷嬷时,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意:“嬷嬷安好,不知嬷嬷有什么吩咐?”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唐师师一眼,她在太后身边待久了,本能地不喜欢美艳张扬的女子,尤其是唐师师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唐师师的容貌是真的好。 乌发雪肤,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殷红,尤其绝妙的是眼角微微上挑,艳色中又掺杂着勾人。 难怪太后对此女给予厚望,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无法抵御这种绝色美人。冯嬷嬷自己看着都觉得惊艳,何况男人? 冯嬷嬷想着,脸色难得放柔,嘴边甚至露出一丝笑来:“再过几天就到靖王府了,眼看老身和你们相处的日子一日少似一日,心里着实舍不得。今夜,你不妨搬到老身房里,老身也好和你说些体己话。” 唐师师前面露出适到好处的不舍,等听完冯嬷嬷的后半句,她心中狠狠一惊。 冯嬷嬷竟然让她住到自己屋里?这个惊吓可非同小可,唐师师稳住神,马上就露出惊喜又得意的神情:“真的?谢嬷嬷。” 其他美人都没有走远,她们听到冯嬷嬷的话,又是惊讶又是艳羡,不乏有人嫉恨地瞪着唐师师。周舜华和她的手帕交们对视一眼,对唐师师投来一种似嘲讽似怜悯的眼神。唐师师一一照单全收,她欢欢喜喜地告别冯嬷嬷,然后高调地回屋收拾行李。 唐师师的行李已经被卒夫搬到驿站房间,唐师师自己收拾细软,去冯嬷嬷屋里夜宿。她收拾东西时,手中一松,一本书掉了出来。 这本书已经有些老旧了,虽然小心保存,但边缘还是泛出黄边,看得出来已有些年头。 唐师师看着熟悉的靛蓝色封面,微微怔松。她已经离家三年了,这三年,不知道母亲怎么样。母亲懦弱又耳根子软,一个人在后宅里,如何斗得过苏氏和众多年轻貌美的妾。 唐师师是商户女,祖籍临清。虽然商人地位低,但是商户是真的有钱。天下钞关九成在临清,临清钞关九成在唐家,唐家,是名副其实的临清首富。 但是最开始,临清的首富并非唐家,而是林家。唐师师的母亲林婉兮是林家独女,林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却始终没有子嗣。后来林老爷子绝了求儿子的心,他相中一个年轻人唐明喆,觉得此子必堪大用,于是将独女许配给唐明喆,想在自己百年后,找一个人照顾女儿林婉兮。 事实证明林老爷子的眼光非常毒辣,唐明喆借着林家的关系,果然大放其彩,短短几年就将林家的生意扩大了好几倍,不光把控了运河生意,还和官府搭上关系。 林老爷子一生无子,却找了个好女婿。他含笑病逝,但是等林老爷子死后,唐明喆手握巨额财产,又成日出入风月场,慢慢心思就活络起来。 林老爷子死后第九个月,唐师师出生。林婉兮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在唐师师即将满百岁的时候,唐明喆从外面应酬回来,忽然提出要纳妾。 林婉兮整个人都懵了。然而此时此刻,临清完全是唐明喆的天下,众人只认唐明喆,谁还记得林家。林婉兮如今的身份只是唐太太,哪里有反对丈夫纳妾的权力。不出一个月,苏氏进门,第二年五月,苏氏早产,生出二小姐唐燕燕。 苏氏说是七个月早产,可是看唐燕燕的模样,分明是足月而生。苏氏连奶都不喂,刚出月子就又抓紧怀孕,第二年,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至此,苏氏的地位彻底稳固。林婉兮性格弱又身体娇气,很快被边缘化,后来,唐明喆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林婉兮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唐师师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丫鬟婆子们以惋惜的口吻对她说,可惜她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男孩,大夫人不会沦落至此。 众人都在惋惜林婉兮头胎是女儿,后面因为无宠,越来越难怀孕,正室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林婉兮性子弱,别人嚼舌根就任由他们嚼,自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林婉兮将后半生所有的希望和爱,都倾注在唐师师身上。她一心盼着唐师师嫁个好人家,十岁起就给唐师师准备嫁妆。有一次,林婉兮带着唐师师上山进香,主持凝视唐师师许久,说此女福薄命硬,恐压不住,日后恐怕会落得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下场。 唐师师当时觉得主持在骗钱,可是林婉兮信了,完全慌了神。林婉兮毕竟是林家大小姐,林老爷子留下来的私产就够她挥霍好几辈子,林婉兮将自己半幅身家捐进去,就为了让主持给唐师师改命。后来主持拗不过,给了唐师师一本无字天书,说让唐师师随身携带,好生供奉,等时机到时,自会有分晓。 唐师师翻开看,那本书从书皮到内页,全部是空白的。 还有比这更标准的骗局吗?奈何林婉兮信,她千恩万谢地辞别主持,回家后强行押着唐师师供奉天书,早晚祈祷。 唐师师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花钱给母亲买个安心吧。她不情不愿供奉了好几年,然而,佛祖的保佑,似乎并没有起作用。 唐师师十岁的时候,林婉兮的故交齐太太来唐家做客。齐太太一来怜惜闺中蜜友命运凄惨,二来喜欢唐师师的长相,就给自己的儿子齐景胜和唐师师定了娃娃亲。 齐景胜是临清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天分,据说齐家已经在打点关系,日后供齐景胜科考。林婉兮对这门婚事满意的不得了,欢欢喜喜给唐师师准备嫁妆。 后来,听说齐景胜越来越争气,在唐师师十四那年考中了秀才。临清一众经商人家,何时出过读书人,连唐明喆都对齐景胜赞赏有加。那段时间,连唐师师和林婉兮的处境都变好了。 可惜,他们视齐景胜为乘龙快婿,其他人也是同样想的。林婉兮给唐师师绣嫁衣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唐师师被花鸟使相中了,撞了天恩,要入宫选秀。 林婉兮如遭雷劈,没有人敢和皇家抢人,这样一来,唐师师和齐景胜的婚事自然作废。然而唐明喆不想放弃一个可能会做官的女婿,在苏氏母女的劝说下,唐师师的婚事,理所应当地转移到唐燕燕头上。 消息传来当夜,林婉兮气急攻心,当场昏迷。等她醒来后,不顾病弱的身体,挣扎着要去和唐明喆、苏氏拼命。 唐师师拦下了母亲。世人都说林婉兮命不好,前半生是蜜罐,后半生是黄连,只可惜没生出儿子;也有人扼腕林婉兮太蠢太弱,那么一手好牌,竟然打坏了。 没关系,母亲弱,那唐师师强;母亲不争,那她来争。 唐师师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做官,不能投军从戎,不能衣锦还乡来给母亲撑腰。那她就进宫,她一定要在宫里闯出名头,让唐明喆、苏氏跪下给母亲磕头。 唐师师很快收回神思,将泛黄的书捡起来。入宫这三年,唐师师几乎将这本书完全忘了。一个明摆着的骗局,掏空母亲半副身家,还不得不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谁看了心情能好? 唐师师就很烦这本所谓的“无字天书”,她随手将东西塞进包裹里,突然眼前一花,隐约扫到上面似乎有字。 唐师师震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过来重看,发现上面确实有了字,原本空无一物的封面上,如今竟然出现《舜华传》三个大字。 赵子询对这个女子印象大好,可是紧接着,另一个女子回来了。 赵子询看到唐师师时,还想过京城不干人事,送来的美人倒还不错。唐师师在屋里时有些吵闹,赵子询念在她长得好看,忍了她的骄纵。赵子询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漂亮骄纵但是没脑子的花瓶美人,他哪里能想到,唐师师离开房屋后,竟然扑到前面大喊:“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如今,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反而是周舜华,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这身衣服,这个姿势,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正文 第72章 正妃 这里的“他”是谁, 不言而喻。 唐师师将纸条卷起来,递到烛火边,亲眼看着墨色的字化为灰烬。姚太后在靖王府埋了人是必然的事情, 不过看起来, 姚太后的人手并没有渗透到前院。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 即使贵为太后, 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 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 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 但是显然, 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安享太平而已, 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 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 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 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等到天黑了, 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 其余几次, 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 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有时候,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只要唐师师抢走赵子询的宠爱,让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无宠,那不就公平了? 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天才。 唐师师翻着自己错过了哪些剧情,明明痛的心梗,却还要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一点点小事,不影响大局。她翻到最新的一部分,眼尖发现下一章标题是“风花雪月雨连天,温酒论雨共此时。” 唐师师前后翻了翻,发现再后续的标题里,还出现了“雨”这个情节。唐师师沉吟,陷入思索。 一次是巧合,但是屡次三番出现“雨”,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一场男女主的定情戏,出现在雨天?唐师师抬头朝窗外看去,起风了,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 难道,是明天? 清早,杜鹃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她一边搓胳膊,一边抱怨:“真烦人,又下雨了。雨天干什么都不方便。” 杜鹃嘴上说话,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耽搁。她调好了热水,一回头,见唐师师站在窗边,正失神地望着外面。 杜鹃不明所以,语气不由变低了:“姑娘,您在看什么?” 唐师师喃喃:“下雨了。” “是的呢。”杜鹃絮絮接道,“昨天半夜突然下起雨来,今天早上都没停,怪冷的。姑娘您今日出门记得带披风,您回来的晚,可别被风吹着了。” 杜鹃说着进去取披风,唐师师接过衣服,心神依然飞在外面。 今日,她必须、一定要去盯着周舜华和赵子询。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书房,唐师师在门口卸下披风,侍女立刻上前接过唐师师的雨具。唐师师露出里面的轻便衣服,穿了软底鞋,进入房内。 她问:“王爷今日在吗?” 丫鬟指了指里间,摇摇头,不敢再说。唐师师了然,笑着称谢:“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唐师师进入抱厦,开始一整日的誊抄。今天不光唐师师心神不属,外面似乎也并不平静。 一上午的功夫,书房进进出出,来了好几拨人。唐师师一直注意着外面,她发现书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唐师师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她看了一会,闪身出来。 书房里空空荡荡,连伺候的人也不见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唐师师拎起披风,快速系到自己身上。她撑伞时,忽然意识到,靖王的书房门是开着的。 她回头,透过一重重隔断,头一次看到赵承钧办公所在的东梢间。这间书房和它的主人一样,尊贵妥帖,书架上整整齐齐罗列着卷册,紫檀马蹄足桌案上,甚至还堆放着没整理好的信函。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坦然收回视线。靖王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急着去赶剧情,没时间管闲事。 唐师师撑开伞,快步跑入茫茫雨幕中。 今日的雨下得极大,风中裹挟着雨丝,唐师师的裙角很快就被打湿了。唐师师拢了拢披风,抓住一个过道的丫鬟,问:“王爷让我送东西给世子,世子现在在何处?” 丫鬟不做怀疑,指向一个方向:“世子在湖心亭。” 唐师师道了句谢,快步跑向湖心亭。西北干燥,但靖王不知道从哪里引入一汪活水,并在湖心修建了一间亭子。湖心亭携美赏雨,赵子询倒是好兴致。 此刻,湖心亭四面垂着竹帘,亭角甚至放着一个小火炉,驱散水面上的寒气。赵子询坐在酒炉前,熟练地温酒,他看了看身后的人,招手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们也不必拘束了。坐下陪我喝两杯吧。” 任钰君性情一板一眼,本能道:“世子,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你年纪轻轻,怎么像个老学究一样,满口规矩。”赵子询轻嗤,道,“平时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着也就罢了,今日难得景致好,勿要扫兴。” 任钰君抿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任钰君愣怔间,周舜华上前一步,闲适自如地坐在赵子询对面:“多谢世子。世子,这可是桑落酒?” 赵子询微微挑眉,道:“你竟然懂酒?” “说不得懂酒,我小时在外祖家住,外祖父爱酒,我跟着学过一二而已。” 任钰君慢慢坐在周舜华身侧,听着赵子询和周舜华谈天说地,从品酒说到酿酒,又说到童年趣事。任钰君对酒一无所知,连插话都插不进去。 任钰君垂下眼睛,心中蒙起阴霾。赵子询虽然是世子,但童年在民间长大,并不喜欢王府、宫城那套做派,他更喜欢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周舜华这种清高、孤傲,略有些离经叛道的性情,更容易讨赵子询欢心。 任钰君就明显感觉到,相比于时刻劝世子用功的她,世子更喜欢周舜华。 耳边谈笑声不断,任钰君垂着眼,看不清眸中神色。周舜华说完自己童年爬树的经历后,赵子询哈哈大笑,说:“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如今看着静美姝丽,谁知道小时候,竟然如此淘气。我七岁时也爬过树,还被父亲……” 赵子询的声音戛然而止,周舜华正等着后话,见赵子询停下,下意识问:“世子,怎么了?” 赵子询很快恢复淡然,摇头道:“无事。”这个话题却不肯再说了。 周舜华不明所以,识趣地换了话题。周舜华没反应过来,任钰君却一下子明白了。 周舜华家世优越,从小受宠,连去外祖家也敢爬树捣乱,她自然不会懂,高门大院里那些微妙又细碎的自卑自傲。 但是任钰君懂,所以她马上就察觉了赵子询的失态。一个真正在王府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爬树这种爱好?赵子询八岁被靖王收养,在八岁之前,赵子询也和平民孩子一样,爬树、刨地、在泥里打滚,他口中的父亲,也并不是靖王。 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徐经。 赵子询被靖王收养后,才真正见识到富贵人家如何生活。原来,徐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布衣,在王府里,是最低等的粗使婆子都嫌弃的粗布;原来,富人家从来不需要劳作,靖王身边一个三等婢女,手都比赵子询的母亲细嫩。 而靖王,那位出身尊贵,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拥有脚下整块土地的人,更是赵子询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西北这块土地,甚至他们这些土地上的人,都是靖王的财产。 是的,财产。 赵子询改姓赵后,再没有提过曾经的生活。仿佛他一出生就生活在靖王府,那些价值千金的酒器、茶具、古玩,他从小就习惯了。要不是今日和周舜华谈得起兴,赵子询忘乎所以脱口而出,他本来不会提到另一个父亲的。 任钰君敛下眼睑,头一次找到自己比周舜华占优势的地方。赵子询失口说出“父亲”后,虽然马上就掩饰下来,但心神还是乱了。他喝酒的兴致顿时消弭,也没心思再和周舜华谈论,周舜华努力找话题,场子还是渐渐冷下来。 三个人相对而坐,气氛逐渐尴尬。周舜华正要找机会告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一起回头,看到一个女子撑着伞从湖面而来。大雨茫茫,她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走近后,唐师师自然而然地让侍女收了伞,为她解开披风,一切顺畅的像是理应如此,她生来就该被十来个奴仆侍奉。 唐师师虽然撑了伞,但一路上不免被雨水打湿。她发髻微微沾上水气,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凌乱中更生艳色。 赵子询不知不觉坐直了。他打量着唐师师,慢慢皱眉:“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一路半跑着赶过来,此刻气息微喘,不知道有没有赶上剧情。唐师师深吸了口气,走到亭子中,端端正正给赵子询行礼:“给世子请安。回世子,我奉王爷之名,来给您传话。” 赵子询听到靖王,表情倏地一变:“父亲有话吩咐?” · 书房,赵承钧踱步到桌前,随便翻了翻桌上的信件。 没有动过的痕迹。这么好的机会,唐师师竟然忍住了? 赵承钧问:“她呢?” 不必吩咐,刘吉已然知道赵承钧问的是谁:“回王爷,您出去不久,唐姑娘就冒雨跑出去了。听丫鬟回报,她在湖心亭。” “这么大的雨,她去湖边做什么?” 刘吉有些尴尬,低声说:“世子今日散学早,在湖心温酒赏雨。” 赵承钧明白了。他手指弹了弹信件,随手扔到角落:“姚太后竟然指望她当细作,也真是异想天开。她唯利是图,谁更有利她就投靠谁,这种人最不能信了。这些年,姚太后看人的眼光是越发左了。” 刘吉道:“他们自然不及王爷明察秋毫,运筹帷幄。” 刘吉奉承的太明显,赵承钧没有理会,而是突然道:“备伞,我们也去花园看看。”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焦急地喊着人,她看到唐师师,连忙问道:“唐姑娘,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并不会游泳,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不断挣扎呼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正文 第73章 处置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 焦急地喊着人,她看到唐师师,连忙问道:“唐姑娘, 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 并不会游泳, 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不断挣扎呼救, 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 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 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 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 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唐师师或许会犹豫,但对方是故意的,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 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 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 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 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 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赵子询抱着周舜华快步离开,众人都围在赵子询身边,湖岸顷刻就空了一半。任钰君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呆呆愣在原地。 不远处卢家的女眷们正在照管卢雨霁,卢雨霏站在外面,看着远去的赵子询,也有些茫然。唐师师慢悠悠从湖对岸走来,她停在任钰君身边,轻声道:“世子真的很关心她。” 任钰君定定望着赵子询和周舜华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唐师师看了一会,很肯定地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在场的人,唐师师,任钰君,包括卢雨霏,都是输家。 唐师师真的颇为唏嘘,第一次屋里发现刺客,唐师师选择举报,周舜华选择掩护,所以周舜华和世子结缘;第二次有人落水,唐师师选择叫专业人士来救,而周舜华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但还是跳了下去,所以周舜华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原来,这就是唐师师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她不够善良,也不够舍己为人。 就很离谱。 · 暖阁,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而来。太医进门,给赵承钧行礼:“参见靖王。” 赵承钧摆摆手,说:“不必多礼,先去给两位病人把脉吧。” “微臣遵命。” 太医进内间诊脉。屏风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赵子询已换了身衣服,不断往屏风内瞥去,焦灼之意溢于言表。卢家太太和卢雨霏站在一边,卢雨霏低着头,表情恹恹的,卢太太脸色紧绷,时不时往屏风后看几眼。唐师师和任钰君等人也在,她们三三两两站在多宝阁前,都垂着眼,眼底各有思量。 赵子询张望的动作非常明显,任钰君看到后难掩酸涩,而卢太太见了,表情越发难看。 赵承钧坐在主位,将下面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赵承钧忍着气,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赵承钧目光缓慢从众人身上扫过,被看到的人全部低头,噤若寒蝉,最后,他停在了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察觉到,赶紧说:“王爷,这回真不关我的事情。” “没人怀疑你。”赵承钧冷着声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唐师师见不是追责的意思,松了口气,道:“回王爷,我和周姐姐、任姐姐在花园里偶遇,我们正在谈话,突然听到有人呼救。等赶到后,发现是卢家三小姐落水了,周姐姐立刻跳下去救人,没想到她体力不支,反而被一起困在水里。我找来了凫水的婆子,婆子还没下水,碰巧世子经过。世子见义勇为,不顾众人阻拦下水救人。世子救了周姐姐,婆子救了卢三姑娘,再然后,就是王爷看到的这些了。” 卢雨霏和任钰君也在场,赵承钧见这两人没有吱声,就知道唐师师说的是对的。赵承钧越发动怒,他今天刚让郑老太太和卢家提了定婚的事,结果赵子询就在后面搞了这一出。卢家的庶女为什么落水是卢家的事,赵承钧并不关心,但是赵子询当着卢家大小姐的面救一个婢女,还和对方有了肌肤之亲,赵子询这样做将靖王府置于何处?又将皇家的体统置于何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靖王生气了,并且非常严重。众人大气不敢出,就连卢太太都脸色讪讪。 如果放在寻常,准女婿当着女儿的面救其他女人,还和婢女不清不楚,就算对方是王府,卢家也有资格发作。但是偏偏,这桩事是卢家自己人惹出来的。 卢太太主管内宅这么多年,怎么能看不出来这样低劣的手段。卢雨霁得知了靖王有意和卢家结亲后,故意在世子经过湖边的时候落水,卢家的人都不会水,但是世子会。如果世子救了她,两人发生了肌肤之亲,迫于名节,世子就必须娶她了。 卢太太对此只想用力啐一声,卢雨霁想的倒美,但是她也不照照镜子,世子是什么人,卢雨霁又是什么人。靖王府里这么多人侍卫小厮,世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以身涉险?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卢雨霁被婆子救起来,虽然丢脸,但好歹保住了清白,然而更可能的,是卢雨霁被侍卫甚至小厮救起来,倒时候,不光卢雨霁活不下去,连卢家其他女子也要被她拖累名声。 卢太太都能看出来卢雨霁在用名节算计世子,靖王更是心知肚明。卢太太又生气又臊得慌,一时间堵得胸口疼,连话都说不出来。气氛凝滞中,内间帘子动了。太医从屏风后绕出来,对赵承钧拱了拱手,道:“回王爷,微臣已经给两位姑娘诊断过了。周姑娘受了寒,幸而身体底子好,只要喝几贴药,日后好生将养,并不成大碍。反倒是另一位姑娘,她在水里的时间久,呛了许多水,根基大受损伤,恐怕要养好一段时间了。” 赵承钧淡淡点了下头,对刘吉示意:“好。去开药吧。” 刘吉和太医一起行礼:“遵命。”刘吉引着太医去侧间开药,太医走后,屋内只剩下相关的人。赵承钧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平静从容地对卢太太说:“卢太太,本王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若卢太太愿意,这桩婚事继续。” 卢太太和赵子询齐齐一惊。卢太太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赵子询却脸色大变,他上前一步,失声道:“父亲!” 赵承钧淡淡看向赵子询,明明一言未发,可是眼神中如有千钧。赵子询被这样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气势越来越矮,最终,僵硬地垂下头去。 赵承钧收回视线,嘴角依然带着细微的笑意,对卢太太说:“本王十分欣赏贵府大小姐,无论如何,她都是唯一的世子妃。” 唐师师心里啧声,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桩婚事还是定下了。冯嬷嬷说得对,靖王实在是个很不好接近的人,各种意义上。 就算前面那两任未婚妻没死,他也不会有枕边人的吧。 这就够了。卢太太是个标准的官太太,在她眼里,哪个男人不乱搞,只要正室地位稳固,那其他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妾室不过是个玩意,就算生下来孩子,也要叫卢雨霏母亲。 世子到底对哪个婢女上心,有什么重要的呢?卢太太立刻笑着,说:“多谢靖王。靖王明察秋毫,公私分明,妾身自然是信得过的。” 卢雨霏从世子救人起就懵懵的,此刻在母亲的提醒下,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对靖王行礼:“多谢靖王。”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他不想再看下去,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之后,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她正在病中,不方便移动,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卢太太松了口气,道:“妾身谢过靖王。妾身告退。” 卢太太知道靖王现在心情不好,她没有再讨无趣,很快带着卢雨霏离开。等卢家走后,屋里只剩下靖王府的人,内外众人明显紧绷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很生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偏偏赵承钧脸色平静,他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水面上的茶沫。 茶盖划过杯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落在众人耳朵里,这比磨刀声都可怕。唐师师心说他还不如发怒呢,这可比当初侍奉姚太后恐怖多了。 赵承钧忽然合上杯盖,发出“咔”一声轻响。赵子询再也忍受不了了,重重跪在地上,道:“儿臣知罪,请父亲责罚。” “哦?”赵承钧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赵子询,“你罪在何处?” 赵子询低头,说:“儿臣不该救人,不该忤逆父亲,不该当着未来世子妃的面,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开。” 完了,唐师师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以她这几日对靖王的了解,她知道,赵子询捅大篓子了。 赵承钧静静看着赵子询,突然笑了一下:“好。我不让你救人,这么说来,是本王作恶了?” 刘吉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一听就知道糟了,慌忙道:“王爷息怒,世子年幼无知……” 正文 第74章 求婚 “多谢郑夫人。”赵承钧声音淡淡的, 道,“不瞒您说,我心中已有人选, 卢家大小姐就很好。” “王爷是说卢雨霏?”郑老夫人想了想, 点头道,“不错, 那个丫头聪明伶俐,极为好强,性子比寻常女子英气。她来做世子妃, 倒也撑得起来。”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今日有劳夫人掌眼。等一会开席,劳烦老夫人找个清净之地,代我探探卢太太口风。若是卢太太应允,等过几日,本王必亲自登门, 为赵子询提亲。” 郑老夫人了然, 笑道:“老身明白。王爷有心了。” 唐师师也明白了, 她猜的没错, 卢雨霏果然是世子妃。她挑眉, 用眼角瞥了周舜华一眼。 周舜华低着头, 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也是, 有好感的少年要娶正妻了,天底下恐怕没人能笑着祝福对方。尤其是这两人已互生情愫,赵子询对周舜华亦有好感。 才子佳人互相喜欢, 却被恶势力棒打鸳鸯, 赵承钧正是这个恶势力。唐师师仗着赵承钧看不见, 悄悄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干人事, 非要让赵子询娶世子妃,这样一来给唐师师添了多少麻烦?活该他娶不到妻子。 赵承钧本来正在听郑老夫人说话,唐师师以为自己很隐蔽,其实赵承钧都知道。赵承钧缓慢摩挲杯沿,突然把茶杯放在桌案上,说:“茶凉了。” 彤秀一惊,立刻上前道:“是奴婢失职。王爷恕罪,奴婢这就换新茶。” “不必。”赵承钧眼风不动,随便指了下外间,“让她去。” 内外所有人都安静了,唐师师左右看看,试探地问道:“我?” 赵承钧冷冷道:“不然呢?” 唐师师幻想破灭了,她赶紧收起怨怼之色,一脸乖巧地福身:“是。” 唐师师垂着头进内间,端起茶壶,微笑着再次对靖王行礼,快步溜到外面。郑老夫人手里还端着水杯,她望着唐师师的背影,回头,极诧异地看向赵承钧。 赵承钧脸色不变,淡淡道:“她手脚蠢笨,胆大妄为,一天不管她,她就一定会惹些事来。望老夫人见谅。” 郑老夫人配合地笑了笑,眼中却闪过思量。奚夫人本来正在喝茶,听到靖王的话,一下子喝不下去了。 奚夫人知道这些女子,这是宫城送来“伺候”靖王的。奚夫人原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以她对靖王的了解,靖王不会碰姚太后送来的人。 但是现在,奚夫人不确定了。赵承钧是什么人,哪会在意一个小小婢女,可是今日,他却故意让一个女子换茶,还说了那么长一段话。 这岂是不在意? 唐师师换了壶“热茶”,不紧不慢走回来。她一进门,就感觉花厅气氛截然不同。唐师师走到里面,果然,有娇客来了。 奚云初站在母亲身边,含羞带怯地低着头,笑着听郑老夫人说她“女大十八变”。奚夫人握着奚云初的手,嗔怪道:“老夫人,您可别夸她,别看她现在文静,私底下不知道怎么烦我呢。我呀,就恨不得将她赶出去,好让我清净几天。” 郑老夫人笑道:“你也就是说说罢了,若是初姐儿真走了,你还不知怎么想她呢。初姐儿今年已经十五了,外面有的是人家等着求娶,等到明年,初姐儿婚事定下了,看你怎么哭。” 奚夫人笑,奚云初抿着唇,低声嗔道:“老夫人,您就别拿我取笑了。” “这怎么叫取笑?”郑老夫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天经地义。尤其初姐儿品貌俱佳,是一等一的佳妇。不知道最后谁有福气,能娶到你。” 奚云初说着不依,眼睛却悄悄看向赵承钧。唐师师心里“呦”了一声,难怪刚才奚云初不给她好脸看,原来,都是因为赵承钧? 她心里啧了一声,表面上依然毕恭毕敬地给赵承钧倒茶:“王爷,您的热茶。” 唐师师着重强调了“热”字。赵承钧脸色看不出喜怒,见到是她,什么也没说,默然地接过茶盏。 奚夫人看看赵承钧,又看看女儿,无意般道:“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世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只是,婚礼毕竟不是小事,现在相看媳妇可以让郑老夫人代劳,但是等日后走六礼、安排宴席、宴请宾客,事情还多着呢。王府里没有王妃操持,终究不是事。” 提起王妃,屋里所有人都寂静了。郑老夫人悄悄瞄了眼靖王的脸色,垂眼作壁上观。赵承钧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片刻后,道:“婚礼有彤秀操持,她在禁庭侍奉过很久,对红白礼仪还算了解。劳烦老夫人转告卢太太,婚礼的事本王会安排妥当,让她尽管放心。” 赵承钧说着转告卢太太,实际上,这话是说给奚夫人听的。奚夫人脸色僵了僵,她不肯放弃,继续说:“彤秀姑姑是宫里出来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这么大个王府,没有正经女主子终究不方便。别的不论,只说迎来送往、祭祀中馈等事,就需要王妃出面。靖王殿下,妾身知道您是个重情之人,晚姐儿和李姑娘接连出意外,您心里一直越不过去。只是,人终究要往前看,您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了。” 奚夫人这话说完后,屋内落针可闻。郑老夫人低头喝茶,彤秀垂着眼睛看砖,唐师师察觉不对,悄悄退到赵承钧身后,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奚夫人终于意识到她逾越了,但是已经说出来的话不能收回,她强撑着台面,一脸镇定地看向赵承钧。奚云初躲在母亲身后,虽然低着头,可是眼角不住偷觑赵承钧,目光中满是期待。 紧绷的静寂中,赵承钧慢慢开口了,他说:“我无意成婚,王妃就不必了。等日后世子妃进门,让她来操持王府中馈,也是一样的。” 奚云初的脸颊骤然失去血色,奚夫人有些急了,连忙说:“这怎么能一样?” 然而赵承钧已经失去了耐性,他站起身,众女眷见状跟着起身,奚夫人剩下的半截话自然说不下去了。赵承钧对郑老夫人和奚夫人点点头,说:“两位继续聊,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奚夫人只能笑了笑,道:“妾身恭送靖王。” 内外奴仆一同行礼,赵承钧在众人的跪拜中大步离开。等赵承钧走后,奚云初慢慢站起身,一张小脸素白一片。 郑老夫人装作看不到,笑呵呵地说起王府的花。彤秀上前撤茶,唐师师站的最近,不免搭把手。她亲手倒给靖王的那杯茶,一口没喝,又被她撤了下去。 唐师师端着茶盏走时,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唐师师装作不知,不紧不慢地端着盘子出去。后面,奚夫人借着袖子掩饰,悄悄掐了下奚云初的手。 奚云初吃痛,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奚夫人趁人不注意,警告地瞪奚云初。 靖王走了,她们这群壁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唐师师借着端茶的动作离开,正好不必再回去。没过一会,里面的几个美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 冯茜找到唐师师,亲昵地搀住唐师师的胳膊,问:“唐姐姐,你怎么又自己走了?” 唐师师悄悄翻了个白眼,表面上笑着道:“奚小姐似乎不喜欢我,我怕碍了奚小姐的眼,就躲远了。” “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聪明又漂亮,天底下怎么会有不喜欢你的人?”冯茜说着,随口般问,“姐姐,靖王刚刚说他无意成婚,这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唐师师轻飘飘应了一句,她不知道,她也不关心。但是从自身利益的角度来说,唐师师也确实不希望王府再多一个王妃。 要不然,光每天晨昏定省,就够她们折腾了。 如果那个人还是奚云初……呵,那就更有意思了。 冯茜显然也想到了奚云初,她偷偷观察着唐师师的表情,问:“唐姐姐,你说奚夫人是不是有意延续婚约?王爷的第一任未婚妻便是奚家大小姐,只可惜姐姐福气薄,没过门就病亡了。不过二小姐看起来,倒有副相。” 唐师师静静看着冯茜,突然问:“你看起来很关注王爷?” “哪有。”冯茜嗔怪地撞了唐师师一下,轻声道,“我分明是关心唐姐姐。姐姐如今在王爷跟前伺候的好,其他美人虽小打小闹不断,但好在都没坏心,我惯是个没出息的,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很好了,千万不要再生变。如果新来一位王妃,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唐师师轻轻笑了笑,说:“放心,以妹妹的品貌,以后即便有新王妃进门,也不会苛待你的。冯妹妹倒不必担心这个。” “可是……”冯茜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说,“王爷分明说了,他无意成婚。” 唐师师嘁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天底下丧妻的男人都这样说,但是你看哪个男人耽误他们娶继室了?男人的话,听听就罢了,真信了才是傻子。” 尤其是靖王这种年富力强、大权在握的男人。 冯茜哦了一声,看不出内心想法。唐师师和冯茜不想和其他人寒暄,挑着僻静的路走,不曾想,正好撞到了周舜华和任钰君。 四人突然见面,都怔住了。周舜华最先反应过来,笑了笑,说:“原来是唐姑娘和冯姑娘,最近,你们两人倒走得近。” 正文 第75章 出局 唐师师跑过去后, 发现是刚才那几个闺秀去亭子里休息,边缘路滑,一个人摔到水里去了。方才她们喊“卢姑娘”, 唐师师以为是卢雨霏,结果, 竟然是卢雨霁。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焦急地喊着人, 她看到唐师师, 连忙问道:“唐姑娘, 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并不会游泳, 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不断挣扎呼救, 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 此刻路面干燥平坦, 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 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 唐师师或许会犹豫, 但对方是故意的, 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 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赵子询抱着周舜华快步离开,众人都围在赵子询身边,湖岸顷刻就空了一半。任钰君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呆呆愣在原地。 不远处卢家的女眷们正在照管卢雨霁,卢雨霏站在外面,看着远去的赵子询,也有些茫然。唐师师慢悠悠从湖对岸走来,她停在任钰君身边,轻声道:“世子真的很关心她。” 任钰君定定望着赵子询和周舜华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唐师师看了一会,很肯定地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在场的人,唐师师,任钰君,包括卢雨霏,都是输家。 唐师师真的颇为唏嘘,第一次屋里发现刺客,唐师师选择举报,周舜华选择掩护,所以周舜华和世子结缘;第二次有人落水,唐师师选择叫专业人士来救,而周舜华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但还是跳了下去,所以周舜华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原来,这就是唐师师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她不够善良,也不够舍己为人。 就很离谱。 · 暖阁,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而来。太医进门,给赵承钧行礼:“参见靖王。” 赵承钧摆摆手,说:“不必多礼,先去给两位病人把脉吧。” “微臣遵命。” 太医进内间诊脉。屏风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赵子询已换了身衣服,不断往屏风内瞥去,焦灼之意溢于言表。卢家太太和卢雨霏站在一边,卢雨霏低着头,表情恹恹的,卢太太脸色紧绷,时不时往屏风后看几眼。唐师师和任钰君等人也在,她们三三两两站在多宝阁前,都垂着眼,眼底各有思量。 赵子询张望的动作非常明显,任钰君看到后难掩酸涩,而卢太太见了,表情越发难看。 赵承钧坐在主位,将下面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赵承钧忍着气,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赵承钧目光缓慢从众人身上扫过,被看到的人全部低头,噤若寒蝉,最后,他停在了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察觉到,赶紧说:“王爷,这回真不关我的事情。” “没人怀疑你。”赵承钧冷着声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唐师师见不是追责的意思,松了口气,道:“回王爷,我和周姐姐、任姐姐在花园里偶遇,我们正在谈话,突然听到有人呼救。等赶到后,发现是卢家三小姐落水了,周姐姐立刻跳下去救人,没想到她体力不支,反而被一起困在水里。我找来了凫水的婆子,婆子还没下水,碰巧世子经过。世子见义勇为,不顾众人阻拦下水救人。世子救了周姐姐,婆子救了卢三姑娘,再然后,就是王爷看到的这些了。” 卢雨霏和任钰君也在场,赵承钧见这两人没有吱声,就知道唐师师说的是对的。赵承钧越发动怒,他今天刚让郑老太太和卢家提了定婚的事,结果赵子询就在后面搞了这一出。卢家的庶女为什么落水是卢家的事,赵承钧并不关心,但是赵子询当着卢家大小姐的面救一个婢女,还和对方有了肌肤之亲,赵子询这样做将靖王府置于何处?又将皇家的体统置于何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靖王生气了,并且非常严重。众人大气不敢出,就连卢太太都脸色讪讪。 如果放在寻常,准女婿当着女儿的面救其他女人,还和婢女不清不楚,就算对方是王府,卢家也有资格发作。但是偏偏,这桩事是卢家自己人惹出来的。 卢太太主管内宅这么多年,怎么能看不出来这样低劣的手段。卢雨霁得知了靖王有意和卢家结亲后,故意在世子经过湖边的时候落水,卢家的人都不会水,但是世子会。如果世子救了她,两人发生了肌肤之亲,迫于名节,世子就必须娶她了。 卢太太对此只想用力啐一声,卢雨霁想的倒美,但是她也不照照镜子,世子是什么人,卢雨霁又是什么人。靖王府里这么多人侍卫小厮,世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以身涉险?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卢雨霁被婆子救起来,虽然丢脸,但好歹保住了清白,然而更可能的,是卢雨霁被侍卫甚至小厮救起来,倒时候,不光卢雨霁活不下去,连卢家其他女子也要被她拖累名声。 卢太太都能看出来卢雨霁在用名节算计世子,靖王更是心知肚明。卢太太又生气又臊得慌,一时间堵得胸口疼,连话都说不出来。气氛凝滞中,内间帘子动了。太医从屏风后绕出来,对赵承钧拱了拱手,道:“回王爷,微臣已经给两位姑娘诊断过了。周姑娘受了寒,幸而身体底子好,只要喝几贴药,日后好生将养,并不成大碍。反倒是另一位姑娘,她在水里的时间久,呛了许多水,根基大受损伤,恐怕要养好一段时间了。” 赵承钧淡淡点了下头,对刘吉示意:“好。去开药吧。” 刘吉和太医一起行礼:“遵命。”刘吉引着太医去侧间开药,太医走后,屋内只剩下相关的人。赵承钧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平静从容地对卢太太说:“卢太太,本王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若卢太太愿意,这桩婚事继续。” 卢太太和赵子询齐齐一惊。卢太太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赵子询却脸色大变,他上前一步,失声道:“父亲!” 赵承钧淡淡看向赵子询,明明一言未发,可是眼神中如有千钧。赵子询被这样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气势越来越矮,最终,僵硬地垂下头去。 赵承钧收回视线,嘴角依然带着细微的笑意,对卢太太说:“本王十分欣赏贵府大小姐,无论如何,她都是唯一的世子妃。” 唐师师心里啧声,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桩婚事还是定下了。冯嬷嬷说得对,靖王实在是个很不好接近的人,各种意义上。 就算前面那两任未婚妻没死,他也不会有枕边人的吧。 赵承钧皱眉,觉得此女实在心术不正。驿站时,尚可以解释为她为了安全,举报同屋之人,但是现在,无凭无据,无缘无故,她又在害人。 赵承钧看不下去了,从暗处走出来。刚才隔得远没注意,等走近后,他才发现被泼茶的那个女子,衣服上绣着木芙蓉。 赵承钧意外,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正文 第76章 册封 “周舜华本是父母掌中宝, 奈何一朝选秀,她被迫进了宫。她本无意争宠,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却一次又一次被卷入后宫争端中。她屡次被害,终于忍无可忍,奋起反击。从通房到皇后, 从王府到东宫又到后宫,她历经四朝七帝,成了大燕朝最有福气的太后……” 唐师师看完后,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这是什么东西, 是谁拿这种事情胡编乱造, 还“最有福气的太后”, 可真敢说。 且不说敢叫嚣自己福气比姚太后大算不算嫌命长,只说周舜华被送到靖王封地, 这辈子撑死了是个太妃, 根本不可能当皇后、太后了。这究竟是谁写的,有没有常识? 唐师师忍着嫌弃, 继续往下翻。她本以为这是胡言乱语,可是渐渐的, 她的脸色变了。 书里一开头就是选秀, 一切和唐师师知道的一样,神泰二年,她们几个秀女被内侍留下, 随后搬到储秀宫单独训练。神泰五年,以唐师师为首的十女通过层层挑选, 被太后选中, 送往靖王封地。 书里除了周舜华的家世, 还记载了其余几个秀女的生平经历,其中也包括唐师师的。唐师师不知道其他人的事迹,但是她的人生经历、时间事件,全部和书中一模一样。 世界上真有这种巧合吗?难道,这当真是无字天书? 唐师师知道不对劲,立刻往后翻,可是书后面的内容竟然是一片空白,时间线截止在神泰五年六月初六,也就是今天。 唐师师若有所思,莫非,这本书只能显示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预告未来?唐师师惊疑间,门口突然响起动静:“你在做什么” 唐师师吓了一跳,立刻将书塞到袖中,混若无事地收拾包裹:“今夜我去冯嬷嬷那里睡,来收拾细软而已。” 周舜华走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周舜华总觉得唐师师刚才的动作鬼鬼祟祟,她扫向床铺,被枕干干净净,床榻下面也没有东西。看起来唐师师在老老实实收拾东西,并没有做什么。 但这只是看起来罢了,周舜华依然心怀警惕,说:“我闺中一直是独住,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以后你若是缺什么可以和我说,但是不要擅自碰我的物品。” 唐师师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抻了抻身上浅蓝色的对襟织衫,说:“周姐姐生在京城,大概没听说过临清的情况。临清钞关仅是抽成来往船只的税,便可抵一省一年税收,我们唐家虽算不上大户人家,但是在临清,也略有姓名。” 唐师师说这些话时,腰背挺直,脖颈高扬,眼中湛湛生光。她今日穿着立领的衣衫,上面镶着金色的子母扣,越发显得她脖颈修长,宛如天鹅。 唐师师从周舜华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唐师师回头,那双明艳优美的眼睛里似笑非笑:“唐家虽从商,但并不会亏待嫡长女。我在家中时,也独门独院,呼奴使婢。” 周舜华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屋,唐师师就喜欢吗?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边缘化归边缘化,但是用度上还真不缺。 周舜华抿着唇,表情十分隐忍。而唐师师像只斗胜的天鹅般,仰首挺胸地提着细软走了。 她今夜要和冯嬷嬷说“体己话”,并不回来睡。 等走出房间后,唐师师依然保持着骄傲的姿态走了一会,见左右无人,立刻找了个偏僻地方,翻开看刚才的书。 刚才一扫而过,唐师师并没有注意其中细节,现在避人耳目,唐师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这次,她发现了很多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比如扉页像是梗概介绍,末尾有两栏分别写着“主角”“配角”。主角那栏中第一个名字写着周舜华,第二个写着赵子询;在配角那栏,唐师师看到了“赵承钧”、“任钰君”、“姚太后”……以及“唐师师”。 这是什么意思?她是配角,而周舜华是主角吗? 唐师师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对仗工整的标题,后面跟着页码,看起来像是目录。再往后就是内容页,唐师师刚刚已经看过了,第二遍并没有发现新鲜东西,之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允许她看到后面的章节一样。唐师师不信邪,来回翻看,想要找出让无字天书现行的方式,结果无意间,在目录中看到一行很不起眼的字。 “机关算尽终成空,唐师师魂断冷宫。” 唐师师愣住了,冷宫? 她在书中,死了? 唐师师立刻去查看那一章的内容,奈何对应的页码空白一片,唐师师只能从目录中猜测前因后果。虽然还没看正文,但唐师师大概能猜到,是她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清,狠狠得罪了女主,彻底被皇帝厌弃,从长春宫发配冷宫,很快就死了。 她死后,男女主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她死得该。 唐师师合上目录,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好处想,那就是她没有辜负自己这张漂亮的脸,确实在宫中混出了名堂,似乎还成了宠妃;往坏处想,她终究只是个宫斗的失败者,她甚至没有活到结尾。在她死后,目录还有很长一截。 她只是周舜华的人生传奇中,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个女配。 唐师师靠在角落里,完全愣住了。此刻夜幕降临,光线飞快地暗下去,角落中半昏半暗,细尘飞扬,她失神靠在墙壁上,宛如一幅颓靡的仕女图。 恍惚间,外面忽然传来驿官惊慌的声音,来来往往还有跑动声。唐师师猛地回神,快步走到回廊上,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 混乱中,唐师师隐约听到了“抓刺客”之类的话。唐师师悚然一惊,刺客? 官驿是专门招待朝廷命官和外国使节的,什么人不长眼,敢来朝廷驿站找麻烦?唐师师立刻就想到,是靖王。 没有任何百姓、土匪、富商敢和朝廷作对,敢在驿站里行凶的,只会是靖王的人。 但是,唐师师依然觉得说不通。这里已进入靖王封地,她们是姚太后送给靖王的美人,靖王便是再不喜欢她们,也不会让她们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不是白白给姚太后送把柄吗?靖王拥兵一方,应当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才是。 驿官的声音传到里面,一众娇滴滴的美人们很快就慌乱起来。惊慌的叫声此起彼伏,唐师师正打算找个人多的地方避难,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低头翻书。 果然,新的一章更新了,标题赫然是“初到封地又生事,驿站深夜惹惊魂。” 唐师师飞快扫完,可惜标题上写了深夜惊魂,但是正文大部分在写美人们掐尖吵架的事。直到末尾,才带了一句驿站生乱,有刺客闯入。 当然,书中的描写是众美慌不择路,一个个如落水的公鸡,再没有刚才斗嘴的威风,而女主周舜华临危不惧,安抚了六神无主的众美人,让大家回自己的房间等,紧闭门窗,不要单独行动。在众人的对比下,周舜华从容不迫,进退有度,十分有大将风范,马上赢得了驿站众人的敬佩。 唐师师顺势往后翻,下一页是空白,可是标题已经更新。 唐师师喃喃念着上面的内容:“惊魂夜初遇世子,美娇娥渐生情愫。” “初遇世子……”唐师师无意识重复关键词,看描述,美娇娥不作他想,必是周舜华。那就是说,周舜华会在今天晚上,遇到靖王世子赵子询,并且初步引起男主的好感,为日后封妃封后奠定基础? 唐师师马上就激动起来了,这种好事,她怎么能错过?唐师师从来不当第二,有名有利的地方,就有她唐师师。 凭什么周舜华是女主,她就是女配?看简介男主成了天命皇帝,男主一个藩王世子如何成为皇帝唐师师不关心,她只知道,男主是皇帝。 简介中说周舜华是男主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唐师师也不和周舜华抢真爱,她当个皇后就够了。 唐师师顿时充满了力量,她藏好书,也不管刚刚的龌龊了,气势汹汹杀回周舜华的屋子。她打定主意了,就是拼着得罪冯嬷嬷,她今夜也要和周舜华待在一块。唐师师就不信,以她的品貌,会在男人面前争不过周舜华。 唐师师提着裙子冲回房间,她砰的一声推开房门,里面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周舜华站在屋子中央,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一盏茶杯,察觉到唐师师的视线,周舜华立刻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她把瓷杯放在桌子上,无事般问:“唐师师,你怎么回来了?” 唐师师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包裹,此刻跑的气息微喘,面生薄红。唐师师眼睛扫过屋角的灯,扫过半明半暗的房间,最后扫过一脸平静站在地上的周舜华。 唐师师几乎立刻就感觉到,屋里有人。 除了她和周舜华之外的,第三个人。 唐师师将纸条卷起来,递到烛火边,亲眼看着墨色的字化为灰烬。姚太后在靖王府埋了人是必然的事情,不过看起来,姚太后的人手并没有渗透到前院。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即使贵为太后,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安享太平而已,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等到天黑了,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其余几次,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有时候,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只要唐师师抢走赵子询的宠爱,让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无宠,那不就公平了? 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天才。 唐师师翻着自己错过了哪些剧情,明明痛的心梗,却还要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一点点小事,不影响大局。她翻到最新的一部分,眼尖发现下一章标题是“风花雪月雨连天,温酒论雨共此时。” 唐师师前后翻了翻,发现再后续的标题里,还出现了“雨”这个情节。唐师师沉吟,陷入思索。 一次是巧合,但是屡次三番出现“雨”,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一场男女主的定情戏,出现在雨天?唐师师抬头朝窗外看去,起风了,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 难道,是明天? 清早,杜鹃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她一边搓胳膊,一边抱怨:“真烦人,又下雨了。雨天干什么都不方便。” 杜鹃嘴上说话,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耽搁。她调好了热水,一回头,见唐师师站在窗边,正失神地望着外面。 杜鹃不明所以,语气不由变低了:“姑娘,您在看什么?” 唐师师喃喃:“下雨了。” “是的呢。”杜鹃絮絮接道,“昨天半夜突然下起雨来,今天早上都没停,怪冷的。姑娘您今日出门记得带披风,您回来的晚,可别被风吹着了。” 杜鹃说着进去取披风,唐师师接过衣服,心神依然飞在外面。 今日,她必须、一定要去盯着周舜华和赵子询。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书房,唐师师在门口卸下披风,侍女立刻上前接过唐师师的雨具。唐师师露出里面的轻便衣服,穿了软底鞋,进入房内。 她问:“王爷今日在吗?” 丫鬟指了指里间,摇摇头,不敢再说。唐师师了然,笑着称谢:“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唐师师进入抱厦,开始一整日的誊抄。今天不光唐师师心神不属,外面似乎也并不平静。 正文 第77章 飞跃 唐师师让开身体, 指向后面的桌案:“回公公,您刚刚给我的两本书,我已经全部抄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刘吉往里扫了一眼,桌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叠纸, 显然是刚写的。刘吉不动声色, 说:“姑娘抄书倒快, 不比外面誊书的贡生差。姑娘歇一歇可以, 但是离开却不行。”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 说,“是奴婢思虑不周,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抄书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 抄了多少, 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 问:“小女愚钝, 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 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 似有所指道:“姑娘,您刚来,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 伺候人最重要的, 就是眉眼灵活, 动作勤快,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尖声道,“唐姑娘,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东察合台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北庭。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东察合台汗国?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赵承钧看了她良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也顿了一下,幽幽说:“是您下的命令,让我在此抄书。” 赵承钧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他随便提过一句,让唐师师抄书,抄不完不准离开。没想到,她还真的在抄。 折腾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个误会,赵承钧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松。他盯着唐师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唐师师不知道赵承钧到底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变丑了?哎呀,她刚刚趴在书上睡觉,是不是在脸上压出了印子? 唐师师偷偷抬手蹭自己的脸,赵承钧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靠近,低头去看她身后的纸墨。赵承钧走到后面后,唐师师立刻找镜子,试图看自己的脸。 “这都是你写的?” 唐师师正在偷偷整理头发,听到赵承钧的声音,先本能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恕罪。回王爷的话,都是小女抄的。” 赵承钧低头看唐师师的字,看笔墨新旧程度,这些确实是一天内陆陆续续写的。她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睡着了。 赵承钧略微放心了些许。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一个地方,问:“你学过四书五经?” 唐师师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是。”唐师师说完后觉得奇怪,小心翼翼问:“王爷为何问这个?” 赵承钧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说:“这里原是《中庸》的一句话,原版抄错了一个字,你这里订正了。我就猜测,你多半是学过《中庸》的。” 唐师师意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想到赵承钧仅一眼就认出来了。唐师师问:“您如何知道原版抄错了?” 赵承钧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师师莫名从中读到了嫌弃。 似乎唐师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赵承钧将她的文稿放回案上,随口道:“本王的书,本王自然读过。” 唐师师愕然良久,违心地奉承道:“王爷记性真好,小女钦佩。” 赵承钧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显然,他对女人这些手段了若指掌,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口蜜腹剑,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这种奉承话,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赵承钧心神放松,难得多说了两句:“你竟然读过四书五经。本王倒不是贬低你,而是……你委实不像。” 唐师师从地上站起来,束手站在一侧。她听到赵承钧的话,轻笑:“王爷没看错,小女确实不是个爱书爱学问的人。我读四书,全是为了讨好未婚夫婿。” 赵承钧微微一怔:“夫婿?” “曾经的夫婿,现在已经不是了。”唐师师垂着眸子,说,“小女入宫前,曾定了门娃娃亲。对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孩子,从小勤奋又上进,读书极好。我为了讨好他,向他显示我与妹妹不同,才硬着头皮背完了四书。只可惜……” 唐师师没说完,但是赵承钧已经了然。后来唐师师被选为秀女,随后送入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紫禁城,自然什么都做不得数了。 婚约不再是婚约,家族不再是家族,连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厦里光线昏黄,桌案上的灯在唐师师抄书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唯有外间的灯火照入,唐师师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像是细瓷一样。这毕竟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赵承钧先前一直觉得唐师师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情,赵承钧竟然生出些许怜惜。 并非一开始,唐师师就是这样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过柔软的少女情怀,她也曾怦然心动,读世交家的哥哥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只为了和他近一点。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她却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万般不由己。被选入宫,被送到封地,被献给靖王,这一切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罢了。 赵承钧口气渐渐和缓下来,说:“如果你喜欢他,等再过两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后,就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唐师师虽然不是宫女,但已经被送给靖王,若是靖王首肯,提前一两年放唐师师出去,完全是一句话的事。 唐师师听到后,安静站着,忽然轻轻一笑:“谢王爷。不过不必了,他已经另娶佳人。” 赵承钧怔松,就听到唐师师继续说:“是我妹妹。” 赵承钧意外地睁了下眼睛,随即皱眉:“荒谬。你父母竟然允许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呢?”唐师师依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女儿千娇万宠养到大,不就是为了笼络个好女婿吗?一个女儿进宫赌运气,另一个女儿嫁到世交家里巩固人脉,若是运气好,日后就能多一个当官的女婿。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哪个商人会错过?” 唐师师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述说自己的过去,赵承钧无言以对。两人静默片刻,赵承钧问:“那你母亲呢?” 唯有正妻才能被成为“母亲”,听唐师师的语气,她的生母应当是嫡妻才是。她的父亲商人本色,利益熏心,那她的母亲就不管管吗? “母亲?”提起母亲,唐师师眼睛失神了片刻,一别三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忆起林婉兮了。唐师师很快回神,继续恭顺地低着头,说:“我娘软弱,以京城贵妇们的眼光来看,她大概是很没用的。她抗争过,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自请入宫了。” 赵承钧不了解唐家的情况,他也不想了解,但是仅听这些话,他大概能猜到唐师师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四周都是豺狼,难怪她长成了这种性格。 赵承钧不好说什么,他见唐师师拿起笔,想要继续抄写,说道:“不必抄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刘公公说……” “他若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本王吩咐的。” 唐师师敛衽行礼:“是,谢王爷。” 赵承钧说完,没有再管唐师师,直接转身回书房。唐师师半蹲在地上,等赵承钧完全走远后,才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笔墨,就旋身出门。 唐师师本以为赵承钧放她回去就已经是难得的体恤,没想到出门后,一个丫鬟提着灯对她行礼,温声道:“唐姑娘好。奴婢奉王爷之命,送唐姑娘回屋。” 唐师师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回头看,书房的灯还亮着,看样子还要持续很久,他身为王爷,却比手下的臣子还勤勉。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对丫鬟微微颔首,道:“有劳。” “姑娘请。” 时间已经很晚了,王府里树木又多,路上黑漆漆的,颇有些吓人。丫鬟只提了一盏灯,如黄豆一般,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在回廊拐弯时,对面的人没留意这边的动静,直接冲到了她们身上。 唐师师被什么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对方扶住唐师师,低头道了句不是,就飞快跑远了。提灯的丫鬟气得大骂:“这是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唐师师拦住丫鬟,说:“罢了,天色晚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丫鬟低头应诺。等回到院子后,院里的下人听到唐师师回来,连忙跑出来迎接。唐师师快步进屋,她给提灯丫鬟发了赏钱,随便交代了两句,就打发下人们离开。 等众人走后,唐师师走到内室,张开手心,里面赫然放着一张纸条。 唐师师惊讶中带着茫然,为什么男主的父亲如此年轻俊美,为什么男主他爹看起来比男主更有王者气场?而且,书里明明说“惊魂夜初遇世子,美娇娥渐生情愫”,唐师师看到这个标题的第一反应,就是世子带人追击逃犯,女主立功,从而引起世子的赏识。 为此唐师师特别开心地举报刺客,结果,世子竟然是躲起来的那个? 唐师师震惊了,她刚刚还在嘲笑周舜华蠢,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藏在周舜华屋里,周舜华不赶紧去找人,竟然还替刺客打掩护。那刺客一是个男人,二是个逃犯,帮他简直是脑子有坑。 正文 第78章 恩爱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 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如今,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反而是周舜华,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 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 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 这身衣服,这个姿势, 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 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 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 可是看衣服, 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 或者想着藏拙, 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 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冯嬷嬷说话,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挑眉,不紧不慢道:“这恐怕不妥吧。太后精挑细选的美人,估计在家中时各个都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出身在京城当主母都使得,在本王府上当婢女,恐辱没了几位。” “不辱没。”冯嬷嬷连忙接道,“能来伺候靖王,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说,是不是?” 唐师师和一众美人低头,齐声道:“是。” 美人们连应话都百转千折,婉转动听。赵承钧想,要是他手下的人,十个人应话才发出这点声音,他必然要动军法了。只不过这是王师送来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放在府里供着。赵承钧再无兴致,说道:“有劳太后记挂,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是太后的慈心,本王便收下了。来人,送她们到后院。” 冯嬷嬷很是松了口气,她笑着,不断观察赵承钧的表情,说:“太后娘娘怕她们蠢笨,讨了殿下的嫌,离开前特意教过她们歌舞、针线、厨艺等。若是哪里不合殿下的意,殿下管教就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的面子。” 赵承钧和冯嬷嬷说着谁都不信的客套话,而唐师师几人,已经被侍者引出正厅。直到走出很久,唐师师都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唐师师内心唏嘘,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得罪了男主。苍天保佑,男主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吧。 不过今日一见,唐师师终于知道了男主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是个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堂中,也称得上一位俊俏少年。 但是有珠玉在前,唐师师始终觉得男主长相差点意思。赵子询的长相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他坐在赵承钧旁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赵承钧才是主子。 无关长相,更是一种气场。何况,赵承钧的长相并不差,他是典型的皇室长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棱角分明。坐在那里不必说话,旁人就自觉躬下腰来。 这是几代王权滋养,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从紫禁城走出来的皇子,和养在藩地上的宗室,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些,已经和唐师师没有关系了。唐师师呼了口气,积极构想怎么样可以扭转男主对她的印象,从一众美人中争宠上位。 前院。 冯嬷嬷已经打发下去了,此刻正厅中只剩下赵承钧、赵子询父子二人。赵承钧起身,赵子询自然跟在赵承钧身后,随着他往书房走。 赵承钧问:“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赵子询沉吟片刻,说:“姚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女子不能留。” 赵承钧当然知道姚太后没存好心。姚太后是赵承钧名义上的嫡母,自从他的生母郭贵妃死后,赵承钧和姚太后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只是碍于皇室体面,双方不得不维持面子情。事实上,谁都知道对方有多恨另一方。 当年皇位之争,姚太后和她的儿子赵承铤赢了,赵承钧兄弟三人死的死伤的伤。那时候姚太后多么得意,然而没想到,赵承铤才登基没几年就病逝,反而不如赵承钧活得长。姚太后扶持了赵承铤唯一的儿子登基,正是如今的小皇帝。 姚太后忌惮赵承钧,又不得不依仗赵承钧镇守边疆,牵制西北,最后,竟然想出个送美人的计策来。 赵承钧都觉得可笑,他看起来,像是个会被美人计蛊惑的人?指望靠几个女人监视他,赵承钧都不知道该说姚太后天真,还是该说她异想天开。 赵承钧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考校赵子询,赵子询看法没错,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赵承钧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知道防备她们是好事,但是为上位者,就要有容人之量。杀了她们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亲,那您看……” “留着吧,扔在后院里,由着她们自生自灭,反正王府也不缺她们这点用度。”说着,赵承钧冷冷扫了赵子询一眼,“反倒是你,该收心了。” 堂堂世子,竟然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情。 赵子询讪讪,他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成婚,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逃到外面暂且避开。赵子询就不信,人都不在了,六礼还能走下去。他逃跑时不敢惊动赵承钧,追击的人也不敢惊动王爷,那日在驿站,马二等人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结果,还是被赵承钧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靖王的眼睛呢。 赵承钧是真的气的不轻,亲自带人将赵子询捉回来。因为京城的人来了,赵承钧一直忍而不发,没有清算。现在看到赵子询的表现,赵承钧又隐隐动怒。 若是不想成婚尽可说出来,临阵逃婚,算什么能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如果这是赵承钧的亲儿子,此刻必然已经被打断腿了,但赵子询不是。赵承钧想到赵子询的生父为了救他而牺牲,害赵子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流离失所,赵承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罢了,你若是不想成婚,此事暂缓。但是临阵脱逃之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赵子询大气不敢喘,连忙应下。过了一会,他似有犹豫,问:“父亲,那几个女子……” “你若是有喜欢的,挑走便是。”赵承钧对此毫不在意,姚太后送来的人,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谈何宠幸。不过,赵承钧想到一个人,淡淡扫了赵子询一眼,语气中不辨喜怒:“为首的那个女子,唐师师,野心不小。你蓄美纳妾也就罢了,但是,拿捏好度量,不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赵子询听到这话放了心,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站直了说道:“是,儿子明白。” 赵承钧看到赵子询神情变化,心里越发不满。上阵杀敌、读书习武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反倒对脂粉堆游刃有余。明知道那是宫里送来的女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赵承钧其实并不赞同赵子询和女人厮混,尚未成婚就姬妾成群,成什么样子?唯有嫡妻、嫡出子嗣,才是宗法传承。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亲子,有些话赵承钧也不好说。他只能在暗地里留心,给赵子询把关,绝不让赵子询被那些女细作笼络走。 尤属唐师师为要。 赵承钧皱眉,觉得此女实在心术不正。驿站时,尚可以解释为她为了安全,举报同屋之人,但是现在,无凭无据,无缘无故,她又在害人。 赵承钧看不下去了,从暗处走出来。刚才隔得远没注意,等走近后,他才发现被泼茶的那个女子,衣服上绣着木芙蓉。 赵承钧意外,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他警告完之后,都不想看第二眼,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唐师师更茫然了,靖王那句话竟然是称赞?彤秀说完后,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表情,垂着头走向殿内。等王府的人走远后,冯嬷嬷围到唐师师身边,一脸欢喜地拍了拍唐师师的手。 “做得好。” 唐师师迷惑:“嗯?” 冯嬷嬷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她看着唐师师,宛如再看一块上好的璞玉:“嬷嬷没白疼你,懂得以大局为重,替同行周全。这样才对嘛,你们虽然是同一批被选出来的,可是出行在外,就要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等我离开后,就只剩下你们十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们要像姐妹一样,相互帮助,相互扶持。” 冯嬷嬷说着,没好气扫了任钰君一眼:“唐师师今日帮了你大忙,你还诬赖她欺负你。还不上来给唐师师赔罪?” 任钰君脸色极其难看,被人暗暗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上前:“多谢唐姑娘。” 听了这么半天,唐师师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靖王,彤秀姑姑,以及冯嬷嬷,都以为刚才唐师师是发现了任钰君裙子不妥,才故意泼酒?苍天可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就是单纯的欺负人。 难怪靖王说她自作聪明,唐师师有口难言,其实靖王误会她了,她没有自作聪明,更不是想帮助任钰君遮掩。她真的,只是想害个人而已。 而冯嬷嬷还拉着唐师师,不断地把唐师师当榜样讲给美人们听。周舜华垂头听训,任钰君死死咬着唇,纪心娴左右看看,也乖觉地低下头。 冯嬷嬷把其他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冷着脸说:“你看看你们,再看看唐师师,难怪人家能出头,你们就不能。一个个都是蠢货,以后要多和唐师师学,不要一个个蠢得被人当枪使,反过来还挤兑同伴。今日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知道吗?” 美人们低头,弱弱应道:“是。” “行了,都散开吧,以后机灵些。”冯嬷嬷冷脸将人呵退,等美人们三三两两退开后,冯嬷嬷拉着唐师师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僻静之地。 冯嬷嬷好生打量了唐师师一眼,笑容更加真切。她拍了拍唐师师的手,说:“你今日做得好。” 唐师师心虚地笑了,温顺道:“是嬷嬷教得好。”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不过一介奴婢,教你坐卧礼仪也就罢了,再长久些的富贵,哪能教得了你?”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说,“高门大院不同于其他地方,富贵滔天,端看你有没有胆量去搏。我原先还担心你操之过急,不过看你今日的动作,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分寸拿捏的尤其好。原来,之前都是我多虑了。” 唐师师小心翼翼地求证:“嬷嬷,您是指……” “你刚刚撞在靖王身上啊。”冯嬷嬷一脸赞赏,由衷夸道,“所有人都停了,唯独你继续往前走,还正好撞到了靖王身上。之后你的表现也尤其自然,就仿佛无意间撞上去一般。既引起了靖王注意,又不至于太过刻意,做得好。” 唐师师沉默了,她觉得,这些人可能都误会她了。 而冯嬷嬷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还在热切地展望:“早年这位在宫里做皇子的时候,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世宗诸子,独属他最矜贵。没想到,再眼高于顶的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你撞到了靖王身上,靖王都没有生气,可见,他对你是不同的。” 唐师师心想那可不是不同么,靖王一心想着赐死她,确实独一份。 唐师师尴尬地笑了笑,完全不明白冯嬷嬷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自信,未免太高看她。唐师师见识的人不多,但是基本的眼力劲还有,这几次见面下来,唐师师已经可以确信,靖王绝非善类。一个能蛰伏多年,攻入京城夺了侄子皇位的人,怎么会被宫廷送来的美人迷惑住呢? 他起兵之日,就是她们这些美人殒命之时。若想攀附靖王,说不定正中靖王下怀,靖王也需要一个招牌,替他迷惑宫里的视线,让太后相信他无心造反。正好她们这些美人是太后派来的,谁知道到了最后,是她们监视靖王,还是靖王利用她们? 正文 第79章 骄纵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 焦急地喊着人,她看到唐师师,连忙问道:“唐姑娘, 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 并不会游泳, 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 不断挣扎呼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 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 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 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 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 唐师师或许会犹豫, 但对方是故意的,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 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 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 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 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赵子询抱着周舜华快步离开,众人都围在赵子询身边,湖岸顷刻就空了一半。任钰君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呆呆愣在原地。 不远处卢家的女眷们正在照管卢雨霁,卢雨霏站在外面,看着远去的赵子询,也有些茫然。唐师师慢悠悠从湖对岸走来,她停在任钰君身边,轻声道:“世子真的很关心她。” 任钰君定定望着赵子询和周舜华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唐师师看了一会,很肯定地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在场的人,唐师师,任钰君,包括卢雨霏,都是输家。 唐师师真的颇为唏嘘,第一次屋里发现刺客,唐师师选择举报,周舜华选择掩护,所以周舜华和世子结缘;第二次有人落水,唐师师选择叫专业人士来救,而周舜华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但还是跳了下去,所以周舜华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原来,这就是唐师师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她不够善良,也不够舍己为人。 就很离谱。 · 暖阁,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而来。太医进门,给赵承钧行礼:“参见靖王。” 赵承钧摆摆手,说:“不必多礼,先去给两位病人把脉吧。” “微臣遵命。” 太医进内间诊脉。屏风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赵子询已换了身衣服,不断往屏风内瞥去,焦灼之意溢于言表。卢家太太和卢雨霏站在一边,卢雨霏低着头,表情恹恹的,卢太太脸色紧绷,时不时往屏风后看几眼。唐师师和任钰君等人也在,她们三三两两站在多宝阁前,都垂着眼,眼底各有思量。 赵子询张望的动作非常明显,任钰君看到后难掩酸涩,而卢太太见了,表情越发难看。 赵承钧坐在主位,将下面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赵承钧忍着气,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人敢说话。赵承钧目光缓慢从众人身上扫过,被看到的人全部低头,噤若寒蝉,最后,他停在了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察觉到,赶紧说:“王爷,这回真不关我的事情。” “没人怀疑你。”赵承钧冷着声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唐师师见不是追责的意思,松了口气,道:“回王爷,我和周姐姐、任姐姐在花园里偶遇,我们正在谈话,突然听到有人呼救。等赶到后,发现是卢家三小姐落水了,周姐姐立刻跳下去救人,没想到她体力不支,反而被一起困在水里。我找来了凫水的婆子,婆子还没下水,碰巧世子经过。世子见义勇为,不顾众人阻拦下水救人。世子救了周姐姐,婆子救了卢三姑娘,再然后,就是王爷看到的这些了。” 卢雨霏和任钰君也在场,赵承钧见这两人没有吱声,就知道唐师师说的是对的。赵承钧越发动怒,他今天刚让郑老太太和卢家提了定婚的事,结果赵子询就在后面搞了这一出。卢家的庶女为什么落水是卢家的事,赵承钧并不关心,但是赵子询当着卢家大小姐的面救一个婢女,还和对方有了肌肤之亲,赵子询这样做将靖王府置于何处?又将皇家的体统置于何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靖王生气了,并且非常严重。众人大气不敢出,就连卢太太都脸色讪讪。 如果放在寻常,准女婿当着女儿的面救其他女人,还和婢女不清不楚,就算对方是王府,卢家也有资格发作。但是偏偏,这桩事是卢家自己人惹出来的。 卢太太主管内宅这么多年,怎么能看不出来这样低劣的手段。卢雨霁得知了靖王有意和卢家结亲后,故意在世子经过湖边的时候落水,卢家的人都不会水,但是世子会。如果世子救了她,两人发生了肌肤之亲,迫于名节,世子就必须娶她了。 卢太太对此只想用力啐一声,卢雨霁想的倒美,但是她也不照照镜子,世子是什么人,卢雨霁又是什么人。靖王府里这么多人侍卫小厮,世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以身涉险?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卢雨霁被婆子救起来,虽然丢脸,但好歹保住了清白,然而更可能的,是卢雨霁被侍卫甚至小厮救起来,倒时候,不光卢雨霁活不下去,连卢家其他女子也要被她拖累名声。 卢太太都能看出来卢雨霁在用名节算计世子,靖王更是心知肚明。卢太太又生气又臊得慌,一时间堵得胸口疼,连话都说不出来。气氛凝滞中,内间帘子动了。太医从屏风后绕出来,对赵承钧拱了拱手,道:“回王爷,微臣已经给两位姑娘诊断过了。周姑娘受了寒,幸而身体底子好,只要喝几贴药,日后好生将养,并不成大碍。反倒是另一位姑娘,她在水里的时间久,呛了许多水,根基大受损伤,恐怕要养好一段时间了。” 赵承钧淡淡点了下头,对刘吉示意:“好。去开药吧。” 刘吉和太医一起行礼:“遵命。”刘吉引着太医去侧间开药,太医走后,屋内只剩下相关的人。赵承钧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平静从容地对卢太太说:“卢太太,本王教子无方,让你见笑了。若卢太太愿意,这桩婚事继续。” 卢太太和赵子询齐齐一惊。卢太太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赵子询却脸色大变,他上前一步,失声道:“父亲!” 赵承钧淡淡看向赵子询,明明一言未发,可是眼神中如有千钧。赵子询被这样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气势越来越矮,最终,僵硬地垂下头去。 赵承钧收回视线,嘴角依然带着细微的笑意,对卢太太说:“本王十分欣赏贵府大小姐,无论如何,她都是唯一的世子妃。” 唐师师心里啧声,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桩婚事还是定下了。冯嬷嬷说得对,靖王实在是个很不好接近的人,各种意义上。 就算前面那两任未婚妻没死,他也不会有枕边人的吧。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说,“是奴婢思虑不周,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抄书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抄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问:“小女愚钝,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似有所指道:“姑娘,您刚来,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伺候人最重要的,就是眉眼灵活,动作勤快,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尖声道,“唐姑娘,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东察合台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北庭。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东察合台汗国?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正文 第80章 共寝 他亲眼看着唐师师追上那两个女子, 然后给人家衣裙上泼了水。 赵承钧皱眉,觉得此女实在心术不正。驿站时,尚可以解释为她为了安全, 举报同屋之人, 但是现在,无凭无据,无缘无故, 她又在害人。 赵承钧看不下去了, 从暗处走出来。刚才隔得远没注意, 等走近后, 他才发现被泼茶的那个女子,衣服上绣着木芙蓉。 赵承钧意外,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 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少不得要闹起来, 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 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 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 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 没想到, 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 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 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他警告完之后,都不想看第二眼,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唐师师更茫然了,靖王那句话竟然是称赞?彤秀说完后,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表情,垂着头走向殿内。等王府的人走远后,冯嬷嬷围到唐师师身边,一脸欢喜地拍了拍唐师师的手。 “做得好。” 唐师师迷惑:“嗯?” 冯嬷嬷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她看着唐师师,宛如再看一块上好的璞玉:“嬷嬷没白疼你,懂得以大局为重,替同行周全。这样才对嘛,你们虽然是同一批被选出来的,可是出行在外,就要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等我离开后,就只剩下你们十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们要像姐妹一样,相互帮助,相互扶持。” 冯嬷嬷说着,没好气扫了任钰君一眼:“唐师师今日帮了你大忙,你还诬赖她欺负你。还不上来给唐师师赔罪?” 任钰君脸色极其难看,被人暗暗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上前:“多谢唐姑娘。” 听了这么半天,唐师师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靖王,彤秀姑姑,以及冯嬷嬷,都以为刚才唐师师是发现了任钰君裙子不妥,才故意泼酒?苍天可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就是单纯的欺负人。 难怪靖王说她自作聪明,唐师师有口难言,其实靖王误会她了,她没有自作聪明,更不是想帮助任钰君遮掩。她真的,只是想害个人而已。 而冯嬷嬷还拉着唐师师,不断地把唐师师当榜样讲给美人们听。周舜华垂头听训,任钰君死死咬着唇,纪心娴左右看看,也乖觉地低下头。 冯嬷嬷把其他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冷着脸说:“你看看你们,再看看唐师师,难怪人家能出头,你们就不能。一个个都是蠢货,以后要多和唐师师学,不要一个个蠢得被人当枪使,反过来还挤兑同伴。今日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知道吗?” 美人们低头,弱弱应道:“是。” “行了,都散开吧,以后机灵些。”冯嬷嬷冷脸将人呵退,等美人们三三两两退开后,冯嬷嬷拉着唐师师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僻静之地。 冯嬷嬷好生打量了唐师师一眼,笑容更加真切。她拍了拍唐师师的手,说:“你今日做得好。” 唐师师心虚地笑了,温顺道:“是嬷嬷教得好。”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不过一介奴婢,教你坐卧礼仪也就罢了,再长久些的富贵,哪能教得了你?”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说,“高门大院不同于其他地方,富贵滔天,端看你有没有胆量去搏。我原先还担心你操之过急,不过看你今日的动作,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分寸拿捏的尤其好。原来,之前都是我多虑了。” 唐师师小心翼翼地求证:“嬷嬷,您是指……” “你刚刚撞在靖王身上啊。”冯嬷嬷一脸赞赏,由衷夸道,“所有人都停了,唯独你继续往前走,还正好撞到了靖王身上。之后你的表现也尤其自然,就仿佛无意间撞上去一般。既引起了靖王注意,又不至于太过刻意,做得好。” 唐师师沉默了,她觉得,这些人可能都误会她了。 而冯嬷嬷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还在热切地展望:“早年这位在宫里做皇子的时候,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世宗诸子,独属他最矜贵。没想到,再眼高于顶的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你撞到了靖王身上,靖王都没有生气,可见,他对你是不同的。” 唐师师心想那可不是不同么,靖王一心想着赐死她,确实独一份。 唐师师尴尬地笑了笑,完全不明白冯嬷嬷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自信,未免太高看她。唐师师见识的人不多,但是基本的眼力劲还有,这几次见面下来,唐师师已经可以确信,靖王绝非善类。一个能蛰伏多年,攻入京城夺了侄子皇位的人,怎么会被宫廷送来的美人迷惑住呢? 他起兵之日,就是她们这些美人殒命之时。若想攀附靖王,说不定正中靖王下怀,靖王也需要一个招牌,替他迷惑宫里的视线,让太后相信他无心造反。正好她们这些美人是太后派来的,谁知道到了最后,是她们监视靖王,还是靖王利用她们? 唐师师诚然好高骛远,但是她至少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她去糊弄赵子询,还有那么点成功的机会,以她的品貌,她也有把握让赵子询在起兵成功之后舍不得杀她。但是靖王…… 不可能。 唐师师对冯嬷嬷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冯嬷嬷可以畅想万一,但唐师师却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个万一。现成的太后剧本就在她手里,只要她按照周舜华的路,熬个三四十年,一样能熬到太后。她为什么要挑战更高难度的男人呢? 唐师师笑着听冯嬷嬷说,没有应话。等冯嬷嬷说的差不多了,唐师师见隙问:“嬷嬷,除了木芙蓉,靖王府还有什么禁忌之物?” 听到这个问题,冯嬷嬷脸上的表情马上冷下去。过了片刻,冯嬷嬷淡淡摇头:“木芙蓉并不是避讳,恭烈贵妃才是。恭烈贵妃是靖王的生母,以后遇到和恭烈贵妃相关的,你不要打听,全部避开就是。” 竟然是靖王的生母!唐师师大吃一惊,顿时想到照这样算,恭烈贵妃和姚太后岂不是同辈人?在宫里时曾听闻,姚太后当皇后期间并不得宠…… 唐师师不敢再想下去,看冯嬷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些陈年旧事也不是唐师师能打探的。唐师师低头,恭敬道:“是,小女明白。” 想起了曾经那位贵妃娘娘,冯嬷嬷的心情也低落下去。她看着唐师师,若有若无地敲打道:“太后娘娘对你有恩,你要投桃报李,明白吗?若是做得好了,你的功劳会惠及家族,若是不好,少不到要带累旁人。孰轻孰重,你应当清楚吧?” “小女明白。”唐师师低着头,恭声说,“我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若是我生出二心,就让我父亲兄弟穷愁潦倒,不得好死。” 冯嬷嬷放了心,点头道:“这才对。” 冯嬷嬷叮嘱完后,彻底放了心,就让唐师师回去休息。唐师师辞别冯嬷嬷,才走了一半路,被人叫住。 唐师师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彤秀姑姑。彤秀亲自追上来,对唐师师福身:“今日多谢唐姑娘解围。” 唐师师连忙扶住彤秀:“姑姑快请起,小女不敢当您的礼。” 彤秀却规规矩矩行完了礼,才站起身,对唐师师说:“先前误会了唐姑娘,没想到,唐姑娘才是最通情达理的。为尊者讳,今日之事奴婢也不方便说,但是王爷见了木芙蓉,少不到要暗自神伤。姑娘有这份心,彤秀记住了。” 唐师师连连摆手:“姑姑太客气了,我当不起。” 她是真的当不起,她只是做了恶毒女配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彤秀却郑重地和唐师师道了谢,转交给唐师师一份谢礼,还告诉唐师师,如果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尽可来告诉她,随后就有礼有节地告退了。 唐师师抱着礼物,一路茫然地继续走。没想到,这次才走了一小段路,又被人叫住了。 唐师师都服了,她只是想回自己的院子而已,这截路还能走得完吗? 任钰君磨磨蹭蹭从后面走上来,本着脸对唐师师说:“今日,多谢了。” 唐师师木然地看着她,任钰君当惯了大小姐,道谢、道歉这类话根本说不出口。任钰君扭捏了一会,忽然从自己手上褪下来一个玉镯子,塞到唐师师手里,飞快道:“一码归一码,你别以为我这就怕你了。我不会输给你的。” 说完,就快步跑开了。 唐师师莫名其妙得了三波人的感谢,自己都觉得非常魔幻。她瞅了瞅任钰君玉镯的水头,理直气壮地收下。 既然大家都误会她深谋远虑,心机颇深……那她只好却之不恭了。 没错,这是她。 前面说了那么多,唐师师一直恭顺地听着,其实心里根本没有波动。直到冯嬷嬷说“恩及家族”,唐师师的指尖蜷了蜷,低头道:“是,小女明白。” 皇恩能不能惠及家族不知道,但是一旦出事,株连九族,却是肯定的。 冯嬷嬷这是恩威并施,敲打唐师师听话,不要妄想有了靖王的宠爱,就可以背叛太后。唐师师人在靖王府,但是她的父母亲族,全在朝廷手中。 唐师师不关心唐明喆和苏氏的死活,可是她的母亲,现在还在唐家。 冯嬷嬷也不想把话说死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才是驭下之道。冯嬷嬷又转成笑脸,和和气气说:“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素来乖巧,太后娘娘信得过你。老身和你投缘,不妨给你透个准话,太后娘娘走前说了,只要你心里向着太后,等你立了功,就会给你的父亲、弟弟赏赐个功名之身,从此,就能脱离商户了。” 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士是顶层,而商,是底层。 商人有钱没地位,所以齐景胜展露出读书天赋后,才会被齐家视为振兴之光。若是齐景胜当真考□□名,哪怕只是个举人,齐家的地位也会翻天覆地。 齐家只因为出了个读书人,就能在临清一众商户面前横着走,连唐明喆也视齐景胜为东床快婿。然而,齐景胜能不能考中,考中后能不能当官,还是未知数呢。但是现在,姚太后随随便便就能说,事成之后给唐家赐功名。 正文 第82章 挑事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 他不想再看下去,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之后, 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 她正在病中, 不方便移动, 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 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卢太太松了口气,道:“妾身谢过靖王。妾身告退。” 卢太太知道靖王现在心情不好, 她没有再讨无趣, 很快带着卢雨霏离开。等卢家走后,屋里只剩下靖王府的人, 内外众人明显紧绷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很生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偏偏赵承钧脸色平静,他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水面上的茶沫。 茶盖划过杯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落在众人耳朵里, 这比磨刀声都可怕。唐师师心说他还不如发怒呢, 这可比当初侍奉姚太后恐怖多了。 赵承钧忽然合上杯盖,发出“咔”一声轻响。赵子询再也忍受不了了, 重重跪在地上, 道:“儿臣知罪, 请父亲责罚。” “哦?”赵承钧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赵子询,“你罪在何处?” 赵子询低头,说:“儿臣不该救人,不该忤逆父亲,不该当着未来世子妃的面,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开。” 完了,唐师师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以她这几日对靖王的了解,她知道,赵子询捅大篓子了。 赵承钧静静看着赵子询,突然笑了一下:“好。我不让你救人,这么说来,是本王作恶了?” 刘吉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一听就知道糟了,慌忙道:“王爷息怒,世子年幼无知……” 赵承钧没说话,只是扫了刘吉一眼,刘吉顿时噤声,再不敢插嘴。赵子询刚才那些话本是乘着气劲儿,现在理智压过感情,赵子询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疯了吗,敢暗讽父亲? 赵子询连忙补救:“父亲息怒,儿臣失言。父亲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感激涕零,并不敢埋怨父亲。是儿臣不孝,大错特错,请父亲降罪。” “救人是好事,怎么会是错呢。”赵承钧淡淡道,“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来人,将她拉下去,杖毙。” 这回唐师师也被吓了一跳,赵承钧竟然要将周舜华杖毙?她们可是太后送来的人啊,他疯了吗? 唐师师等九个美人也赶紧跪下,任钰君吓得魂不守舍,慌忙道:“王爷息怒,我等是太后送来侍奉王爷的,若有不对之处合该打骂,但是王爷念在周妹妹初犯的份上,请饶她这次吧。周妹妹毕竟是蔡国公府的嫡女,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若是消息传回金陵,蔡国公该多么难过。” 任钰君先是搬出姚太后,后来又搬出蔡国公府,可是赵承钧脸上毫无动容。他手指叩在扶手上,笑了笑,道:“公侯勋贵同气连枝,果然不假。怎么,你想去陪她?” 任钰君被吓到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唐师师内心嗯了一声,默默开始思考若女主死了,她抢戏份还能不能成行的问题。 赵子询膝行两步,对赵承钧重重磕头:“父亲息怒,千错万错都在儿臣。这一切都怪儿臣犹豫不决,与女子无关,周舜华的惩罚,儿臣愿一力承担。” 赵子询很清楚,赵承钧并不是真的想杀了周舜华,他要敲打的是赵子询。但是,如果赵子询不出来说这句话,那周舜华就真的死了。 赵子询内心苦笑,靖王真的是一个很独断专行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赵子询看似自由,实则一切都要按照靖王预计的轨迹行走,赵子询试图反抗靖王选好的世子妃,他才刚露出苗头,靖王就将代价放在他眼前。 要么听话,要么周舜华死。 赵子询退缩了,乖乖认错,默认了靖王安排的婚姻。赵子询说出这些话后,赵承钧果然没有再继续为难周舜华,而是道:“她是你的女人,你愿意代她受过,那本王成全你们。她犯下大错,本该杖毙,但是你是本王的儿子,本王总不能杖毙你,那就减为杖责六十,即刻执行。刘吉,带他下去。” 刘吉知道赵承钧做好的决定从不更改,他也不敢再劝,赶紧打了个千,就示意世子跟着他走。刘吉和赵子询走到门口时,赵承钧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背后响起:“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招,若是有一棍打不实,本王亲自来。” 这回刘吉不敢再有任何侥幸之心,回身恭敬道:“诺。” 刘吉和世子走后,屋里剩下的全是女眷,越发战战兢兢。尤其是这批美人,她们知道靖王声名远播,军功赫赫,她们也知道靖王是个狠人,连太后都对靖王忌惮非常。但是知道归知道,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她们自恃貌美,当她们看赵承钧时,总觉得这先是个男人,其次才是西北靖王。 但是今日这一出,彻底将美人们的优越感击碎。她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靖王根本不在意她们,美色在他面前毫无用处。现在她们活着,只是因为靖王懒得搭理她们,一旦她们越出那条线,比如周舜华,那么马上就会被赐死。 美人中连最自命不凡的纪心娴都安静了,赵承钧坐在上首,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们。众美被看得害怕,好些人已经开始发抖,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慢慢道:“本王不喜欢吵闹,尤其不喜欢麻烦。若再有人自作聪明,别说你们的家族,便是姚太后亲自站在本王面前,也保不下你们,知道吗?” 卢雨霁算计,周舜华就没有在算计吗?先前她们小打小闹,赵承钧可以忍,但若是敢挑战他的权威,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众美吓得瑟瑟发抖,七零八落地应诺:“是。” 赵承钧懒得理会这些女子,一眼都没有瞧,随口道:“出去吧。” 美人们忙不迭应是,赶紧告退。唐师师本来跟着众人一起离开,出门时,她想了很久,又硬着头皮溜回来,悄悄把自己贴在门口。 唐师师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悄悄挪动的时候,赵承钧抬眼,眼神平静到冷酷:“怎么,你觉得自己长得最好看,本王舍不得杀你?” “不是。”唐师师紧紧缩在门边,欲哭无泪,“王爷,不是您说,让我侍奉在您身侧,不许乱走么。” 赵承钧看了她很久,问:“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唐师师都被问懵了:“您说的,让我在书房伺候笔墨,您没有离开前,我不得自己先走。” 赵承钧看着唐师师,他知道唐师师没有胆量说谎,她是真的这么理解的。赵承钧不动,唐师师只能胆战心惊地被他看。过了一会,她实在忍不住了,悄声问:“王爷?” 赵承钧站起身,大步往外走。穿过门口时,他极快地说了句:“回去抄书吧。” 怎么能蠢成这样。 深夜,刘吉挑亮了灯,轻手轻脚放到赵承钧桌案上:“王爷,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她走了?” “是。唐姑娘今日似乎被吓得不轻,硬撑着困,抄完了一整卷书才敢走。” 赵承钧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放下笔,不辨喜怒地扫了刘吉一眼:“那些话是你和她说的?” 刘吉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他小心地笑着,说:“是老奴自作主张,望殿下恕罪。老奴只是看多年来殿下身边没有女子,好容易来了一个,就想着考验考验她。若殿下不喜,老奴这就打发她走。” 刘吉一边说一边偷觑赵承钧的脸色,刘吉察言观色的能力多么强,赵承钧没有否决,那就说明可以继续留着。刘吉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 险虽险,但是,他也是为了殿下好。 刘吉审时夺度,壮着胆子继续说:“殿下,今日花园会出这么大的疏漏,不光是下面人玩忽职守,更多的,还是因为王府里没有女主人。奚夫人虽然逾越,但是她有句话没说错,王府,是该有位王妃了。世子妃再能干,也终究矮了一辈,您不能一直不娶妻。” 赵承钧依然想都不想,道:“本王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为什么非要在身边放一个人,平白添麻烦。本王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没空陪她们浪费时间。” 这……刘吉知道这位殿下自小就是个主意很硬的人,刘吉也不敢再劝,只能盼着这位主自己想通。刘吉换了个话题,低声道:“殿下,既然您是为了世子好,那今日何必将话说的这么绝呢?世子领完了罚,爬都爬不起来,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依老奴看,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您还是有怨的。” 说到赵子询,赵承钧难得露出头疼之色。赵承钧捏了捏眉心,说:“从他进入王府起,本王自认从未疏忽过他的教养,但他还是长偏了。本王现在不对他严格些,等以后,他要如何撑起靖王府,如何和朝中那些老狐狸斗?” 涉及世子,刘吉也不好说。刘吉是局外人,看得分明,他其实很想说,养子和亲生儿子是不一样的。 亲生儿子管得再严再狠都没事,可是养子未必。血缘的牵绊,不是靠抚育之恩就能抹平的。 但是这些话刘吉没法说,他只是个奴,这种话一旦挑明他就得死。刘吉缄默不言,内心里越发希望赵承钧赶紧娶个王妃,哪怕是个妾也行,反正,尽快生出真正的子嗣。 有了亲儿子,赵承钧才会懂这其中的差别。 刘吉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师师。就目前看来,这是距离靖王最近的女子了,刘吉还是得想办法给唐师师创造机会。至于她是细作这一点实在无关紧要,只要等靖王开窍,唐师师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将人杀了就好。 书房灯火通明,王府其他地方已是漆黑一片。这丁点光亮落在庞大的靖王府中,越显寂静压抑。 自从靖王整顿了王府后,上上下下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赵子询默默养伤,周舜华足不出户养病,连唐师师都格外乖巧,抄书抄得勤勤恳恳。 夏天渐渐接近尾声,连着下了几场雨后,天气一下子转凉。这时候,一个消息飞速在靖王府传开,据说忠顺王安吉帖木儿邀请靖王狩猎,靖王已经允了,过几日要去围场上秋狩。 唐师师翻开目录,看着上面长长的秋狩剧情,知道自己最后的翻盘机会来了。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即使贵为太后,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安享太平而已,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等到天黑了,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其余几次,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有时候,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正文 第82章 挑事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 他不想再看下去,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之后, 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 她正在病中, 不方便移动, 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 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卢太太松了口气,道:“妾身谢过靖王。妾身告退。” 卢太太知道靖王现在心情不好, 她没有再讨无趣, 很快带着卢雨霏离开。等卢家走后,屋里只剩下靖王府的人, 内外众人明显紧绷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很生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偏偏赵承钧脸色平静,他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水面上的茶沫。 茶盖划过杯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落在众人耳朵里, 这比磨刀声都可怕。唐师师心说他还不如发怒呢, 这可比当初侍奉姚太后恐怖多了。 赵承钧忽然合上杯盖,发出“咔”一声轻响。赵子询再也忍受不了了, 重重跪在地上, 道:“儿臣知罪, 请父亲责罚。” “哦?”赵承钧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赵子询,“你罪在何处?” 赵子询低头,说:“儿臣不该救人,不该忤逆父亲,不该当着未来世子妃的面,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开。” 完了,唐师师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以她这几日对靖王的了解,她知道,赵子询捅大篓子了。 赵承钧静静看着赵子询,突然笑了一下:“好。我不让你救人,这么说来,是本王作恶了?” 刘吉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一听就知道糟了,慌忙道:“王爷息怒,世子年幼无知……” 赵承钧没说话,只是扫了刘吉一眼,刘吉顿时噤声,再不敢插嘴。赵子询刚才那些话本是乘着气劲儿,现在理智压过感情,赵子询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疯了吗,敢暗讽父亲? 赵子询连忙补救:“父亲息怒,儿臣失言。父亲对儿臣恩重如山,儿臣感激涕零,并不敢埋怨父亲。是儿臣不孝,大错特错,请父亲降罪。” “救人是好事,怎么会是错呢。”赵承钧淡淡道,“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来人,将她拉下去,杖毙。” 这回唐师师也被吓了一跳,赵承钧竟然要将周舜华杖毙?她们可是太后送来的人啊,他疯了吗? 唐师师等九个美人也赶紧跪下,任钰君吓得魂不守舍,慌忙道:“王爷息怒,我等是太后送来侍奉王爷的,若有不对之处合该打骂,但是王爷念在周妹妹初犯的份上,请饶她这次吧。周妹妹毕竟是蔡国公府的嫡女,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若是消息传回金陵,蔡国公该多么难过。” 任钰君先是搬出姚太后,后来又搬出蔡国公府,可是赵承钧脸上毫无动容。他手指叩在扶手上,笑了笑,道:“公侯勋贵同气连枝,果然不假。怎么,你想去陪她?” 任钰君被吓到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唐师师内心嗯了一声,默默开始思考若女主死了,她抢戏份还能不能成行的问题。 赵子询膝行两步,对赵承钧重重磕头:“父亲息怒,千错万错都在儿臣。这一切都怪儿臣犹豫不决,与女子无关,周舜华的惩罚,儿臣愿一力承担。” 赵子询很清楚,赵承钧并不是真的想杀了周舜华,他要敲打的是赵子询。但是,如果赵子询不出来说这句话,那周舜华就真的死了。 赵子询内心苦笑,靖王真的是一个很独断专行的人,他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赵子询看似自由,实则一切都要按照靖王预计的轨迹行走,赵子询试图反抗靖王选好的世子妃,他才刚露出苗头,靖王就将代价放在他眼前。 要么听话,要么周舜华死。 赵子询退缩了,乖乖认错,默认了靖王安排的婚姻。赵子询说出这些话后,赵承钧果然没有再继续为难周舜华,而是道:“她是你的女人,你愿意代她受过,那本王成全你们。她犯下大错,本该杖毙,但是你是本王的儿子,本王总不能杖毙你,那就减为杖责六十,即刻执行。刘吉,带他下去。” 刘吉知道赵承钧做好的决定从不更改,他也不敢再劝,赶紧打了个千,就示意世子跟着他走。刘吉和赵子询走到门口时,赵承钧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背后响起:“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最好不要耍花招,若是有一棍打不实,本王亲自来。” 这回刘吉不敢再有任何侥幸之心,回身恭敬道:“诺。” 刘吉和世子走后,屋里剩下的全是女眷,越发战战兢兢。尤其是这批美人,她们知道靖王声名远播,军功赫赫,她们也知道靖王是个狠人,连太后都对靖王忌惮非常。但是知道归知道,没有亲身经历之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她们自恃貌美,当她们看赵承钧时,总觉得这先是个男人,其次才是西北靖王。 但是今日这一出,彻底将美人们的优越感击碎。她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靖王根本不在意她们,美色在他面前毫无用处。现在她们活着,只是因为靖王懒得搭理她们,一旦她们越出那条线,比如周舜华,那么马上就会被赐死。 美人中连最自命不凡的纪心娴都安静了,赵承钧坐在上首,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们。众美被看得害怕,好些人已经开始发抖,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慢慢道:“本王不喜欢吵闹,尤其不喜欢麻烦。若再有人自作聪明,别说你们的家族,便是姚太后亲自站在本王面前,也保不下你们,知道吗?” 卢雨霁算计,周舜华就没有在算计吗?先前她们小打小闹,赵承钧可以忍,但若是敢挑战他的权威,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众美吓得瑟瑟发抖,七零八落地应诺:“是。” 赵承钧懒得理会这些女子,一眼都没有瞧,随口道:“出去吧。” 美人们忙不迭应是,赶紧告退。唐师师本来跟着众人一起离开,出门时,她想了很久,又硬着头皮溜回来,悄悄把自己贴在门口。 唐师师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悄悄挪动的时候,赵承钧抬眼,眼神平静到冷酷:“怎么,你觉得自己长得最好看,本王舍不得杀你?” “不是。”唐师师紧紧缩在门边,欲哭无泪,“王爷,不是您说,让我侍奉在您身侧,不许乱走么。” 赵承钧看了她很久,问:“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唐师师都被问懵了:“您说的,让我在书房伺候笔墨,您没有离开前,我不得自己先走。” 赵承钧看着唐师师,他知道唐师师没有胆量说谎,她是真的这么理解的。赵承钧不动,唐师师只能胆战心惊地被他看。过了一会,她实在忍不住了,悄声问:“王爷?” 赵承钧站起身,大步往外走。穿过门口时,他极快地说了句:“回去抄书吧。” 怎么能蠢成这样。 深夜,刘吉挑亮了灯,轻手轻脚放到赵承钧桌案上:“王爷,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她走了?” “是。唐姑娘今日似乎被吓得不轻,硬撑着困,抄完了一整卷书才敢走。” 赵承钧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放下笔,不辨喜怒地扫了刘吉一眼:“那些话是你和她说的?” 刘吉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他小心地笑着,说:“是老奴自作主张,望殿下恕罪。老奴只是看多年来殿下身边没有女子,好容易来了一个,就想着考验考验她。若殿下不喜,老奴这就打发她走。” 刘吉一边说一边偷觑赵承钧的脸色,刘吉察言观色的能力多么强,赵承钧没有否决,那就说明可以继续留着。刘吉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 险虽险,但是,他也是为了殿下好。 刘吉审时夺度,壮着胆子继续说:“殿下,今日花园会出这么大的疏漏,不光是下面人玩忽职守,更多的,还是因为王府里没有女主人。奚夫人虽然逾越,但是她有句话没说错,王府,是该有位王妃了。世子妃再能干,也终究矮了一辈,您不能一直不娶妻。” 赵承钧依然想都不想,道:“本王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为什么非要在身边放一个人,平白添麻烦。本王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没空陪她们浪费时间。” 这……刘吉知道这位殿下自小就是个主意很硬的人,刘吉也不敢再劝,只能盼着这位主自己想通。刘吉换了个话题,低声道:“殿下,既然您是为了世子好,那今日何必将话说的这么绝呢?世子领完了罚,爬都爬不起来,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依老奴看,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您还是有怨的。” 说到赵子询,赵承钧难得露出头疼之色。赵承钧捏了捏眉心,说:“从他进入王府起,本王自认从未疏忽过他的教养,但他还是长偏了。本王现在不对他严格些,等以后,他要如何撑起靖王府,如何和朝中那些老狐狸斗?” 涉及世子,刘吉也不好说。刘吉是局外人,看得分明,他其实很想说,养子和亲生儿子是不一样的。 亲生儿子管得再严再狠都没事,可是养子未必。血缘的牵绊,不是靠抚育之恩就能抹平的。 但是这些话刘吉没法说,他只是个奴,这种话一旦挑明他就得死。刘吉缄默不言,内心里越发希望赵承钧赶紧娶个王妃,哪怕是个妾也行,反正,尽快生出真正的子嗣。 有了亲儿子,赵承钧才会懂这其中的差别。 刘吉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师师。就目前看来,这是距离靖王最近的女子了,刘吉还是得想办法给唐师师创造机会。至于她是细作这一点实在无关紧要,只要等靖王开窍,唐师师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将人杀了就好。 书房灯火通明,王府其他地方已是漆黑一片。这丁点光亮落在庞大的靖王府中,越显寂静压抑。 自从靖王整顿了王府后,上上下下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赵子询默默养伤,周舜华足不出户养病,连唐师师都格外乖巧,抄书抄得勤勤恳恳。 夏天渐渐接近尾声,连着下了几场雨后,天气一下子转凉。这时候,一个消息飞速在靖王府传开,据说忠顺王安吉帖木儿邀请靖王狩猎,靖王已经允了,过几日要去围场上秋狩。 唐师师翻开目录,看着上面长长的秋狩剧情,知道自己最后的翻盘机会来了。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即使贵为太后,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安享太平而已,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等到天黑了,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其余几次,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有时候,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正文 第83章 唐家 唐师师让开身体, 指向后面的桌案:“回公公,您刚刚给我的两本书,我已经全部抄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刘吉往里扫了一眼,桌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叠纸, 显然是刚写的。刘吉不动声色, 说:“姑娘抄书倒快, 不比外面誊书的贡生差。姑娘歇一歇可以, 但是离开却不行。”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说,“是奴婢思虑不周,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 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 抄书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抄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问:“小女愚钝, 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 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似有所指道:“姑娘, 您刚来,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 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 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 伺候人最重要的, 就是眉眼灵活, 动作勤快,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尖声道,“唐姑娘,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东察合台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北庭。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东察合台汗国?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赵承钧看了她良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也顿了一下,幽幽说:“是您下的命令,让我在此抄书。” 赵承钧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他随便提过一句,让唐师师抄书,抄不完不准离开。没想到,她还真的在抄。 折腾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个误会,赵承钧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松。他盯着唐师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唐师师不知道赵承钧到底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变丑了?哎呀,她刚刚趴在书上睡觉,是不是在脸上压出了印子? 唐师师偷偷抬手蹭自己的脸,赵承钧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靠近,低头去看她身后的纸墨。赵承钧走到后面后,唐师师立刻找镜子,试图看自己的脸。 “这都是你写的?” 唐师师正在偷偷整理头发,听到赵承钧的声音,先本能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恕罪。回王爷的话,都是小女抄的。” 赵承钧低头看唐师师的字,看笔墨新旧程度,这些确实是一天内陆陆续续写的。她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睡着了。 赵承钧略微放心了些许。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一个地方,问:“你学过四书五经?” 唐师师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是。”唐师师说完后觉得奇怪,小心翼翼问:“王爷为何问这个?” 赵承钧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说:“这里原是《中庸》的一句话,原版抄错了一个字,你这里订正了。我就猜测,你多半是学过《中庸》的。” 唐师师意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想到赵承钧仅一眼就认出来了。唐师师问:“您如何知道原版抄错了?” 赵承钧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师师莫名从中读到了嫌弃。 似乎唐师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赵承钧将她的文稿放回案上,随口道:“本王的书,本王自然读过。” 唐师师愕然良久,违心地奉承道:“王爷记性真好,小女钦佩。” 赵承钧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显然,他对女人这些手段了若指掌,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口蜜腹剑,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这种奉承话,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赵承钧心神放松,难得多说了两句:“你竟然读过四书五经。本王倒不是贬低你,而是……你委实不像。” 唐师师从地上站起来,束手站在一侧。她听到赵承钧的话,轻笑:“王爷没看错,小女确实不是个爱书爱学问的人。我读四书,全是为了讨好未婚夫婿。” 赵承钧微微一怔:“夫婿?” “曾经的夫婿,现在已经不是了。”唐师师垂着眸子,说,“小女入宫前,曾定了门娃娃亲。对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孩子,从小勤奋又上进,读书极好。我为了讨好他,向他显示我与妹妹不同,才硬着头皮背完了四书。只可惜……” 唐师师没说完,但是赵承钧已经了然。后来唐师师被选为秀女,随后送入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紫禁城,自然什么都做不得数了。 婚约不再是婚约,家族不再是家族,连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厦里光线昏黄,桌案上的灯在唐师师抄书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唯有外间的灯火照入,唐师师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像是细瓷一样。这毕竟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赵承钧先前一直觉得唐师师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情,赵承钧竟然生出些许怜惜。 并非一开始,唐师师就是这样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过柔软的少女情怀,她也曾怦然心动,读世交家的哥哥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只为了和他近一点。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她却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万般不由己。被选入宫,被送到封地,被献给靖王,这一切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罢了。 赵承钧口气渐渐和缓下来,说:“如果你喜欢他,等再过两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后,就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唐师师虽然不是宫女,但已经被送给靖王,若是靖王首肯,提前一两年放唐师师出去,完全是一句话的事。 唐师师听到后,安静站着,忽然轻轻一笑:“谢王爷。不过不必了,他已经另娶佳人。” 赵承钧怔松,就听到唐师师继续说:“是我妹妹。” 赵承钧意外地睁了下眼睛,随即皱眉:“荒谬。你父母竟然允许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呢?”唐师师依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女儿千娇万宠养到大,不就是为了笼络个好女婿吗?一个女儿进宫赌运气,另一个女儿嫁到世交家里巩固人脉,若是运气好,日后就能多一个当官的女婿。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哪个商人会错过?” 唐师师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述说自己的过去,赵承钧无言以对。两人静默片刻,赵承钧问:“那你母亲呢?” 唯有正妻才能被成为“母亲”,听唐师师的语气,她的生母应当是嫡妻才是。她的父亲商人本色,利益熏心,那她的母亲就不管管吗? “母亲?”提起母亲,唐师师眼睛失神了片刻,一别三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忆起林婉兮了。唐师师很快回神,继续恭顺地低着头,说:“我娘软弱,以京城贵妇们的眼光来看,她大概是很没用的。她抗争过,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自请入宫了。” 赵承钧不了解唐家的情况,他也不想了解,但是仅听这些话,他大概能猜到唐师师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四周都是豺狼,难怪她长成了这种性格。 赵承钧不好说什么,他见唐师师拿起笔,想要继续抄写,说道:“不必抄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刘公公说……” “他若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本王吩咐的。” 唐师师敛衽行礼:“是,谢王爷。” 赵承钧说完,没有再管唐师师,直接转身回书房。唐师师半蹲在地上,等赵承钧完全走远后,才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笔墨,就旋身出门。 唐师师本以为赵承钧放她回去就已经是难得的体恤,没想到出门后,一个丫鬟提着灯对她行礼,温声道:“唐姑娘好。奴婢奉王爷之命,送唐姑娘回屋。” 唐师师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回头看,书房的灯还亮着,看样子还要持续很久,他身为王爷,却比手下的臣子还勤勉。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对丫鬟微微颔首,道:“有劳。” “姑娘请。” 时间已经很晚了,王府里树木又多,路上黑漆漆的,颇有些吓人。丫鬟只提了一盏灯,如黄豆一般,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在回廊拐弯时,对面的人没留意这边的动静,直接冲到了她们身上。 唐师师被什么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对方扶住唐师师,低头道了句不是,就飞快跑远了。提灯的丫鬟气得大骂:“这是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唐师师拦住丫鬟,说:“罢了,天色晚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丫鬟低头应诺。等回到院子后,院里的下人听到唐师师回来,连忙跑出来迎接。唐师师快步进屋,她给提灯丫鬟发了赏钱,随便交代了两句,就打发下人们离开。 等众人走后,唐师师走到内室,张开手心,里面赫然放着一张纸条。 唐师师将纸条卷起来,递到烛火边,亲眼看着墨色的字化为灰烬。姚太后在靖王府埋了人是必然的事情,不过看起来,姚太后的人手并没有渗透到前院。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即使贵为太后,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安享太平而已,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等到天黑了,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其余几次,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有时候,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只要唐师师抢走赵子询的宠爱,让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无宠,那不就公平了? 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天才。 唐师师翻着自己错过了哪些剧情,明明痛的心梗,却还要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一点点小事,不影响大局。她翻到最新的一部分,眼尖发现下一章标题是“风花雪月雨连天,温酒论雨共此时。” 唐师师前后翻了翻,发现再后续的标题里,还出现了“雨”这个情节。唐师师沉吟,陷入思索。 正文 第85章 纳妾 然而她刚出抱厦, 就被刘吉拦住。 “唐姑娘。”这位公公看着在笑,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和善, “您的书还没抄完呢, 您这是要去哪儿?” 唐师师让开身体, 指向后面的桌案:“回公公,您刚刚给我的两本书, 我已经全部抄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刘吉往里扫了一眼,桌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叠纸,显然是刚写的。刘吉不动声色, 说:“姑娘抄书倒快, 不比外面誊书的贡生差。姑娘歇一歇可以, 但是离开却不行。”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说,“是奴婢思虑不周, 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 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 抄书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抄了多少, 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 问:“小女愚钝,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 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似有所指道:“姑娘, 您刚来, 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 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伺候人最重要的,就是眉眼灵活,动作勤快,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尖声道,“唐姑娘,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东察合台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北庭。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东察合台汗国?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赵承钧看了她良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也顿了一下,幽幽说:“是您下的命令,让我在此抄书。” 赵承钧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他随便提过一句,让唐师师抄书,抄不完不准离开。没想到,她还真的在抄。 折腾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个误会,赵承钧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松。他盯着唐师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唐师师不知道赵承钧到底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变丑了?哎呀,她刚刚趴在书上睡觉,是不是在脸上压出了印子? 唐师师偷偷抬手蹭自己的脸,赵承钧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靠近,低头去看她身后的纸墨。赵承钧走到后面后,唐师师立刻找镜子,试图看自己的脸。 “这都是你写的?” 唐师师正在偷偷整理头发,听到赵承钧的声音,先本能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恕罪。回王爷的话,都是小女抄的。” 赵承钧低头看唐师师的字,看笔墨新旧程度,这些确实是一天内陆陆续续写的。她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睡着了。 赵承钧略微放心了些许。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一个地方,问:“你学过四书五经?” 唐师师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是。”唐师师说完后觉得奇怪,小心翼翼问:“王爷为何问这个?” 赵承钧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说:“这里原是《中庸》的一句话,原版抄错了一个字,你这里订正了。我就猜测,你多半是学过《中庸》的。” 唐师师意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想到赵承钧仅一眼就认出来了。唐师师问:“您如何知道原版抄错了?” 赵承钧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师师莫名从中读到了嫌弃。 似乎唐师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赵承钧将她的文稿放回案上,随口道:“本王的书,本王自然读过。” 唐师师愕然良久,违心地奉承道:“王爷记性真好,小女钦佩。” 赵承钧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显然,他对女人这些手段了若指掌,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口蜜腹剑,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这种奉承话,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赵承钧心神放松,难得多说了两句:“你竟然读过四书五经。本王倒不是贬低你,而是……你委实不像。” 唐师师从地上站起来,束手站在一侧。她听到赵承钧的话,轻笑:“王爷没看错,小女确实不是个爱书爱学问的人。我读四书,全是为了讨好未婚夫婿。” 赵承钧微微一怔:“夫婿?” “曾经的夫婿,现在已经不是了。”唐师师垂着眸子,说,“小女入宫前,曾定了门娃娃亲。对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孩子,从小勤奋又上进,读书极好。我为了讨好他,向他显示我与妹妹不同,才硬着头皮背完了四书。只可惜……” 唐师师没说完,但是赵承钧已经了然。后来唐师师被选为秀女,随后送入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紫禁城,自然什么都做不得数了。 婚约不再是婚约,家族不再是家族,连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厦里光线昏黄,桌案上的灯在唐师师抄书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唯有外间的灯火照入,唐师师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像是细瓷一样。这毕竟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赵承钧先前一直觉得唐师师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情,赵承钧竟然生出些许怜惜。 并非一开始,唐师师就是这样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过柔软的少女情怀,她也曾怦然心动,读世交家的哥哥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只为了和他近一点。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她却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万般不由己。被选入宫,被送到封地,被献给靖王,这一切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罢了。 赵承钧口气渐渐和缓下来,说:“如果你喜欢他,等再过两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后,就可以放出宫,自行婚配。唐师师虽然不是宫女,但已经被送给靖王,若是靖王首肯,提前一两年放唐师师出去,完全是一句话的事。 唐师师听到后,安静站着,忽然轻轻一笑:“谢王爷。不过不必了,他已经另娶佳人。” 赵承钧怔松,就听到唐师师继续说:“是我妹妹。” 赵承钧意外地睁了下眼睛,随即皱眉:“荒谬。你父母竟然允许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呢?”唐师师依然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女儿千娇万宠养到大,不就是为了笼络个好女婿吗?一个女儿进宫赌运气,另一个女儿嫁到世交家里巩固人脉,若是运气好,日后就能多一个当官的女婿。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哪个商人会错过?” 唐师师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述说自己的过去,赵承钧无言以对。两人静默片刻,赵承钧问:“那你母亲呢?” 唯有正妻才能被成为“母亲”,听唐师师的语气,她的生母应当是嫡妻才是。她的父亲商人本色,利益熏心,那她的母亲就不管管吗? “母亲?”提起母亲,唐师师眼睛失神了片刻,一别三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忆起林婉兮了。唐师师很快回神,继续恭顺地低着头,说:“我娘软弱,以京城贵妇们的眼光来看,她大概是很没用的。她抗争过,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自请入宫了。” 赵承钧不了解唐家的情况,他也不想了解,但是仅听这些话,他大概能猜到唐师师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四周都是豺狼,难怪她长成了这种性格。 赵承钧不好说什么,他见唐师师拿起笔,想要继续抄写,说道:“不必抄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刘公公说……” “他若是问起,你就说这是本王吩咐的。” 唐师师敛衽行礼:“是,谢王爷。” 赵承钧说完,没有再管唐师师,直接转身回书房。唐师师半蹲在地上,等赵承钧完全走远后,才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桌案上的笔墨,就旋身出门。 唐师师本以为赵承钧放她回去就已经是难得的体恤,没想到出门后,一个丫鬟提着灯对她行礼,温声道:“唐姑娘好。奴婢奉王爷之命,送唐姑娘回屋。” 唐师师颇有些受宠若惊,她回头看,书房的灯还亮着,看样子还要持续很久,他身为王爷,却比手下的臣子还勤勉。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对丫鬟微微颔首,道:“有劳。” “姑娘请。” 时间已经很晚了,王府里树木又多,路上黑漆漆的,颇有些吓人。丫鬟只提了一盏灯,如黄豆一般,被风吹的摇摇晃晃。在回廊拐弯时,对面的人没留意这边的动静,直接冲到了她们身上。 唐师师被什么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对方扶住唐师师,低头道了句不是,就飞快跑远了。提灯的丫鬟气得大骂:“这是谁呀,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唐师师拦住丫鬟,说:“罢了,天色晚了,我们先回去再说。” 丫鬟低头应诺。等回到院子后,院里的下人听到唐师师回来,连忙跑出来迎接。唐师师快步进屋,她给提灯丫鬟发了赏钱,随便交代了两句,就打发下人们离开。 等众人走后,唐师师走到内室,张开手心,里面赫然放着一张纸条。 唐师师看着最上方的靖王,完全愣住。她预想过很多中情况,她为此一一准备了说辞,唯独没料到靖王会插手进来。 还把她调到自己书房。她是姚太后送来的人啊,靖王都不避讳的吗? 刘吉又咳嗽了一声,唐师师骤然惊醒。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不情愿,还是要作出惊喜的模样,谢恩道:“多谢靖王。”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周舜华的,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正文 第86章 回宫 唐师师惊讶中带着茫然, 为什么男主的父亲如此年轻俊美,为什么男主他爹看起来比男主更有王者气场?而且,书里明明说“惊魂夜初遇世子, 美娇娥渐生情愫”, 唐师师看到这个标题的第一反应,就是世子带人追击逃犯, 女主立功,从而引起世子的赏识。 为此唐师师特别开心地举报刺客,结果, 世子竟然是躲起来的那个? 唐师师震惊了,她刚刚还在嘲笑周舜华蠢, 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藏在周舜华屋里,周舜华不赶紧去找人,竟然还替刺客打掩护。那刺客一是个男人,二是个逃犯,帮他简直是脑子有坑。 所以,这就是周舜华是女主,而她是女配的原因吗?唐师师有些麻木地想, 她当众举报了世子, 害他狼狈逃走,以后,唐师师还有机会得到世子的好感么? 不敢细想。她站在阴影里, 沉默良久,冯嬷嬷将其余事情安排完,一转头见唐师师还怔怔站着, 呵斥道:“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回去。” 唐师师行礼, 低声应道:“是。” 唐师师跟着素兰姑姑走到冯嬷嬷的屋子,一路上都是闷闷的,哪有先前讨巧的劲儿。素兰以为唐师师受到了惊吓,等进屋后,对唐师师说:“你不必害怕,你本便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今日你在靖王面前露了脸,说不定,也是好事。” 唐师师僵硬地笑了笑,勉强道:“是。” 如果唐师师的目标是靖王,那今日这一出虽然尴尬,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但是,她要争取的男人是世子啊。 哪个男人被害得狼狈逃走后,还能对举报者抱有好感呢?原来,真正的故事情节并不是周舜华举报立功,恰恰相反,而是掩护刺客。周舜华用自己的女子身份掩护了刺客,等追兵走后,世子从房梁上跳下来,对这位机智勇敢的女子赞赏有加,后面在王府两人再次见面,世子认出了周舜华并对其宠爱非常,也就顺理成章了。 唐师师捂住眼睛,觉得绝望。原来她真的是个恶毒女配,得知剧情没有让她扭转乾坤,成功洗白,反而让她更恶毒了。 素兰见唐师师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没有多说,悄悄离开了。唐师师抱着包裹呆坐一会,重新打起精神。 事在人为,来日方长,往好处想,今日,世子彻底记住她了呀。相比于面目模糊的其他美人,唐师师好歹在男主面前有了名号。在后宫内宅里,怕的不是声名狼藉,而是没有声名。 被人厌恶,总好过被人遗忘。唐师师再一次鼓起劲儿来,她毕竟手握剧情发展,唐师师就不信,她能一次猜错,还能次次猜错。 这时候门口传来响动,冯嬷嬷回来了。唐师师立刻站起身,低眉顺眼给冯嬷嬷请安:“嬷嬷好。” 冯嬷嬷穿着繁重的大衣服,唐师师很有眼力劲儿,上前服侍着冯嬷嬷将外衣脱下来,换上轻薄的家常袄裙。冯嬷嬷坐到榻上,唐师师从一旁取了美人锤,轻轻给冯嬷嬷敲腿。 冯嬷嬷脸上还是一副死板严肃,但是心里却舒服地吁了口气。她在深宫中沉浮了一辈子,虽然外人都恭称她为冯嬷嬷,但说到底,干的还是伺候人的活。冯嬷嬷伺候了这么多年,身上积攒了不少毛病,阴雨时关节疼,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下雨,冯嬷嬷赶路一整日,刚才还在外面站了那么许久,腿早就支持不住了。 唐师师这个人,心机算计都表露在明处,可是不得不承认,她应变快,会说话,舍得下身段,时常能让人熨帖到心坎里。姚太后和冯嬷嬷明知道唐师师此女野心不小,但依然选择提拔唐师师,将她捧为美人之首。 和周舜华那种有傲气有依仗的高门女子比起来,唐师师无疑要好操纵的多。如果换成周舜华,姚太后还不放心呢,唯有唐师师这种一眼就能望穿的人,姚太后才能放心将她扔在靖王府。 就比方今日,唐师师做出这么出格的事,若换成别人,冯嬷嬷必然要怀疑了。但这个人是唐师师,冯嬷嬷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她甚至能猜到唐师师在想什么。 冯嬷嬷慢悠悠问:“今夜,你为何自作主张,冲出来和靖王说话?” 唐师师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危机,同样也是最大的机遇。只要渡过了这一关,冯嬷嬷和姚太后就会真正信任她,并且将监视靖王府的大权交给她。唐师师自己不怕死,但是她不能不顾忌远在临清的母亲。 唐师师垂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表现出适到好处的温顺和害怕:“嬷嬷恕罪。我当时误以为带兵的人是世子,想在世子面前立功,故而冒失。没想到……”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撞到了世子的父亲,靖王跟前。 和冯嬷嬷预料的一样。冯嬷嬷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这种美貌锋锐、野心勃勃但是不甚聪明的女子,太适合掌控了。一个合格的棋子,最重要的,就是让上位者用得安心。 冯嬷嬷不紧不慢说:“起来吧。你今日犯了大错,但念在你是初犯,饶你这一次。” 唐师师低头道:“谢嬷嬷。”随即慢慢站起来,依然垂头侍奉在一边,并不敢东张西望。唐师师知道,她的考核还没过。 冯嬷嬷问:“你可知你错在哪儿了?” 唐师师低声说:“不该忤逆嬷嬷的话,贸然冲出去。” 冯嬷嬷含笑,摇头:“并不是。你和老身不一样,老身终身伺候主子,而你,名义上是宫女,实则是主子。” 唐师师提裙跪下:“小女不敢。” 冯嬷嬷垂眸看了一会,扶着唐师师的胳膊,说:“起来。进了靖王的封地,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日后除了靖王,你不必对任何人下跪。说不定,等再过几年,老身见了你,亦要行礼。” 唐师师明白这话是试探,她要是真的应下就完了。唐师师不肯起,有些惶恐地说:“嬷嬷这是说什么话,小女怎么敢动这种心思……” 唐师师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冯嬷嬷心道还是没见过世面,竟然被吓成这样,不过虽然这样想,冯嬷嬷心里却极其满意。 冯嬷嬷放下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两口,放在桌子上,说:“行了,起来吧。我只是提醒你,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唐师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缓慢站起来,面上依然是一派惊惶。冯嬷嬷语气和缓很多,真变成了提点的口吻,说:“今日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太过明显。深宫中,争宠太用力反而落了下乘,要的是以退为进,不着痕迹。你懂了吗?” 冯嬷嬷说完后,顿了顿,道:“不过,你今儿阴差阳错,说不定正好撞到了点上。靖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些年,没有一个女人能靠近他身边。可是他今日走时,竟然问了你姓名。” 唐师师欲哭无泪,这哪里是什么恩宠,靖王问姓名,确定不是为了记住她是谁,等进府后再赐死她吗?最重要的是,她的目标,并不是靖王,而是世子啊。 讨好了靖王,却得罪了世子,等日后男主登基,还不是一样死路一条。 唐师师心里苦,但是她没法说。她勉强笑了笑,擦着边打听:“嬷嬷,我路上听闻靖王世子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我便以为世子是一个极出色的少年郎,为何靖王……”看起来也如此年轻? 唐师师真的觉得自己很冤,但凡今日来一个大腹便便、沧桑深沉的中年男人,唐师师都不会认错。然而那个男人身姿挺拔,腰身劲瘦,年轻俊美,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谁能相信他已经有一个十六七的儿子了? 冯嬷嬷嗤笑一声,说:“什么世子,不过是个养子罢了,又不是赵家正经血脉。” 唐师师惊讶地瞪大眼睛,等着冯嬷嬷继续往后说。但是冯嬷嬷提了一嘴,就不肯再深入,而是转而说起靖王:“你没进府就想讨好男主子,心是好的,但是不要做得这么明显。靖王这个人深不可测,便是太后娘娘也拿不准他的心思。” 冯嬷嬷说着,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他自十四岁就藩,已经十年没有回过京城了。当年离开宫城时,靖王不过一个俊秀单薄的少年,没想到,十年过去,他竟成了如此模样。” 冯嬷嬷是伺候姚太后的老人,知道许多宫闱秘闻,当年世宗去世,靖王、滕王就藩,冯嬷嬷都是亲历者。一转眼许多年过去,孝宗也死了,当年那个病弱苍白的皇子,却变成了威震一方的藩王。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他那时候还生着病,宫里所有人,包括姚太后,都觉得他活不了了。谁能知道,活得最长的,反而是靖王呢。 冯嬷嬷唏嘘不已,唐师师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出许多靖王的信息。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冯嬷嬷感叹十年未见,那就是说,现在靖王二十四岁。这个年纪不算大,或者说正值英年,难怪唐师师会认错。按开国留下来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全部去藩国镇守边疆,不得留在京城,但是靖王十四岁就被送走,着实有些早了。 听冯嬷嬷的话音,以及今日靖王见了冯嬷嬷后的表现,恐怕当年靖王就藩有许多猫腻,说不定其中就有姚太后的手笔。 唐师师为自己的未来深深叹气,靖王和姚太后有仇,唐师师还没进府就狠狠得罪了世子。她日后在靖王府的路,恐怕不好走。 唐师师怀着担忧,问:“冯嬷嬷,我还不知该如何避靖王名讳。” 冯嬷嬷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讳钧。” 唐师师了然,如今国姓赵,靖王和孝宗皇帝一样从承辈,名钧。 原来,他叫赵承钧。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焦急地喊着人,她看到唐师师,连忙问道:“唐姑娘,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并不会游泳,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不断挣扎呼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唐师师或许会犹豫,但对方是故意的,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正文 第87章 事孝 也是, 一个拥兵一方、威名赫赫的藩王,怎么会愿意被名为宫廷美人,实则是太后眼线的女细作们盯着呢。 自从进入封地后, 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 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 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 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 镇守要塞, 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 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 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 顺势放下车帘,说:“气闷,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 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 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都不说同车, 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 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 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 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 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众人中,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美人也都露出轻松愉悦之色,赶路实在太磨人了,晚上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洗个澡,简直是不可奢望的美事。 美人们高高兴兴拉着各自的小姐妹往驿站走,唐师师没有姐妹,她也不稀罕,独自美美地走向大门。驿站门口,冯嬷嬷板着脸给众人分了房间,她们这些美人虽然都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但是美人中也分高低上下。唐师师容貌好,身段佳,得太后赏识,是头筹;周舜华家里势力大,出身高,是次一筹。 她们两人从来不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一直都有各自的房间。只不过这次驿站房间紧张,唐师师和周舜华合住一间上房,冯嬷嬷自己占一间上房,其他人,四五人挤一间下等房。 唐师师听到要和周舜华同住,瞬间兴致全无。周舜华却掌得住,一脸大家风范地给冯嬷嬷行礼:“谢嬷嬷。”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众人就要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冯嬷嬷叫住她:“唐师师。” 唐师师停下,回头面对冯嬷嬷时,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意:“嬷嬷安好,不知嬷嬷有什么吩咐?”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唐师师一眼,她在太后身边待久了,本能地不喜欢美艳张扬的女子,尤其是唐师师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唐师师的容貌是真的好。 乌发雪肤,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殷红,尤其绝妙的是眼角微微上挑,艳色中又掺杂着勾人。 难怪太后对此女给予厚望,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无法抵御这种绝色美人。冯嬷嬷自己看着都觉得惊艳,何况男人? 冯嬷嬷想着,脸色难得放柔,嘴边甚至露出一丝笑来:“再过几天就到靖王府了,眼看老身和你们相处的日子一日少似一日,心里着实舍不得。今夜,你不妨搬到老身房里,老身也好和你说些体己话。” 唐师师前面露出适到好处的不舍,等听完冯嬷嬷的后半句,她心中狠狠一惊。 冯嬷嬷竟然让她住到自己屋里?这个惊吓可非同小可,唐师师稳住神,马上就露出惊喜又得意的神情:“真的?谢嬷嬷。” 其他美人都没有走远,她们听到冯嬷嬷的话,又是惊讶又是艳羡,不乏有人嫉恨地瞪着唐师师。周舜华和她的手帕交们对视一眼,对唐师师投来一种似嘲讽似怜悯的眼神。唐师师一一照单全收,她欢欢喜喜地告别冯嬷嬷,然后高调地回屋收拾行李。 唐师师的行李已经被卒夫搬到驿站房间,唐师师自己收拾细软,去冯嬷嬷屋里夜宿。她收拾东西时,手中一松,一本书掉了出来。 这本书已经有些老旧了,虽然小心保存,但边缘还是泛出黄边,看得出来已有些年头。 唐师师看着熟悉的靛蓝色封面,微微怔松。她已经离家三年了,这三年,不知道母亲怎么样。母亲懦弱又耳根子软,一个人在后宅里,如何斗得过苏氏和众多年轻貌美的妾。 唐师师是商户女,祖籍临清。虽然商人地位低,但是商户是真的有钱。天下钞关九成在临清,临清钞关九成在唐家,唐家,是名副其实的临清首富。 但是最开始,临清的首富并非唐家,而是林家。唐师师的母亲林婉兮是林家独女,林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却始终没有子嗣。后来林老爷子绝了求儿子的心,他相中一个年轻人唐明喆,觉得此子必堪大用,于是将独女许配给唐明喆,想在自己百年后,找一个人照顾女儿林婉兮。 事实证明林老爷子的眼光非常毒辣,唐明喆借着林家的关系,果然大放其彩,短短几年就将林家的生意扩大了好几倍,不光把控了运河生意,还和官府搭上关系。 林老爷子一生无子,却找了个好女婿。他含笑病逝,但是等林老爷子死后,唐明喆手握巨额财产,又成日出入风月场,慢慢心思就活络起来。 林老爷子死后第九个月,唐师师出生。林婉兮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在唐师师即将满百岁的时候,唐明喆从外面应酬回来,忽然提出要纳妾。 林婉兮整个人都懵了。然而此时此刻,临清完全是唐明喆的天下,众人只认唐明喆,谁还记得林家。林婉兮如今的身份只是唐太太,哪里有反对丈夫纳妾的权力。不出一个月,苏氏进门,第二年五月,苏氏早产,生出二小姐唐燕燕。 苏氏说是七个月早产,可是看唐燕燕的模样,分明是足月而生。苏氏连奶都不喂,刚出月子就又抓紧怀孕,第二年,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至此,苏氏的地位彻底稳固。林婉兮性格弱又身体娇气,很快被边缘化,后来,唐明喆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林婉兮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唐师师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丫鬟婆子们以惋惜的口吻对她说,可惜她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男孩,大夫人不会沦落至此。 众人都在惋惜林婉兮头胎是女儿,后面因为无宠,越来越难怀孕,正室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林婉兮性子弱,别人嚼舌根就任由他们嚼,自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林婉兮将后半生所有的希望和爱,都倾注在唐师师身上。她一心盼着唐师师嫁个好人家,十岁起就给唐师师准备嫁妆。有一次,林婉兮带着唐师师上山进香,主持凝视唐师师许久,说此女福薄命硬,恐压不住,日后恐怕会落得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下场。 唐师师当时觉得主持在骗钱,可是林婉兮信了,完全慌了神。林婉兮毕竟是林家大小姐,林老爷子留下来的私产就够她挥霍好几辈子,林婉兮将自己半幅身家捐进去,就为了让主持给唐师师改命。后来主持拗不过,给了唐师师一本无字天书,说让唐师师随身携带,好生供奉,等时机到时,自会有分晓。 唐师师翻开看,那本书从书皮到内页,全部是空白的。 还有比这更标准的骗局吗?奈何林婉兮信,她千恩万谢地辞别主持,回家后强行押着唐师师供奉天书,早晚祈祷。 唐师师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花钱给母亲买个安心吧。她不情不愿供奉了好几年,然而,佛祖的保佑,似乎并没有起作用。 唐师师十岁的时候,林婉兮的故交齐太太来唐家做客。齐太太一来怜惜闺中蜜友命运凄惨,二来喜欢唐师师的长相,就给自己的儿子齐景胜和唐师师定了娃娃亲。 齐景胜是临清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天分,据说齐家已经在打点关系,日后供齐景胜科考。林婉兮对这门婚事满意的不得了,欢欢喜喜给唐师师准备嫁妆。 后来,听说齐景胜越来越争气,在唐师师十四那年考中了秀才。临清一众经商人家,何时出过读书人,连唐明喆都对齐景胜赞赏有加。那段时间,连唐师师和林婉兮的处境都变好了。 可惜,他们视齐景胜为乘龙快婿,其他人也是同样想的。林婉兮给唐师师绣嫁衣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唐师师被花鸟使相中了,撞了天恩,要入宫选秀。 林婉兮如遭雷劈,没有人敢和皇家抢人,这样一来,唐师师和齐景胜的婚事自然作废。然而唐明喆不想放弃一个可能会做官的女婿,在苏氏母女的劝说下,唐师师的婚事,理所应当地转移到唐燕燕头上。 消息传来当夜,林婉兮气急攻心,当场昏迷。等她醒来后,不顾病弱的身体,挣扎着要去和唐明喆、苏氏拼命。 唐师师拦下了母亲。世人都说林婉兮命不好,前半生是蜜罐,后半生是黄连,只可惜没生出儿子;也有人扼腕林婉兮太蠢太弱,那么一手好牌,竟然打坏了。 没关系,母亲弱,那唐师师强;母亲不争,那她来争。 唐师师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做官,不能投军从戎,不能衣锦还乡来给母亲撑腰。那她就进宫,她一定要在宫里闯出名头,让唐明喆、苏氏跪下给母亲磕头。 唐师师很快收回神思,将泛黄的书捡起来。入宫这三年,唐师师几乎将这本书完全忘了。一个明摆着的骗局,掏空母亲半副身家,还不得不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谁看了心情能好? 唐师师就很烦这本所谓的“无字天书”,她随手将东西塞进包裹里,突然眼前一花,隐约扫到上面似乎有字。 唐师师震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过来重看,发现上面确实有了字,原本空无一物的封面上,如今竟然出现《舜华传》三个大字。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这个人不会是她。 正文 第88章 打脸 唐师师进门前, 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 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 她以己度人, 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 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提裙进了门, 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你知道吗, 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 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 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 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 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 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 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 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 低咳了一声, 说:“我一个人没事的, 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他喜怒不辨,缓缓道:“哦?你知道什么?” “刚才小女回屋里取东西,偶然发现里面似乎藏了个人。”说着,唐师师伸长胳膊指向屋子的方向,似乎生怕来人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一样,“就是那一间。” 都不消男子说,身后的属下立刻一拥而入,整齐有序地朝唐师师所指的房间包抄而去。很快,周舜华和唐师师的房间里跳出来一个黑衣人,头也不回奔入夜色中。士兵们看到了人,越发一拥而上,一队火把朝着那个方向快速追去。 跪在地上的壮汉冷汗涔涔,他不敢擦汗,更不敢起来,磕磕巴巴说道:“主子息怒,世子年纪轻,不懂事,请您见谅。” 唐师师美滋滋地等着男主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如此美妙而正义,想必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唐师师正盘算着如何“不经意”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男主呢,忽然听到壮汉说“世子”,都愣了一下。 世子不懂事?这个男人不就是世子赵子询么? 唐师师惊讶期间,冯嬷嬷终于回过神了。她上前两步,对着来人端正地行宫礼:“老奴参见殿下。一别经年,不知殿下这些年可好?” 男子看到冯嬷嬷,嘴边露出极淡的笑意,可是眼睛中却没什么情绪:“原来是冯嬷嬷,久违。有劳嬷嬷挂念,许久未给太后请安,太后身体可安康?”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殿下有心了。” 冯嬷嬷和男子寒暄得非常冷漠,唐师师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素兰:“素兰姑姑,嬷嬷为什么要叫他殿下?世子可以称殿下吗?” 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曾经不懂官宦那一套,可是入宫三年,她学习了很多技能,其中就包括称呼礼仪。称呼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说错一个字,可能笑一笑就过去了,也可能给自己惹来杀头之祸。 所以唐师师学的非常认真,她印象中,唯有皇子、亲王才可以称殿下,世子并不能。 素兰连忙拧唐师师的胳膊,就连冯嬷嬷也呵斥:“唐师师,不得无礼。” 然而那个男子已经听到了,他嘴角含笑,意味不明地看了唐师师一眼:“这是何人?” 冯嬷嬷和素兰都没有接话,唐师师隐约感觉到事情超脱了她的掌控,她勉强撑着台面,说:“小女唐师师,奉太后之命,来靖王府侍奉。” 男子听到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刚才那几个壮汉不敢多话,赶紧起身,跟在男子身后离开。 他们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就像一阵风一样,呼啸着就消失了。唐师师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缓慢站起身来,低声问:“嬷嬷,刚才那个人,是靖王世子吗?” “什么世子!”冯嬷嬷怒瞪了唐师师一眼,道,“那是靖王。” 唐师师狠狠吓了一跳,吃惊地捂住嘴:“靖王?” 唐师师完全呆滞。她以为这是男主,所以才冒险跑出来举报刺客。如果这个是靖王,那屋里那个…… 那才是真正的男主,赵子询! 卢雨霏从世子救人起就懵懵的,此刻在母亲的提醒下,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对靖王行礼:“多谢靖王。”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他不想再看下去,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之后,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她正在病中,不方便移动,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卢太太松了口气,道:“妾身谢过靖王。妾身告退。” 卢太太知道靖王现在心情不好,她没有再讨无趣,很快带着卢雨霏离开。等卢家走后,屋里只剩下靖王府的人,内外众人明显紧绷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知道靖王很生气,所有人都在等着铡刀落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偏偏赵承钧脸色平静,他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水面上的茶沫。 茶盖划过杯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落在众人耳朵里,这比磨刀声都可怕。唐师师心说他还不如发怒呢,这可比当初侍奉姚太后恐怖多了。 正文 第89章 年关 唐师师放下笔, 都来不及揉酸痛的手腕,就急忙提裙起身,要往外走。 然而她刚出抱厦,就被刘吉拦住。 “唐姑娘。”这位公公看着在笑, 可是说出来的话, 却一点都不和善, “您的书还没抄完呢,您这是要去哪儿?” 唐师师让开身体,指向后面的桌案:“回公公,您刚刚给我的两本书,我已经全部抄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刘吉往里扫了一眼, 桌案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叠纸,显然是刚写的。刘吉不动声色, 说:“姑娘抄书倒快, 不比外面誊书的贡生差。姑娘歇一歇可以, 但是离开却不行。” 唐师师瞪大眼睛:“为何?我明明都抄完了。” “还有下一本。”刘吉含着笑, 说, “是奴婢思虑不周, 怠慢了姑娘。姑娘少安毋躁,奴婢这就给您取另外几本来。” 唐师师听明白了, 抄书只是个幌子, 实际上他们要做的是困住她。无论唐师师抄完没有,抄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让唐师师出门。 唐师师收敛起笑, 问:“小女愚钝, 公公不妨给个明话。公公扣着小女, 到底想做什么?” 刘吉摇头笑了笑, 似有所指道:“姑娘,您刚来,还不懂伺候人的门道。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比主子走得早?” 唐师师愣住,刘吉无声地往里递了一眼,看着唐师师笑道:“姑娘,伺候人最重要的,就是眉眼灵活,动作勤快,懂得替主子分忧。” 唐师师明白了,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对刘吉福身:“小女明白了。谢公公。” “奴婢就知道姑娘是聪明人。”刘吉笑着,眉眼不动,尖声道,“唐姑娘,请吧。” 唐师师回到抱厦,很快,小厮就送来另外几本书。这回足足有一厚摞,无论如何都不必担心会闲着了。 但是这次,唐师师也不急着抄书。反正无论她写多少,都要在书房里待够一整天,那还忙活什么劲儿?不如磨磨蹭蹭混一天,等到了时间,随便抄几页应付得了。 唐师师动作不紧不慢。她现在知道了,靖王明为让她来书房伺候笔墨,其实是想把她困在这里。书房眼线重重,唐师师根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世子被她迷惑了。 天地良心,唐师师真的冤枉极了。不能因为她长得好看,就对她有偏见。她才不是狐狸精,真正的狐狸精分明是周舜华啊。 周舜华和赵子询全天待在一起,为什么靖王只防她,而不防周舜华? 真是没有天理。 唐师师愤愤研磨,将一笔一画勾得极重。靖王不走,书房伺候的人就不能走,唐师师同样得在抱厦里待着,连回去休息都不能。唐师师最开始还做做样子,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唐师师偷懒偷得光明正大,最后,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承钧的书房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正面五间上房打通,占地极大,里面来回隔断,连而不通,互不干扰。正房背后跨出去三间,修成了小抱厦。唐师师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面这三间抱厦。 抱厦背阴,光线暗,地方又低矮狭小,关了门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般用作杂物间或者佛堂。唐师师睡着后没有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竟然都忘了这里面有人。 夜晚,书房里安安静静,赵承钧看舆图看得累了,合上书休息眼睛。他阖着眼,看起来没有动作,可是脑海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勾勒地形。 赵承钧正在想肃州要如何排兵,马上就要入秋,需得防着鞑靼人偷袭。另外安吉帖木儿最近和东察合台私下来往,也要防着北庭。 思虑间,赵承钧忽然听到书房中有呼吸声。赵承钧霎间睁眼,眼中光芒幽深,哪有丝毫困顿之色。 赵承钧沉着脸起身,不动声色往声音来处走去。他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上,甚至心里开始排查到底是谁。安吉帖木儿派来的刺客?不,安吉帖木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鞑靼人?东察合台汗国?赵承钧甚至想到了姚太后。 赵承钧停在抱厦门口,毫无预兆推开门。唐师师正睡得迷糊,朦胧间听到一声惊响,门被什么人推开了。唐师师被吓醒,一睁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是谁,愣愣地和对方对视良久,最后,她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工作了。 唐师师赶紧下跪,空拜行礼:“参见王爷。” 她说着话的时候,身体还晃了一下。她刚刚睡醒,连方向都分不清,险些摔到地上。唐师师赶紧跪端正,恭顺地低着头。 赵承钧看了她良久,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也顿了一下,幽幽说:“是您下的命令,让我在此抄书。” 赵承钧想了一会,隐约记起他随便提过一句,让唐师师抄书,抄不完不准离开。没想到,她还真的在抄。 折腾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个误会,赵承钧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松。他盯着唐师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唐师师不知道赵承钧到底在看什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莫非她睡觉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变丑了?哎呀,她刚刚趴在书上睡觉,是不是在脸上压出了印子? 唐师师偷偷抬手蹭自己的脸,赵承钧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靠近,低头去看她身后的纸墨。赵承钧走到后面后,唐师师立刻找镜子,试图看自己的脸。 “这都是你写的?” 唐师师正在偷偷整理头发,听到赵承钧的声音,先本能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恕罪。回王爷的话,都是小女抄的。” 赵承钧低头看唐师师的字,看笔墨新旧程度,这些确实是一天内陆陆续续写的。她并不是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睡着了。 赵承钧略微放心了些许。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看到一个地方,问:“你学过四书五经?” 唐师师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是。”唐师师说完后觉得奇怪,小心翼翼问:“王爷为何问这个?” 赵承钧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说:“这里原是《中庸》的一句话,原版抄错了一个字,你这里订正了。我就猜测,你多半是学过《中庸》的。” 唐师师意外,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想到赵承钧仅一眼就认出来了。唐师师问:“您如何知道原版抄错了?” 赵承钧回头瞥了唐师师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师师莫名从中读到了嫌弃。 似乎唐师师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愚蠢。 赵承钧将她的文稿放回案上,随口道:“本王的书,本王自然读过。” 唐师师愕然良久,违心地奉承道:“王爷记性真好,小女钦佩。” 赵承钧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显然,他对女人这些手段了若指掌,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女人口蜜腹剑,为了争宠不择手段。这种奉承话,也是其中之一。 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赵承钧心神放松,难得多说了两句:“你竟然读过四书五经。本王倒不是贬低你,而是……你委实不像。” 唐师师从地上站起来,束手站在一侧。她听到赵承钧的话,轻笑:“王爷没看错,小女确实不是个爱书爱学问的人。我读四书,全是为了讨好未婚夫婿。” 赵承钧微微一怔:“夫婿?” “曾经的夫婿,现在已经不是了。”唐师师垂着眸子,说,“小女入宫前,曾定了门娃娃亲。对方是我母亲手帕交的孩子,从小勤奋又上进,读书极好。我为了讨好他,向他显示我与妹妹不同,才硬着头皮背完了四书。只可惜……” 唐师师没说完,但是赵承钧已经了然。后来唐师师被选为秀女,随后送入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紫禁城,自然什么都做不得数了。 婚约不再是婚约,家族不再是家族,连父母,也不再是父母。 抱厦里光线昏黄,桌案上的灯在唐师师抄书的时候就已经熄灭了,唯有外间的灯火照入,唐师师立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像是细瓷一样。这毕竟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赵承钧先前一直觉得唐师师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现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情,赵承钧竟然生出些许怜惜。 并非一开始,唐师师就是这样功利的性子。她也曾有过柔软的少女情怀,她也曾怦然心动,读世交家的哥哥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只为了和他近一点。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她却被逼到了这一步。 她亦是局中人,万般不由己。被选入宫,被送到封地,被献给靖王,这一切都不是她能选择的。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罢了。 赵承钧口气渐渐和缓下来,说:“如果你喜欢他,等再过两年,本王可以提前放你出府。” 正文 第90章 闲忙 赵承钧皱眉, 觉得此女实在心术不正。驿站时,尚可以解释为她为了安全,举报同屋之人, 但是现在, 无凭无据, 无缘无故,她又在害人。 赵承钧看不下去了, 从暗处走出来。刚才隔得远没注意, 等走近后, 他才发现被泼茶的那个女子, 衣服上绣着木芙蓉。 赵承钧意外, 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 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少不得要闹起来, 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 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 简单粗暴, 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 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 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 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 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他警告完之后,都不想看第二眼,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唐师师更茫然了,靖王那句话竟然是称赞?彤秀说完后,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表情,垂着头走向殿内。等王府的人走远后,冯嬷嬷围到唐师师身边,一脸欢喜地拍了拍唐师师的手。 “做得好。” 唐师师迷惑:“嗯?” 冯嬷嬷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她看着唐师师,宛如再看一块上好的璞玉:“嬷嬷没白疼你,懂得以大局为重,替同行周全。这样才对嘛,你们虽然是同一批被选出来的,可是出行在外,就要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等我离开后,就只剩下你们十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们要像姐妹一样,相互帮助,相互扶持。” 冯嬷嬷说着,没好气扫了任钰君一眼:“唐师师今日帮了你大忙,你还诬赖她欺负你。还不上来给唐师师赔罪?” 任钰君脸色极其难看,被人暗暗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上前:“多谢唐姑娘。” 听了这么半天,唐师师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靖王,彤秀姑姑,以及冯嬷嬷,都以为刚才唐师师是发现了任钰君裙子不妥,才故意泼酒?苍天可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就是单纯的欺负人。 难怪靖王说她自作聪明,唐师师有口难言,其实靖王误会她了,她没有自作聪明,更不是想帮助任钰君遮掩。她真的,只是想害个人而已。 而冯嬷嬷还拉着唐师师,不断地把唐师师当榜样讲给美人们听。周舜华垂头听训,任钰君死死咬着唇,纪心娴左右看看,也乖觉地低下头。 冯嬷嬷把其他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冷着脸说:“你看看你们,再看看唐师师,难怪人家能出头,你们就不能。一个个都是蠢货,以后要多和唐师师学,不要一个个蠢得被人当枪使,反过来还挤兑同伴。今日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知道吗?” 美人们低头,弱弱应道:“是。” “行了,都散开吧,以后机灵些。”冯嬷嬷冷脸将人呵退,等美人们三三两两退开后,冯嬷嬷拉着唐师师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僻静之地。 冯嬷嬷好生打量了唐师师一眼,笑容更加真切。她拍了拍唐师师的手,说:“你今日做得好。” 唐师师心虚地笑了,温顺道:“是嬷嬷教得好。”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不过一介奴婢,教你坐卧礼仪也就罢了,再长久些的富贵,哪能教得了你?”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说,“高门大院不同于其他地方,富贵滔天,端看你有没有胆量去搏。我原先还担心你操之过急,不过看你今日的动作,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分寸拿捏的尤其好。原来,之前都是我多虑了。” 唐师师小心翼翼地求证:“嬷嬷,您是指……” “你刚刚撞在靖王身上啊。”冯嬷嬷一脸赞赏,由衷夸道,“所有人都停了,唯独你继续往前走,还正好撞到了靖王身上。之后你的表现也尤其自然,就仿佛无意间撞上去一般。既引起了靖王注意,又不至于太过刻意,做得好。” 唐师师沉默了,她觉得,这些人可能都误会她了。 而冯嬷嬷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还在热切地展望:“早年这位在宫里做皇子的时候,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世宗诸子,独属他最矜贵。没想到,再眼高于顶的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你撞到了靖王身上,靖王都没有生气,可见,他对你是不同的。” 唐师师心想那可不是不同么,靖王一心想着赐死她,确实独一份。 唐师师尴尬地笑了笑,完全不明白冯嬷嬷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自信,未免太高看她。唐师师见识的人不多,但是基本的眼力劲还有,这几次见面下来,唐师师已经可以确信,靖王绝非善类。一个能蛰伏多年,攻入京城夺了侄子皇位的人,怎么会被宫廷送来的美人迷惑住呢? 他起兵之日,就是她们这些美人殒命之时。若想攀附靖王,说不定正中靖王下怀,靖王也需要一个招牌,替他迷惑宫里的视线,让太后相信他无心造反。正好她们这些美人是太后派来的,谁知道到了最后,是她们监视靖王,还是靖王利用她们? 唐师师诚然好高骛远,但是她至少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她去糊弄赵子询,还有那么点成功的机会,以她的品貌,她也有把握让赵子询在起兵成功之后舍不得杀她。但是靖王…… 不可能。 唐师师对冯嬷嬷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冯嬷嬷可以畅想万一,但唐师师却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个万一。现成的太后剧本就在她手里,只要她按照周舜华的路,熬个三四十年,一样能熬到太后。她为什么要挑战更高难度的男人呢? 唐师师笑着听冯嬷嬷说,没有应话。等冯嬷嬷说的差不多了,唐师师见隙问:“嬷嬷,除了木芙蓉,靖王府还有什么禁忌之物?” 听到这个问题,冯嬷嬷脸上的表情马上冷下去。过了片刻,冯嬷嬷淡淡摇头:“木芙蓉并不是避讳,恭烈贵妃才是。恭烈贵妃是靖王的生母,以后遇到和恭烈贵妃相关的,你不要打听,全部避开就是。” 竟然是靖王的生母!唐师师大吃一惊,顿时想到照这样算,恭烈贵妃和姚太后岂不是同辈人?在宫里时曾听闻,姚太后当皇后期间并不得宠…… 唐师师不敢再想下去,看冯嬷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些陈年旧事也不是唐师师能打探的。唐师师低头,恭敬道:“是,小女明白。” 想起了曾经那位贵妃娘娘,冯嬷嬷的心情也低落下去。她看着唐师师,若有若无地敲打道:“太后娘娘对你有恩,你要投桃报李,明白吗?若是做得好了,你的功劳会惠及家族,若是不好,少不到要带累旁人。孰轻孰重,你应当清楚吧?” “小女明白。”唐师师低着头,恭声说,“我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若是我生出二心,就让我父亲兄弟穷愁潦倒,不得好死。” 冯嬷嬷放了心,点头道:“这才对。” 冯嬷嬷叮嘱完后,彻底放了心,就让唐师师回去休息。唐师师辞别冯嬷嬷,才走了一半路,被人叫住。 唐师师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彤秀姑姑。彤秀亲自追上来,对唐师师福身:“今日多谢唐姑娘解围。” 唐师师连忙扶住彤秀:“姑姑快请起,小女不敢当您的礼。” 彤秀却规规矩矩行完了礼,才站起身,对唐师师说:“先前误会了唐姑娘,没想到,唐姑娘才是最通情达理的。为尊者讳,今日之事奴婢也不方便说,但是王爷见了木芙蓉,少不到要暗自神伤。姑娘有这份心,彤秀记住了。” 唐师师连连摆手:“姑姑太客气了,我当不起。” 她是真的当不起,她只是做了恶毒女配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彤秀却郑重地和唐师师道了谢,转交给唐师师一份谢礼,还告诉唐师师,如果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尽可来告诉她,随后就有礼有节地告退了。 唐师师抱着礼物,一路茫然地继续走。没想到,这次才走了一小段路,又被人叫住了。 唐师师都服了,她只是想回自己的院子而已,这截路还能走得完吗? 任钰君磨磨蹭蹭从后面走上来,本着脸对唐师师说:“今日,多谢了。” 唐师师木然地看着她,任钰君当惯了大小姐,道谢、道歉这类话根本说不出口。任钰君扭捏了一会,忽然从自己手上褪下来一个玉镯子,塞到唐师师手里,飞快道:“一码归一码,你别以为我这就怕你了。我不会输给你的。” 说完,就快步跑开了。 唐师师莫名其妙得了三波人的感谢,自己都觉得非常魔幻。她瞅了瞅任钰君玉镯的水头,理直气壮地收下。 正文 第91章 辞旧 “周舜华本是父母掌中宝, 奈何一朝选秀,她被迫进了宫。她本无意争宠,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却一次又一次被卷入后宫争端中。她屡次被害, 终于忍无可忍,奋起反击。从通房到皇后,从王府到东宫又到后宫, 她历经四朝七帝,成了大燕朝最有福气的太后……” 唐师师看完后,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拿这种事情胡编乱造, 还“最有福气的太后”, 可真敢说。 且不说敢叫嚣自己福气比姚太后大算不算嫌命长, 只说周舜华被送到靖王封地, 这辈子撑死了是个太妃,根本不可能当皇后、太后了。这究竟是谁写的,有没有常识? 唐师师忍着嫌弃, 继续往下翻。她本以为这是胡言乱语, 可是渐渐的,她的脸色变了。 书里一开头就是选秀, 一切和唐师师知道的一样, 神泰二年, 她们几个秀女被内侍留下, 随后搬到储秀宫单独训练。神泰五年,以唐师师为首的十女通过层层挑选, 被太后选中, 送往靖王封地。 书里除了周舜华的家世, 还记载了其余几个秀女的生平经历,其中也包括唐师师的。唐师师不知道其他人的事迹,但是她的人生经历、时间事件,全部和书中一模一样。 世界上真有这种巧合吗?难道,这当真是无字天书? 唐师师知道不对劲,立刻往后翻,可是书后面的内容竟然是一片空白,时间线截止在神泰五年六月初六,也就是今天。 唐师师若有所思,莫非,这本书只能显示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预告未来?唐师师惊疑间,门口突然响起动静:“你在做什么” 唐师师吓了一跳,立刻将书塞到袖中,混若无事地收拾包裹:“今夜我去冯嬷嬷那里睡,来收拾细软而已。” 周舜华走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周舜华总觉得唐师师刚才的动作鬼鬼祟祟,她扫向床铺,被枕干干净净,床榻下面也没有东西。看起来唐师师在老老实实收拾东西,并没有做什么。 但这只是看起来罢了,周舜华依然心怀警惕,说:“我闺中一直是独住,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以后你若是缺什么可以和我说,但是不要擅自碰我的物品。” 唐师师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抻了抻身上浅蓝色的对襟织衫,说:“周姐姐生在京城,大概没听说过临清的情况。临清钞关仅是抽成来往船只的税,便可抵一省一年税收,我们唐家虽算不上大户人家,但是在临清,也略有姓名。” 唐师师说这些话时,腰背挺直,脖颈高扬,眼中湛湛生光。她今日穿着立领的衣衫,上面镶着金色的子母扣,越发显得她脖颈修长,宛如天鹅。 唐师师从周舜华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唐师师回头,那双明艳优美的眼睛里似笑非笑:“唐家虽从商,但并不会亏待嫡长女。我在家中时,也独门独院,呼奴使婢。” 周舜华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屋,唐师师就喜欢吗?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边缘化归边缘化,但是用度上还真不缺。 周舜华抿着唇,表情十分隐忍。而唐师师像只斗胜的天鹅般,仰首挺胸地提着细软走了。 她今夜要和冯嬷嬷说“体己话”,并不回来睡。 等走出房间后,唐师师依然保持着骄傲的姿态走了一会,见左右无人,立刻找了个偏僻地方,翻开看刚才的书。 刚才一扫而过,唐师师并没有注意其中细节,现在避人耳目,唐师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这次,她发现了很多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比如扉页像是梗概介绍,末尾有两栏分别写着“主角”“配角”。主角那栏中第一个名字写着周舜华,第二个写着赵子询;在配角那栏,唐师师看到了“赵承钧”、“任钰君”、“姚太后”……以及“唐师师”。 这是什么意思?她是配角,而周舜华是主角吗? 唐师师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对仗工整的标题,后面跟着页码,看起来像是目录。再往后就是内容页,唐师师刚刚已经看过了,第二遍并没有发现新鲜东西,之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允许她看到后面的章节一样。唐师师不信邪,来回翻看,想要找出让无字天书现行的方式,结果无意间,在目录中看到一行很不起眼的字。 “机关算尽终成空,唐师师魂断冷宫。” 唐师师愣住了,冷宫? 她在书中,死了? 唐师师立刻去查看那一章的内容,奈何对应的页码空白一片,唐师师只能从目录中猜测前因后果。虽然还没看正文,但唐师师大概能猜到,是她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清,狠狠得罪了女主,彻底被皇帝厌弃,从长春宫发配冷宫,很快就死了。 她死后,男女主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她死得该。 唐师师合上目录,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好处想,那就是她没有辜负自己这张漂亮的脸,确实在宫中混出了名堂,似乎还成了宠妃;往坏处想,她终究只是个宫斗的失败者,她甚至没有活到结尾。在她死后,目录还有很长一截。 她只是周舜华的人生传奇中,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个女配。 唐师师靠在角落里,完全愣住了。此刻夜幕降临,光线飞快地暗下去,角落中半昏半暗,细尘飞扬,她失神靠在墙壁上,宛如一幅颓靡的仕女图。 恍惚间,外面忽然传来驿官惊慌的声音,来来往往还有跑动声。唐师师猛地回神,快步走到回廊上,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 混乱中,唐师师隐约听到了“抓刺客”之类的话。唐师师悚然一惊,刺客? 官驿是专门招待朝廷命官和外国使节的,什么人不长眼,敢来朝廷驿站找麻烦?唐师师立刻就想到,是靖王。 没有任何百姓、土匪、富商敢和朝廷作对,敢在驿站里行凶的,只会是靖王的人。 但是,唐师师依然觉得说不通。这里已进入靖王封地,她们是姚太后送给靖王的美人,靖王便是再不喜欢她们,也不会让她们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不是白白给姚太后送把柄吗?靖王拥兵一方,应当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才是。 驿官的声音传到里面,一众娇滴滴的美人们很快就慌乱起来。惊慌的叫声此起彼伏,唐师师正打算找个人多的地方避难,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低头翻书。 果然,新的一章更新了,标题赫然是“初到封地又生事,驿站深夜惹惊魂。” 唐师师飞快扫完,可惜标题上写了深夜惊魂,但是正文大部分在写美人们掐尖吵架的事。直到末尾,才带了一句驿站生乱,有刺客闯入。 当然,书中的描写是众美慌不择路,一个个如落水的公鸡,再没有刚才斗嘴的威风,而女主周舜华临危不惧,安抚了六神无主的众美人,让大家回自己的房间等,紧闭门窗,不要单独行动。在众人的对比下,周舜华从容不迫,进退有度,十分有大将风范,马上赢得了驿站众人的敬佩。 唐师师顺势往后翻,下一页是空白,可是标题已经更新。 唐师师喃喃念着上面的内容:“惊魂夜初遇世子,美娇娥渐生情愫。” “初遇世子……”唐师师无意识重复关键词,看描述,美娇娥不作他想,必是周舜华。那就是说,周舜华会在今天晚上,遇到靖王世子赵子询,并且初步引起男主的好感,为日后封妃封后奠定基础? 唐师师马上就激动起来了,这种好事,她怎么能错过?唐师师从来不当第二,有名有利的地方,就有她唐师师。 凭什么周舜华是女主,她就是女配?看简介男主成了天命皇帝,男主一个藩王世子如何成为皇帝唐师师不关心,她只知道,男主是皇帝。 简介中说周舜华是男主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唐师师也不和周舜华抢真爱,她当个皇后就够了。 唐师师顿时充满了力量,她藏好书,也不管刚刚的龌龊了,气势汹汹杀回周舜华的屋子。她打定主意了,就是拼着得罪冯嬷嬷,她今夜也要和周舜华待在一块。唐师师就不信,以她的品貌,会在男人面前争不过周舜华。 唐师师提着裙子冲回房间,她砰的一声推开房门,里面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周舜华站在屋子中央,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一盏茶杯,察觉到唐师师的视线,周舜华立刻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她把瓷杯放在桌子上,无事般问:“唐师师,你怎么回来了?” 正文 第92章 迎新 也是, 一个拥兵一方、威名赫赫的藩王,怎么会愿意被名为宫廷美人,实则是太后眼线的女细作们盯着呢。 自从进入封地后, 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 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 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镇守要塞, 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 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顺势放下车帘, 说:“气闷, 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 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 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 都不说同车,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 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 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 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 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 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众人中,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美人也都露出轻松愉悦之色,赶路实在太磨人了,晚上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洗个澡,简直是不可奢望的美事。 美人们高高兴兴拉着各自的小姐妹往驿站走,唐师师没有姐妹,她也不稀罕,独自美美地走向大门。驿站门口,冯嬷嬷板着脸给众人分了房间,她们这些美人虽然都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但是美人中也分高低上下。唐师师容貌好,身段佳,得太后赏识,是头筹;周舜华家里势力大,出身高,是次一筹。 她们两人从来不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一直都有各自的房间。只不过这次驿站房间紧张,唐师师和周舜华合住一间上房,冯嬷嬷自己占一间上房,其他人,四五人挤一间下等房。 唐师师听到要和周舜华同住,瞬间兴致全无。周舜华却掌得住,一脸大家风范地给冯嬷嬷行礼:“谢嬷嬷。”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众人就要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冯嬷嬷叫住她:“唐师师。” 唐师师停下,回头面对冯嬷嬷时,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意:“嬷嬷安好,不知嬷嬷有什么吩咐?”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唐师师一眼,她在太后身边待久了,本能地不喜欢美艳张扬的女子,尤其是唐师师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唐师师的容貌是真的好。 乌发雪肤,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殷红,尤其绝妙的是眼角微微上挑,艳色中又掺杂着勾人。 难怪太后对此女给予厚望,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无法抵御这种绝色美人。冯嬷嬷自己看着都觉得惊艳,何况男人? 冯嬷嬷想着,脸色难得放柔,嘴边甚至露出一丝笑来:“再过几天就到靖王府了,眼看老身和你们相处的日子一日少似一日,心里着实舍不得。今夜,你不妨搬到老身房里,老身也好和你说些体己话。” 唐师师前面露出适到好处的不舍,等听完冯嬷嬷的后半句,她心中狠狠一惊。 冯嬷嬷竟然让她住到自己屋里?这个惊吓可非同小可,唐师师稳住神,马上就露出惊喜又得意的神情:“真的?谢嬷嬷。” 其他美人都没有走远,她们听到冯嬷嬷的话,又是惊讶又是艳羡,不乏有人嫉恨地瞪着唐师师。周舜华和她的手帕交们对视一眼,对唐师师投来一种似嘲讽似怜悯的眼神。唐师师一一照单全收,她欢欢喜喜地告别冯嬷嬷,然后高调地回屋收拾行李。 唐师师的行李已经被卒夫搬到驿站房间,唐师师自己收拾细软,去冯嬷嬷屋里夜宿。她收拾东西时,手中一松,一本书掉了出来。 这本书已经有些老旧了,虽然小心保存,但边缘还是泛出黄边,看得出来已有些年头。 唐师师看着熟悉的靛蓝色封面,微微怔松。她已经离家三年了,这三年,不知道母亲怎么样。母亲懦弱又耳根子软,一个人在后宅里,如何斗得过苏氏和众多年轻貌美的妾。 唐师师是商户女,祖籍临清。虽然商人地位低,但是商户是真的有钱。天下钞关九成在临清,临清钞关九成在唐家,唐家,是名副其实的临清首富。 但是最开始,临清的首富并非唐家,而是林家。唐师师的母亲林婉兮是林家独女,林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却始终没有子嗣。后来林老爷子绝了求儿子的心,他相中一个年轻人唐明喆,觉得此子必堪大用,于是将独女许配给唐明喆,想在自己百年后,找一个人照顾女儿林婉兮。 事实证明林老爷子的眼光非常毒辣,唐明喆借着林家的关系,果然大放其彩,短短几年就将林家的生意扩大了好几倍,不光把控了运河生意,还和官府搭上关系。 林老爷子一生无子,却找了个好女婿。他含笑病逝,但是等林老爷子死后,唐明喆手握巨额财产,又成日出入风月场,慢慢心思就活络起来。 林老爷子死后第九个月,唐师师出生。林婉兮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在唐师师即将满百岁的时候,唐明喆从外面应酬回来,忽然提出要纳妾。 林婉兮整个人都懵了。然而此时此刻,临清完全是唐明喆的天下,众人只认唐明喆,谁还记得林家。林婉兮如今的身份只是唐太太,哪里有反对丈夫纳妾的权力。不出一个月,苏氏进门,第二年五月,苏氏早产,生出二小姐唐燕燕。 苏氏说是七个月早产,可是看唐燕燕的模样,分明是足月而生。苏氏连奶都不喂,刚出月子就又抓紧怀孕,第二年,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至此,苏氏的地位彻底稳固。林婉兮性格弱又身体娇气,很快被边缘化,后来,唐明喆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林婉兮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唐师师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丫鬟婆子们以惋惜的口吻对她说,可惜她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男孩,大夫人不会沦落至此。 众人都在惋惜林婉兮头胎是女儿,后面因为无宠,越来越难怀孕,正室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林婉兮性子弱,别人嚼舌根就任由他们嚼,自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林婉兮将后半生所有的希望和爱,都倾注在唐师师身上。她一心盼着唐师师嫁个好人家,十岁起就给唐师师准备嫁妆。有一次,林婉兮带着唐师师上山进香,主持凝视唐师师许久,说此女福薄命硬,恐压不住,日后恐怕会落得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下场。 唐师师当时觉得主持在骗钱,可是林婉兮信了,完全慌了神。林婉兮毕竟是林家大小姐,林老爷子留下来的私产就够她挥霍好几辈子,林婉兮将自己半幅身家捐进去,就为了让主持给唐师师改命。后来主持拗不过,给了唐师师一本无字天书,说让唐师师随身携带,好生供奉,等时机到时,自会有分晓。 唐师师翻开看,那本书从书皮到内页,全部是空白的。 还有比这更标准的骗局吗?奈何林婉兮信,她千恩万谢地辞别主持,回家后强行押着唐师师供奉天书,早晚祈祷。 唐师师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花钱给母亲买个安心吧。她不情不愿供奉了好几年,然而,佛祖的保佑,似乎并没有起作用。 唐师师十岁的时候,林婉兮的故交齐太太来唐家做客。齐太太一来怜惜闺中蜜友命运凄惨,二来喜欢唐师师的长相,就给自己的儿子齐景胜和唐师师定了娃娃亲。 齐景胜是临清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天分,据说齐家已经在打点关系,日后供齐景胜科考。林婉兮对这门婚事满意的不得了,欢欢喜喜给唐师师准备嫁妆。 后来,听说齐景胜越来越争气,在唐师师十四那年考中了秀才。临清一众经商人家,何时出过读书人,连唐明喆都对齐景胜赞赏有加。那段时间,连唐师师和林婉兮的处境都变好了。 可惜,他们视齐景胜为乘龙快婿,其他人也是同样想的。林婉兮给唐师师绣嫁衣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唐师师被花鸟使相中了,撞了天恩,要入宫选秀。 林婉兮如遭雷劈,没有人敢和皇家抢人,这样一来,唐师师和齐景胜的婚事自然作废。然而唐明喆不想放弃一个可能会做官的女婿,在苏氏母女的劝说下,唐师师的婚事,理所应当地转移到唐燕燕头上。 消息传来当夜,林婉兮气急攻心,当场昏迷。等她醒来后,不顾病弱的身体,挣扎着要去和唐明喆、苏氏拼命。 唐师师拦下了母亲。世人都说林婉兮命不好,前半生是蜜罐,后半生是黄连,只可惜没生出儿子;也有人扼腕林婉兮太蠢太弱,那么一手好牌,竟然打坏了。 没关系,母亲弱,那唐师师强;母亲不争,那她来争。 唐师师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做官,不能投军从戎,不能衣锦还乡来给母亲撑腰。那她就进宫,她一定要在宫里闯出名头,让唐明喆、苏氏跪下给母亲磕头。 唐师师很快收回神思,将泛黄的书捡起来。入宫这三年,唐师师几乎将这本书完全忘了。一个明摆着的骗局,掏空母亲半副身家,还不得不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谁看了心情能好? 唐师师就很烦这本所谓的“无字天书”,她随手将东西塞进包裹里,突然眼前一花,隐约扫到上面似乎有字。 唐师师震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过来重看,发现上面确实有了字,原本空无一物的封面上,如今竟然出现《舜华传》三个大字。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即使贵为太后,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正文 第94章 去母 没想到进了靖王府, 她的待遇反而一落千丈。唐师师可不信这么大的王府,会没有多余的房子。 显而易见,靖王极其不待见她们,甚至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打发到跨院, 就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唐师师只沉默了一小会, 就率先去挑房间。抱怨是没有用的, 解决问题才重要, 吃得苦中苦, 方为人上人,想想皇太后的荣光, 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 纪心娴正和小姐妹愤愤不平,她看到唐师师朝里面走去,连忙叫了一声:“哎, 唐师师,你做什么?” “自然是去挑房间。”唐师师冷冷瞥了纪心娴一眼,“婆子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最先认清现实的, 竟然是路上最张扬挑剔的唐师师。唐师师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其他女子不甘示弱,纷纷上前, 生怕晚了就落后别人一步。 尤其是纪心娴, 快步冲了两步,抢先进入最好的一间房。唐师师看到心中嗤笑, 愚蠢, 枪打出头鸟, 才刚进府就把自己暴露在人前, 纪心娴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唐师师颇为不以为然,她正打算去找另外一间房,门外一队侍女走过来了。为首的姑姑头发抿的一丝不苟,表情肃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院内乱糟糟的美人顿时停下,她们回头,看到姑姑,一齐行礼。 “姑姑好。” 姑姑端着脸,说道:“各位小主多礼了。奴婢乃彤秀,早年伺候过靖王殿下,后来随着殿下一同来封地,如今是靖王府的内务总管。各位小主自宫城而来,是我们靖王府的贵客,日后若奴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请各位小主谅解。” 彤秀一说众女就懂了,原来彤秀也是宫里出来的,曾经在靖王宫殿里伺候,靖王就藩后,她就跟着一起出宫了。靖王身边的老人,如今还是内务总管,可见靖王对彤秀信任有加。 众女对彤秀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明显热切许多。彤秀见了暗暗哂笑,她不知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在她眼里,这些年轻女子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再肤浅不过。 彤秀懒得理会,她目光从众女中扫过,看到唐师师时,微微停顿。 彤秀隐晦地打量着唐师师,此女当真品貌不俗,便是她刻意挑剔,都挑不出唐师师哪里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彤秀甚至觉得,唐师师对她没有其他美人的谄媚,反而顺眼许多。 这个念头把彤秀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打住,本着脸,对唐师师微微福身:“唐姑娘。” 唐师师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她并不惊讶彤秀认得她,她长得如此好看,认不出来才是怪事,唐师师在讶异彤秀和她说话。 唐师师上前一步,进退有度地给彤秀回礼:“彤秀姑姑。” 满院子都安静了,只能听到彤秀死板平直的声音:“唐姑娘,刚才冯嬷嬷特意交代过,唐姑娘身体娇嫩,普通床榻恐怕会硌伤姑娘的肌肤。既然是冯嬷嬷所托,主子不好推辞,特意发下话来,让唐姑娘不必和其他美人住在一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唐师师自己都瞪大眼睛。 什么,她另有住处? 唐师师惊讶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冯嬷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唐师师至少有把握,冯嬷嬷不会说这种话。她们十个人刚刚进府,连王府门路都没摸清呢,冯嬷嬷怎么会给她树这么大的敌? 这多半,是某位主子不想让她好过,故意把她架起来烤吧。短短一句话,不光让王府原来的人视她为眼中钉,就连同行的十个美人,也会和唐师师生出嫌隙。 她刚刚才嘲笑纪心娴枪打出头鸟,结果,现在就有人要将唐师师高高捧起来,当所有人的出头鸟。 靖王府如今只有两位主子,靖王不至于做这么无聊的事,主使者到底是谁,真的一点都不难猜。 唐师师想明白原委后,马上平静了。反正她人缘也不好,不在乎更差,既然能享受更好的住所,更好的用度,为什么要拒绝? 在唐师师这里,只有第一和最末。她的人生里,不存在平庸的中间值。 唐师师坦然应下,对着彤秀莞尔一笑,满堂生辉:“多谢王爷和世子,姑姑有心了。” 彤秀在宫门中沉浮了半辈子,没有人比她更懂眉眼高低。世子特意来和彤秀说这些话的时候,彤秀马上就猜到世子想做什么。得罪了主子,是这个女子命不好,但是……唐师师为何一点都不惶恐? 她甚至连沮丧都没有,仿佛不知道这样的“青眼有加”代表着什么。 彤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木然说道:“唐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奴婢不敢当唐姑娘的谢。来人,去帮唐姑娘提东西,不可让姑娘累着。” 彤秀身后的丫鬟立刻一拥而上,殷勤地接过唐师师的包袱,众星拱月般捧着唐师师走了。众女目瞪口呆地目送唐师师远去,等人看不见后,纪心娴用力跺了跺脚,摔帘子进屋了。 屋里很快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外面的人或垂眼,或缄默,全当不觉。任钰君走到周舜华身边,微微皱着眉:“她不过脸长得好看些,又没有其他长处。冯嬷嬷对她高看一眼也就罢了,为何……” 靖王和世子也这样? 周舜华淡淡摇头,她并不觉得这是荣宠。周舜华握住任钰君的手,悄悄捏了捏:“雷霆雨露俱是恩宠,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别的没有资格置喙。” 周舜华见任钰君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不得不提点的再明确些:“你想想,若是世子当真喜爱她,私下赏赐即可,为何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叫走她?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周舜华的语气中似有所指,任钰君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任钰君顿时又钦又佩,牢牢握着周舜华的手,说:“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迷怔了。” 唐师师一路风风光光地被送到新的院落,这个院落独门独户,宽阔亮堂,和刚才的小跨院根本不能比。之后,甚至还有珠宝赏赐。 唐师师谢了赏,伺候的丫鬟见了,羡慕地对唐师师说:“姑娘,后院女人这么多,从没见过世子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你这才是进府的第一天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是因为第一天,才显得不怀好意。唐师师淡淡勾了下嘴角,道:“借你吉言。” 唐师师当然前途不可限量,她可是要当皇太后的人啊。赵子询喜欢她如何,不喜欢她又如何,唐师师要的,只是最表面的名头。 至于赵子询的真爱是谁……她才不关心。 唐师师舒舒服服进屋休息,她住最好的房间,不必和人挤一间房,不必和其他美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院子里甚至还有小厨房。如果这就是恶毒女配的待遇,那尽可放着她来。 唐师师从容不迫地换了家常衣服,然后让丫鬟给她烧水沐浴。等美美泡了个澡后,唐师师带着满身水汽出来,在铜镜前挨个试今天拿到的赏赐。 赵子询为了表达对她的厌恶,赏了好些明晃晃的金银珠翠,就差明着写,这些很值钱,这个女人很张扬。唐师师心满意足地将东西收到自己的梳妆盒中,对这种生活非常满意。 屋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您要睡了吗?” 唐师师应了一声,丫鬟进来扶着唐师师上床,轻手轻脚拉下帷幔,然后吹灯退下。 唐师师在帷幔里躺了一会,等外面再无人声后,她悄悄爬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本书。 这个包袱唐师师一路上不允许任何人碰,其他人以为这是唐师师的贴身细软,并没有注意,更不会有人知道,里面有一本可以预知未来的书。 唐师师不敢点灯,她悄悄将床帘拉开一条缝,借着外面的月光,努力看上面的字。 唐师师上次看书还是遇刺客那天,那时候她只看了标题,就自信满满去举报刺客。之后她被冯嬷嬷叫走,后面又忙着赶路、进府,这么长时间,唐师师都没有找到机会看书。 如今,她终于能腾出手,仔细看后面的剧情。 果不其然,她猜错了剧情。真正属于女主的剧本,是掩护刺客,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追兵骗走,然后赢得男主的赏识。之后在入府那天,女主低调地混在一堆美人中,明明衣着长相都不出众,可就是能瞬间从人群中夺得男主的注意力。 男主又看到了这个清丽聪慧的美人,就此上了心。后来美人们去分住所,女主不争不抢,低调安静,越发让男主觉得此女与众不同。 不幸的是,唐师师又是里面的对照组。书本里的剧情是固定的,并不会因为现实生活而改变,在书本剧情中,唐师师没有干出举报刺客这等惊天动地之举,但是在入府后,她站在最前方,万众瞩目艳压群芳,和低调清丽的女主形成鲜明对比。 男主本能不喜唐师师,后来选房子的时候,男主怕自己欣赏的女子被人暗算,所以拉唐师师出来做靶子,故意只给唐师师一个人发赏赐。唐师师毫无疑问成为众矢之的,其他女子抱团起来,一起讨厌唐师师。 最新一章就是在讲周舜华和任钰君夜话,她们两人在闺中并不熟识,没想到一道选秀圣旨,将她们两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这一路上周舜华和任钰君渐渐相熟,越熟悉,任钰君越觉得周舜华性子好,和她以前认识的女子完全不同。 贵女只和贵女玩,因为要两人同住,周舜华和任钰君选了同一件屋子,今天晚上她们两个人躺在床上说悄悄话,经过一番探讨,任钰君彻底被周舜华的见识所折服,和她交换信物,结为金兰姐妹。 唐师师用力翻了个白眼,促进周舜华和任钰君团结在一起的,就是唐师师这个恶毒女配。所有人都想对付唐师师,自然两两结盟,各自成群。 唐师师怀着恶意,故意去翻目录,果然,女主的姐妹就是用来破裂的。女主的姐妹团先后背叛了女主,最后,任钰君甚至成为和女主争宠的一大劲敌。 反正,无论女主身边的闺蜜是谁,都只有女主一个人可以过得好。姐妹团的下场都非常凄惨,自然,唐师师也很凄惨。 唐师师将更新的剧情来回看了两遍,确定没有遗失细节,合上书若有所思。原书剧情中,唐师师虽然张扬,但并没有张扬到另辟住所,她只是拿了世子的赏赐而已。如今大致趋势相同,但是许多细节并不一样。 唐师师立马打了鸡血,这就说明,剧情是可以更改的!她只是一次猜错了关键选项而已,唐师师相信,只要她继续奋斗下去,她一定可以扭转男主的印象,抢走女主的戏份! 唐师师雄心勃勃去翻目录,这次她要好好琢磨,接下来剧情,到底是什么。 唐师师看着下一章目录,逐渐陷入沉思。 “任钰君误中毒计,周舜华巧解谜题。” 解谜?这是什么? 唐师师跑过去后,发现是刚才那几个闺秀去亭子里休息,边缘路滑,一个人摔到水里去了。方才她们喊“卢姑娘”,唐师师以为是卢雨霏,结果,竟然是卢雨霁。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焦急地喊着人,她看到唐师师,连忙问道:“唐姑娘,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并不会游泳,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不断挣扎呼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正文 第95章 满月 天啊。 唐师师惊讶中带着茫然, 为什么男主的父亲如此年轻俊美,为什么男主他爹看起来比男主更有王者气场?而且,书里明明说“惊魂夜初遇世子, 美娇娥渐生情愫”, 唐师师看到这个标题的第一反应, 就是世子带人追击逃犯, 女主立功,从而引起世子的赏识。 为此唐师师特别开心地举报刺客,结果, 世子竟然是躲起来的那个? 唐师师震惊了,她刚刚还在嘲笑周舜华蠢,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藏在周舜华屋里,周舜华不赶紧去找人,竟然还替刺客打掩护。那刺客一是个男人, 二是个逃犯,帮他简直是脑子有坑。 所以, 这就是周舜华是女主,而她是女配的原因吗?唐师师有些麻木地想, 她当众举报了世子,害他狼狈逃走,以后, 唐师师还有机会得到世子的好感么? 不敢细想。她站在阴影里,沉默良久, 冯嬷嬷将其余事情安排完,一转头见唐师师还怔怔站着, 呵斥道:“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回去。” 唐师师行礼, 低声应道:“是。” 唐师师跟着素兰姑姑走到冯嬷嬷的屋子,一路上都是闷闷的,哪有先前讨巧的劲儿。素兰以为唐师师受到了惊吓,等进屋后,对唐师师说:“你不必害怕,你本便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今日你在靖王面前露了脸,说不定,也是好事。” 唐师师僵硬地笑了笑,勉强道:“是。” 如果唐师师的目标是靖王,那今日这一出虽然尴尬,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但是,她要争取的男人是世子啊。 哪个男人被害得狼狈逃走后,还能对举报者抱有好感呢?原来,真正的故事情节并不是周舜华举报立功,恰恰相反,而是掩护刺客。周舜华用自己的女子身份掩护了刺客,等追兵走后,世子从房梁上跳下来,对这位机智勇敢的女子赞赏有加,后面在王府两人再次见面,世子认出了周舜华并对其宠爱非常,也就顺理成章了。 唐师师捂住眼睛,觉得绝望。原来她真的是个恶毒女配,得知剧情没有让她扭转乾坤,成功洗白,反而让她更恶毒了。 素兰见唐师师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没有多说,悄悄离开了。唐师师抱着包裹呆坐一会,重新打起精神。 事在人为,来日方长,往好处想,今日,世子彻底记住她了呀。相比于面目模糊的其他美人,唐师师好歹在男主面前有了名号。在后宫内宅里,怕的不是声名狼藉,而是没有声名。 被人厌恶,总好过被人遗忘。唐师师再一次鼓起劲儿来,她毕竟手握剧情发展,唐师师就不信,她能一次猜错,还能次次猜错。 这时候门口传来响动,冯嬷嬷回来了。唐师师立刻站起身,低眉顺眼给冯嬷嬷请安:“嬷嬷好。” 冯嬷嬷穿着繁重的大衣服,唐师师很有眼力劲儿,上前服侍着冯嬷嬷将外衣脱下来,换上轻薄的家常袄裙。冯嬷嬷坐到榻上,唐师师从一旁取了美人锤,轻轻给冯嬷嬷敲腿。 冯嬷嬷脸上还是一副死板严肃,但是心里却舒服地吁了口气。她在深宫中沉浮了一辈子,虽然外人都恭称她为冯嬷嬷,但说到底,干的还是伺候人的活。冯嬷嬷伺候了这么多年,身上积攒了不少毛病,阴雨时关节疼,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下雨,冯嬷嬷赶路一整日,刚才还在外面站了那么许久,腿早就支持不住了。 唐师师这个人,心机算计都表露在明处,可是不得不承认,她应变快,会说话,舍得下身段,时常能让人熨帖到心坎里。姚太后和冯嬷嬷明知道唐师师此女野心不小,但依然选择提拔唐师师,将她捧为美人之首。 和周舜华那种有傲气有依仗的高门女子比起来,唐师师无疑要好操纵的多。如果换成周舜华,姚太后还不放心呢,唯有唐师师这种一眼就能望穿的人,姚太后才能放心将她扔在靖王府。 就比方今日,唐师师做出这么出格的事,若换成别人,冯嬷嬷必然要怀疑了。但这个人是唐师师,冯嬷嬷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她甚至能猜到唐师师在想什么。 冯嬷嬷慢悠悠问:“今夜,你为何自作主张,冲出来和靖王说话?” 唐师师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危机,同样也是最大的机遇。只要渡过了这一关,冯嬷嬷和姚太后就会真正信任她,并且将监视靖王府的大权交给她。唐师师自己不怕死,但是她不能不顾忌远在临清的母亲。 唐师师垂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表现出适到好处的温顺和害怕:“嬷嬷恕罪。我当时误以为带兵的人是世子,想在世子面前立功,故而冒失。没想到……”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撞到了世子的父亲,靖王跟前。 和冯嬷嬷预料的一样。冯嬷嬷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这种美貌锋锐、野心勃勃但是不甚聪明的女子,太适合掌控了。一个合格的棋子,最重要的,就是让上位者用得安心。 冯嬷嬷不紧不慢说:“起来吧。你今日犯了大错,但念在你是初犯,饶你这一次。” 唐师师低头道:“谢嬷嬷。”随即慢慢站起来,依然垂头侍奉在一边,并不敢东张西望。唐师师知道,她的考核还没过。 冯嬷嬷问:“你可知你错在哪儿了?” 唐师师低声说:“不该忤逆嬷嬷的话,贸然冲出去。” 冯嬷嬷含笑,摇头:“并不是。你和老身不一样,老身终身伺候主子,而你,名义上是宫女,实则是主子。” 唐师师提裙跪下:“小女不敢。” 冯嬷嬷垂眸看了一会,扶着唐师师的胳膊,说:“起来。进了靖王的封地,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日后除了靖王,你不必对任何人下跪。说不定,等再过几年,老身见了你,亦要行礼。” 唐师师明白这话是试探,她要是真的应下就完了。唐师师不肯起,有些惶恐地说:“嬷嬷这是说什么话,小女怎么敢动这种心思……” 唐师师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冯嬷嬷心道还是没见过世面,竟然被吓成这样,不过虽然这样想,冯嬷嬷心里却极其满意。 冯嬷嬷放下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两口,放在桌子上,说:“行了,起来吧。我只是提醒你,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唐师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缓慢站起来,面上依然是一派惊惶。冯嬷嬷语气和缓很多,真变成了提点的口吻,说:“今日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太过明显。深宫中,争宠太用力反而落了下乘,要的是以退为进,不着痕迹。你懂了吗?” 冯嬷嬷说完后,顿了顿,道:“不过,你今儿阴差阳错,说不定正好撞到了点上。靖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些年,没有一个女人能靠近他身边。可是他今日走时,竟然问了你姓名。” 唐师师欲哭无泪,这哪里是什么恩宠,靖王问姓名,确定不是为了记住她是谁,等进府后再赐死她吗?最重要的是,她的目标,并不是靖王,而是世子啊。 讨好了靖王,却得罪了世子,等日后男主登基,还不是一样死路一条。 唐师师心里苦,但是她没法说。她勉强笑了笑,擦着边打听:“嬷嬷,我路上听闻靖王世子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我便以为世子是一个极出色的少年郎,为何靖王……”看起来也如此年轻? 唐师师真的觉得自己很冤,但凡今日来一个大腹便便、沧桑深沉的中年男人,唐师师都不会认错。然而那个男人身姿挺拔,腰身劲瘦,年轻俊美,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谁能相信他已经有一个十六七的儿子了? 冯嬷嬷嗤笑一声,说:“什么世子,不过是个养子罢了,又不是赵家正经血脉。” 唐师师惊讶地瞪大眼睛,等着冯嬷嬷继续往后说。但是冯嬷嬷提了一嘴,就不肯再深入,而是转而说起靖王:“你没进府就想讨好男主子,心是好的,但是不要做得这么明显。靖王这个人深不可测,便是太后娘娘也拿不准他的心思。” 冯嬷嬷说着,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他自十四岁就藩,已经十年没有回过京城了。当年离开宫城时,靖王不过一个俊秀单薄的少年,没想到,十年过去,他竟成了如此模样。” 冯嬷嬷是伺候姚太后的老人,知道许多宫闱秘闻,当年世宗去世,靖王、滕王就藩,冯嬷嬷都是亲历者。一转眼许多年过去,孝宗也死了,当年那个病弱苍白的皇子,却变成了威震一方的藩王。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他那时候还生着病,宫里所有人,包括姚太后,都觉得他活不了了。谁能知道,活得最长的,反而是靖王呢。 冯嬷嬷唏嘘不已,唐师师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出许多靖王的信息。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冯嬷嬷感叹十年未见,那就是说,现在靖王二十四岁。这个年纪不算大,或者说正值英年,难怪唐师师会认错。按开国留下来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全部去藩国镇守边疆,不得留在京城,但是靖王十四岁就被送走,着实有些早了。 听冯嬷嬷的话音,以及今日靖王见了冯嬷嬷后的表现,恐怕当年靖王就藩有许多猫腻,说不定其中就有姚太后的手笔。 唐师师为自己的未来深深叹气,靖王和姚太后有仇,唐师师还没进府就狠狠得罪了世子。她日后在靖王府的路,恐怕不好走。 唐师师怀着担忧,问:“冯嬷嬷,我还不知该如何避靖王名讳。” 冯嬷嬷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讳钧。” 唐师师了然,如今国姓赵,靖王和孝宗皇帝一样从承辈,名钧。 原来,他叫赵承钧。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并不会游泳,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不断挣扎呼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唐师师或许会犹豫,但对方是故意的,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赵子询抱着周舜华快步离开,众人都围在赵子询身边,湖岸顷刻就空了一半。任钰君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呆呆愣在原地。 不远处卢家的女眷们正在照管卢雨霁,卢雨霏站在外面,看着远去的赵子询,也有些茫然。唐师师慢悠悠从湖对岸走来,她停在任钰君身边,轻声道:“世子真的很关心她。” 任钰君定定望着赵子询和周舜华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唐师师看了一会,很肯定地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在场的人,唐师师,任钰君,包括卢雨霏,都是输家。 唐师师真的颇为唏嘘,第一次屋里发现刺客,唐师师选择举报,周舜华选择掩护,所以周舜华和世子结缘;第二次有人落水,唐师师选择叫专业人士来救,而周舜华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但还是跳了下去,所以周舜华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原来,这就是唐师师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她不够善良,也不够舍己为人。 就很离谱。 · 暖阁,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而来。太医进门,给赵承钧行礼:“参见靖王。” 赵承钧摆摆手,说:“不必多礼,先去给两位病人把脉吧。” “微臣遵命。” 太医进内间诊脉。屏风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赵子询已换了身衣服,不断往屏风内瞥去,焦灼之意溢于言表。卢家太太和卢雨霏站在一边,卢雨霏低着头,表情恹恹的,卢太太脸色紧绷,时不时往屏风后看几眼。唐师师和任钰君等人也在,她们三三两两站在多宝阁前,都垂着眼,眼底各有思量。 正文 第96章 自立 这里有人。而且, 周舜华知道。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 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 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透过茶水的反光, 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 然而殊不知, 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 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 你知道吗,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 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 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 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 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 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他喜怒不辨,缓缓道:“哦?你知道什么?” “刚才小女回屋里取东西,偶然发现里面似乎藏了个人。”说着,唐师师伸长胳膊指向屋子的方向,似乎生怕来人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一样,“就是那一间。” 都不消男子说,身后的属下立刻一拥而入,整齐有序地朝唐师师所指的房间包抄而去。很快,周舜华和唐师师的房间里跳出来一个黑衣人,头也不回奔入夜色中。士兵们看到了人,越发一拥而上,一队火把朝着那个方向快速追去。 跪在地上的壮汉冷汗涔涔,他不敢擦汗,更不敢起来,磕磕巴巴说道:“主子息怒,世子年纪轻,不懂事,请您见谅。” 唐师师美滋滋地等着男主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如此美妙而正义,想必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唐师师正盘算着如何“不经意”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男主呢,忽然听到壮汉说“世子”,都愣了一下。 世子不懂事?这个男人不就是世子赵子询么? 唐师师惊讶期间,冯嬷嬷终于回过神了。她上前两步,对着来人端正地行宫礼:“老奴参见殿下。一别经年,不知殿下这些年可好?” 男子看到冯嬷嬷,嘴边露出极淡的笑意,可是眼睛中却没什么情绪:“原来是冯嬷嬷,久违。有劳嬷嬷挂念,许久未给太后请安,太后身体可安康?”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殿下有心了。” 冯嬷嬷和男子寒暄得非常冷漠,唐师师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素兰:“素兰姑姑,嬷嬷为什么要叫他殿下?世子可以称殿下吗?” 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曾经不懂官宦那一套,可是入宫三年,她学习了很多技能,其中就包括称呼礼仪。称呼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说错一个字,可能笑一笑就过去了,也可能给自己惹来杀头之祸。 所以唐师师学的非常认真,她印象中,唯有皇子、亲王才可以称殿下,世子并不能。 素兰连忙拧唐师师的胳膊,就连冯嬷嬷也呵斥:“唐师师,不得无礼。” 然而那个男子已经听到了,他嘴角含笑,意味不明地看了唐师师一眼:“这是何人?” 冯嬷嬷和素兰都没有接话,唐师师隐约感觉到事情超脱了她的掌控,她勉强撑着台面,说:“小女唐师师,奉太后之命,来靖王府侍奉。” 男子听到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刚才那几个壮汉不敢多话,赶紧起身,跟在男子身后离开。 他们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就像一阵风一样,呼啸着就消失了。唐师师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缓慢站起身来,低声问:“嬷嬷,刚才那个人,是靖王世子吗?” “什么世子!”冯嬷嬷怒瞪了唐师师一眼,道,“那是靖王。” 唐师师狠狠吓了一跳,吃惊地捂住嘴:“靖王?” 唐师师完全呆滞。她以为这是男主,所以才冒险跑出来举报刺客。如果这个是靖王,那屋里那个…… 那才是真正的男主,赵子询! 已经有不少夫人到场了,花园里热闹非凡,美人如云。唐师师等人作为太后送来的门面,这种场合亦要出席。 唐师师坐在亭子中,看着树丛后闺秀小姐们娇声笑语,拿了团扇扑蝶。冯茜从外面走近,咳了一声,轻手轻脚坐到唐师师身边:“唐姐姐,其他人都在外面赏花呢,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唐师师静静瞥了冯茜一眼,说:“我走累了,在这里歇歇腿。你呢,你怎么不去和她们玩乐?” “我这个身体,走得快两步就喘,哪能去和人玩乐?平白扫兴罢了。”冯茜拿帕子掩着嘴,轻声咳了咳,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师师,“唐姐姐,听说今日,这个赏花宴另有乾坤?” 唐师师就知道冯茜有盘算,她笑了笑,不接冯茜的话:“靖王英明神武,王爷设宴,自然大有乾坤。” 冯茜垂下眼睛,用帕子压了压唇角,慢条斯理说:“我倒是听说,王爷有意给世子选妃,这个赏花宴便是用来相看世子妃的。想来,等这个宴会结束后,我们就要多几位主子了。” 来客这么多,世子妃却只有一位,不乏有人是奔着侧妃来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关系,即便是世子侧妃也值。 唐师师早就知道以她们的来历,不可能成为赵子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华,都是先成为无名无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凭借赵子询的宠爱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赵子询那样宠爱周舜华,在登基称帝后,一样立曾经的世子妃为皇后,周舜华只封了个淑妃。周舜华在其他女人手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终于等来出头的机会。 讽刺的是,在周舜华成为皇后之后,一样步了老对头的后尘。周舜华也失宠了,后宫不断有年轻美丽的新人冒出来,周舜华只有在节庆宴席上才能看到赵子询。曾经她那样受宠,到了后来,亦不过是一个无趣死板的坤宁宫符号。 唐师师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胜者为王,中间的过程根本不重要。但是等真到了这一天,唐师师发现她还是膈应的。 唐师师知道这样想很矫情,她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就不能执着于名分、道德这些东西。可是唐师师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做了妾,然后利用自己的美色争宠,那岂不是和苏氏对她们母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唐师师一时半会还调整不好心态,因为这个缘故,唐师师此刻看着赵子询的选妃宴,委实兴致寥寥。她知道靖王的意思,靖王不希望赵子询和宫城送来的美人搅和在一起,无论她,还是周舜华、任钰君,都不行。这次宴会,就是给她们几人的警告。 唐师师无声叹气,那次下雨,她本来不会露馅的。冒充靖王虽然冒险,可是她只要说些勉励、提醒等冠冕堂皇的话,赵子询心生感动,只会越发尽心读书,根本不会去和靖王求证。这样一来,唐师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了。她只是没想到,靖王会突然出现。 唐师师虽然马上把锅甩了出去,但是靖王不可能看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靖王并没有追究。 唐师师不懂,但是成功捡了条命回来,她何必刨根问底。 唐师师和冯茜在树丛后面坐着,有几只蝴蝶飞到她们这里来。几个闺秀追着蝴蝶跑进树丛,看到唐师师两人,怔住了。 “你们是……” 唐师师起身,不紧不慢行了个万福礼:“我是唐师师,自宫城来。” 冯茜站到唐师师身后,跟着行万福。几位闺秀面面相觑,赶紧回礼:“原来是宫里的人,失礼。我们不知道两位姑姑坐在这里,吵到了姑姑,请姑姑恕罪。” 唐师师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唐师师笑了笑,说:“我并非管教姑姑,只不过是太后娘娘送来侍奉靖王的奴婢罢了,几位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姑姑?闺秀们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前两天,宫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想来就是这几位了。 几人小心对视,再一次上前行礼:“惊扰两位美人,是我等失礼。小女名卢雨霏,父亲任按察使,这是家妹卢雨霁。惊扰两位,小女十分对不住。” 唐师师一听就有谱了,按察使总领一省刑名,按察使家的小姐,多半是这次世子妃的强力竞争者吧。 唐师师不动声色地打量卢雨霏,这位卢小姐穿着白罗花鸟马面裙,上面罩淡黄色对襟长衫,头发上簪着银鎏金蝶穿花挑心,周围环绕同样质地的簪钗,一看就是为了今日的场合特意准备的头面。卢雨霏在王府都敢追着蝴蝶到处跑,可想而知在家中极为受宠,遇到唐师师和冯茜后,先是吃惊,等得知她们两人身份后立刻自我介绍,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见母亲对她的教养也很好。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头脑的官家小姐。唐师师打量完卢雨霏后,捎带看了眼她身边的妹妹。只一眼,唐师师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庶出,衣服首饰全部比卢雨霏低一个档次,连气质也有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的眼神很灵,相貌甚至比卢雨霏更好,但她看人时总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这些细节立刻将她的形象大打折扣。至于另一个闺秀缩在最后面,多半是卢家姐妹的跟班,唐师师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唐师师打量卢家姐妹时,对面人也在打量她。卢雨霏心生惊讶,她早就听母亲说过,京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各个国色天香,音容俱佳。卢雨霏本来是不信的,她身边的官家小姐长相都不差,上了妆容,根本没有丑人。大家同为女子,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去? 直到卢雨霏见了唐师师,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她坐井观天,觉得天下美人千篇一律,看得多了根本差不了多少,谁想,这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见过顶尖美人。 真正的美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卢雨霏惊讶归惊讶,但是并不嫉妒。因为,她是来参选世子妃的,宫廷美人多么惊艳,与她何干? 卢雨霏反而想和唐师师打好关系,虽然这些人不是她正经婆母,但毕竟是王爷的女人,卢雨霏还是得小心奉承着。今日第一次见面,卢雨霏非常积极,想和唐师师结个善缘。 唐师师察觉到了,心中讽刺一笑。卢雨霏现在不明实情,故而努力地对她们释放善意。如果卢雨霏真成了世子妃,等过门后,不知道卢雨霏还能不能笑出来。 卢雨霏热情道:“久闻金陵水土养人,可惜小女生在西平,未曾得见。今日见了两位美人,才知传言不虚。” 唐师师笑了笑,说:“卢小姐过誉,我等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唐美人这话折煞人等。”卢雨霏立刻说道,“你这等品貌都是蒲柳之姿,那天下其他女子可怎么活?” 卢雨霏说话间,背后树丛拂动,一个穿着浅蓝色烟罗裙的女子分开柳条走出来,人都没到,声音就率先来了:“天下其他女子怎么就不能活了,你这是夸谁呢?” 卢雨霏回头,看到来人,又惊又喜:“云初,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这位女子眉眼纤细,身姿风流,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弱,“莫非靖王府,只许你这个卢家大小姐来,却不许我这个破落户来?” “云初,别开玩笑了。”卢雨霏拉住奚云初的手臂,将她拽到唐师师跟前,献宝般介绍道,“这是奚云初,一张嘴惯会奚落人。云初,这是宫里来的美人,这位是唐美人,这位是冯美人。” 奚云初本来若有若无地笑着,听到唐师师是宫里来的,笑容微敛。她端正起来,仔细打量了唐师师一眼,脸上表情倏地变差了:“原来是宫里来的金贵人,人家各个沉鱼落雁,貌比姮娥,你拉我过来出丑做什么。” 卢雨霏本是好意,没想到奚云初突然翻脸。卢雨霏尴尬起来,飞快瞥了唐师师一眼,暗暗拉奚云初的手:“奚云初,你干什么,这是伺候靖王殿下的人。” 唐师师轻轻挑眉,大概是女人的天赋,奚云初才一开口,唐师师就感觉到,奚云初对她有敌意。 为什么?奚云初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官家小姐,怎么敢一开口就得罪靖王府的女眷?等等,她姓奚…… 唐师师恍然想起,冯茜曾和她说过,靖王定了两任未婚妻,一任是奚家的嫡长女,只可惜未过门就死了,另一任是李将军的孙女,同样在婚前出了意外。 唐师师重新打量奚云初,奚云初眉眼细长,颇有风情,如果有姐妹,想来长相也不会差。再结合奚云初的年龄,莫非,她就是靖王第一任未婚妻的妹妹? 正文 第97章 恃宠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 即使贵为太后,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 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 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 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 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安享太平而已, 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 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 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 等到天黑了,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 其余几次,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 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 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 有时候, 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 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只要唐师师抢走赵子询的宠爱,让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无宠,那不就公平了? 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天才。 唐师师翻着自己错过了哪些剧情,明明痛的心梗,却还要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一点点小事,不影响大局。她翻到最新的一部分,眼尖发现下一章标题是“风花雪月雨连天,温酒论雨共此时。” 唐师师前后翻了翻,发现再后续的标题里,还出现了“雨”这个情节。唐师师沉吟,陷入思索。 一次是巧合,但是屡次三番出现“雨”,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一场男女主的定情戏,出现在雨天?唐师师抬头朝窗外看去,起风了,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 难道,是明天? 清早,杜鹃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她一边搓胳膊,一边抱怨:“真烦人,又下雨了。雨天干什么都不方便。” 杜鹃嘴上说话,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耽搁。她调好了热水,一回头,见唐师师站在窗边,正失神地望着外面。 杜鹃不明所以,语气不由变低了:“姑娘,您在看什么?” 唐师师喃喃:“下雨了。” “是的呢。”杜鹃絮絮接道,“昨天半夜突然下起雨来,今天早上都没停,怪冷的。姑娘您今日出门记得带披风,您回来的晚,可别被风吹着了。” 杜鹃说着进去取披风,唐师师接过衣服,心神依然飞在外面。 今日,她必须、一定要去盯着周舜华和赵子询。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书房,唐师师在门口卸下披风,侍女立刻上前接过唐师师的雨具。唐师师露出里面的轻便衣服,穿了软底鞋,进入房内。 她问:“王爷今日在吗?” 丫鬟指了指里间,摇摇头,不敢再说。唐师师了然,笑着称谢:“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唐师师进入抱厦,开始一整日的誊抄。今天不光唐师师心神不属,外面似乎也并不平静。 一上午的功夫,书房进进出出,来了好几拨人。唐师师一直注意着外面,她发现书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唐师师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她看了一会,闪身出来。 书房里空空荡荡,连伺候的人也不见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唐师师拎起披风,快速系到自己身上。她撑伞时,忽然意识到,靖王的书房门是开着的。 她回头,透过一重重隔断,头一次看到赵承钧办公所在的东梢间。这间书房和它的主人一样,尊贵妥帖,书架上整整齐齐罗列着卷册,紫檀马蹄足桌案上,甚至还堆放着没整理好的信函。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坦然收回视线。靖王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急着去赶剧情,没时间管闲事。 唐师师撑开伞,快步跑入茫茫雨幕中。 今日的雨下得极大,风中裹挟着雨丝,唐师师的裙角很快就被打湿了。唐师师拢了拢披风,抓住一个过道的丫鬟,问:“王爷让我送东西给世子,世子现在在何处?” 丫鬟不做怀疑,指向一个方向:“世子在湖心亭。” 唐师师道了句谢,快步跑向湖心亭。西北干燥,但靖王不知道从哪里引入一汪活水,并在湖心修建了一间亭子。湖心亭携美赏雨,赵子询倒是好兴致。 此刻,湖心亭四面垂着竹帘,亭角甚至放着一个小火炉,驱散水面上的寒气。赵子询坐在酒炉前,熟练地温酒,他看了看身后的人,招手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们也不必拘束了。坐下陪我喝两杯吧。” 任钰君性情一板一眼,本能道:“世子,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你年纪轻轻,怎么像个老学究一样,满口规矩。”赵子询轻嗤,道,“平时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着也就罢了,今日难得景致好,勿要扫兴。” 任钰君抿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任钰君愣怔间,周舜华上前一步,闲适自如地坐在赵子询对面:“多谢世子。世子,这可是桑落酒?” 赵子询微微挑眉,道:“你竟然懂酒?” “说不得懂酒,我小时在外祖家住,外祖父爱酒,我跟着学过一二而已。” 任钰君慢慢坐在周舜华身侧,听着赵子询和周舜华谈天说地,从品酒说到酿酒,又说到童年趣事。任钰君对酒一无所知,连插话都插不进去。 任钰君垂下眼睛,心中蒙起阴霾。赵子询虽然是世子,但童年在民间长大,并不喜欢王府、宫城那套做派,他更喜欢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周舜华这种清高、孤傲,略有些离经叛道的性情,更容易讨赵子询欢心。 任钰君就明显感觉到,相比于时刻劝世子用功的她,世子更喜欢周舜华。 耳边谈笑声不断,任钰君垂着眼,看不清眸中神色。周舜华说完自己童年爬树的经历后,赵子询哈哈大笑,说:“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如今看着静美姝丽,谁知道小时候,竟然如此淘气。我七岁时也爬过树,还被父亲……” 赵子询的声音戛然而止,周舜华正等着后话,见赵子询停下,下意识问:“世子,怎么了?” 赵子询很快恢复淡然,摇头道:“无事。”这个话题却不肯再说了。 周舜华不明所以,识趣地换了话题。周舜华没反应过来,任钰君却一下子明白了。 周舜华家世优越,从小受宠,连去外祖家也敢爬树捣乱,她自然不会懂,高门大院里那些微妙又细碎的自卑自傲。 但是任钰君懂,所以她马上就察觉了赵子询的失态。一个真正在王府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爬树这种爱好?赵子询八岁被靖王收养,在八岁之前,赵子询也和平民孩子一样,爬树、刨地、在泥里打滚,他口中的父亲,也并不是靖王。 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徐经。 赵子询被靖王收养后,才真正见识到富贵人家如何生活。原来,徐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布衣,在王府里,是最低等的粗使婆子都嫌弃的粗布;原来,富人家从来不需要劳作,靖王身边一个三等婢女,手都比赵子询的母亲细嫩。 而靖王,那位出身尊贵,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拥有脚下整块土地的人,更是赵子询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西北这块土地,甚至他们这些土地上的人,都是靖王的财产。 是的,财产。 赵子询改姓赵后,再没有提过曾经的生活。仿佛他一出生就生活在靖王府,那些价值千金的酒器、茶具、古玩,他从小就习惯了。要不是今日和周舜华谈得起兴,赵子询忘乎所以脱口而出,他本来不会提到另一个父亲的。 任钰君敛下眼睑,头一次找到自己比周舜华占优势的地方。赵子询失口说出“父亲”后,虽然马上就掩饰下来,但心神还是乱了。他喝酒的兴致顿时消弭,也没心思再和周舜华谈论,周舜华努力找话题,场子还是渐渐冷下来。 三个人相对而坐,气氛逐渐尴尬。周舜华正要找机会告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一起回头,看到一个女子撑着伞从湖面而来。大雨茫茫,她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走近后,唐师师自然而然地让侍女收了伞,为她解开披风,一切顺畅的像是理应如此,她生来就该被十来个奴仆侍奉。 唐师师虽然撑了伞,但一路上不免被雨水打湿。她发髻微微沾上水气,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凌乱中更生艳色。 赵子询不知不觉坐直了。他打量着唐师师,慢慢皱眉:“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一路半跑着赶过来,此刻气息微喘,不知道有没有赶上剧情。唐师师深吸了口气,走到亭子中,端端正正给赵子询行礼:“给世子请安。回世子,我奉王爷之名,来给您传话。” 赵子询听到靖王,表情倏地一变:“父亲有话吩咐?” · 书房,赵承钧踱步到桌前,随便翻了翻桌上的信件。 正文 第98章 玩伴 字条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伺机而动, 找机会看他的往来书信。” 这里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唐师师将纸条卷起来,递到烛火边, 亲眼看着墨色的字化为灰烬。姚太后在靖王府埋了人是必然的事情,不过看起来,姚太后的人手并没有渗透到前院。 毕竟姚太后是个深闺妇人, 即使贵为太后, 势力也在内侍、奴婢中,军务等事更是完全插不上手。姚太后想让靖王守着西北, 但是她又不放心靖王, 便想出个利用女人刺探消息的昏招。 或许不该说这是昏招, 万一世上真有这样的女人,能让靖王明知道是细作都忍不住沉迷呢?唐师师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人,但是显然, 这个人不会是她。 唐师师只是想当个太后, 安享太平而已, 姚太后和靖王的恩怨, 与唐师师何干呢?他们斗他们的,唐师师要奔自己的前程。 至于姚太后那里,随便应付应付得了吧。 唐师师早出晚归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渐渐的,她已经习惯了大清早去书房点卯,然后在抱厦里度过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一天,等到天黑了,她再也翻不出风浪了, 就可以收工回家。除了第一天, 其余几次, 唐师师再没有见过靖王。 她这边的日子非常安静,颇有些与世无争的意味。然而剧情里,男主和女主的进度推得飞快。唐师师每天晚上回家,就能看到厚厚一叠新增剧情,有时候,一天甚至能更新好几章。 其中大部分都是日常,比如今日见了什么人,和世子说了什么话,夫子布置了什么样的策论等等。有时候,世子还会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的想法,任钰君木讷不敢言,周舜华却能屡屡提出新奇见解。 赵子询对两个女人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变化,虽然在唐师师看来,从一开始,赵子询的立场就是偏的。赵子询添人本就是冲着周舜华来的,任钰君不过是顺带,然而在任钰君看来,事情恐怕是另一个模样。 任钰君只知道,她和周舜华同时去伺候世子,周舜华会做的事情,任钰君同样不差。明明最开始是三个人,赵子询却渐渐爱上了周舜华。 真可怜,唐师师翻过一页,幽幽在心中接道,任钰君和周舜华姐妹反目实在太可惜了,既然这样,所有的恶果就让唐师师来承担吧。 只要唐师师抢走赵子询的宠爱,让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无宠,那不就公平了? 她可真是个善良的天才。 唐师师翻着自己错过了哪些剧情,明明痛的心梗,却还要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一点点小事,不影响大局。她翻到最新的一部分,眼尖发现下一章标题是“风花雪月雨连天,温酒论雨共此时。” 唐师师前后翻了翻,发现再后续的标题里,还出现了“雨”这个情节。唐师师沉吟,陷入思索。 一次是巧合,但是屡次三番出现“雨”,是不是说明,至少有一场男女主的定情戏,出现在雨天?唐师师抬头朝窗外看去,起风了,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雨。 难道,是明天? 清早,杜鹃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她一边搓胳膊,一边抱怨:“真烦人,又下雨了。雨天干什么都不方便。” 杜鹃嘴上说话,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耽搁。她调好了热水,一回头,见唐师师站在窗边,正失神地望着外面。 杜鹃不明所以,语气不由变低了:“姑娘,您在看什么?” 唐师师喃喃:“下雨了。” “是的呢。”杜鹃絮絮接道,“昨天半夜突然下起雨来,今天早上都没停,怪冷的。姑娘您今日出门记得带披风,您回来的晚,可别被风吹着了。” 杜鹃说着进去取披风,唐师师接过衣服,心神依然飞在外面。 今日,她必须、一定要去盯着周舜华和赵子询。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书房,唐师师在门口卸下披风,侍女立刻上前接过唐师师的雨具。唐师师露出里面的轻便衣服,穿了软底鞋,进入房内。 她问:“王爷今日在吗?” 丫鬟指了指里间,摇摇头,不敢再说。唐师师了然,笑着称谢:“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唐师师进入抱厦,开始一整日的誊抄。今天不光唐师师心神不属,外面似乎也并不平静。 一上午的功夫,书房进进出出,来了好几拨人。唐师师一直注意着外面,她发现书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去,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唐师师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她看了一会,闪身出来。 书房里空空荡荡,连伺候的人也不见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唐师师拎起披风,快速系到自己身上。她撑伞时,忽然意识到,靖王的书房门是开着的。 她回头,透过一重重隔断,头一次看到赵承钧办公所在的东梢间。这间书房和它的主人一样,尊贵妥帖,书架上整整齐齐罗列着卷册,紫檀马蹄足桌案上,甚至还堆放着没整理好的信函。 唐师师只看了一眼,就坦然收回视线。靖王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急着去赶剧情,没时间管闲事。 唐师师撑开伞,快步跑入茫茫雨幕中。 今日的雨下得极大,风中裹挟着雨丝,唐师师的裙角很快就被打湿了。唐师师拢了拢披风,抓住一个过道的丫鬟,问:“王爷让我送东西给世子,世子现在在何处?” 丫鬟不做怀疑,指向一个方向:“世子在湖心亭。” 唐师师道了句谢,快步跑向湖心亭。西北干燥,但靖王不知道从哪里引入一汪活水,并在湖心修建了一间亭子。湖心亭携美赏雨,赵子询倒是好兴致。 此刻,湖心亭四面垂着竹帘,亭角甚至放着一个小火炉,驱散水面上的寒气。赵子询坐在酒炉前,熟练地温酒,他看了看身后的人,招手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们也不必拘束了。坐下陪我喝两杯吧。” 任钰君性情一板一眼,本能道:“世子,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你年纪轻轻,怎么像个老学究一样,满口规矩。”赵子询轻嗤,道,“平时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着也就罢了,今日难得景致好,勿要扫兴。” 任钰君抿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任钰君愣怔间,周舜华上前一步,闲适自如地坐在赵子询对面:“多谢世子。世子,这可是桑落酒?” 赵子询微微挑眉,道:“你竟然懂酒?” “说不得懂酒,我小时在外祖家住,外祖父爱酒,我跟着学过一二而已。” 任钰君慢慢坐在周舜华身侧,听着赵子询和周舜华谈天说地,从品酒说到酿酒,又说到童年趣事。任钰君对酒一无所知,连插话都插不进去。 任钰君垂下眼睛,心中蒙起阴霾。赵子询虽然是世子,但童年在民间长大,并不喜欢王府、宫城那套做派,他更喜欢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周舜华这种清高、孤傲,略有些离经叛道的性情,更容易讨赵子询欢心。 任钰君就明显感觉到,相比于时刻劝世子用功的她,世子更喜欢周舜华。 耳边谈笑声不断,任钰君垂着眼,看不清眸中神色。周舜华说完自己童年爬树的经历后,赵子询哈哈大笑,说:“真是女大十八变,你如今看着静美姝丽,谁知道小时候,竟然如此淘气。我七岁时也爬过树,还被父亲……” 赵子询的声音戛然而止,周舜华正等着后话,见赵子询停下,下意识问:“世子,怎么了?” 赵子询很快恢复淡然,摇头道:“无事。”这个话题却不肯再说了。 周舜华不明所以,识趣地换了话题。周舜华没反应过来,任钰君却一下子明白了。 周舜华家世优越,从小受宠,连去外祖家也敢爬树捣乱,她自然不会懂,高门大院里那些微妙又细碎的自卑自傲。 但是任钰君懂,所以她马上就察觉了赵子询的失态。一个真正在王府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爬树这种爱好?赵子询八岁被靖王收养,在八岁之前,赵子询也和平民孩子一样,爬树、刨地、在泥里打滚,他口中的父亲,也并不是靖王。 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徐经。 赵子询被靖王收养后,才真正见识到富贵人家如何生活。原来,徐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布衣,在王府里,是最低等的粗使婆子都嫌弃的粗布;原来,富人家从来不需要劳作,靖王身边一个三等婢女,手都比赵子询的母亲细嫩。 而靖王,那位出身尊贵,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拥有脚下整块土地的人,更是赵子询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西北这块土地,甚至他们这些土地上的人,都是靖王的财产。 是的,财产。 赵子询改姓赵后,再没有提过曾经的生活。仿佛他一出生就生活在靖王府,那些价值千金的酒器、茶具、古玩,他从小就习惯了。要不是今日和周舜华谈得起兴,赵子询忘乎所以脱口而出,他本来不会提到另一个父亲的。 任钰君敛下眼睑,头一次找到自己比周舜华占优势的地方。赵子询失口说出“父亲”后,虽然马上就掩饰下来,但心神还是乱了。他喝酒的兴致顿时消弭,也没心思再和周舜华谈论,周舜华努力找话题,场子还是渐渐冷下来。 三个人相对而坐,气氛逐渐尴尬。周舜华正要找机会告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一起回头,看到一个女子撑着伞从湖面而来。大雨茫茫,她像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走近后,唐师师自然而然地让侍女收了伞,为她解开披风,一切顺畅的像是理应如此,她生来就该被十来个奴仆侍奉。 唐师师虽然撑了伞,但一路上不免被雨水打湿。她发髻微微沾上水气,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凌乱中更生艳色。 赵子询不知不觉坐直了。他打量着唐师师,慢慢皱眉:“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一路半跑着赶过来,此刻气息微喘,不知道有没有赶上剧情。唐师师深吸了口气,走到亭子中,端端正正给赵子询行礼:“给世子请安。回世子,我奉王爷之名,来给您传话。” 正文 第99章 亲疏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 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 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 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 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 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 没想到, 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 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 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 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 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 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他警告完之后,都不想看第二眼, 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 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 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唐师师更茫然了,靖王那句话竟然是称赞?彤秀说完后,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表情,垂着头走向殿内。等王府的人走远后,冯嬷嬷围到唐师师身边,一脸欢喜地拍了拍唐师师的手。 “做得好。” 唐师师迷惑:“嗯?” 冯嬷嬷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她看着唐师师,宛如再看一块上好的璞玉:“嬷嬷没白疼你,懂得以大局为重,替同行周全。这样才对嘛,你们虽然是同一批被选出来的,可是出行在外,就要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等我离开后,就只剩下你们十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们要像姐妹一样,相互帮助,相互扶持。” 冯嬷嬷说着,没好气扫了任钰君一眼:“唐师师今日帮了你大忙,你还诬赖她欺负你。还不上来给唐师师赔罪?” 任钰君脸色极其难看,被人暗暗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上前:“多谢唐姑娘。” 听了这么半天,唐师师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靖王,彤秀姑姑,以及冯嬷嬷,都以为刚才唐师师是发现了任钰君裙子不妥,才故意泼酒?苍天可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就是单纯的欺负人。 难怪靖王说她自作聪明,唐师师有口难言,其实靖王误会她了,她没有自作聪明,更不是想帮助任钰君遮掩。她真的,只是想害个人而已。 而冯嬷嬷还拉着唐师师,不断地把唐师师当榜样讲给美人们听。周舜华垂头听训,任钰君死死咬着唇,纪心娴左右看看,也乖觉地低下头。 冯嬷嬷把其他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冷着脸说:“你看看你们,再看看唐师师,难怪人家能出头,你们就不能。一个个都是蠢货,以后要多和唐师师学,不要一个个蠢得被人当枪使,反过来还挤兑同伴。今日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知道吗?” 美人们低头,弱弱应道:“是。” “行了,都散开吧,以后机灵些。”冯嬷嬷冷脸将人呵退,等美人们三三两两退开后,冯嬷嬷拉着唐师师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僻静之地。 冯嬷嬷好生打量了唐师师一眼,笑容更加真切。她拍了拍唐师师的手,说:“你今日做得好。” 唐师师心虚地笑了,温顺道:“是嬷嬷教得好。”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不过一介奴婢,教你坐卧礼仪也就罢了,再长久些的富贵,哪能教得了你?”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说,“高门大院不同于其他地方,富贵滔天,端看你有没有胆量去搏。我原先还担心你操之过急,不过看你今日的动作,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分寸拿捏的尤其好。原来,之前都是我多虑了。” 唐师师小心翼翼地求证:“嬷嬷,您是指……” “你刚刚撞在靖王身上啊。”冯嬷嬷一脸赞赏,由衷夸道,“所有人都停了,唯独你继续往前走,还正好撞到了靖王身上。之后你的表现也尤其自然,就仿佛无意间撞上去一般。既引起了靖王注意,又不至于太过刻意,做得好。” 唐师师沉默了,她觉得,这些人可能都误会她了。 而冯嬷嬷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还在热切地展望:“早年这位在宫里做皇子的时候,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世宗诸子,独属他最矜贵。没想到,再眼高于顶的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你撞到了靖王身上,靖王都没有生气,可见,他对你是不同的。” 唐师师心想那可不是不同么,靖王一心想着赐死她,确实独一份。 唐师师尴尬地笑了笑,完全不明白冯嬷嬷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自信,未免太高看她。唐师师见识的人不多,但是基本的眼力劲还有,这几次见面下来,唐师师已经可以确信,靖王绝非善类。一个能蛰伏多年,攻入京城夺了侄子皇位的人,怎么会被宫廷送来的美人迷惑住呢? 他起兵之日,就是她们这些美人殒命之时。若想攀附靖王,说不定正中靖王下怀,靖王也需要一个招牌,替他迷惑宫里的视线,让太后相信他无心造反。正好她们这些美人是太后派来的,谁知道到了最后,是她们监视靖王,还是靖王利用她们? 唐师师诚然好高骛远,但是她至少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她去糊弄赵子询,还有那么点成功的机会,以她的品貌,她也有把握让赵子询在起兵成功之后舍不得杀她。但是靖王…… 不可能。 唐师师对冯嬷嬷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冯嬷嬷可以畅想万一,但唐师师却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个万一。现成的太后剧本就在她手里,只要她按照周舜华的路,熬个三四十年,一样能熬到太后。她为什么要挑战更高难度的男人呢? 唐师师笑着听冯嬷嬷说,没有应话。等冯嬷嬷说的差不多了,唐师师见隙问:“嬷嬷,除了木芙蓉,靖王府还有什么禁忌之物?” 听到这个问题,冯嬷嬷脸上的表情马上冷下去。过了片刻,冯嬷嬷淡淡摇头:“木芙蓉并不是避讳,恭烈贵妃才是。恭烈贵妃是靖王的生母,以后遇到和恭烈贵妃相关的,你不要打听,全部避开就是。” 竟然是靖王的生母!唐师师大吃一惊,顿时想到照这样算,恭烈贵妃和姚太后岂不是同辈人?在宫里时曾听闻,姚太后当皇后期间并不得宠…… 唐师师不敢再想下去,看冯嬷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些陈年旧事也不是唐师师能打探的。唐师师低头,恭敬道:“是,小女明白。” 想起了曾经那位贵妃娘娘,冯嬷嬷的心情也低落下去。她看着唐师师,若有若无地敲打道:“太后娘娘对你有恩,你要投桃报李,明白吗?若是做得好了,你的功劳会惠及家族,若是不好,少不到要带累旁人。孰轻孰重,你应当清楚吧?” “小女明白。”唐师师低着头,恭声说,“我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若是我生出二心,就让我父亲兄弟穷愁潦倒,不得好死。” 冯嬷嬷放了心,点头道:“这才对。” 冯嬷嬷叮嘱完后,彻底放了心,就让唐师师回去休息。唐师师辞别冯嬷嬷,才走了一半路,被人叫住。 唐师师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彤秀姑姑。彤秀亲自追上来,对唐师师福身:“今日多谢唐姑娘解围。” 唐师师连忙扶住彤秀:“姑姑快请起,小女不敢当您的礼。” 彤秀却规规矩矩行完了礼,才站起身,对唐师师说:“先前误会了唐姑娘,没想到,唐姑娘才是最通情达理的。为尊者讳,今日之事奴婢也不方便说,但是王爷见了木芙蓉,少不到要暗自神伤。姑娘有这份心,彤秀记住了。” 唐师师连连摆手:“姑姑太客气了,我当不起。” 她是真的当不起,她只是做了恶毒女配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彤秀却郑重地和唐师师道了谢,转交给唐师师一份谢礼,还告诉唐师师,如果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尽可来告诉她,随后就有礼有节地告退了。 唐师师抱着礼物,一路茫然地继续走。没想到,这次才走了一小段路,又被人叫住了。 唐师师都服了,她只是想回自己的院子而已,这截路还能走得完吗? 任钰君磨磨蹭蹭从后面走上来,本着脸对唐师师说:“今日,多谢了。” 唐师师木然地看着她,任钰君当惯了大小姐,道谢、道歉这类话根本说不出口。任钰君扭捏了一会,忽然从自己手上褪下来一个玉镯子,塞到唐师师手里,飞快道:“一码归一码,你别以为我这就怕你了。我不会输给你的。” 说完,就快步跑开了。 唐师师莫名其妙得了三波人的感谢,自己都觉得非常魔幻。她瞅了瞅任钰君玉镯的水头,理直气壮地收下。 既然大家都误会她深谋远虑,心机颇深……那她只好却之不恭了。 没错,这是她。 他亲眼看着唐师师追上那两个女子,然后给人家衣裙上泼了水。 赵承钧皱眉,觉得此女实在心术不正。驿站时,尚可以解释为她为了安全,举报同屋之人,但是现在,无凭无据,无缘无故,她又在害人。 赵承钧看不下去了,从暗处走出来。刚才隔得远没注意,等走近后,他才发现被泼茶的那个女子,衣服上绣着木芙蓉。 赵承钧意外,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他警告完之后,都不想看第二眼,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正文 第100章 假孕 赵子询对唐师师可谓印象深刻, 他不欲被王府操纵,千辛万苦逃到外面。追击他的人是父亲的亲兵,两方人马都小心翼翼, 谁都不敢惊动靖王。赵子询躲在房梁, 不慎被屋里的女子发现。那个女子聪慧大方, 在那群叽叽喳喳的美人中简直独树一帜, 后来她倒茶时发现了他, 赵子询已经做好杀了她的准备, 没想到那个女子却从容不迫,并没有声张。 赵子询对这个女子印象大好,可是紧接着, 另一个女子回来了。 赵子询看到唐师师时, 还想过京城不干人事,送来的美人倒还不错。唐师师在屋里时有些吵闹, 赵子询念在她长得好看, 忍了她的骄纵。赵子询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漂亮骄纵但是没脑子的花瓶美人,他哪里能想到, 唐师师离开房屋后, 竟然扑到前面大喊:“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 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 如今, 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 反而是周舜华, 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 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这身衣服,这个姿势,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冯嬷嬷说话,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挑眉,不紧不慢道:“这恐怕不妥吧。太后精挑细选的美人,估计在家中时各个都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出身在京城当主母都使得,在本王府上当婢女,恐辱没了几位。” “不辱没。”冯嬷嬷连忙接道,“能来伺候靖王,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说,是不是?” 唐师师和一众美人低头,齐声道:“是。” 美人们连应话都百转千折,婉转动听。赵承钧想,要是他手下的人,十个人应话才发出这点声音,他必然要动军法了。只不过这是王师送来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放在府里供着。赵承钧再无兴致,说道:“有劳太后记挂,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是太后的慈心,本王便收下了。来人,送她们到后院。” 冯嬷嬷很是松了口气,她笑着,不断观察赵承钧的表情,说:“太后娘娘怕她们蠢笨,讨了殿下的嫌,离开前特意教过她们歌舞、针线、厨艺等。若是哪里不合殿下的意,殿下管教就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的面子。” 赵承钧和冯嬷嬷说着谁都不信的客套话,而唐师师几人,已经被侍者引出正厅。直到走出很久,唐师师都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唐师师内心唏嘘,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得罪了男主。苍天保佑,男主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吧。 不过今日一见,唐师师终于知道了男主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是个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堂中,也称得上一位俊俏少年。 但是有珠玉在前,唐师师始终觉得男主长相差点意思。赵子询的长相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他坐在赵承钧旁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赵承钧才是主子。 无关长相,更是一种气场。何况,赵承钧的长相并不差,他是典型的皇室长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棱角分明。坐在那里不必说话,旁人就自觉躬下腰来。 这是几代王权滋养,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从紫禁城走出来的皇子,和养在藩地上的宗室,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些,已经和唐师师没有关系了。唐师师呼了口气,积极构想怎么样可以扭转男主对她的印象,从一众美人中争宠上位。 前院。 冯嬷嬷已经打发下去了,此刻正厅中只剩下赵承钧、赵子询父子二人。赵承钧起身,赵子询自然跟在赵承钧身后,随着他往书房走。 赵承钧问:“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赵子询沉吟片刻,说:“姚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女子不能留。” 赵承钧当然知道姚太后没存好心。姚太后是赵承钧名义上的嫡母,自从他的生母郭贵妃死后,赵承钧和姚太后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只是碍于皇室体面,双方不得不维持面子情。事实上,谁都知道对方有多恨另一方。 当年皇位之争,姚太后和她的儿子赵承铤赢了,赵承钧兄弟三人死的死伤的伤。那时候姚太后多么得意,然而没想到,赵承铤才登基没几年就病逝,反而不如赵承钧活得长。姚太后扶持了赵承铤唯一的儿子登基,正是如今的小皇帝。 姚太后忌惮赵承钧,又不得不依仗赵承钧镇守边疆,牵制西北,最后,竟然想出个送美人的计策来。 赵承钧都觉得可笑,他看起来,像是个会被美人计蛊惑的人?指望靠几个女人监视他,赵承钧都不知道该说姚太后天真,还是该说她异想天开。 赵承钧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考校赵子询,赵子询看法没错,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赵承钧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知道防备她们是好事,但是为上位者,就要有容人之量。杀了她们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亲,那您看……” “留着吧,扔在后院里,由着她们自生自灭,反正王府也不缺她们这点用度。”说着,赵承钧冷冷扫了赵子询一眼,“反倒是你,该收心了。” 堂堂世子,竟然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情。 赵子询讪讪,他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成婚,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逃到外面暂且避开。赵子询就不信,人都不在了,六礼还能走下去。他逃跑时不敢惊动赵承钧,追击的人也不敢惊动王爷,那日在驿站,马二等人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结果,还是被赵承钧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靖王的眼睛呢。 赵承钧是真的气的不轻,亲自带人将赵子询捉回来。因为京城的人来了,赵承钧一直忍而不发,没有清算。现在看到赵子询的表现,赵承钧又隐隐动怒。 若是不想成婚尽可说出来,临阵逃婚,算什么能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如果这是赵承钧的亲儿子,此刻必然已经被打断腿了,但赵子询不是。赵承钧想到赵子询的生父为了救他而牺牲,害赵子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流离失所,赵承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罢了,你若是不想成婚,此事暂缓。但是临阵脱逃之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赵子询大气不敢喘,连忙应下。过了一会,他似有犹豫,问:“父亲,那几个女子……” “你若是有喜欢的,挑走便是。”赵承钧对此毫不在意,姚太后送来的人,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谈何宠幸。不过,赵承钧想到一个人,淡淡扫了赵子询一眼,语气中不辨喜怒:“为首的那个女子,唐师师,野心不小。你蓄美纳妾也就罢了,但是,拿捏好度量,不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赵子询听到这话放了心,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站直了说道:“是,儿子明白。” 赵承钧看到赵子询神情变化,心里越发不满。上阵杀敌、读书习武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反倒对脂粉堆游刃有余。明知道那是宫里送来的女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赵承钧其实并不赞同赵子询和女人厮混,尚未成婚就姬妾成群,成什么样子?唯有嫡妻、嫡出子嗣,才是宗法传承。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亲子,有些话赵承钧也不好说。他只能在暗地里留心,给赵子询把关,绝不让赵子询被那些女细作笼络走。 尤属唐师师为要。 唐师师胡思乱想期间,赵承钧已经说完了话。郑老夫人爽朗笑道:“王爷托老身做这些事是看得起老身,王爷放心,老身必拿出全副身家,好生为世子相看,一定给靖王府挑个妥帖的世子妃。” “多谢郑夫人。”赵承钧声音淡淡的,道,“不瞒您说,我心中已有人选,卢家大小姐就很好。” “王爷是说卢雨霏?”郑老夫人想了想,点头道,“不错,那个丫头聪明伶俐,极为好强,性子比寻常女子英气。她来做世子妃,倒也撑得起来。”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今日有劳夫人掌眼。等一会开席,劳烦老夫人找个清净之地,代我探探卢太太口风。若是卢太太应允,等过几日,本王必亲自登门,为赵子询提亲。” 郑老夫人了然,笑道:“老身明白。王爷有心了。” 唐师师也明白了,她猜的没错,卢雨霏果然是世子妃。她挑眉,用眼角瞥了周舜华一眼。 周舜华低着头,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也是,有好感的少年要娶正妻了,天底下恐怕没人能笑着祝福对方。尤其是这两人已互生情愫,赵子询对周舜华亦有好感。 才子佳人互相喜欢,却被恶势力棒打鸳鸯,赵承钧正是这个恶势力。唐师师仗着赵承钧看不见,悄悄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干人事,非要让赵子询娶世子妃,这样一来给唐师师添了多少麻烦?活该他娶不到妻子。 赵承钧本来正在听郑老夫人说话,唐师师以为自己很隐蔽,其实赵承钧都知道。赵承钧缓慢摩挲杯沿,突然把茶杯放在桌案上,说:“茶凉了。” 彤秀一惊,立刻上前道:“是奴婢失职。王爷恕罪,奴婢这就换新茶。” “不必。”赵承钧眼风不动,随便指了下外间,“让她去。” 内外所有人都安静了,唐师师左右看看,试探地问道:“我?” 赵承钧冷冷道:“不然呢?” 唐师师幻想破灭了,她赶紧收起怨怼之色,一脸乖巧地福身:“是。” 唐师师垂着头进内间,端起茶壶,微笑着再次对靖王行礼,快步溜到外面。郑老夫人手里还端着水杯,她望着唐师师的背影,回头,极诧异地看向赵承钧。 赵承钧脸色不变,淡淡道:“她手脚蠢笨,胆大妄为,一天不管她,她就一定会惹些事来。望老夫人见谅。” 郑老夫人配合地笑了笑,眼中却闪过思量。奚夫人本来正在喝茶,听到靖王的话,一下子喝不下去了。 正文 第101章 灭妻 唐师师一行人是王师送来的美人, 奉姚太后之命,前来侍奉靖王。不过,看这一路上无人问津的样子, 恐怕, 靖王并没有那么期待她们。 也是,一个拥兵一方、威名赫赫的藩王, 怎么会愿意被名为宫廷美人, 实则是太后眼线的女细作们盯着呢。 自从进入封地后, 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 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 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 镇守要塞,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 你在看什么, 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 顺势放下车帘, 说:“气闷, 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 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 都不说同车, 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 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众人中,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美人也都露出轻松愉悦之色,赶路实在太磨人了,晚上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洗个澡,简直是不可奢望的美事。 美人们高高兴兴拉着各自的小姐妹往驿站走,唐师师没有姐妹,她也不稀罕,独自美美地走向大门。驿站门口,冯嬷嬷板着脸给众人分了房间,她们这些美人虽然都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但是美人中也分高低上下。唐师师容貌好,身段佳,得太后赏识,是头筹;周舜华家里势力大,出身高,是次一筹。 她们两人从来不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一直都有各自的房间。只不过这次驿站房间紧张,唐师师和周舜华合住一间上房,冯嬷嬷自己占一间上房,其他人,四五人挤一间下等房。 唐师师听到要和周舜华同住,瞬间兴致全无。周舜华却掌得住,一脸大家风范地给冯嬷嬷行礼:“谢嬷嬷。”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众人就要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冯嬷嬷叫住她:“唐师师。” 唐师师停下,回头面对冯嬷嬷时,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意:“嬷嬷安好,不知嬷嬷有什么吩咐?”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唐师师一眼,她在太后身边待久了,本能地不喜欢美艳张扬的女子,尤其是唐师师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唐师师的容貌是真的好。 乌发雪肤,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殷红,尤其绝妙的是眼角微微上挑,艳色中又掺杂着勾人。 难怪太后对此女给予厚望,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无法抵御这种绝色美人。冯嬷嬷自己看着都觉得惊艳,何况男人? 冯嬷嬷想着,脸色难得放柔,嘴边甚至露出一丝笑来:“再过几天就到靖王府了,眼看老身和你们相处的日子一日少似一日,心里着实舍不得。今夜,你不妨搬到老身房里,老身也好和你说些体己话。” 唐师师前面露出适到好处的不舍,等听完冯嬷嬷的后半句,她心中狠狠一惊。 冯嬷嬷竟然让她住到自己屋里?这个惊吓可非同小可,唐师师稳住神,马上就露出惊喜又得意的神情:“真的?谢嬷嬷。” 其他美人都没有走远,她们听到冯嬷嬷的话,又是惊讶又是艳羡,不乏有人嫉恨地瞪着唐师师。周舜华和她的手帕交们对视一眼,对唐师师投来一种似嘲讽似怜悯的眼神。唐师师一一照单全收,她欢欢喜喜地告别冯嬷嬷,然后高调地回屋收拾行李。 唐师师的行李已经被卒夫搬到驿站房间,唐师师自己收拾细软,去冯嬷嬷屋里夜宿。她收拾东西时,手中一松,一本书掉了出来。 这本书已经有些老旧了,虽然小心保存,但边缘还是泛出黄边,看得出来已有些年头。 唐师师看着熟悉的靛蓝色封面,微微怔松。她已经离家三年了,这三年,不知道母亲怎么样。母亲懦弱又耳根子软,一个人在后宅里,如何斗得过苏氏和众多年轻貌美的妾。 唐师师是商户女,祖籍临清。虽然商人地位低,但是商户是真的有钱。天下钞关九成在临清,临清钞关九成在唐家,唐家,是名副其实的临清首富。 但是最开始,临清的首富并非唐家,而是林家。唐师师的母亲林婉兮是林家独女,林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却始终没有子嗣。后来林老爷子绝了求儿子的心,他相中一个年轻人唐明喆,觉得此子必堪大用,于是将独女许配给唐明喆,想在自己百年后,找一个人照顾女儿林婉兮。 事实证明林老爷子的眼光非常毒辣,唐明喆借着林家的关系,果然大放其彩,短短几年就将林家的生意扩大了好几倍,不光把控了运河生意,还和官府搭上关系。 林老爷子一生无子,却找了个好女婿。他含笑病逝,但是等林老爷子死后,唐明喆手握巨额财产,又成日出入风月场,慢慢心思就活络起来。 林老爷子死后第九个月,唐师师出生。林婉兮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在唐师师即将满百岁的时候,唐明喆从外面应酬回来,忽然提出要纳妾。 林婉兮整个人都懵了。然而此时此刻,临清完全是唐明喆的天下,众人只认唐明喆,谁还记得林家。林婉兮如今的身份只是唐太太,哪里有反对丈夫纳妾的权力。不出一个月,苏氏进门,第二年五月,苏氏早产,生出二小姐唐燕燕。 苏氏说是七个月早产,可是看唐燕燕的模样,分明是足月而生。苏氏连奶都不喂,刚出月子就又抓紧怀孕,第二年,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至此,苏氏的地位彻底稳固。林婉兮性格弱又身体娇气,很快被边缘化,后来,唐明喆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林婉兮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唐师师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丫鬟婆子们以惋惜的口吻对她说,可惜她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男孩,大夫人不会沦落至此。 众人都在惋惜林婉兮头胎是女儿,后面因为无宠,越来越难怀孕,正室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林婉兮性子弱,别人嚼舌根就任由他们嚼,自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林婉兮将后半生所有的希望和爱,都倾注在唐师师身上。她一心盼着唐师师嫁个好人家,十岁起就给唐师师准备嫁妆。有一次,林婉兮带着唐师师上山进香,主持凝视唐师师许久,说此女福薄命硬,恐压不住,日后恐怕会落得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下场。 唐师师当时觉得主持在骗钱,可是林婉兮信了,完全慌了神。林婉兮毕竟是林家大小姐,林老爷子留下来的私产就够她挥霍好几辈子,林婉兮将自己半幅身家捐进去,就为了让主持给唐师师改命。后来主持拗不过,给了唐师师一本无字天书,说让唐师师随身携带,好生供奉,等时机到时,自会有分晓。 唐师师翻开看,那本书从书皮到内页,全部是空白的。 还有比这更标准的骗局吗?奈何林婉兮信,她千恩万谢地辞别主持,回家后强行押着唐师师供奉天书,早晚祈祷。 唐师师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花钱给母亲买个安心吧。她不情不愿供奉了好几年,然而,佛祖的保佑,似乎并没有起作用。 唐师师十岁的时候,林婉兮的故交齐太太来唐家做客。齐太太一来怜惜闺中蜜友命运凄惨,二来喜欢唐师师的长相,就给自己的儿子齐景胜和唐师师定了娃娃亲。 齐景胜是临清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天分,据说齐家已经在打点关系,日后供齐景胜科考。林婉兮对这门婚事满意的不得了,欢欢喜喜给唐师师准备嫁妆。 后来,听说齐景胜越来越争气,在唐师师十四那年考中了秀才。临清一众经商人家,何时出过读书人,连唐明喆都对齐景胜赞赏有加。那段时间,连唐师师和林婉兮的处境都变好了。 可惜,他们视齐景胜为乘龙快婿,其他人也是同样想的。林婉兮给唐师师绣嫁衣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唐师师被花鸟使相中了,撞了天恩,要入宫选秀。 林婉兮如遭雷劈,没有人敢和皇家抢人,这样一来,唐师师和齐景胜的婚事自然作废。然而唐明喆不想放弃一个可能会做官的女婿,在苏氏母女的劝说下,唐师师的婚事,理所应当地转移到唐燕燕头上。 消息传来当夜,林婉兮气急攻心,当场昏迷。等她醒来后,不顾病弱的身体,挣扎着要去和唐明喆、苏氏拼命。 唐师师拦下了母亲。世人都说林婉兮命不好,前半生是蜜罐,后半生是黄连,只可惜没生出儿子;也有人扼腕林婉兮太蠢太弱,那么一手好牌,竟然打坏了。 没关系,母亲弱,那唐师师强;母亲不争,那她来争。 唐师师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做官,不能投军从戎,不能衣锦还乡来给母亲撑腰。那她就进宫,她一定要在宫里闯出名头,让唐明喆、苏氏跪下给母亲磕头。 唐师师很快收回神思,将泛黄的书捡起来。入宫这三年,唐师师几乎将这本书完全忘了。一个明摆着的骗局,掏空母亲半副身家,还不得不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谁看了心情能好? 唐师师就很烦这本所谓的“无字天书”,她随手将东西塞进包裹里,突然眼前一花,隐约扫到上面似乎有字。 唐师师震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过来重看,发现上面确实有了字,原本空无一物的封面上,如今竟然出现《舜华传》三个大字。 “冯嬷嬷最终上车了,帘子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马车缓慢移动,车轱辘碾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冯嬷嬷走了,十个美人无论平时多么针锋相对,此刻都露出悲伤之色。周舜华也似有低沉,此刻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和这九个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和她们,斗了足足二十年。” 冯嬷嬷的马车驶出侧门,拐了个弯,很快看不见了。脚夫、护卫紧随其后,手里举着象征朝廷的旗帜,过了一会,连旌旗都看不到了。 她们十人伫立良久,唐师师站在最前方,晨风拂过,将她的裙裾缓缓吹动。彤秀等了一会,慢悠悠说:“小主们,该回了。” 众女应是,纷纷转身。唐师师走在最后,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后面。 靖王府的侧门在她面前关闭,沉重的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唐师师明白,她的一生,也随之关在这座王府里了。 从此,她是生是死,是哀是荣,是扶摇直上还是悄然死去,都和这座府邸,这座府邸中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成则凤冠霞帔,出口成旨,败则穷愁潦倒,凄惨死去。 丫鬟见唐师师停下,只能在旁边等着。渐渐有人回头来看,丫鬟不由轻声提醒:“唐姑娘。” 唐师师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犹豫之色,步履坚定地往里走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走吧。” 冯嬷嬷和朝廷使者终于走了,从此,西平又是靖王的天下。唐师师本以为靖王会松一口气,之后对她们这群女细作或试探或清理,总该有些动作。唐师师都做好了准备,结果连着几日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不光她这里安静,另外九个美人的流云院,也安静如初。 要不是唐师师拿着剧情,她都要怀疑自己被另外九个人孤立了。深夜,唐师师又躲在窗户下看书,自从冯嬷嬷离开后,新解锁的剧情非常少,今日好不容易更新了一章,唐师师兴冲冲打开看,发现是些鸡毛蒜皮。 九个女子住在一起,还是九个颇有姿色、娇生惯养的女子,她们在一个院子里能有多少摩擦,完全可以想象。 这一章就讲了纪心娴因为谁先用热水的事情和任钰君起冲突,最后是周舜华把自己的水让出去,才解决了争端。后面全部都是众人对于周舜华识大体、通情理的赞美,唐师师懒得看,直接跳过。 然后,就没了。 唐师师把这几页翻来覆去反复看,再一次确定,靖王是真的不待见她们。 不光她这里静悄悄的,书里也没有任何新剧情出现,可见靖王打定主意放养她们。将她们圈在一起,供吃供喝,却不用她们做任何事情,一副由着她们活到老死的架势。如果唐师师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或许会喜欢这种混吃等死的生活,但是唐师师知道,若是她现在贪图安逸,等再过几年,就该她哭了。 另外九个女子同样是这样想的。能被姚太后挑中,各个都有过人之处,要是相信她们会安贫乐道,那就太低估宫廷的魅力了。 她们在紫禁城那种地方待了三年,见识了王权顶端的人如何生活,如何还能安于卑贱?宫里的贵人出身未必比她们高,凭什么别人可以,她们就不行? 新剧情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唐师师颇为遗憾,她继续往后翻,看到了下一章的标题。 “请安投诚占先机,随侍世子去学堂。” 什么,去学堂? 唐师师怔住了,如果她没理解错,这个标题应该是说,周舜华要陪着世子一起去学堂吧?唐师师马上就不困了,如果能陪着世子一起进学,那岂不是说每天从早到晚,他们都会待在一起? 唐师师顿生兴致,她喜欢这个发展,好了,她决定抢过来。 只可惜仅能看到标题,正文内容却没法看。唐师师将那行字盯了很久,仔细琢磨,投诚占先机,到底是怎么个投诚法? 唐师师猜不出来,很快就放弃了。没关系,还有另一个关键词“请安”,唐师师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大清早去主院请安,她就不信,这样还堵不到女主机缘。 第二天,唐师师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后去靖王院子外等着。唐师师虽不在官宦圈里长大,但是对这些王孙贵族的生活多少有了解。越是高门,越讲究规矩,晨昏定省就是很重要的一项。 请安要给最尊者请,周舜华一个公府长大的小姐,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错误。周舜华必然在靖王这里装乖,恰巧碰到了同样来请安的世子,一来二去,两人不知道怎么看对了眼,于是周舜华顺理成章被世子叫去侍奉笔墨。 唐师师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女主的意图,颇为自得。靖王的住所是王府主院,名燕安院,占地广阔,恢弘富丽。唐师师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地等着。在门口执勤的侍卫扫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唐姑娘,你大清早来找王爷,是有什么事吗?” 唐师师一脸孝顺地说:“小女来给王爷请安。” 请安?侍卫简直匪夷所思。唐师师长相出众,如今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认得唐姑娘,就连执勤的侍卫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这位唐姑娘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 侍卫委婉地说:“唐姑娘有心了,但是王爷不喜欢喧嚣,尤其厌恶繁文缛节,姑娘还是请回吧。” “这怎么能行?”唐师师矢口否决,一脸正义道,“晨昏定省是礼节,见不见我是王爷的事,但我的心意却不能缺。” 行吧,侍卫无话可说。他本是好意,才逾矩提点了两句,没想到唐师师跟吃了秤砣一样,不撞南墙不死心。既然唐师师喜欢,那就让她在露水里慢慢站着吧。 赵承钧醒来后,照例要去演武堂练武。不过今日,伺候的人却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赵承钧扫了刘吉一眼,淡淡问:“怎么了?” 刘吉是跟了赵承钧十来年的老人,在赵承钧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刘吉就在赵承钧身边伺候了。刘吉讪讪笑了笑,小心觑着赵承钧脸色,说:“王爷,外面有人想给您请安。” “请安?”赵承钧皱眉,他不耐烦和人浪费时间,这种虚礼一向能省则省,连赵子询都十天才来请安一次。今日并非旬日,怎么会有人来给他请安? 赵承钧问:“何人?” “那位唐姑娘。” 赵承钧这回真的意外了,他停了很久,不可思议问:“唐师师?” “是她。” 赵承钧沉默,刘吉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砖。片刻后,赵承钧轻笑一声,声音油然转冷:“那就让她等着吧。” 唐师师本以为自己要等很久,没想到才站了一会,燕安院的门就打开了。唐师师瞥见里面的人影,立即屈膝行礼:“参见王爷,给王爷请安。” 赵承钧像是没看到门口站着人一般,面无表情地走过。唐师师站在路边,乖顺地保持着福身的动作,靖王的衣角一晃而过,在他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片人。 众人安静地跟在靖王身后离开,无一人说话,可是每个人在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悄悄用眼角瞥唐师师。 京城送来的那个美人一大清早就在外面等王爷,还口口声声说要给王爷请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好奇,但是没人敢问。唐师师对众多目光视若无睹,她被无视了也不恼,等所有人都走后,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自己站了起来。 然后继续在门口守着。 这样的流程持续了五天,唐师师每天天不亮就来,站到日上三竿才走。其情义之深重,意念之坚贞,连侍卫看了都心生不忍。这一天,靖王照常无视唐师师,唐师师自顾自站着,她本以为这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没想到快辰时的时候,唐师师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眼睛顿时亮了。周舜华见果真是她,眉头都要皱在一起。 周舜华怀疑地打量着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师师知道自己赌对了,剧情果真发生了!唐师师赶紧压抑住眼神中的兴奋,一脸柔弱地说:“我来给王爷请安。” 请安?无论周舜华还是任钰君,此刻都一脸诡异模样,这种话别人说不稀奇,但是从唐师师嘴里吐出来,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唐师师借着动作,悄悄扫过眼前这两位佳人,周舜华的衣服清雅素净,但是细节处处可见上心,而任钰君也调整过装扮,显然,两人都是有备而来。 唐师师笑了笑,忽然问:“那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静默了一下,随即,周舜华状若无事道:“我们进府已一个月,彤秀姑姑将我们的生活安排的很好,我们却没为王府做过什么事。我和任姐姐愧疚不已,今日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好让我们略尽心力。” 唐师师想都不想说:“没有,别自作多情了,回去吧。” 任钰君一直忍耐着,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唐师师,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女子齐齐一惊,顿时收起口角,转身行礼:“世子金安。” 赵子询今日来给赵承钧请安,他才刚刚走近,就觉得门口那几个人有些眼熟,靠近了之后,果然是她。 正文 第102章 妻儿 还把她调到自己书房。她是姚太后送来的人啊, 靖王都不避讳的吗? 刘吉又咳嗽了一声,唐师师骤然惊醒。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不情愿, 还是要作出惊喜的模样, 谢恩道:“多谢靖王。”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周舜华的,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 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 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 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 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儿臣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勿要分心, 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 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 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 道:“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唐师师保持微笑,恭顺道:“小女有幸去侍奉王爷,自然尽心尽力,怎么会玩花样呢?” 赵子询冷嗤了一声,用力甩开袖子,大步走了。赵子询走后,周舜华和任钰君静静瞥了唐师师一眼,低头跟在赵子询身后离开。 唐师师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另外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赵子询身后,赵子询俊俏,两个女子一个清雅一个富丽,站在一起男俊女美,说不出的青春美好。 唐师师脸上的笑逐渐变淡,她想起来这是燕安院,四处都是靖王的眼睛,唐师师马上恢复笑容,依然兴高采烈、情绪饱满地回屋了。 唐师师和周舜华三人要去侍奉笔墨的消息很快传出去,其余几个美人得知后,流云院立刻炸锅了。 流云院闹哄哄的,周舜华和任钰君回去后要面临什么局面,唐师师光想想就能猜到。但是这些和她无关,唐师师事不关己,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唐师师看到来人,眉尖微挑:“冯茜?” “唐姐姐。”冯茜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下巴几乎比她的衣服还苍白。冯茜站在门口,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抬头对唐师师笑道:“我来的不巧,唐姐姐方便吗?” 唐师师意外过后,很快就恢复理智。她笑了笑,对冯茜道:“方便。听说你最近在生病,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冯茜道谢,轻轻缓缓进屋。唐师师领着冯茜坐在罗汉床上,示意丫鬟奉茶:“我这里简陋,多有怠慢,见谅。” 冯茜眼睛从四周扫过,唐师师的住所不能算大,可是三间正房明亮宽敞,屋内屏风、桌椅、多宝阁、架子床应有尽有,说不上富贵,但也足够温馨。 和挤了九个人的流云院相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冯茜用帕子掩了下唇角,浅浅笑道:“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你这里还算简陋,那我们该如何?王爷对唐姐姐真好。” 唐师师眉梢动了下,说:“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都是来靖王府侍奉的,王爷看在冯嬷嬷的面子上照顾我一筹,我却不能真的得意忘形。我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唐姐姐说得对,是我失言了。”冯茜笑道,“还是唐姐姐看得深远。” 冯茜似乎身体不太好,赶路时就时好时病,现在到了王府,病情越发缠绵。她即便笑着,也是一脸病弱气。 唐师师看到冯茜的模样,问:“我住得远,许多消息都不方便。听说这几日你得了风寒,现在好些了吗?” 冯茜低头,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我的身体就是如此,熬日子罢了。” 唐师师笑了笑,说:“你年纪还轻,不能说这些丧气话。不过是感染风寒罢了,你好生养一养,等过几天就大好了。” “谢唐姐姐。”冯茜感激地看着唐师师,她握住唐师师的手,怅然道,“同行十人中,我最羡慕唐姐姐。唐姐姐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不像我,打出娘胎起就多病多灾,做什么都没精力。我身体弱,也没什么野心,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过一生,我就觉得很好了。” 这些话和她说什么?唐师师没有贸然接腔,只是安慰道:“你还年轻,不要灰心丧气。” 冯茜却缓慢摇头,神情寥落:“我身体如何,是什么性子,能过什么生活,我自己最清楚。我蠢笨病弱,性情也不讨人喜欢,从来做不了出头的人。我也不奢望出人头地,能平安度过一生,我就很满意了。我有时候嫌纪心娴吵,有时候又羡慕她有活力。大概只有她这样身体健康、从小受宠的人,才敢把一切都嚷嚷出来吧。” 唐师师停了一下,不着声色问:“纪心娴现在在流云院闹腾?” “怎么能不闹腾?”冯茜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她听说周姐姐和任姐姐要去侍奉世子笔墨,吵着闹着也要去。我在养病,实在听不得吵,才厚颜躲到唐姐姐这里。多谢唐姐姐收留我。” 唐师师没理会冯茜的客套话,她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纪心娴也喜欢世子?这就巧了,唐师师,周舜华,任钰君,现在又多了个纪心娴,目标都是世子。 明明这里是靖王府,靖王才是手握大权的那个人,为何,大家都选择攀附世子,而不是靖王? 唐师师是因为看到了书,而且觉得世子年轻好操纵,才退而求其次。可是其他人并不知道未来发展,她们为什么也这样? 唐师师不动声色,问:“为何纪心娴在流云院闹腾?世子只要两个人,名额已经满了,但是靖王这里还空着。若是她真想找点事做,去求求靖王,或许还有机会。” 冯茜听到这里,眼睛往外看了一下。唐师师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冯茜示意唐师师靠近,压低了声音说:“唐姐姐,我钦佩你的才干,这种话我只告诉你。纪心娴缠着世子却不去缠靖王,是因为她不敢。” “为何?” 冯茜悄悄看向两边,确定周围无人后,才用气音说道:“因为靖王克妻。” 克妻?唐师师挑眉,这件事她完全不知。她毕竟是临清长大的,官商有别,很多官宦之女从小耳濡目染的消息,她却不知道。 唐师师看向冯茜,一双明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冯茜的倒影:“此话当真?” 冯茜轻声道:“自然,我哪有胆量胡诌这些。” 唐师师若有所思,冯茜的父亲是翰林院文官,如果冯茜都知道,那就说明在京城官宦圈,靖王克妻并不是秘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任钰君和周舜华来到靖王府,完全没有尝试靖王,直接将目标选定为赵子询。 唐师师给冯茜剥了个果子,放到冯茜身前的碟子上,柔声道:“冯姑娘,我明日就要去靖王跟前当差了,靖王铁面无私,我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就惹了靖王的避讳。劳烦妹妹帮我一把,不知,这个克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帮到唐姐姐,是我之幸。”冯茜用帕子掩唇,凑近了,悄声道,“我在京中时曾无意听到过,靖王府无王妃,并非靖王无意婚娶,而是靖王先前订了两任王妃,都在成婚前死了。一位是奚家的嫡长女,一位是李老将军的长孙女。” 唐师师了悟,怪不得,她就说靖王为何没有正妻,还由着太后千里迢迢送美人过来。原来,是因为王妃全都死了。 唐师师问:“两位王妃都是因病亡故吗?” 冯茜摇头,这毕竟是皇家辛秘,这些细节冯茜就不知道了。 唐师师送走冯茜,当晚,翻开书,果然看到剧情更新了。 唐师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下一章题目,“学堂时光无猜嫌,情窦初开共余生。” 在前一章结尾,书中这样形容周舜华和赵子询的学堂时光。 “此时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她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多年以后,已经成为皇后的周舜华孤独地坐在坤宁宫时,时常会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学堂时,该有多好。她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赵子询是英姿勃勃的少年,任钰君,也依然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每日最大的烦恼就是担心明日世子又要如何刁难她,而不像现在,姐妹反目,夫妻陌路,连儿子,都和她生了嫌隙。” 唐师师哼了一声,愤愤合上书。最美好的少年时光,亲密无间的姐妹,俊朗少年故意捉弄心仪的女子…… 唐师师漠然地想,为什么,她就从来不曾被人这样用心地对待过呢?她也曾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也曾为了齐景胜去读书上学,可是,她从没有感受过,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明明她那样努力。 唐师师合上书,不想再看下去。她明白,少年情分无可替代,一旦错过学堂的机会,以后就算唐师师争取到赵子询,也永远比周舜华和任钰君低一头。 唐师师想到这里简直咬牙切齿,今日,她本来可以成功的。 唐师师忍着气入睡,第二天坐在书房隔间时,也依然没法释然。 唐师师看着眼前厚厚一叠书,又看向刘吉,客气地问:“刘公公,请问这是……” 刘吉抄着手,不紧不慢道:“这些书都是珍贵的孤本,王爷花了许多时间搜罗来的,姑娘能看到这些书,不知道翰林院有多少大儒羡慕您呢。” 唐师师渐渐生出种不祥的预感:“所以,王爷让我做什么?” 刘吉笑着,说:“王爷说,既然唐姑娘的才学是后宫第一,那就越发不能辱没了姑娘的才华。这些书,姑娘最好都抄一遍,好让姑娘对文学有更深的理解。等姑娘抄完了,还有下一批,姑娘尽管放心。” 唐师师连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她努力牵了牵唇角,咬牙切齿道:“谢王爷。”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透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你知道吗,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正文 第103章 上京 唐师师一行人是王师送来的美人, 奉姚太后之命,前来侍奉靖王。不过,看这一路上无人问津的样子, 恐怕,靖王并没有那么期待她们。 也是, 一个拥兵一方、威名赫赫的藩王,怎么会愿意被名为宫廷美人, 实则是太后眼线的女细作们盯着呢。 自从进入封地后,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 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镇守要塞, 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 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 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 顺势放下车帘,说:“气闷, 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 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 都不说同车, 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 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众人中,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美人也都露出轻松愉悦之色,赶路实在太磨人了,晚上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洗个澡,简直是不可奢望的美事。 美人们高高兴兴拉着各自的小姐妹往驿站走,唐师师没有姐妹,她也不稀罕,独自美美地走向大门。驿站门口,冯嬷嬷板着脸给众人分了房间,她们这些美人虽然都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但是美人中也分高低上下。唐师师容貌好,身段佳,得太后赏识,是头筹;周舜华家里势力大,出身高,是次一筹。 她们两人从来不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一直都有各自的房间。只不过这次驿站房间紧张,唐师师和周舜华合住一间上房,冯嬷嬷自己占一间上房,其他人,四五人挤一间下等房。 唐师师听到要和周舜华同住,瞬间兴致全无。周舜华却掌得住,一脸大家风范地给冯嬷嬷行礼:“谢嬷嬷。”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众人就要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冯嬷嬷叫住她:“唐师师。” 唐师师停下,回头面对冯嬷嬷时,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意:“嬷嬷安好,不知嬷嬷有什么吩咐?”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唐师师一眼,她在太后身边待久了,本能地不喜欢美艳张扬的女子,尤其是唐师师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唐师师的容貌是真的好。 乌发雪肤,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殷红,尤其绝妙的是眼角微微上挑,艳色中又掺杂着勾人。 难怪太后对此女给予厚望,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无法抵御这种绝色美人。冯嬷嬷自己看着都觉得惊艳,何况男人? 冯嬷嬷想着,脸色难得放柔,嘴边甚至露出一丝笑来:“再过几天就到靖王府了,眼看老身和你们相处的日子一日少似一日,心里着实舍不得。今夜,你不妨搬到老身房里,老身也好和你说些体己话。” 唐师师前面露出适到好处的不舍,等听完冯嬷嬷的后半句,她心中狠狠一惊。 冯嬷嬷竟然让她住到自己屋里?这个惊吓可非同小可,唐师师稳住神,马上就露出惊喜又得意的神情:“真的?谢嬷嬷。” 其他美人都没有走远,她们听到冯嬷嬷的话,又是惊讶又是艳羡,不乏有人嫉恨地瞪着唐师师。周舜华和她的手帕交们对视一眼,对唐师师投来一种似嘲讽似怜悯的眼神。唐师师一一照单全收,她欢欢喜喜地告别冯嬷嬷,然后高调地回屋收拾行李。 唐师师的行李已经被卒夫搬到驿站房间,唐师师自己收拾细软,去冯嬷嬷屋里夜宿。她收拾东西时,手中一松,一本书掉了出来。 这本书已经有些老旧了,虽然小心保存,但边缘还是泛出黄边,看得出来已有些年头。 唐师师看着熟悉的靛蓝色封面,微微怔松。她已经离家三年了,这三年,不知道母亲怎么样。母亲懦弱又耳根子软,一个人在后宅里,如何斗得过苏氏和众多年轻貌美的妾。 唐师师是商户女,祖籍临清。虽然商人地位低,但是商户是真的有钱。天下钞关九成在临清,临清钞关九成在唐家,唐家,是名副其实的临清首富。 但是最开始,临清的首富并非唐家,而是林家。唐师师的母亲林婉兮是林家独女,林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却始终没有子嗣。后来林老爷子绝了求儿子的心,他相中一个年轻人唐明喆,觉得此子必堪大用,于是将独女许配给唐明喆,想在自己百年后,找一个人照顾女儿林婉兮。 事实证明林老爷子的眼光非常毒辣,唐明喆借着林家的关系,果然大放其彩,短短几年就将林家的生意扩大了好几倍,不光把控了运河生意,还和官府搭上关系。 林老爷子一生无子,却找了个好女婿。他含笑病逝,但是等林老爷子死后,唐明喆手握巨额财产,又成日出入风月场,慢慢心思就活络起来。 林老爷子死后第九个月,唐师师出生。林婉兮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在唐师师即将满百岁的时候,唐明喆从外面应酬回来,忽然提出要纳妾。 林婉兮整个人都懵了。然而此时此刻,临清完全是唐明喆的天下,众人只认唐明喆,谁还记得林家。林婉兮如今的身份只是唐太太,哪里有反对丈夫纳妾的权力。不出一个月,苏氏进门,第二年五月,苏氏早产,生出二小姐唐燕燕。 苏氏说是七个月早产,可是看唐燕燕的模样,分明是足月而生。苏氏连奶都不喂,刚出月子就又抓紧怀孕,第二年,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至此,苏氏的地位彻底稳固。林婉兮性格弱又身体娇气,很快被边缘化,后来,唐明喆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林婉兮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唐师师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丫鬟婆子们以惋惜的口吻对她说,可惜她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男孩,大夫人不会沦落至此。 众人都在惋惜林婉兮头胎是女儿,后面因为无宠,越来越难怀孕,正室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林婉兮性子弱,别人嚼舌根就任由他们嚼,自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林婉兮将后半生所有的希望和爱,都倾注在唐师师身上。她一心盼着唐师师嫁个好人家,十岁起就给唐师师准备嫁妆。有一次,林婉兮带着唐师师上山进香,主持凝视唐师师许久,说此女福薄命硬,恐压不住,日后恐怕会落得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下场。 唐师师当时觉得主持在骗钱,可是林婉兮信了,完全慌了神。林婉兮毕竟是林家大小姐,林老爷子留下来的私产就够她挥霍好几辈子,林婉兮将自己半幅身家捐进去,就为了让主持给唐师师改命。后来主持拗不过,给了唐师师一本无字天书,说让唐师师随身携带,好生供奉,等时机到时,自会有分晓。 唐师师翻开看,那本书从书皮到内页,全部是空白的。 还有比这更标准的骗局吗?奈何林婉兮信,她千恩万谢地辞别主持,回家后强行押着唐师师供奉天书,早晚祈祷。 唐师师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花钱给母亲买个安心吧。她不情不愿供奉了好几年,然而,佛祖的保佑,似乎并没有起作用。 唐师师十岁的时候,林婉兮的故交齐太太来唐家做客。齐太太一来怜惜闺中蜜友命运凄惨,二来喜欢唐师师的长相,就给自己的儿子齐景胜和唐师师定了娃娃亲。 齐景胜是临清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天分,据说齐家已经在打点关系,日后供齐景胜科考。林婉兮对这门婚事满意的不得了,欢欢喜喜给唐师师准备嫁妆。 后来,听说齐景胜越来越争气,在唐师师十四那年考中了秀才。临清一众经商人家,何时出过读书人,连唐明喆都对齐景胜赞赏有加。那段时间,连唐师师和林婉兮的处境都变好了。 可惜,他们视齐景胜为乘龙快婿,其他人也是同样想的。林婉兮给唐师师绣嫁衣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唐师师被花鸟使相中了,撞了天恩,要入宫选秀。 林婉兮如遭雷劈,没有人敢和皇家抢人,这样一来,唐师师和齐景胜的婚事自然作废。然而唐明喆不想放弃一个可能会做官的女婿,在苏氏母女的劝说下,唐师师的婚事,理所应当地转移到唐燕燕头上。 消息传来当夜,林婉兮气急攻心,当场昏迷。等她醒来后,不顾病弱的身体,挣扎着要去和唐明喆、苏氏拼命。 唐师师拦下了母亲。世人都说林婉兮命不好,前半生是蜜罐,后半生是黄连,只可惜没生出儿子;也有人扼腕林婉兮太蠢太弱,那么一手好牌,竟然打坏了。 没关系,母亲弱,那唐师师强;母亲不争,那她来争。 唐师师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做官,不能投军从戎,不能衣锦还乡来给母亲撑腰。那她就进宫,她一定要在宫里闯出名头,让唐明喆、苏氏跪下给母亲磕头。 唐师师很快收回神思,将泛黄的书捡起来。入宫这三年,唐师师几乎将这本书完全忘了。一个明摆着的骗局,掏空母亲半副身家,还不得不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谁看了心情能好? 唐师师就很烦这本所谓的“无字天书”,她随手将东西塞进包裹里,突然眼前一花,隐约扫到上面似乎有字。 唐师师震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过来重看,发现上面确实有了字,原本空无一物的封面上,如今竟然出现《舜华传》三个大字。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今日有劳夫人掌眼。等一会开席,劳烦老夫人找个清净之地,代我探探卢太太口风。若是卢太太应允,等过几日,本王必亲自登门,为赵子询提亲。” 正文 第104章 故人 赵子询对唐师师可谓印象深刻, 他不欲被王府操纵,千辛万苦逃到外面。追击他的人是父亲的亲兵,两方人马都小心翼翼, 谁都不敢惊动靖王。赵子询躲在房梁,不慎被屋里的女子发现。那个女子聪慧大方,在那群叽叽喳喳的美人中简直独树一帜, 后来她倒茶时发现了他,赵子询已经做好杀了她的准备, 没想到那个女子却从容不迫,并没有声张。 赵子询对这个女子印象大好, 可是紧接着,另一个女子回来了。 赵子询看到唐师师时, 还想过京城不干人事, 送来的美人倒还不错。唐师师在屋里时有些吵闹,赵子询念在她长得好看, 忍了她的骄纵。赵子询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漂亮骄纵但是没脑子的花瓶美人,他哪里能想到,唐师师离开房屋后,竟然扑到前面大喊:“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 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 如今, 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 反而是周舜华, 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 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这身衣服,这个姿势,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冯嬷嬷说话,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挑眉,不紧不慢道:“这恐怕不妥吧。太后精挑细选的美人,估计在家中时各个都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出身在京城当主母都使得,在本王府上当婢女,恐辱没了几位。” “不辱没。”冯嬷嬷连忙接道,“能来伺候靖王,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说,是不是?” 唐师师和一众美人低头,齐声道:“是。” 美人们连应话都百转千折,婉转动听。赵承钧想,要是他手下的人,十个人应话才发出这点声音,他必然要动军法了。只不过这是王师送来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放在府里供着。赵承钧再无兴致,说道:“有劳太后记挂,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是太后的慈心,本王便收下了。来人,送她们到后院。” 冯嬷嬷很是松了口气,她笑着,不断观察赵承钧的表情,说:“太后娘娘怕她们蠢笨,讨了殿下的嫌,离开前特意教过她们歌舞、针线、厨艺等。若是哪里不合殿下的意,殿下管教就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的面子。” 赵承钧和冯嬷嬷说着谁都不信的客套话,而唐师师几人,已经被侍者引出正厅。直到走出很久,唐师师都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唐师师内心唏嘘,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得罪了男主。苍天保佑,男主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吧。 不过今日一见,唐师师终于知道了男主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是个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堂中,也称得上一位俊俏少年。 但是有珠玉在前,唐师师始终觉得男主长相差点意思。赵子询的长相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他坐在赵承钧旁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赵承钧才是主子。 无关长相,更是一种气场。何况,赵承钧的长相并不差,他是典型的皇室长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棱角分明。坐在那里不必说话,旁人就自觉躬下腰来。 这是几代王权滋养,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从紫禁城走出来的皇子,和养在藩地上的宗室,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些,已经和唐师师没有关系了。唐师师呼了口气,积极构想怎么样可以扭转男主对她的印象,从一众美人中争宠上位。 前院。 冯嬷嬷已经打发下去了,此刻正厅中只剩下赵承钧、赵子询父子二人。赵承钧起身,赵子询自然跟在赵承钧身后,随着他往书房走。 赵承钧问:“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赵子询沉吟片刻,说:“姚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女子不能留。” 赵承钧当然知道姚太后没存好心。姚太后是赵承钧名义上的嫡母,自从他的生母郭贵妃死后,赵承钧和姚太后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只是碍于皇室体面,双方不得不维持面子情。事实上,谁都知道对方有多恨另一方。 当年皇位之争,姚太后和她的儿子赵承铤赢了,赵承钧兄弟三人死的死伤的伤。那时候姚太后多么得意,然而没想到,赵承铤才登基没几年就病逝,反而不如赵承钧活得长。姚太后扶持了赵承铤唯一的儿子登基,正是如今的小皇帝。 姚太后忌惮赵承钧,又不得不依仗赵承钧镇守边疆,牵制西北,最后,竟然想出个送美人的计策来。 赵承钧都觉得可笑,他看起来,像是个会被美人计蛊惑的人?指望靠几个女人监视他,赵承钧都不知道该说姚太后天真,还是该说她异想天开。 赵承钧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考校赵子询,赵子询看法没错,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赵承钧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知道防备她们是好事,但是为上位者,就要有容人之量。杀了她们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亲,那您看……” “留着吧,扔在后院里,由着她们自生自灭,反正王府也不缺她们这点用度。”说着,赵承钧冷冷扫了赵子询一眼,“反倒是你,该收心了。” 堂堂世子,竟然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情。 赵子询讪讪,他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成婚,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逃到外面暂且避开。赵子询就不信,人都不在了,六礼还能走下去。他逃跑时不敢惊动赵承钧,追击的人也不敢惊动王爷,那日在驿站,马二等人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结果,还是被赵承钧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靖王的眼睛呢。 赵承钧是真的气的不轻,亲自带人将赵子询捉回来。因为京城的人来了,赵承钧一直忍而不发,没有清算。现在看到赵子询的表现,赵承钧又隐隐动怒。 若是不想成婚尽可说出来,临阵逃婚,算什么能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如果这是赵承钧的亲儿子,此刻必然已经被打断腿了,但赵子询不是。赵承钧想到赵子询的生父为了救他而牺牲,害赵子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流离失所,赵承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罢了,你若是不想成婚,此事暂缓。但是临阵脱逃之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赵子询大气不敢喘,连忙应下。过了一会,他似有犹豫,问:“父亲,那几个女子……” “你若是有喜欢的,挑走便是。”赵承钧对此毫不在意,姚太后送来的人,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谈何宠幸。不过,赵承钧想到一个人,淡淡扫了赵子询一眼,语气中不辨喜怒:“为首的那个女子,唐师师,野心不小。你蓄美纳妾也就罢了,但是,拿捏好度量,不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赵子询听到这话放了心,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站直了说道:“是,儿子明白。” 赵承钧看到赵子询神情变化,心里越发不满。上阵杀敌、读书习武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反倒对脂粉堆游刃有余。明知道那是宫里送来的女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赵承钧其实并不赞同赵子询和女人厮混,尚未成婚就姬妾成群,成什么样子?唯有嫡妻、嫡出子嗣,才是宗法传承。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亲子,有些话赵承钧也不好说。他只能在暗地里留心,给赵子询把关,绝不让赵子询被那些女细作笼络走。 尤属唐师师为要。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透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你知道吗,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正文 第105章 妹妹 天啊。 唐师师惊讶中带着茫然, 为什么男主的父亲如此年轻俊美,为什么男主他爹看起来比男主更有王者气场?而且,书里明明说“惊魂夜初遇世子,美娇娥渐生情愫”, 唐师师看到这个标题的第一反应, 就是世子带人追击逃犯, 女主立功, 从而引起世子的赏识。 为此唐师师特别开心地举报刺客, 结果, 世子竟然是躲起来的那个? 唐师师震惊了, 她刚刚还在嘲笑周舜华蠢,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藏在周舜华屋里, 周舜华不赶紧去找人, 竟然还替刺客打掩护。那刺客一是个男人, 二是个逃犯, 帮他简直是脑子有坑。 所以, 这就是周舜华是女主,而她是女配的原因吗?唐师师有些麻木地想, 她当众举报了世子,害他狼狈逃走,以后, 唐师师还有机会得到世子的好感么? 不敢细想。她站在阴影里, 沉默良久, 冯嬷嬷将其余事情安排完,一转头见唐师师还怔怔站着, 呵斥道:“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回去。” 唐师师行礼, 低声应道:“是。” 唐师师跟着素兰姑姑走到冯嬷嬷的屋子,一路上都是闷闷的,哪有先前讨巧的劲儿。素兰以为唐师师受到了惊吓,等进屋后,对唐师师说:“你不必害怕,你本便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今日你在靖王面前露了脸,说不定,也是好事。” 唐师师僵硬地笑了笑,勉强道:“是。” 如果唐师师的目标是靖王,那今日这一出虽然尴尬,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但是,她要争取的男人是世子啊。 哪个男人被害得狼狈逃走后,还能对举报者抱有好感呢?原来,真正的故事情节并不是周舜华举报立功,恰恰相反,而是掩护刺客。周舜华用自己的女子身份掩护了刺客,等追兵走后,世子从房梁上跳下来,对这位机智勇敢的女子赞赏有加,后面在王府两人再次见面,世子认出了周舜华并对其宠爱非常,也就顺理成章了。 唐师师捂住眼睛,觉得绝望。原来她真的是个恶毒女配,得知剧情没有让她扭转乾坤,成功洗白,反而让她更恶毒了。 素兰见唐师师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没有多说,悄悄离开了。唐师师抱着包裹呆坐一会,重新打起精神。 事在人为,来日方长,往好处想,今日,世子彻底记住她了呀。相比于面目模糊的其他美人,唐师师好歹在男主面前有了名号。在后宫内宅里,怕的不是声名狼藉,而是没有声名。 被人厌恶,总好过被人遗忘。唐师师再一次鼓起劲儿来,她毕竟手握剧情发展,唐师师就不信,她能一次猜错,还能次次猜错。 这时候门口传来响动,冯嬷嬷回来了。唐师师立刻站起身,低眉顺眼给冯嬷嬷请安:“嬷嬷好。” 冯嬷嬷穿着繁重的大衣服,唐师师很有眼力劲儿,上前服侍着冯嬷嬷将外衣脱下来,换上轻薄的家常袄裙。冯嬷嬷坐到榻上,唐师师从一旁取了美人锤,轻轻给冯嬷嬷敲腿。 冯嬷嬷脸上还是一副死板严肃,但是心里却舒服地吁了口气。她在深宫中沉浮了一辈子,虽然外人都恭称她为冯嬷嬷,但说到底,干的还是伺候人的活。冯嬷嬷伺候了这么多年,身上积攒了不少毛病,阴雨时关节疼,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下雨,冯嬷嬷赶路一整日,刚才还在外面站了那么许久,腿早就支持不住了。 唐师师这个人,心机算计都表露在明处,可是不得不承认,她应变快,会说话,舍得下身段,时常能让人熨帖到心坎里。姚太后和冯嬷嬷明知道唐师师此女野心不小,但依然选择提拔唐师师,将她捧为美人之首。 和周舜华那种有傲气有依仗的高门女子比起来,唐师师无疑要好操纵的多。如果换成周舜华,姚太后还不放心呢,唯有唐师师这种一眼就能望穿的人,姚太后才能放心将她扔在靖王府。 就比方今日,唐师师做出这么出格的事,若换成别人,冯嬷嬷必然要怀疑了。但这个人是唐师师,冯嬷嬷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她甚至能猜到唐师师在想什么。 冯嬷嬷慢悠悠问:“今夜,你为何自作主张,冲出来和靖王说话?” 唐师师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危机,同样也是最大的机遇。只要渡过了这一关,冯嬷嬷和姚太后就会真正信任她,并且将监视靖王府的大权交给她。唐师师自己不怕死,但是她不能不顾忌远在临清的母亲。 唐师师垂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表现出适到好处的温顺和害怕:“嬷嬷恕罪。我当时误以为带兵的人是世子,想在世子面前立功,故而冒失。没想到……”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撞到了世子的父亲,靖王跟前。 和冯嬷嬷预料的一样。冯嬷嬷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这种美貌锋锐、野心勃勃但是不甚聪明的女子,太适合掌控了。一个合格的棋子,最重要的,就是让上位者用得安心。 冯嬷嬷不紧不慢说:“起来吧。你今日犯了大错,但念在你是初犯,饶你这一次。” 唐师师低头道:“谢嬷嬷。”随即慢慢站起来,依然垂头侍奉在一边,并不敢东张西望。唐师师知道,她的考核还没过。 冯嬷嬷问:“你可知你错在哪儿了?” 唐师师低声说:“不该忤逆嬷嬷的话,贸然冲出去。” 冯嬷嬷含笑,摇头:“并不是。你和老身不一样,老身终身伺候主子,而你,名义上是宫女,实则是主子。” 唐师师提裙跪下:“小女不敢。” 冯嬷嬷垂眸看了一会,扶着唐师师的胳膊,说:“起来。进了靖王的封地,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日后除了靖王,你不必对任何人下跪。说不定,等再过几年,老身见了你,亦要行礼。” 唐师师明白这话是试探,她要是真的应下就完了。唐师师不肯起,有些惶恐地说:“嬷嬷这是说什么话,小女怎么敢动这种心思……” 唐师师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冯嬷嬷心道还是没见过世面,竟然被吓成这样,不过虽然这样想,冯嬷嬷心里却极其满意。 冯嬷嬷放下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两口,放在桌子上,说:“行了,起来吧。我只是提醒你,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唐师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缓慢站起来,面上依然是一派惊惶。冯嬷嬷语气和缓很多,真变成了提点的口吻,说:“今日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太过明显。深宫中,争宠太用力反而落了下乘,要的是以退为进,不着痕迹。你懂了吗?” 冯嬷嬷说完后,顿了顿,道:“不过,你今儿阴差阳错,说不定正好撞到了点上。靖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些年,没有一个女人能靠近他身边。可是他今日走时,竟然问了你姓名。” 唐师师欲哭无泪,这哪里是什么恩宠,靖王问姓名,确定不是为了记住她是谁,等进府后再赐死她吗?最重要的是,她的目标,并不是靖王,而是世子啊。 讨好了靖王,却得罪了世子,等日后男主登基,还不是一样死路一条。 唐师师心里苦,但是她没法说。她勉强笑了笑,擦着边打听:“嬷嬷,我路上听闻靖王世子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我便以为世子是一个极出色的少年郎,为何靖王……”看起来也如此年轻? 唐师师真的觉得自己很冤,但凡今日来一个大腹便便、沧桑深沉的中年男人,唐师师都不会认错。然而那个男人身姿挺拔,腰身劲瘦,年轻俊美,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谁能相信他已经有一个十六七的儿子了? 冯嬷嬷嗤笑一声,说:“什么世子,不过是个养子罢了,又不是赵家正经血脉。” 唐师师惊讶地瞪大眼睛,等着冯嬷嬷继续往后说。但是冯嬷嬷提了一嘴,就不肯再深入,而是转而说起靖王:“你没进府就想讨好男主子,心是好的,但是不要做得这么明显。靖王这个人深不可测,便是太后娘娘也拿不准他的心思。” 冯嬷嬷说着,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他自十四岁就藩,已经十年没有回过京城了。当年离开宫城时,靖王不过一个俊秀单薄的少年,没想到,十年过去,他竟成了如此模样。” 冯嬷嬷是伺候姚太后的老人,知道许多宫闱秘闻,当年世宗去世,靖王、滕王就藩,冯嬷嬷都是亲历者。一转眼许多年过去,孝宗也死了,当年那个病弱苍白的皇子,却变成了威震一方的藩王。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他那时候还生着病,宫里所有人,包括姚太后,都觉得他活不了了。谁能知道,活得最长的,反而是靖王呢。 冯嬷嬷唏嘘不已,唐师师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出许多靖王的信息。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冯嬷嬷感叹十年未见,那就是说,现在靖王二十四岁。这个年纪不算大,或者说正值英年,难怪唐师师会认错。按开国留下来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全部去藩国镇守边疆,不得留在京城,但是靖王十四岁就被送走,着实有些早了。 听冯嬷嬷的话音,以及今日靖王见了冯嬷嬷后的表现,恐怕当年靖王就藩有许多猫腻,说不定其中就有姚太后的手笔。 唐师师为自己的未来深深叹气,靖王和姚太后有仇,唐师师还没进府就狠狠得罪了世子。她日后在靖王府的路,恐怕不好走。 唐师师怀着担忧,问:“冯嬷嬷,我还不知该如何避靖王名讳。” 冯嬷嬷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讳钧。” 唐师师了然,如今国姓赵,靖王和孝宗皇帝一样从承辈,名钧。 原来,他叫赵承钧。 赵承钧意外,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想要敲打此女,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他警告完之后,都不想看第二眼,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唐师师更茫然了,靖王那句话竟然是称赞?彤秀说完后,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表情,垂着头走向殿内。等王府的人走远后,冯嬷嬷围到唐师师身边,一脸欢喜地拍了拍唐师师的手。 “做得好。” 唐师师迷惑:“嗯?” 冯嬷嬷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她看着唐师师,宛如再看一块上好的璞玉:“嬷嬷没白疼你,懂得以大局为重,替同行周全。这样才对嘛,你们虽然是同一批被选出来的,可是出行在外,就要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等我离开后,就只剩下你们十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们要像姐妹一样,相互帮助,相互扶持。” 冯嬷嬷说着,没好气扫了任钰君一眼:“唐师师今日帮了你大忙,你还诬赖她欺负你。还不上来给唐师师赔罪?” 任钰君脸色极其难看,被人暗暗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上前:“多谢唐姑娘。” 听了这么半天,唐师师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靖王,彤秀姑姑,以及冯嬷嬷,都以为刚才唐师师是发现了任钰君裙子不妥,才故意泼酒?苍天可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就是单纯的欺负人。 难怪靖王说她自作聪明,唐师师有口难言,其实靖王误会她了,她没有自作聪明,更不是想帮助任钰君遮掩。她真的,只是想害个人而已。 而冯嬷嬷还拉着唐师师,不断地把唐师师当榜样讲给美人们听。周舜华垂头听训,任钰君死死咬着唇,纪心娴左右看看,也乖觉地低下头。 冯嬷嬷把其他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冷着脸说:“你看看你们,再看看唐师师,难怪人家能出头,你们就不能。一个个都是蠢货,以后要多和唐师师学,不要一个个蠢得被人当枪使,反过来还挤兑同伴。今日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知道吗?” 美人们低头,弱弱应道:“是。” “行了,都散开吧,以后机灵些。”冯嬷嬷冷脸将人呵退,等美人们三三两两退开后,冯嬷嬷拉着唐师师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僻静之地。 冯嬷嬷好生打量了唐师师一眼,笑容更加真切。她拍了拍唐师师的手,说:“你今日做得好。” 唐师师心虚地笑了,温顺道:“是嬷嬷教得好。” 正文 第106章 猜忌 周舜华见唐师师良久不说话, 也被看得心虚了。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论城府, 还远远比不上姚太后、冯嬷嬷等人。 唐师师能在姚太后手里滚了一遭,又毫发无损地出来,还夺得了美人魁首的身份,可见唐师师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唐师师看着周舜华细微的表情变化,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里有人。而且,周舜华知道。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 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透过茶水的反光, 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 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 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 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 提裙进了门, 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 你知道吗, 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他喜怒不辨,缓缓道:“哦?你知道什么?” “刚才小女回屋里取东西,偶然发现里面似乎藏了个人。”说着,唐师师伸长胳膊指向屋子的方向,似乎生怕来人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一样,“就是那一间。” 都不消男子说,身后的属下立刻一拥而入,整齐有序地朝唐师师所指的房间包抄而去。很快,周舜华和唐师师的房间里跳出来一个黑衣人,头也不回奔入夜色中。士兵们看到了人,越发一拥而上,一队火把朝着那个方向快速追去。 跪在地上的壮汉冷汗涔涔,他不敢擦汗,更不敢起来,磕磕巴巴说道:“主子息怒,世子年纪轻,不懂事,请您见谅。” 唐师师美滋滋地等着男主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如此美妙而正义,想必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唐师师正盘算着如何“不经意”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男主呢,忽然听到壮汉说“世子”,都愣了一下。 世子不懂事?这个男人不就是世子赵子询么? 唐师师惊讶期间,冯嬷嬷终于回过神了。她上前两步,对着来人端正地行宫礼:“老奴参见殿下。一别经年,不知殿下这些年可好?” 男子看到冯嬷嬷,嘴边露出极淡的笑意,可是眼睛中却没什么情绪:“原来是冯嬷嬷,久违。有劳嬷嬷挂念,许久未给太后请安,太后身体可安康?”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殿下有心了。” 冯嬷嬷和男子寒暄得非常冷漠,唐师师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素兰:“素兰姑姑,嬷嬷为什么要叫他殿下?世子可以称殿下吗?” 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曾经不懂官宦那一套,可是入宫三年,她学习了很多技能,其中就包括称呼礼仪。称呼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说错一个字,可能笑一笑就过去了,也可能给自己惹来杀头之祸。 所以唐师师学的非常认真,她印象中,唯有皇子、亲王才可以称殿下,世子并不能。 素兰连忙拧唐师师的胳膊,就连冯嬷嬷也呵斥:“唐师师,不得无礼。” 然而那个男子已经听到了,他嘴角含笑,意味不明地看了唐师师一眼:“这是何人?” 冯嬷嬷和素兰都没有接话,唐师师隐约感觉到事情超脱了她的掌控,她勉强撑着台面,说:“小女唐师师,奉太后之命,来靖王府侍奉。” 男子听到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刚才那几个壮汉不敢多话,赶紧起身,跟在男子身后离开。 他们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就像一阵风一样,呼啸着就消失了。唐师师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缓慢站起身来,低声问:“嬷嬷,刚才那个人,是靖王世子吗?” “什么世子!”冯嬷嬷怒瞪了唐师师一眼,道,“那是靖王。” 唐师师狠狠吓了一跳,吃惊地捂住嘴:“靖王?” 唐师师完全呆滞。她以为这是男主,所以才冒险跑出来举报刺客。如果这个是靖王,那屋里那个…… 那才是真正的男主,赵子询! 赵子询看到唐师师时,还想过京城不干人事,送来的美人倒还不错。唐师师在屋里时有些吵闹,赵子询念在她长得好看,忍了她的骄纵。赵子询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漂亮骄纵但是没脑子的花瓶美人,他哪里能想到,唐师师离开房屋后,竟然扑到前面大喊:“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如今,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反而是周舜华,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这身衣服,这个姿势,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正文 第107章 利诱 唐师师震惊了, 她刚刚还在嘲笑周舜华蠢,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藏在周舜华屋里,周舜华不赶紧去找人,竟然还替刺客打掩护。那刺客一是个男人, 二是个逃犯, 帮他简直是脑子有坑。 所以,这就是周舜华是女主, 而她是女配的原因吗?唐师师有些麻木地想, 她当众举报了世子,害他狼狈逃走, 以后,唐师师还有机会得到世子的好感么? 不敢细想。她站在阴影里, 沉默良久, 冯嬷嬷将其余事情安排完, 一转头见唐师师还怔怔站着, 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唐师师行礼, 低声应道:“是。” 唐师师跟着素兰姑姑走到冯嬷嬷的屋子,一路上都是闷闷的,哪有先前讨巧的劲儿。素兰以为唐师师受到了惊吓, 等进屋后,对唐师师说:“你不必害怕,你本便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今日你在靖王面前露了脸, 说不定,也是好事。” 唐师师僵硬地笑了笑, 勉强道:“是。” 如果唐师师的目标是靖王, 那今日这一出虽然尴尬, 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但是,她要争取的男人是世子啊。 哪个男人被害得狼狈逃走后,还能对举报者抱有好感呢?原来,真正的故事情节并不是周舜华举报立功,恰恰相反,而是掩护刺客。周舜华用自己的女子身份掩护了刺客,等追兵走后,世子从房梁上跳下来,对这位机智勇敢的女子赞赏有加,后面在王府两人再次见面,世子认出了周舜华并对其宠爱非常,也就顺理成章了。 唐师师捂住眼睛,觉得绝望。原来她真的是个恶毒女配,得知剧情没有让她扭转乾坤,成功洗白,反而让她更恶毒了。 素兰见唐师师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没有多说,悄悄离开了。唐师师抱着包裹呆坐一会,重新打起精神。 事在人为,来日方长,往好处想,今日,世子彻底记住她了呀。相比于面目模糊的其他美人,唐师师好歹在男主面前有了名号。在后宫内宅里,怕的不是声名狼藉,而是没有声名。 被人厌恶,总好过被人遗忘。唐师师再一次鼓起劲儿来,她毕竟手握剧情发展,唐师师就不信,她能一次猜错,还能次次猜错。 这时候门口传来响动,冯嬷嬷回来了。唐师师立刻站起身,低眉顺眼给冯嬷嬷请安:“嬷嬷好。” 冯嬷嬷穿着繁重的大衣服,唐师师很有眼力劲儿,上前服侍着冯嬷嬷将外衣脱下来,换上轻薄的家常袄裙。冯嬷嬷坐到榻上,唐师师从一旁取了美人锤,轻轻给冯嬷嬷敲腿。 冯嬷嬷脸上还是一副死板严肃,但是心里却舒服地吁了口气。她在深宫中沉浮了一辈子,虽然外人都恭称她为冯嬷嬷,但说到底,干的还是伺候人的活。冯嬷嬷伺候了这么多年,身上积攒了不少毛病,阴雨时关节疼,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下雨,冯嬷嬷赶路一整日,刚才还在外面站了那么许久,腿早就支持不住了。 唐师师这个人,心机算计都表露在明处,可是不得不承认,她应变快,会说话,舍得下身段,时常能让人熨帖到心坎里。姚太后和冯嬷嬷明知道唐师师此女野心不小,但依然选择提拔唐师师,将她捧为美人之首。 和周舜华那种有傲气有依仗的高门女子比起来,唐师师无疑要好操纵的多。如果换成周舜华,姚太后还不放心呢,唯有唐师师这种一眼就能望穿的人,姚太后才能放心将她扔在靖王府。 就比方今日,唐师师做出这么出格的事,若换成别人,冯嬷嬷必然要怀疑了。但这个人是唐师师,冯嬷嬷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她甚至能猜到唐师师在想什么。 冯嬷嬷慢悠悠问:“今夜,你为何自作主张,冲出来和靖王说话?” 唐师师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危机,同样也是最大的机遇。只要渡过了这一关,冯嬷嬷和姚太后就会真正信任她,并且将监视靖王府的大权交给她。唐师师自己不怕死,但是她不能不顾忌远在临清的母亲。 唐师师垂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表现出适到好处的温顺和害怕:“嬷嬷恕罪。我当时误以为带兵的人是世子,想在世子面前立功,故而冒失。没想到……”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撞到了世子的父亲,靖王跟前。 和冯嬷嬷预料的一样。冯嬷嬷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这种美貌锋锐、野心勃勃但是不甚聪明的女子,太适合掌控了。一个合格的棋子,最重要的,就是让上位者用得安心。 冯嬷嬷不紧不慢说:“起来吧。你今日犯了大错,但念在你是初犯,饶你这一次。” 唐师师低头道:“谢嬷嬷。”随即慢慢站起来,依然垂头侍奉在一边,并不敢东张西望。唐师师知道,她的考核还没过。 冯嬷嬷问:“你可知你错在哪儿了?” 唐师师低声说:“不该忤逆嬷嬷的话,贸然冲出去。” 冯嬷嬷含笑,摇头:“并不是。你和老身不一样,老身终身伺候主子,而你,名义上是宫女,实则是主子。” 唐师师提裙跪下:“小女不敢。” 冯嬷嬷垂眸看了一会,扶着唐师师的胳膊,说:“起来。进了靖王的封地,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日后除了靖王,你不必对任何人下跪。说不定,等再过几年,老身见了你,亦要行礼。” 唐师师明白这话是试探,她要是真的应下就完了。唐师师不肯起,有些惶恐地说:“嬷嬷这是说什么话,小女怎么敢动这种心思……” 唐师师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冯嬷嬷心道还是没见过世面,竟然被吓成这样,不过虽然这样想,冯嬷嬷心里却极其满意。 冯嬷嬷放下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两口,放在桌子上,说:“行了,起来吧。我只是提醒你,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唐师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缓慢站起来,面上依然是一派惊惶。冯嬷嬷语气和缓很多,真变成了提点的口吻,说:“今日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太过明显。深宫中,争宠太用力反而落了下乘,要的是以退为进,不着痕迹。你懂了吗?” 冯嬷嬷说完后,顿了顿,道:“不过,你今儿阴差阳错,说不定正好撞到了点上。靖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些年,没有一个女人能靠近他身边。可是他今日走时,竟然问了你姓名。” 唐师师欲哭无泪,这哪里是什么恩宠,靖王问姓名,确定不是为了记住她是谁,等进府后再赐死她吗?最重要的是,她的目标,并不是靖王,而是世子啊。 讨好了靖王,却得罪了世子,等日后男主登基,还不是一样死路一条。 唐师师心里苦,但是她没法说。她勉强笑了笑,擦着边打听:“嬷嬷,我路上听闻靖王世子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我便以为世子是一个极出色的少年郎,为何靖王……”看起来也如此年轻? 唐师师真的觉得自己很冤,但凡今日来一个大腹便便、沧桑深沉的中年男人,唐师师都不会认错。然而那个男人身姿挺拔,腰身劲瘦,年轻俊美,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谁能相信他已经有一个十六七的儿子了? 冯嬷嬷嗤笑一声,说:“什么世子,不过是个养子罢了,又不是赵家正经血脉。” 唐师师惊讶地瞪大眼睛,等着冯嬷嬷继续往后说。但是冯嬷嬷提了一嘴,就不肯再深入,而是转而说起靖王:“你没进府就想讨好男主子,心是好的,但是不要做得这么明显。靖王这个人深不可测,便是太后娘娘也拿不准他的心思。” 冯嬷嬷说着,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他自十四岁就藩,已经十年没有回过京城了。当年离开宫城时,靖王不过一个俊秀单薄的少年,没想到,十年过去,他竟成了如此模样。” 冯嬷嬷是伺候姚太后的老人,知道许多宫闱秘闻,当年世宗去世,靖王、滕王就藩,冯嬷嬷都是亲历者。一转眼许多年过去,孝宗也死了,当年那个病弱苍白的皇子,却变成了威震一方的藩王。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他那时候还生着病,宫里所有人,包括姚太后,都觉得他活不了了。谁能知道,活得最长的,反而是靖王呢。 冯嬷嬷唏嘘不已,唐师师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出许多靖王的信息。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冯嬷嬷感叹十年未见,那就是说,现在靖王二十四岁。这个年纪不算大,或者说正值英年,难怪唐师师会认错。按开国留下来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全部去藩国镇守边疆,不得留在京城,但是靖王十四岁就被送走,着实有些早了。 听冯嬷嬷的话音,以及今日靖王见了冯嬷嬷后的表现,恐怕当年靖王就藩有许多猫腻,说不定其中就有姚太后的手笔。 唐师师为自己的未来深深叹气,靖王和姚太后有仇,唐师师还没进府就狠狠得罪了世子。她日后在靖王府的路,恐怕不好走。 唐师师怀着担忧,问:“冯嬷嬷,我还不知该如何避靖王名讳。” 冯嬷嬷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讳钧。” 唐师师了然,如今国姓赵,靖王和孝宗皇帝一样从承辈,名钧。 原来,他叫赵承钧。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透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你知道吗,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正文 第108章 娘家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 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 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 透过茶水的反光, 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 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 她以己度人, 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 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 提裙进了门,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 你知道吗,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 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 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 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 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 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他喜怒不辨,缓缓道:“哦?你知道什么?” “刚才小女回屋里取东西,偶然发现里面似乎藏了个人。”说着,唐师师伸长胳膊指向屋子的方向,似乎生怕来人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一样,“就是那一间。” 都不消男子说,身后的属下立刻一拥而入,整齐有序地朝唐师师所指的房间包抄而去。很快,周舜华和唐师师的房间里跳出来一个黑衣人,头也不回奔入夜色中。士兵们看到了人,越发一拥而上,一队火把朝着那个方向快速追去。 跪在地上的壮汉冷汗涔涔,他不敢擦汗,更不敢起来,磕磕巴巴说道:“主子息怒,世子年纪轻,不懂事,请您见谅。” 唐师师美滋滋地等着男主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如此美妙而正义,想必他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唐师师正盘算着如何“不经意”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男主呢,忽然听到壮汉说“世子”,都愣了一下。 世子不懂事?这个男人不就是世子赵子询么? 唐师师惊讶期间,冯嬷嬷终于回过神了。她上前两步,对着来人端正地行宫礼:“老奴参见殿下。一别经年,不知殿下这些年可好?” 男子看到冯嬷嬷,嘴边露出极淡的笑意,可是眼睛中却没什么情绪:“原来是冯嬷嬷,久违。有劳嬷嬷挂念,许久未给太后请安,太后身体可安康?”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殿下有心了。” 冯嬷嬷和男子寒暄得非常冷漠,唐师师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素兰:“素兰姑姑,嬷嬷为什么要叫他殿下?世子可以称殿下吗?” 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曾经不懂官宦那一套,可是入宫三年,她学习了很多技能,其中就包括称呼礼仪。称呼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说错一个字,可能笑一笑就过去了,也可能给自己惹来杀头之祸。 所以唐师师学的非常认真,她印象中,唯有皇子、亲王才可以称殿下,世子并不能。 素兰连忙拧唐师师的胳膊,就连冯嬷嬷也呵斥:“唐师师,不得无礼。” 然而那个男子已经听到了,他嘴角含笑,意味不明地看了唐师师一眼:“这是何人?” 冯嬷嬷和素兰都没有接话,唐师师隐约感觉到事情超脱了她的掌控,她勉强撑着台面,说:“小女唐师师,奉太后之命,来靖王府侍奉。” 男子听到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刚才那几个壮汉不敢多话,赶紧起身,跟在男子身后离开。 他们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就像一阵风一样,呼啸着就消失了。唐师师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缓慢站起身来,低声问:“嬷嬷,刚才那个人,是靖王世子吗?” “什么世子!”冯嬷嬷怒瞪了唐师师一眼,道,“那是靖王。” 唐师师狠狠吓了一跳,吃惊地捂住嘴:“靖王?” 唐师师完全呆滞。她以为这是男主,所以才冒险跑出来举报刺客。如果这个是靖王,那屋里那个…… 那才是真正的男主,赵子询! 赵承钧看不下去了,从暗处走出来。刚才隔得远没注意,等走近后,他才发现被泼茶的那个女子,衣服上绣着木芙蓉。 赵承钧意外,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闹起来,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没想到,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他竟然误会了她。 正文 第109章 姑爷 唐师师看完后, 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拿这种事情胡编乱造,还“最有福气的太后”, 可真敢说。 且不说敢叫嚣自己福气比姚太后大算不算嫌命长,只说周舜华被送到靖王封地,这辈子撑死了是个太妃, 根本不可能当皇后、太后了。这究竟是谁写的, 有没有常识? 唐师师忍着嫌弃,继续往下翻。她本以为这是胡言乱语,可是渐渐的,她的脸色变了。 书里一开头就是选秀, 一切和唐师师知道的一样,神泰二年, 她们几个秀女被内侍留下, 随后搬到储秀宫单独训练。神泰五年,以唐师师为首的十女通过层层挑选, 被太后选中,送往靖王封地。 书里除了周舜华的家世,还记载了其余几个秀女的生平经历, 其中也包括唐师师的。唐师师不知道其他人的事迹,但是她的人生经历、时间事件, 全部和书中一模一样。 世界上真有这种巧合吗?难道, 这当真是无字天书? 唐师师知道不对劲,立刻往后翻,可是书后面的内容竟然是一片空白, 时间线截止在神泰五年六月初六, 也就是今天。 唐师师若有所思, 莫非,这本书只能显示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预告未来?唐师师惊疑间,门口突然响起动静:“你在做什么” 唐师师吓了一跳,立刻将书塞到袖中,混若无事地收拾包裹:“今夜我去冯嬷嬷那里睡,来收拾细软而已。” 周舜华走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周舜华总觉得唐师师刚才的动作鬼鬼祟祟,她扫向床铺,被枕干干净净,床榻下面也没有东西。看起来唐师师在老老实实收拾东西,并没有做什么。 但这只是看起来罢了,周舜华依然心怀警惕,说:“我闺中一直是独住,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以后你若是缺什么可以和我说,但是不要擅自碰我的物品。” 唐师师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抻了抻身上浅蓝色的对襟织衫,说:“周姐姐生在京城,大概没听说过临清的情况。临清钞关仅是抽成来往船只的税,便可抵一省一年税收,我们唐家虽算不上大户人家,但是在临清,也略有姓名。” 唐师师说这些话时,腰背挺直,脖颈高扬,眼中湛湛生光。她今日穿着立领的衣衫,上面镶着金色的子母扣,越发显得她脖颈修长,宛如天鹅。 唐师师从周舜华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唐师师回头,那双明艳优美的眼睛里似笑非笑:“唐家虽从商,但并不会亏待嫡长女。我在家中时,也独门独院,呼奴使婢。” 周舜华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屋,唐师师就喜欢吗?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边缘化归边缘化,但是用度上还真不缺。 周舜华抿着唇,表情十分隐忍。而唐师师像只斗胜的天鹅般,仰首挺胸地提着细软走了。 她今夜要和冯嬷嬷说“体己话”,并不回来睡。 等走出房间后,唐师师依然保持着骄傲的姿态走了一会,见左右无人,立刻找了个偏僻地方,翻开看刚才的书。 刚才一扫而过,唐师师并没有注意其中细节,现在避人耳目,唐师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这次,她发现了很多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比如扉页像是梗概介绍,末尾有两栏分别写着“主角”“配角”。主角那栏中第一个名字写着周舜华,第二个写着赵子询;在配角那栏,唐师师看到了“赵承钧”、“任钰君”、“姚太后”……以及“唐师师”。 这是什么意思?她是配角,而周舜华是主角吗? 唐师师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对仗工整的标题,后面跟着页码,看起来像是目录。再往后就是内容页,唐师师刚刚已经看过了,第二遍并没有发现新鲜东西,之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允许她看到后面的章节一样。唐师师不信邪,来回翻看,想要找出让无字天书现行的方式,结果无意间,在目录中看到一行很不起眼的字。 “机关算尽终成空,唐师师魂断冷宫。” 唐师师愣住了,冷宫? 她在书中,死了? 唐师师立刻去查看那一章的内容,奈何对应的页码空白一片,唐师师只能从目录中猜测前因后果。虽然还没看正文,但唐师师大概能猜到,是她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清,狠狠得罪了女主,彻底被皇帝厌弃,从长春宫发配冷宫,很快就死了。 她死后,男女主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她死得该。 唐师师合上目录,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好处想,那就是她没有辜负自己这张漂亮的脸,确实在宫中混出了名堂,似乎还成了宠妃;往坏处想,她终究只是个宫斗的失败者,她甚至没有活到结尾。在她死后,目录还有很长一截。 她只是周舜华的人生传奇中,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个女配。 唐师师靠在角落里,完全愣住了。此刻夜幕降临,光线飞快地暗下去,角落中半昏半暗,细尘飞扬,她失神靠在墙壁上,宛如一幅颓靡的仕女图。 恍惚间,外面忽然传来驿官惊慌的声音,来来往往还有跑动声。唐师师猛地回神,快步走到回廊上,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 混乱中,唐师师隐约听到了“抓刺客”之类的话。唐师师悚然一惊,刺客? 官驿是专门招待朝廷命官和外国使节的,什么人不长眼,敢来朝廷驿站找麻烦?唐师师立刻就想到,是靖王。 没有任何百姓、土匪、富商敢和朝廷作对,敢在驿站里行凶的,只会是靖王的人。 但是,唐师师依然觉得说不通。这里已进入靖王封地,她们是姚太后送给靖王的美人,靖王便是再不喜欢她们,也不会让她们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不是白白给姚太后送把柄吗?靖王拥兵一方,应当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才是。 驿官的声音传到里面,一众娇滴滴的美人们很快就慌乱起来。惊慌的叫声此起彼伏,唐师师正打算找个人多的地方避难,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低头翻书。 果然,新的一章更新了,标题赫然是“初到封地又生事,驿站深夜惹惊魂。” 唐师师飞快扫完,可惜标题上写了深夜惊魂,但是正文大部分在写美人们掐尖吵架的事。直到末尾,才带了一句驿站生乱,有刺客闯入。 当然,书中的描写是众美慌不择路,一个个如落水的公鸡,再没有刚才斗嘴的威风,而女主周舜华临危不惧,安抚了六神无主的众美人,让大家回自己的房间等,紧闭门窗,不要单独行动。在众人的对比下,周舜华从容不迫,进退有度,十分有大将风范,马上赢得了驿站众人的敬佩。 唐师师顺势往后翻,下一页是空白,可是标题已经更新。 唐师师喃喃念着上面的内容:“惊魂夜初遇世子,美娇娥渐生情愫。” “初遇世子……”唐师师无意识重复关键词,看描述,美娇娥不作他想,必是周舜华。那就是说,周舜华会在今天晚上,遇到靖王世子赵子询,并且初步引起男主的好感,为日后封妃封后奠定基础? 唐师师马上就激动起来了,这种好事,她怎么能错过?唐师师从来不当第二,有名有利的地方,就有她唐师师。 凭什么周舜华是女主,她就是女配?看简介男主成了天命皇帝,男主一个藩王世子如何成为皇帝唐师师不关心,她只知道,男主是皇帝。 简介中说周舜华是男主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唐师师也不和周舜华抢真爱,她当个皇后就够了。 唐师师顿时充满了力量,她藏好书,也不管刚刚的龌龊了,气势汹汹杀回周舜华的屋子。她打定主意了,就是拼着得罪冯嬷嬷,她今夜也要和周舜华待在一块。唐师师就不信,以她的品貌,会在男人面前争不过周舜华。 唐师师提着裙子冲回房间,她砰的一声推开房门,里面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周舜华站在屋子中央,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一盏茶杯,察觉到唐师师的视线,周舜华立刻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她把瓷杯放在桌子上,无事般问:“唐师师,你怎么回来了?” 唐师师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包裹,此刻跑的气息微喘,面生薄红。唐师师眼睛扫过屋角的灯,扫过半明半暗的房间,最后扫过一脸平静站在地上的周舜华。 唐师师几乎立刻就感觉到,屋里有人。 除了她和周舜华之外的,第三个人。 唐师师直觉不对。卢雨霏站在湖边,焦急地喊着人,她看到唐师师,连忙问道:“唐姑娘,这里有人会凫水吗?三妹她不会水。” 卢雨霏在西北长大,并不会游泳,卢府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旱鸭子。此刻卢雨霁落在水中,不断挣扎呼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唐师师看了看地上干燥的石子路,再看看水中的卢雨霁,微微拧眉。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们刚刚知道靖王要定卢雨霏当世子妃,卢雨霏的庶妹就在靖王府落水了。湖边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靖王用石头加固过,昨夜又没有下雨,此刻路面干燥平坦,怎么可能失足滑下去呢? 唐师师以己度人,忍不住往阴暗处想。她怀疑,卢雨霁是故意的。 唐师师站在湖边,并没有下水救人的意思。如果是真失足落水,唐师师或许会犹豫,但对方是故意的,那唐师师才不会以身犯险。 周舜华几人也赶过来了,冯茜看看地上的石头,怀疑问:“为何会落水?” 唐师师摇摇头,道:“谁知道呢。” 卢雨霁的丫鬟在不停地喊救命,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她们这里的动静吸引的人越来越多,唐师师和冯茜怀疑卢雨霁的时候,周舜华突然动了。周舜华飞快把自己头上的首饰拆下,匆匆塞到任钰君手中,就头也不回跳下水。 她的动作太快,岸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冯茜抚住心口,惊讶道:“周姐姐去救人了?她竟然会凫水。” 唐师师也很意外,她看着周舜华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她水性并不好。她也要沉下去了!” 救溺水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出于求生本能,溺水的人会牢牢缠住施救的人,一个不小心,施救的人会被一起拖下水。现在周舜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她自己会游泳,却无法带另一个人,反而还被卢雨霁纠缠着无法前行,周舜华体力很快耗空,救人不成,反而让自己也落入溺水危险中。 唐师师惊讶,她自私自利,没有办法理解这种舍己为人的情怀。既然周舜华水性并不好,那为什么要跳下水呢?救人不成,还搭一条自己的命? 唐师师就做不到。说她自私也好,薄凉也罢,反正在她这里,她自己最宝贵。 任钰君惊慌失措,在湖边不住地喊周舜华的名字:“舜华,舜华你坚持住!你们谁会水,快下去救人!唐师师,你们家不是做运河生意吗,你快去救舜华!” “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下水不过再搭一条命罢了。”唐师师不为所动,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命最大。唐师师回头对丫鬟喊道:“快去找水性好的婆子,负责打理湖水的婆子呢,赶紧去找!” 女眷这边乱糟糟的,唐师师喊完后,丫鬟匆忙去找人,像群无头的苍蝇般撞在一起。一团乱中,湖水另一边传来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唐师师回头,看到侍从们惊慌地喊着“世子”,随后一个接一个跳入水中,不管会不会水,全在水里扑腾。唐师师愕然地瞪大眼睛,亲眼看着赵子询飞快游到湖心,当着众人的面,接住周舜华。 两个女子落水,而赵子询一次只能救一个,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周舜华。落水后衣服完全是湿的,赵子询从背后抱住周舜华,带着她往回游。期间卢雨霁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赵子询只看了一眼,依然毅然决然地拉着周舜华。 赵子询带着周舜华走后,其他施救的人也到了。婆子一掌打晕卢雨霁,几个人合力,将卢雨霁拖回岸边。 一切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卢雨霏站在岸边,也愣住了。这时候赵子询已经将人救回岸上,对岸呼啦一声围过去很多人,卢雨霏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对岸去查看卢雨霁的情况。 女子的名节珍贵又脆弱,此刻是夏日,衣衫轻薄,沾了水后完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赵子询一个男子还好,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毫无体面可言了。 任钰君匆忙找来披风,想要围到周舜华身上。她刚刚走近,还没碰到周舜华,就被赵子询警惕地瞪了一眼:“你干什么?” 赵子询紧紧抱着周舜华,丝毫不顾及两人情况。任钰君愣住,拿出披风,道:“世子,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把舜华给我吧……” “不用。”赵子询避开了任钰君的手,他夺过披风,紧紧将周舜华裹住,然后将人抱起,疾声道,“快传太医,她晕倒了。” 赵子询抱着周舜华快步离开,众人都围在赵子询身边,湖岸顷刻就空了一半。任钰君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动作,呆呆愣在原地。 不远处卢家的女眷们正在照管卢雨霁,卢雨霏站在外面,看着远去的赵子询,也有些茫然。唐师师慢悠悠从湖对岸走来,她停在任钰君身边,轻声道:“世子真的很关心她。” 任钰君定定望着赵子询和周舜华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唐师师看了一会,很肯定地说:“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在场的人,唐师师,任钰君,包括卢雨霏,都是输家。 唐师师真的颇为唏嘘,第一次屋里发现刺客,唐师师选择举报,周舜华选择掩护,所以周舜华和世子结缘;第二次有人落水,唐师师选择叫专业人士来救,而周舜华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但还是跳了下去,所以周舜华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原来,这就是唐师师不能成为女主的原因吗? 她不够善良,也不够舍己为人。 就很离谱。 · 暖阁,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而来。太医进门,给赵承钧行礼:“参见靖王。” 赵承钧摆摆手,说:“不必多礼,先去给两位病人把脉吧。” “微臣遵命。” 太医进内间诊脉。屏风外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人,赵子询已换了身衣服,不断往屏风内瞥去,焦灼之意溢于言表。卢家太太和卢雨霏站在一边,卢雨霏低着头,表情恹恹的,卢太太脸色紧绷,时不时往屏风后看几眼。唐师师和任钰君等人也在,她们三三两两站在多宝阁前,都垂着眼,眼底各有思量。 正文 第110章 心结 赵子询对这个女子印象大好, 可是紧接着,另一个女子回来了。 赵子询看到唐师师时,还想过京城不干人事, 送来的美人倒还不错。唐师师在屋里时有些吵闹,赵子询念在她长得好看,忍了她的骄纵。赵子询本以为这又是一个漂亮骄纵但是没脑子的花瓶美人, 他哪里能想到, 唐师师离开房屋后,竟然扑到前面大喊:“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当时的情景赵子询简直不想回想第二遍,他不知道唐师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甚至不知道唐师师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屋里有人。赵子询和周舜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赵子询都来不及警告周舜华,就破窗而出。 多亏了唐师师这一招, 如今, 赵子询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反而是周舜华, 面容逐渐模糊。这行美人一进来,赵子询第一眼就认出了唐师师。赵子询全部注意力都被唐师师吸引走,以致于都没有注意到, 周舜华也在。 唐师师硬着头皮给上首两人行礼:“参见靖王殿下,参见世子。” 身后一列美人随着唐师师下拜, 动作整齐划一, 娉娉婷婷,各有千秋。纪心娴今日专程打扮过,简简单单一个行礼用尽了心思, 这身衣服, 这个姿势, 最能凸显出她身材的优势。 纪心娴自我感觉良好,她美滋滋地想着,第一次照面最重要不过,若是能引起王爷和世子注意,那就更好了。其他几个女子虽然不像纪心娴一样急功近利,可是看衣服,每个人都用了心思。 她们或者想着争宠,或者想着藏拙,各有心思。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都不见上方有反应。 渐渐有人骚动起来,定力不好的人悄悄抬头看,发现靖王摩挲着茶盏,喜怒不辨,世子脸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一个人。 她们顺着世子的视线看去,发现焦点正是唐师师。 唐师师带着众女请安,然而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没有叫她起来。 唐师师八风不动,始终微微垂着下巴,假装没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这些目光中,尤属上面那两道最有存在感,赵子询死死盯着她就不说了,靖王时不时轻轻瞟一眼,让唐师师压力极大,后背都渗出冷汗来。 唐师师甚至苦中作乐地想,按照目录透露出来的信息,靖王日后反攻入京,自立为帝,没过多久在战场上受伤而死,赵子询得以登基为帝。现在她被两代帝王打量,多有排面。 冯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说:“靖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从后宫佳丽中,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您忙于政事,一年不着家,府里也没有王妃主事,太后娘娘担心您身边没人伺候,特意送来十个美人。您不必顾忌这是宫里出来的人,把她们当婢女使唤就行了。若是她们能为殿下分忧,便是她们的福分。” 冯嬷嬷说话,赵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挑眉,不紧不慢道:“这恐怕不妥吧。太后精挑细选的美人,估计在家中时各个都是千金小姐。这样的出身在京城当主母都使得,在本王府上当婢女,恐辱没了几位。” “不辱没。”冯嬷嬷连忙接道,“能来伺候靖王,是她们的荣幸。你们说,是不是?” 唐师师和一众美人低头,齐声道:“是。” 美人们连应话都百转千折,婉转动听。赵承钧想,要是他手下的人,十个人应话才发出这点声音,他必然要动军法了。只不过这是王师送来的美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放在府里供着。赵承钧再无兴致,说道:“有劳太后记挂,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是太后的慈心,本王便收下了。来人,送她们到后院。” 冯嬷嬷很是松了口气,她笑着,不断观察赵承钧的表情,说:“太后娘娘怕她们蠢笨,讨了殿下的嫌,离开前特意教过她们歌舞、针线、厨艺等。若是哪里不合殿下的意,殿下管教就是,不必顾忌太后娘娘的面子。” 赵承钧和冯嬷嬷说着谁都不信的客套话,而唐师师几人,已经被侍者引出正厅。直到走出很久,唐师师都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唐师师内心唏嘘,她还没进门,就已经得罪了男主。苍天保佑,男主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吧。 不过今日一见,唐师师终于知道了男主长什么样子。他看起来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是个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堂中,也称得上一位俊俏少年。 但是有珠玉在前,唐师师始终觉得男主长相差点意思。赵子询的长相不能说不好看,可是他坐在赵承钧旁边,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赵承钧才是主子。 无关长相,更是一种气场。何况,赵承钧的长相并不差,他是典型的皇室长相,剑眉星目,鼻梁笔挺,棱角分明。坐在那里不必说话,旁人就自觉躬下腰来。 这是几代王权滋养,才能养出来的气质。从紫禁城走出来的皇子,和养在藩地上的宗室,就是不一样。 但是这些,已经和唐师师没有关系了。唐师师呼了口气,积极构想怎么样可以扭转男主对她的印象,从一众美人中争宠上位。 前院。 冯嬷嬷已经打发下去了,此刻正厅中只剩下赵承钧、赵子询父子二人。赵承钧起身,赵子询自然跟在赵承钧身后,随着他往书房走。 赵承钧问:“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赵子询沉吟片刻,说:“姚太后不怀好意,这些女子不能留。” 赵承钧当然知道姚太后没存好心。姚太后是赵承钧名义上的嫡母,自从他的生母郭贵妃死后,赵承钧和姚太后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只是碍于皇室体面,双方不得不维持面子情。事实上,谁都知道对方有多恨另一方。 当年皇位之争,姚太后和她的儿子赵承铤赢了,赵承钧兄弟三人死的死伤的伤。那时候姚太后多么得意,然而没想到,赵承铤才登基没几年就病逝,反而不如赵承钧活得长。姚太后扶持了赵承铤唯一的儿子登基,正是如今的小皇帝。 姚太后忌惮赵承钧,又不得不依仗赵承钧镇守边疆,牵制西北,最后,竟然想出个送美人的计策来。 赵承钧都觉得可笑,他看起来,像是个会被美人计蛊惑的人?指望靠几个女人监视他,赵承钧都不知道该说姚太后天真,还是该说她异想天开。 赵承钧说这些话本是为了考校赵子询,赵子询看法没错,但是太浮于表面了。赵承钧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你知道防备她们是好事,但是为上位者,就要有容人之量。杀了她们有什么用,她们,也不过是棋子罢了。” “父亲,那您看……” “留着吧,扔在后院里,由着她们自生自灭,反正王府也不缺她们这点用度。”说着,赵承钧冷冷扫了赵子询一眼,“反倒是你,该收心了。” 堂堂世子,竟然能做出逃婚这样的事情。 赵子询讪讪,他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成婚,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逃到外面暂且避开。赵子询就不信,人都不在了,六礼还能走下去。他逃跑时不敢惊动赵承钧,追击的人也不敢惊动王爷,那日在驿站,马二等人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结果,还是被赵承钧知道了。不过想想也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靖王的眼睛呢。 赵承钧是真的气的不轻,亲自带人将赵子询捉回来。因为京城的人来了,赵承钧一直忍而不发,没有清算。现在看到赵子询的表现,赵承钧又隐隐动怒。 若是不想成婚尽可说出来,临阵逃婚,算什么能耐?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如果这是赵承钧的亲儿子,此刻必然已经被打断腿了,但赵子询不是。赵承钧想到赵子询的生父为了救他而牺牲,害赵子询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流离失所,赵承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罢了,你若是不想成婚,此事暂缓。但是临阵脱逃之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 赵子询大气不敢喘,连忙应下。过了一会,他似有犹豫,问:“父亲,那几个女子……” “你若是有喜欢的,挑走便是。”赵承钧对此毫不在意,姚太后送来的人,他看都不想看一眼,谈何宠幸。不过,赵承钧想到一个人,淡淡扫了赵子询一眼,语气中不辨喜怒:“为首的那个女子,唐师师,野心不小。你蓄美纳妾也就罢了,但是,拿捏好度量,不要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赵子询听到这话放了心,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站直了说道:“是,儿子明白。” 赵承钧看到赵子询神情变化,心里越发不满。上阵杀敌、读书习武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反倒对脂粉堆游刃有余。明知道那是宫里送来的女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 赵承钧其实并不赞同赵子询和女人厮混,尚未成婚就姬妾成群,成什么样子?唯有嫡妻、嫡出子嗣,才是宗法传承。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亲子,有些话赵承钧也不好说。他只能在暗地里留心,给赵子询把关,绝不让赵子询被那些女细作笼络走。 尤属唐师师为要。 婆子话没有说完,可是在场几个人哪能不明白婆子未完的话。婆子见她们还算乖觉,垂着眼睛,说:“王府地方小,没有多余房间给闲人。两人一间屋子,你们自己找地方吧。” 说完,婆子就轻嗤了一声,扭头走了。 两人一间?听到的美人们都露出不情愿之色,就连唐师师听到,也皱了皱眉。 赶路时没条件也就罢了,都到了靖王府,难道还要和别人同住?唐师师从小物质上没有缺过,就算进宫,也一路被当做潜力股培养,并不曾受过亏待。 没想到进了靖王府,她的待遇反而一落千丈。唐师师可不信这么大的王府,会没有多余的房子。 显而易见,靖王极其不待见她们,甚至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打发到跨院,就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唐师师只沉默了一小会,就率先去挑房间。抱怨是没有用的,解决问题才重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想想皇太后的荣光,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 纪心娴正和小姐妹愤愤不平,她看到唐师师朝里面走去,连忙叫了一声:“哎,唐师师,你做什么?” “自然是去挑房间。”唐师师冷冷瞥了纪心娴一眼,“婆子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最先认清现实的,竟然是路上最张扬挑剔的唐师师。唐师师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女子不甘示弱,纷纷上前,生怕晚了就落后别人一步。 尤其是纪心娴,快步冲了两步,抢先进入最好的一间房。唐师师看到心中嗤笑,愚蠢,枪打出头鸟,才刚进府就把自己暴露在人前,纪心娴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唐师师颇为不以为然,她正打算去找另外一间房,门外一队侍女走过来了。为首的姑姑头发抿的一丝不苟,表情肃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院内乱糟糟的美人顿时停下,她们回头,看到姑姑,一齐行礼。 “姑姑好。” 姑姑端着脸,说道:“各位小主多礼了。奴婢乃彤秀,早年伺候过靖王殿下,后来随着殿下一同来封地,如今是靖王府的内务总管。各位小主自宫城而来,是我们靖王府的贵客,日后若奴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请各位小主谅解。” 彤秀一说众女就懂了,原来彤秀也是宫里出来的,曾经在靖王宫殿里伺候,靖王就藩后,她就跟着一起出宫了。靖王身边的老人,如今还是内务总管,可见靖王对彤秀信任有加。 众女对彤秀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明显热切许多。彤秀见了暗暗哂笑,她不知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在她眼里,这些年轻女子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再肤浅不过。 彤秀懒得理会,她目光从众女中扫过,看到唐师师时,微微停顿。 彤秀隐晦地打量着唐师师,此女当真品貌不俗,便是她刻意挑剔,都挑不出唐师师哪里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彤秀甚至觉得,唐师师对她没有其他美人的谄媚,反而顺眼许多。 这个念头把彤秀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打住,本着脸,对唐师师微微福身:“唐姑娘。” 正文 第111章 无情 赵承钧意外, 他回想刚才的事情,顿时了悟。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子,唐师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对木芙蓉的避讳,并且察觉了另一个女子衣服上的不妥。如果放任那两个女子进殿换酒,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少不得要闹起来, 到时候宫城和靖王府面上都不好看。唐师师阻拦无果, 就强行毁了对方的裙子, 让对方无处可去。 虽然手段有些不入流, 可是不得不说,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赵承钧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错人了, 没想到, 这次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走了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心高气傲、有小聪明但无大智慧的女人,一如那些美丽却空洞的花瓶,将所有野心都写在脸上。谁知, 他竟然误会了她。 但是, 他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尤其是自作主张讨好他的女人。 赵承钧走到门口时, 想要敲打此女, 顺便敲打敲打京城的人, 不要把手伸太长。没想到, 这个女子直接撞上来了。 很好,赵承钧对刚才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赵承钧那丁点好感瞬间化为乌有, 他警告完之后, 都不想看第二眼, 就大步离开。赵承钧已在心中做出了安排,一定要将此女和赵子询隔开。唐师师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不能让她带坏了赵子询。 赵承钧说完后,唐师师简直一头雾水。靖王让她不要自作聪明,唐师师倒是也想改,问题是,她哪里聪明了? 赵承钧头也不回离开,等他走远后,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围过来。 赵子询扫了唐师师一眼,冷笑一声,快步追着赵承钧而去。彤秀跟在后面,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唐师师,最后笑道:“唐姑娘好福气,王爷很少称赞别人。姑娘今日,是立了大功。” 唐师师更茫然了,靖王那句话竟然是称赞?彤秀说完后,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表情,垂着头走向殿内。等王府的人走远后,冯嬷嬷围到唐师师身边,一脸欢喜地拍了拍唐师师的手。 “做得好。” 唐师师迷惑:“嗯?” 冯嬷嬷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她看着唐师师,宛如再看一块上好的璞玉:“嬷嬷没白疼你,懂得以大局为重,替同行周全。这样才对嘛,你们虽然是同一批被选出来的,可是出行在外,就要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等我离开后,就只剩下你们十个人相依为命了,你们要像姐妹一样,相互帮助,相互扶持。” 冯嬷嬷说着,没好气扫了任钰君一眼:“唐师师今日帮了你大忙,你还诬赖她欺负你。还不上来给唐师师赔罪?” 任钰君脸色极其难看,被人暗暗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上前:“多谢唐姑娘。” 听了这么半天,唐师师可算听明白了。原来,靖王,彤秀姑姑,以及冯嬷嬷,都以为刚才唐师师是发现了任钰君裙子不妥,才故意泼酒?苍天可鉴,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她就是单纯的欺负人。 难怪靖王说她自作聪明,唐师师有口难言,其实靖王误会她了,她没有自作聪明,更不是想帮助任钰君遮掩。她真的,只是想害个人而已。 而冯嬷嬷还拉着唐师师,不断地把唐师师当榜样讲给美人们听。周舜华垂头听训,任钰君死死咬着唇,纪心娴左右看看,也乖觉地低下头。 冯嬷嬷把其他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冷着脸说:“你看看你们,再看看唐师师,难怪人家能出头,你们就不能。一个个都是蠢货,以后要多和唐师师学,不要一个个蠢得被人当枪使,反过来还挤兑同伴。今日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知道吗?” 美人们低头,弱弱应道:“是。” “行了,都散开吧,以后机灵些。”冯嬷嬷冷脸将人呵退,等美人们三三两两退开后,冯嬷嬷拉着唐师师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僻静之地。 冯嬷嬷好生打量了唐师师一眼,笑容更加真切。她拍了拍唐师师的手,说:“你今日做得好。” 唐师师心虚地笑了,温顺道:“是嬷嬷教得好。”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不过一介奴婢,教你坐卧礼仪也就罢了,再长久些的富贵,哪能教得了你?”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唐师师,说,“高门大院不同于其他地方,富贵滔天,端看你有没有胆量去搏。我原先还担心你操之过急,不过看你今日的动作,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分寸拿捏的尤其好。原来,之前都是我多虑了。” 唐师师小心翼翼地求证:“嬷嬷,您是指……” “你刚刚撞在靖王身上啊。”冯嬷嬷一脸赞赏,由衷夸道,“所有人都停了,唯独你继续往前走,还正好撞到了靖王身上。之后你的表现也尤其自然,就仿佛无意间撞上去一般。既引起了靖王注意,又不至于太过刻意,做得好。” 唐师师沉默了,她觉得,这些人可能都误会她了。 而冯嬷嬷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还在热切地展望:“早年这位在宫里做皇子的时候,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世宗诸子,独属他最矜贵。没想到,再眼高于顶的英雄也难过美人关,你撞到了靖王身上,靖王都没有生气,可见,他对你是不同的。” 唐师师心想那可不是不同么,靖王一心想着赐死她,确实独一份。 唐师师尴尬地笑了笑,完全不明白冯嬷嬷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自信,未免太高看她。唐师师见识的人不多,但是基本的眼力劲还有,这几次见面下来,唐师师已经可以确信,靖王绝非善类。一个能蛰伏多年,攻入京城夺了侄子皇位的人,怎么会被宫廷送来的美人迷惑住呢? 他起兵之日,就是她们这些美人殒命之时。若想攀附靖王,说不定正中靖王下怀,靖王也需要一个招牌,替他迷惑宫里的视线,让太后相信他无心造反。正好她们这些美人是太后派来的,谁知道到了最后,是她们监视靖王,还是靖王利用她们? 唐师师诚然好高骛远,但是她至少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她去糊弄赵子询,还有那么点成功的机会,以她的品貌,她也有把握让赵子询在起兵成功之后舍不得杀她。但是靖王…… 不可能。 唐师师对冯嬷嬷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冯嬷嬷可以畅想万一,但唐师师却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个万一。现成的太后剧本就在她手里,只要她按照周舜华的路,熬个三四十年,一样能熬到太后。她为什么要挑战更高难度的男人呢? 唐师师笑着听冯嬷嬷说,没有应话。等冯嬷嬷说的差不多了,唐师师见隙问:“嬷嬷,除了木芙蓉,靖王府还有什么禁忌之物?” 听到这个问题,冯嬷嬷脸上的表情马上冷下去。过了片刻,冯嬷嬷淡淡摇头:“木芙蓉并不是避讳,恭烈贵妃才是。恭烈贵妃是靖王的生母,以后遇到和恭烈贵妃相关的,你不要打听,全部避开就是。” 竟然是靖王的生母!唐师师大吃一惊,顿时想到照这样算,恭烈贵妃和姚太后岂不是同辈人?在宫里时曾听闻,姚太后当皇后期间并不得宠…… 唐师师不敢再想下去,看冯嬷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些陈年旧事也不是唐师师能打探的。唐师师低头,恭敬道:“是,小女明白。” 想起了曾经那位贵妃娘娘,冯嬷嬷的心情也低落下去。她看着唐师师,若有若无地敲打道:“太后娘娘对你有恩,你要投桃报李,明白吗?若是做得好了,你的功劳会惠及家族,若是不好,少不到要带累旁人。孰轻孰重,你应当清楚吧?” “小女明白。”唐师师低着头,恭声说,“我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唯命是从,若是我生出二心,就让我父亲兄弟穷愁潦倒,不得好死。” 冯嬷嬷放了心,点头道:“这才对。” 冯嬷嬷叮嘱完后,彻底放了心,就让唐师师回去休息。唐师师辞别冯嬷嬷,才走了一半路,被人叫住。 唐师师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彤秀姑姑。彤秀亲自追上来,对唐师师福身:“今日多谢唐姑娘解围。” 唐师师连忙扶住彤秀:“姑姑快请起,小女不敢当您的礼。” 彤秀却规规矩矩行完了礼,才站起身,对唐师师说:“先前误会了唐姑娘,没想到,唐姑娘才是最通情达理的。为尊者讳,今日之事奴婢也不方便说,但是王爷见了木芙蓉,少不到要暗自神伤。姑娘有这份心,彤秀记住了。” 唐师师连连摆手:“姑姑太客气了,我当不起。” 她是真的当不起,她只是做了恶毒女配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彤秀却郑重地和唐师师道了谢,转交给唐师师一份谢礼,还告诉唐师师,如果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尽可来告诉她,随后就有礼有节地告退了。 唐师师抱着礼物,一路茫然地继续走。没想到,这次才走了一小段路,又被人叫住了。 唐师师都服了,她只是想回自己的院子而已,这截路还能走得完吗? 任钰君磨磨蹭蹭从后面走上来,本着脸对唐师师说:“今日,多谢了。” 唐师师木然地看着她,任钰君当惯了大小姐,道谢、道歉这类话根本说不出口。任钰君扭捏了一会,忽然从自己手上褪下来一个玉镯子,塞到唐师师手里,飞快道:“一码归一码,你别以为我这就怕你了。我不会输给你的。” 说完,就快步跑开了。 唐师师莫名其妙得了三波人的感谢,自己都觉得非常魔幻。她瞅了瞅任钰君玉镯的水头,理直气壮地收下。 既然大家都误会她深谋远虑,心机颇深……那她只好却之不恭了。 没错,这是她。 靖王回来了,所有人大气不敢喘,连赵子询都低着头,不敢起身。唐师师偷偷用眼睛瞟两边,心想此时不出头,更待何时。 唐师师轻声说:“回靖王,您误会了。小女来给您请安,您没回来,小女自然该候着。以前都是我一个人,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遇到周姐姐和任姐姐,世子觉得巧,就停下来问了我们几句。” 唐师师处处在踩周舜华和任钰君,就差明着说,这两个人得知今日世子会来请安,才假惺惺过来“偶遇”。任钰君一听就瞪大了眼睛,周舜华不紧不慢,说:“这些天我们住在流云院,足不出户,哪里知道外面的动静?我们是来伺候靖王殿下的,结果这几日却光吃不做,我和任姐姐深为惶恐,今日斗胆出来,便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为王府做些什么。我等蠢笨,自然不及唐姑娘灵巧,今日才想到为王府分忧。” 唐师师暗讽周舜华居心不良,周舜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周舜华另有所求,唐师师就没有吗? 赵承钧本来在质问赵子询,结果赵子询一字未解释,这几个女子倒争先恐后。赵承钧对她们这些小心思毫无兴趣,他甚至觉得自己停下来和唐师师说话就是个错误。赵承钧收回视线,一言未发,直接往院内走去。 赵子询见状,不敢耽搁,快步跟上。 唐师师正要和周舜华斗个高下,结果她还没发功,她要争取的目标人物就走了。唐师师意外了一瞬,立刻抛下周舜华,颠颠跟到里面。 燕安院的人见唐师师竟然走进来了,一齐投来震惊的目光。唐师师当做不知道,依然厚着脸皮跟在赵子询身后,随着赵子询进屋。赵子询讶异地往后扫了一眼,唐师师已经找好了地方,垂手靠在角落,像是个摆设一样站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赵子询都没反应过来,唐师师就把自己摆好了。也不知道该说她识趣,还是不识趣。 赵承钧已坐到主位,赵子询不敢耽误,赶紧进去。隔着一道隔断门,唐师师听到里面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这几日,你的课业如何了?” “父亲有命,儿臣不敢懈怠。儿臣昨日写了策论……” 正文 第112章 作精 前面说了那么多, 唐师师一直恭顺地听着,其实心里根本没有波动。直到冯嬷嬷说“恩及家族”,唐师师的指尖蜷了蜷,低头道:“是, 小女明白。” 皇恩能不能惠及家族不知道, 但是一旦出事,株连九族, 却是肯定的。 冯嬷嬷这是恩威并施, 敲打唐师师听话,不要妄想有了靖王的宠爱, 就可以背叛太后。唐师师人在靖王府, 但是她的父母亲族, 全在朝廷手中。 唐师师不关心唐明喆和苏氏的死活,可是她的母亲,现在还在唐家。 冯嬷嬷也不想把话说死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才是驭下之道。冯嬷嬷又转成笑脸,和和气气说:“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素来乖巧, 太后娘娘信得过你。老身和你投缘, 不妨给你透个准话, 太后娘娘走前说了, 只要你心里向着太后, 等你立了功, 就会给你的父亲、弟弟赏赐个功名之身, 从此, 就能脱离商户了。” 士农工商阶级分明, 士是顶层,而商,是底层。 商人有钱没地位,所以齐景胜展露出读书天赋后,才会被齐家视为振兴之光。若是齐景胜当真考□□名,哪怕只是个举人,齐家的地位也会翻天覆地。 齐家只因为出了个读书人,就能在临清一众商户面前横着走,连唐明喆也视齐景胜为东床快婿。然而,齐景胜能不能考中,考中后能不能当官,还是未知数呢。但是现在,姚太后随随便便就能说,事成之后给唐家赐功名。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全王朝地位最高的女人,皇太后。 唐师师的内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唐明喆宠妾灭妻,唐师师从小都被二房那对母女压着长大,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捧高踩低,人情冷暖。给父亲、弟弟赐功名算什么,她要的,是自己霞帔加身,出口成旨。 如果说先前唐师师还不敢冒失,现在她看到了周舜华的人生轨迹,哪还甘心屈居人下。她要自己当太后,唐明喆,苏氏,周舜华,姚太后,甚至男主,都算个屁。 唐师师野心勃勃,已经给自己确立了新的人生目标,当太后。但是现在,她还是个卑微弱小、夹缝中求生存的小秀女,唐师师低眉顺眼,一口应承:“嬷嬷尽管放心,我对太后娘娘忠诚不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为臣子,就该对皇上尽忠,若是隐瞒,便是不忠。靖王府有什么一举一动,我都会报给太后娘娘的。” 冯嬷嬷笑了,满意地看着唐师师:“太后娘娘果然没看错你,你有这份心,不枉费太后栽培你一场。你附耳过来,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托这几人去办。” 唐师师低垂着眼,嗯嗯应是,不管冯嬷嬷说什么都一口应下。她是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的,反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等见了靖王世子,唐师师一样痛哭流涕表忠心。 至于被朝廷当做人质的唐家,唐师师才不在意。唐明喆偌大的家产又不留给她,唐文轩也不是唐师师的弟弟,他们是死是活,关唐师师什么事? 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让人悄悄将母亲接出唐家,唐师师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唯一值得她奋不顾身的,唯有她自己的前程而已。 唐师师听着冯嬷嬷给她说靖王府里的接头人,心里暗暗想,恐怕她要让冯嬷嬷和姚太后失望了。 因为她的目标,根本不是靖王。 · 第二天启程,众女集合在驿站前,等着上车。 唐师师随着冯嬷嬷最后出来,众女见了唐师师,脸上表情都怪怪的。 唐师师懒得理会,她是要当太后的人,和小鱼小虾纠缠什么。冯嬷嬷出来后,马车很快赶过来,冯嬷嬷上了自己的车,接下来就轮到众美人登车了。 唐师师是最后出来的,位置站在外围,她不急不忙,在最后方站着。众女相互看看,没人敢抢在唐师师前面,默默地给唐师师让出一条道。 唐师师轻轻笑了一下,穿过人群,率先登车。 纪心娴一直看不惯唐师师,瞧见唐师师的表现,气的都要冲上去骂人。周围人连忙拉住纪心娴,任钰君站在周舜华身边,征求般看向周舜华。 周舜华暗暗摇头,示意不要和唐师师争。出头的椽子先烂,捧得高的,未必能走得远。 且看着就是。 周舜华几人在唐师师登车后次第上车,众女坐好,马车慢悠悠开动。 唐师师顶着众多或明或暗的打量,安然闭眼养神。昨夜要应对冯嬷嬷,唐师师哪敢合眼睡觉,直到上车,唐师师才敢补觉。 纪心娴一直等着挑唐师师的刺,然而她等了一路,唐师师始终闭目养神,纪心娴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道:“昨夜,听说唐姐姐出了好大的风头。” 唐师师闭着眼睛,淡淡嗯了一声:“我出风头,不是应该的吗?” 纪心娴被噎住,过了一会,又刺:“好人家的女儿都是不见外男的,昨日唐姐姐直接冲到那么多男人面前,冯嬷嬷就没说什么?” 唐师师睁开眼,含笑瞥了纪心娴一眼:“冯嬷嬷宠我,非但没责备,还夸我做得好呢。” 说着,唐师师无意抬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孝宗皇帝的赏赐,我何德何能,可以佩戴呢?” 这是冯嬷嬷戴着手上从不离身的镯子,众女都印象深刻。纪心娴看到熟悉的玉镯出现在唐师师的手腕上,气得两眼一翻,说不出话来。 任钰君看不过去了,忍不住道:“张扬未必是好事。你昨夜直接冲到靖王面前,举报刺客,还给外男指路,岂是闺秀所为?” 这次来的美人中,虽然每个人都面和心不和,但大概可以分为三派。任钰君和周舜华是公侯之女,以前就在京城中认识,是勋贵派;纪心娴、冯茜等是文官家的女儿,自有文人清高,是文官派;而唐师师,自己是一派。 唐师师不慌不忙,说:“女儿要遵守闺训,难道就不用遵守四书五经吗?这里是靖王的封地,我发现了刺客,便向靖王举报,有错吗?” 任钰君梗住,这种事情谁敢说错。车上众女都陷入沉默,唐师师见她们终于消停了,轻嗤一声,继续闭上眼睛补眠。 唐师师表现得大义凛然,等闭上眼睛后,她内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她当然做错了,要是早知道认错了男主,打死她都不会和靖王举报刺客。唐师师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偏偏不能说,还得表现出高兴。 就很糟心。 她们的马车又走了四五天,终于抵达西平府。 西平和金陵截然不同,金陵水乡温软,浮金饰玉,处处帝王气象,而西平一进城,就能感受能一种无声的辽阔肃穆。 那是长年开战的城市,才会有的肃杀感。 守城的将士早就知道京师送了美人过来,核对身份后,便冷着脸放他们通行。穿过城门后,车上所有女子都静默了。 虽然没看到,但她们已经感受到街道上的气息。此刻,无论是周舜华这种公府小姐,还是纪心娴这种知府女儿,都明确意识到,这里,和她们过往的环境截然不同。 她们不再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而是成了边疆藩王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 马车停了停,似乎有人出来核对,又过了一会,外面传来卸门槛的声音。 唐师师知道,她们到了。 几辆马车次第停在二门,冯嬷嬷换上了正式的衣服,清了清嗓子,肃声道:“靖王府到了,都出来吧,不要误了给王爷请安的时辰。” 毫无疑问的,这次又是唐师师第一个下车。众女排成一列,唐师师跟在冯嬷嬷之后,双手交叠,垂着眼睛去正堂给靖王请安。 往常唐师师十分执着于站在人前,但是这次进门前,她顿了顿。 等一下,见靖王? 还不等唐师师想好,正堂已经到了。唐师师硬着头皮,进入正殿,她进门前飞快地瞥了一眼,当时眼前一黑。 最中间的正座上坐着上次所见的那个男子,正是靖王赵承钧。下首处,还坐着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年。 不必想,必然是靖王的养子,世子赵子询了。 唐师师头皮都炸了,偏偏她是首位,想躲在别人身后都不成。她更深地低头,妄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事与愿违,唐师师一进入,上首两个男子一齐向她看来。 显然,无论靖王还是世子,都认出来这个让他们印象深刻的女子了。 唐师师站在二门,在她身后是排成两列的美人,众人一起缄默着,目送冯嬷嬷走上马车。 “周舜华站在人群中,沉默地目送宫廷使者离开。她今日的装扮并不出挑,站在一众美人中,马上就被淹没。冯嬷嬷临走时没有看她,像是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正好,周舜华也不希望被注意到。冯嬷嬷登车时,特意回头望了一眼,看落点,正是最前方的唐师师。” 唐师师察觉到冯嬷嬷的视线,垂首福身:“恭送嬷嬷。” “冯嬷嬷最终上车了,帘子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马车缓慢移动,车轱辘碾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冯嬷嬷走了,十个美人无论平时多么针锋相对,此刻都露出悲伤之色。周舜华也似有低沉,此刻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和这九个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和她们,斗了足足二十年。” 冯嬷嬷的马车驶出侧门,拐了个弯,很快看不见了。脚夫、护卫紧随其后,手里举着象征朝廷的旗帜,过了一会,连旌旗都看不到了。 她们十人伫立良久,唐师师站在最前方,晨风拂过,将她的裙裾缓缓吹动。彤秀等了一会,慢悠悠说:“小主们,该回了。” 正文 第113章 宫宴 唐师师处处在踩周舜华和任钰君, 就差明着说,这两个人得知今日世子会来请安,才假惺惺过来“偶遇”。任钰君一听就瞪大了眼睛, 周舜华不紧不慢, 说:“这些天我们住在流云院, 足不出户, 哪里知道外面的动静?我们是来伺候靖王殿下的,结果这几日却光吃不做,我和任姐姐深为惶恐,今日斗胆出来, 便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为王府做些什么。我等蠢笨,自然不及唐姑娘灵巧, 今日才想到为王府分忧。” 唐师师暗讽周舜华居心不良, 周舜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周舜华另有所求,唐师师就没有吗? 赵承钧本来在质问赵子询,结果赵子询一字未解释, 这几个女子倒争先恐后。赵承钧对她们这些小心思毫无兴趣,他甚至觉得自己停下来和唐师师说话就是个错误。赵承钧收回视线,一言未发, 直接往院内走去。 赵子询见状,不敢耽搁,快步跟上。 唐师师正要和周舜华斗个高下, 结果她还没发功, 她要争取的目标人物就走了。唐师师意外了一瞬,立刻抛下周舜华, 颠颠跟到里面。 燕安院的人见唐师师竟然走进来了, 一齐投来震惊的目光。唐师师当做不知道, 依然厚着脸皮跟在赵子询身后,随着赵子询进屋。赵子询讶异地往后扫了一眼,唐师师已经找好了地方,垂手靠在角落,像是个摆设一样站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赵子询都没反应过来,唐师师就把自己摆好了。也不知道该说她识趣,还是不识趣。 赵承钧已坐到主位,赵子询不敢耽误,赶紧进去。隔着一道隔断门,唐师师听到里面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这几日,你的课业如何了?” “父亲有命,儿臣不敢懈怠。儿臣昨日写了策论……” 案台上金猊香炉徐徐吐出青烟,赵子询的声音混在香气里,似乎也变得缥缈低沉了。周舜华和任钰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唐师师身边,任钰君嘴唇未动,从牙缝间轻轻蹦出一句话:“唐妹妹深谋远虑,令人钦佩。” 任钰君话中讽刺意味极浓,唐师师像是听不懂任钰君在嘲笑她一样,含笑收下:“多谢夸奖,以后,你会一直钦佩下去的。” 里面赵子询说完自己的策论之后,赵承钧都没怎么思考,就直接点出赵子询疏漏之处。唐师师没学过八股,不知道策论如何写,但是仅是听靖王的话,就能感觉到,赵承钧的文学造诣在赵子询之上。 唐师师微微意外了一下,靖王奉命驻守西北,她本以为,这种边疆大吏都是武人呢。但是再想也不奇怪,靖王并不是普通武将,他是正一品亲王,世宗的亲生儿子。他一出生就有王位,不需要读书科举,自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文学差。 宫里连太监都识字,耳濡目染之下,就算是最不学无术的皇子,也比寒门举家之力供出来的读书人强。 唐师师突然就想起了齐景胜,齐家也是商户发家,全家人加起来字都不识几个,没想到这一代却出了齐景胜这么一个好苗子。齐家老太爷高兴的不得了,从小视齐景胜为家族希望,齐家好吃的好用的全紧着齐景胜。齐景胜的事迹传到周围人家,大家都羡慕不已,唐师师小时候,也当真觉得齐景胜是个极好的夫婿。 如果她没有被苏氏和唐燕燕算计,而是如约嫁给了齐景胜,她大概会一直这样想下去。她会和齐家所有人一样,毕生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齐景胜,心心念念指望着齐景胜高中。如果能捞个举人夫人当当,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最大的追求了。 然而现在,唐师师听着靖王指点赵子询功课,对过往生出种不过如此的想法。进士在京城都多如牛毛,何况举人呢?文渊阁大学士见了太监,一样得客客气气。 唐师师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在她的画像被送给花鸟使的时候,她就注定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赵承钧指点,赵子询受宠若惊,连忙逐字逐句记下。禀报完功课后,赵承钧和赵子询再没有话题可说,父子两人相对无言静了一会,赵子询寻机告退。赵子询离开时朝后瞥了一眼,透过帷幔,能看到几个女子站在隔扇门后,影影绰绰,身形窈窕。 赵子询脚步微顿,他中途停下,对赵承钧说:“父亲,梧桐笨手笨脚,时常分不清书。儿臣想找两个识字又灵巧的奴婢,跟着儿臣去学堂伺候笔墨。” 唐师师正在想齐景胜的事,隐约听到学堂,一瞬间回神。唐师师暗暗警醒,她知道,剧情点来了。 这是千古难逢的机会,不光唐师师在意,周舜华和任钰君心思也活络起来。周舜华和任钰君悄悄对视一眼,识字,细心,心灵手巧,最好有一定文学功底,她们两人刚好合适。 周舜华拿不准要不要出头,她想要低调过自己的日子,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未必还有下次…… 周舜华犹豫不定的时候,突然见唐师师上前一步,对着里面的人深深福身:“小女唐师师,在家中学过四书五经,大概的字都认得,常见的诗也能背个囫囵。小女不才,愿意为世子分忧。” 唐师师的话把屋里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周舜华大吃一惊,不知为何心中重重一沉,她还在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唐师师已经站出来自荐。真论起学识,唐师师必然远不及周舜华,唐师师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周舜华头一次对自己生出质疑,以往,她一直觉得自己聪明冷静,和其他女子不同。周家不学无术的姐妹,宫里庸碌阴沉的宫女,甚至王府这些只懂得争宠的花瓶美人,都不如她。然而现在,周舜华不确定了。 周舜华心神动摇的时候,她身边另一人也上前一步,敛衽道:“小女任钰君,愿意侍奉世子。” 周舜华吃惊地看向任钰君,任钰君眼睫下垂,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像是感觉不到周围动静一般。周舜华看着任钰君白净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她可能太想当然了。 赵子询发现最后竟然是这两个人站出来,着实意外了。尤其唐师师,她竟然敢第一个发声。赵子询眼睛扫过周舜华,问:“听说你是蔡国公府的嫡次女,想来从小熟读诗书。她们两人都愿意,为何唯有你不动?” 周舜华苦笑,枉她自命清高,时常悲悯身边的女子,事实上,她才那个最可怜的。她不如唐师师果决狠辣,她甚至连自己的好姐妹都看不穿。 枉费她掏心掏肺对任钰君好,真心把任钰君当姐姐。 周舜华垂着头福身,低声道:“小女蠢笨,不敢献丑。若世子不嫌弃,小女愿意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赵承钧坐在上首,轻轻瞥了眼赵子询,对赵子询的心思一清二楚。赵子询慢悠悠笑了一声,说:“哦?那就不巧了,学堂里带两个人足矣,你们却有三个人,这该如何选?” 唐师师心里默默啧了一声,二桃杀三士,赵子询好手段。难怪周舜华在后宫里斗了一辈子,有这样一个皇帝,女人间便是没有争端,也会生出争端。 但唐师师可不是那种多愁善感、受了委屈也只敢背地里哭的弱女子,唐师师做事,向来直来直往。顾忌颜面、舍己为人这种事,可不会发生在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立即说:“我学识最好,世子不妨先考虑我。”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惊讶地看向唐师师,赵承钧本来在撇茶沫,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瞧了唐师师一眼。 也真是敢说。 唐师师坦然以对,她眼睛都不眨,说道:“秀女入宫后,太后娘娘择优者进储秀宫培养。储秀宫三年,我一直名列前茅,这次来靖王封地,太后娘娘和冯嬷嬷更是亲口说我是众女之首。太后娘娘的话总做不得假吧?因此,我说我学识第一,有问题吗?” 周舜华和任钰君一齐噎住。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唐师师在睁眼说瞎话,这个排名根本不是这样看的。偏偏这是太后的话,就算众人知道不对,也不能反驳。 唐师师不光堵住了周舜华和任钰君,连赵子询也下不来台了。赵子询认出了那日孤身保护他的奇女子,想借机帮周舜华一把,他可从没想过把唐师师这等庸俗不堪的女子放在自己跟前。结果被唐师师这一掺和,他原本的计划完全乱了。 然而太后的话可由不得赵子询一个小小世子怀疑,赵子询只能收下唐师师,顺便将周舜华拉进来。他正打算说话的时候,上首忽然传来声音。 赵承钧拦住了赵子询即将出口的话,道:“太后金口玉言,她评出来的人自然非比寻常。既然唐姑娘文学过人,那正好,本王书房里缺一个人,就是你吧。” 唐师师呆住了,她愣了许久,愕然抬头:“啊?” 一个内侍模样的人低头咳了一声,他瞭了唐师师一眼,细声细气道:“王爷开恩,唐小主,还不快谢恩?” 宴会当天,王府很早就忙活起来,尤其是唐师师等十个美人,各个精心装扮,一个个打足了精神。 今日就要告别冯嬷嬷了,之后冯嬷嬷回京,她们却会留在靖王府。往后兴衰荣辱,恩宠沉浮,都看自己的造化了。 宴席上,唐师师同样盛装出席。她们十个美人说是送来伺候靖王的,但是谁都不可能真的让她们去做伺候人的活。就像今日宴席,王府的侍女们忙里忙外,唐师师几人列队在大厅中站一站,摆个样子,就算功德圆满了。 唐师师自然又是当之无愧的首席。她站在最前方,腰杆挺直,下巴微收,恰到好处地露出自己纤长的脖颈和漂亮的脸。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神情中毫无躲闪、怯懦之色,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别人对她外貌的注目。 反而唐师师在思考另一件事情。“任钰君误中毒计,周舜华巧解谜题”,这到底指的是什么? 唐师师已经猜了好几个晚上,都悟不出这里面的“谜题”是什么,但是至少她能确定,接下来的故事和任钰君、周舜华有关。她今天一早就打定主意,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牢牢跟着任钰君和周舜华。 以唐师师的文学水平,抢在周舜华面前引经据典、解谜作对恐怕不行,那她只好粗暴些,从源头上掐断。今日无论周舜华做什么她都要抢走,坚决不让女主在人群面前冒头。 宴席过半,酒意正酣,不少人站起来醒酒,厅堂里伺候的人也杂乱起来,不像开始一样井井有条。唐师师被人叫出去说话,等她走后,其余九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悄悄话,没过多久队形就散开了。 反正她们也只是摆个门面,接下来没有她们的事情,可以自由活动了。 美人们三三两两散开,这种场合没人舍得回去,可是若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干站着,也显得非常蠢。纪心娴换了一身浅红衣服,头上带着一整套红玉头面,衬得她面如桃花,顾盼生辉。纪心娴满意地听着众女围在她身边奉承,她悄悄抬眼,觑向不远处的宴席。 一道屏风隔开了内外视线,从里面只能看到屏风上人影走来走去,觥筹交错,灯火辉煌。靖王露了个面就离场了,赵子询是当之无愧的全场焦点。从屏风间隙,能看到世子赵子询坐在位置上,正大声和周围人谈笑。少年意气风发,眉目俊朗,又有着高贵身份,天然吸引着这一众少女的视线。 纪心娴看似和同伴说话,其实眼角一直在注意赵子询的动作。她故意装作不在意,像只骄傲的天鹅一样独占一隅,只是想借此引起赵子询的注意。然而纪心娴说了很久,都不见赵子询回头一下。 纪心娴略有失望,她转而积极安慰自己,没关系,时间还短,世子还不认识她们呢。等时间长了,世子就知道她的好了。 纪心娴刚刚想完,就听到屏风后面有动静。许多人都回过头来,连赵子询都隔着屏风望了一眼。纪心娴往前看,发现是唐师师进来了。 唐师师一路走来吸引了众多视线,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她在侧厅停了停,似乎想找什么人却找不到了。里外所有人都在想,她到底在找谁? 是谁有这个殊荣,被她惦记在心上? 唐师师听了冯嬷嬷一顿训,一回来,发现队伍都不见了。她在侧厅中绕了一圈,都没见到周舜华和任钰君的身影。 唐师师皱眉,略有焦躁。她停在大厅中央,四周打量的视线也随着她停下。 纪心娴身边的女子低声嘀咕:“她在做什么” “似乎在找人。” “她想找谁……” 女子们话还没说完,声音骤然降低。唐师师发现了纪心娴,径直向纪心娴走来。女子们不由噤声,眼睁睁看着唐师师走近,停在两步远的位置,问:“周舜华和任钰君呢?” 唐师师过来找纪心娴说话,她们这个地方顿时成了视线焦点,就连赵子询都似有似无地瞥了几眼。 纪心娴一颗心又酸又涩,难以言喻。她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世子一眼都没回头,她以为世子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结果,唐师师一走过来,世子就发觉了。 纪心娴心情不好,口气也硬邦邦的:“我不知道。人家两位是公卿之女,焦不离孟,我哪儿知道她们的行踪。” 唐师师暗暗挑眉,她就知道不能对纪心娴抱有期望。旁边的一个女子看着唐师师,弱弱地说:“任姐姐刚才好像出去了。” 唐师师看向说话的女子,问:“从哪个方向走了?” 女子怯怯指了个方向,唐师师道了句谢,就快步朝外面追去。 唐师师走后,侧厅里无形的焦点也散去了,众人又恢复随便说话。指路的女子朝唐师师的背影张望,一回头,见纪心娴脸色阴沉。 女子小心翼翼问:“纪姐姐,你怎么了?” 纪心娴冷着脸,道:“没事。” 唐师师从宴会厅追出去后,没走多久,果然在回廊上撞到了任钰君和周舜华。任钰君今日穿着一身玉色长袄,下搭紫色百褶裙,衣襟上绣着粉红色的木芙蓉,远远看着花团锦簇,富贵明艳。而任钰君旁边的周舜华穿着浅蓝袄裙,相较之下就素淡多了。 任钰君手里端着托盘,本来正在和周舜华亲密说话,看到唐师师,两人脚步相继慢下来。 任钰君警惕地盯着唐师师,问:“你来做什么?” 唐师师悄然扫过这两人的衣服,心里暗笑。可真是“好姐妹”呢,每个人都在衣服上花了心思,任钰君穿搭贵气,周舜华就突出自己的清雅素净。 不愧是义结金兰的姐妹花。 唐师师瞥了眼她们手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芍药姐姐突然肚子痛,让我们帮她将酒送进去。” 送酒?唐师师眼珠子一转,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送酒自然得送到前面宴席上,是个露脸的机会。眼看宴会就要结束了,女主一鸣惊人的契机,说不定就是现在。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唐师师瞬间打定主意,无论是不是这次,她都要将周舜华露脸的戏份全部掐断,绝不会给女主出头的机会。唐师师亲切笑着,说:“你们一路将这么重的东西端过来,着实辛苦了,把东西给我吧。” 任钰君怎么会信唐师师的鬼话,她冷笑一声,避开唐师师的手,冷冰冰道:“不敢劳烦唐姑娘。唐姑娘如今可是大红人呢,这种粗活,谁敢劳烦您呐?” 正文 第114章 演技 已经有不少夫人到场了, 花园里热闹非凡,美人如云。唐师师等人作为太后送来的门面,这种场合亦要出席。 唐师师坐在亭子中, 看着树丛后闺秀小姐们娇声笑语, 拿了团扇扑蝶。冯茜从外面走近, 咳了一声,轻手轻脚坐到唐师师身边:“唐姐姐,其他人都在外面赏花呢,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唐师师静静瞥了冯茜一眼, 说:“我走累了, 在这里歇歇腿。你呢, 你怎么不去和她们玩乐?” “我这个身体, 走得快两步就喘, 哪能去和人玩乐?平白扫兴罢了。”冯茜拿帕子掩着嘴,轻声咳了咳, 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师师, “唐姐姐,听说今日,这个赏花宴另有乾坤?” 唐师师就知道冯茜有盘算,她笑了笑, 不接冯茜的话:“靖王英明神武, 王爷设宴,自然大有乾坤。” 冯茜垂下眼睛,用帕子压了压唇角,慢条斯理说:“我倒是听说, 王爷有意给世子选妃, 这个赏花宴便是用来相看世子妃的。想来, 等这个宴会结束后,我们就要多几位主子了。” 来客这么多,世子妃却只有一位,不乏有人是奔着侧妃来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关系,即便是世子侧妃也值。 唐师师早就知道以她们的来历,不可能成为赵子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华,都是先成为无名无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凭借赵子询的宠爱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赵子询那样宠爱周舜华,在登基称帝后,一样立曾经的世子妃为皇后,周舜华只封了个淑妃。周舜华在其他女人手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终于等来出头的机会。 讽刺的是,在周舜华成为皇后之后,一样步了老对头的后尘。周舜华也失宠了,后宫不断有年轻美丽的新人冒出来,周舜华只有在节庆宴席上才能看到赵子询。曾经她那样受宠,到了后来,亦不过是一个无趣死板的坤宁宫符号。 唐师师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胜者为王,中间的过程根本不重要。但是等真到了这一天,唐师师发现她还是膈应的。 唐师师知道这样想很矫情,她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就不能执着于名分、道德这些东西。可是唐师师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做了妾,然后利用自己的美色争宠,那岂不是和苏氏对她们母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唐师师一时半会还调整不好心态,因为这个缘故,唐师师此刻看着赵子询的选妃宴,委实兴致寥寥。她知道靖王的意思,靖王不希望赵子询和宫城送来的美人搅和在一起,无论她,还是周舜华、任钰君,都不行。这次宴会,就是给她们几人的警告。 唐师师无声叹气,那次下雨,她本来不会露馅的。冒充靖王虽然冒险,可是她只要说些勉励、提醒等冠冕堂皇的话,赵子询心生感动,只会越发尽心读书,根本不会去和靖王求证。这样一来,唐师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了。她只是没想到,靖王会突然出现。 唐师师虽然马上把锅甩了出去,但是靖王不可能看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靖王并没有追究。 唐师师不懂,但是成功捡了条命回来,她何必刨根问底。 唐师师和冯茜在树丛后面坐着,有几只蝴蝶飞到她们这里来。几个闺秀追着蝴蝶跑进树丛,看到唐师师两人,怔住了。 “你们是……” 唐师师起身,不紧不慢行了个万福礼:“我是唐师师,自宫城来。” 冯茜站到唐师师身后,跟着行万福。几位闺秀面面相觑,赶紧回礼:“原来是宫里的人,失礼。我们不知道两位姑姑坐在这里,吵到了姑姑,请姑姑恕罪。” 唐师师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唐师师笑了笑,说:“我并非管教姑姑,只不过是太后娘娘送来侍奉靖王的奴婢罢了,几位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姑姑?闺秀们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前两天,宫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想来就是这几位了。 几人小心对视,再一次上前行礼:“惊扰两位美人,是我等失礼。小女名卢雨霏,父亲任按察使,这是家妹卢雨霁。惊扰两位,小女十分对不住。” 唐师师一听就有谱了,按察使总领一省刑名,按察使家的小姐,多半是这次世子妃的强力竞争者吧。 唐师师不动声色地打量卢雨霏,这位卢小姐穿着白罗花鸟马面裙,上面罩淡黄色对襟长衫,头发上簪着银鎏金蝶穿花挑心,周围环绕同样质地的簪钗,一看就是为了今日的场合特意准备的头面。卢雨霏在王府都敢追着蝴蝶到处跑,可想而知在家中极为受宠,遇到唐师师和冯茜后,先是吃惊,等得知她们两人身份后立刻自我介绍,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见母亲对她的教养也很好。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头脑的官家小姐。唐师师打量完卢雨霏后,捎带看了眼她身边的妹妹。只一眼,唐师师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庶出,衣服首饰全部比卢雨霏低一个档次,连气质也有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的眼神很灵,相貌甚至比卢雨霏更好,但她看人时总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这些细节立刻将她的形象大打折扣。至于另一个闺秀缩在最后面,多半是卢家姐妹的跟班,唐师师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唐师师打量卢家姐妹时,对面人也在打量她。卢雨霏心生惊讶,她早就听母亲说过,京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各个国色天香,音容俱佳。卢雨霏本来是不信的,她身边的官家小姐长相都不差,上了妆容,根本没有丑人。大家同为女子,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去? 直到卢雨霏见了唐师师,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她坐井观天,觉得天下美人千篇一律,看得多了根本差不了多少,谁想,这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见过顶尖美人。 真正的美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卢雨霏惊讶归惊讶,但是并不嫉妒。因为,她是来参选世子妃的,宫廷美人多么惊艳,与她何干? 卢雨霏反而想和唐师师打好关系,虽然这些人不是她正经婆母,但毕竟是王爷的女人,卢雨霏还是得小心奉承着。今日第一次见面,卢雨霏非常积极,想和唐师师结个善缘。 唐师师察觉到了,心中讽刺一笑。卢雨霏现在不明实情,故而努力地对她们释放善意。如果卢雨霏真成了世子妃,等过门后,不知道卢雨霏还能不能笑出来。 卢雨霏热情道:“久闻金陵水土养人,可惜小女生在西平,未曾得见。今日见了两位美人,才知传言不虚。” 唐师师笑了笑,说:“卢小姐过誉,我等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唐美人这话折煞人等。”卢雨霏立刻说道,“你这等品貌都是蒲柳之姿,那天下其他女子可怎么活?” 卢雨霏说话间,背后树丛拂动,一个穿着浅蓝色烟罗裙的女子分开柳条走出来,人都没到,声音就率先来了:“天下其他女子怎么就不能活了,你这是夸谁呢?” 卢雨霏回头,看到来人,又惊又喜:“云初,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这位女子眉眼纤细,身姿风流,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弱,“莫非靖王府,只许你这个卢家大小姐来,却不许我这个破落户来?” “云初,别开玩笑了。”卢雨霏拉住奚云初的手臂,将她拽到唐师师跟前,献宝般介绍道,“这是奚云初,一张嘴惯会奚落人。云初,这是宫里来的美人,这位是唐美人,这位是冯美人。” 奚云初本来若有若无地笑着,听到唐师师是宫里来的,笑容微敛。她端正起来,仔细打量了唐师师一眼,脸上表情倏地变差了:“原来是宫里来的金贵人,人家各个沉鱼落雁,貌比姮娥,你拉我过来出丑做什么。” 卢雨霏本是好意,没想到奚云初突然翻脸。卢雨霏尴尬起来,飞快瞥了唐师师一眼,暗暗拉奚云初的手:“奚云初,你干什么,这是伺候靖王殿下的人。” 唐师师轻轻挑眉,大概是女人的天赋,奚云初才一开口,唐师师就感觉到,奚云初对她有敌意。 为什么?奚云初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官家小姐,怎么敢一开口就得罪靖王府的女眷?等等,她姓奚…… 唐师师恍然想起,冯茜曾和她说过,靖王定了两任未婚妻,一任是奚家的嫡长女,只可惜未过门就死了,另一任是李将军的孙女,同样在婚前出了意外。 唐师师重新打量奚云初,奚云初眉眼细长,颇有风情,如果有姐妹,想来长相也不会差。再结合奚云初的年龄,莫非,她就是靖王第一任未婚妻的妹妹? 唐师师越想越有可能。但是,奚云初的姐姐去世和唐师师又没关系,奚云初对唐师师撒什么气? 唐师师简直莫名其妙。她冷着脸,正想说什么,花园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见周舜华站在石子路上,遥遥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彤秀姑姑找了你们很久,快回来吧。” 是彤秀姑姑,唐师师和冯茜都动起来,唐师师止住要说的话,对着几个闺秀淡淡点头:“另有要事,先失陪了,见谅。” 卢雨霏赶快让开,摆手道:“不敢,是我们耽误了美人时间,该我说对不住才是。” 唐师师随口客套了一句,就和冯茜走了。周舜华站在石路上等她们,眼风一扫,就看到了卢雨霏。等唐师师走近后,周舜华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等那三人走远后,卢雨霏才压低声音,对伙伴们说道:“原来这就是太后娘娘送来的美人。不愧是宫廷培养出来的,果真美貌绝伦,万里挑一。尤其是那位唐美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样漂亮的人物。” 卢雨霁和另一位闺秀深有同感,奚云初在一旁听着,轻轻嗤了一声。 石道上,唐师师三人也在说话。唐师师心情不好,就一定要让其他人心情更不好。唐师师凑近周舜华,故意说:“周姐姐,你看到那位穿鹅黄色长衫的小姐了吗?据说,这位便是世子妃人选呢。” 周舜华沉着脸,并不搭理唐师师。唐师师被冷落也不恼,她自唱自和,继续道:“那位小姐是按察使家的嫡女,有才有貌,家世不俗,听她谈吐,见解也和普通女子不一样。世子最喜欢才女了,若是世子真和卢姑娘喜结连理,两人恐怕有说不完的话。” “够了。”周舜华冷冰冰瞟了唐师师一眼,道,“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卢姑娘是客,岂容你背后编排?” “这又不是我说的。”唐师师含着笑,看着周舜华慢慢说道,“王府中人都这样说,显然,这是王爷的意思。这位卢姑娘看着是个和善的性子,想来日后不会苛待下人。这是好事,你在世子身边伺候,有一个和善的主母,你应当高兴才对啊!” 周舜华努力控制,才能忍住不失态。她这段日子和赵子询朝夕相处,赵子询不拿她当下人,周舜华便也真的觉得他们是平等的。直到这次宴会,靖王公开给赵子询挑选世子妃,周舜华才被当头棒喝。 原来,他们并不是平等的。她根本不能嫁给赵子询当正妻,她只是个婢女。 唐师师在周舜华的痛处戳了好几刀,如愿看到周舜华脸色大变。唐师师心满意足,周舜华冷着脸,说:“你得意什么,你亦不过是个婢女。” 唐师师点头:“我知道啊。” “王府迟早会有女主人,到时候,内院一切都要交由女主子调令,包括你。” “我也知道。”唐师师抚了抚头发,慢悠悠说,“我从刚入府时就明白了。难道,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周舜华气结,气得说不出话来。冯茜悄悄觑着这两人,低咳了一声,提醒道:“唐姐姐,周姐姐,花厅到了。” 彤秀看到她们,已经走了出来。唐师师和周舜华一起闭嘴,上前给彤秀见礼:“姑姑好。” “你们来了。”彤秀不动声色扫了唐师师一眼,说,“王爷和郑老夫人在里面说话,你们小心伺候。” “是。” 花厅里,另外七个人已经在了,像串展览品一样陈列在侧。看到她们进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来,尤其是唐师师,被所有人怀疑地盯着。 唐师师装作不知,理所当然地站到首位。多宝阁后,赵承钧正在和人说话,他对面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夫人,这位老夫人看起来年纪不小,可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想来这便是郑老夫人。罗汉床旁边摆着一张梨花木椅,上面坐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看眉眼,和奚云初很是类似。 正文 第115章 废长 唐师师怀着一种诡异之心, 轻轻翻开第一页。 “周舜华本是父母掌中宝,奈何一朝选秀,她被迫进了宫。她本无意争宠, 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却一次又一次被卷入后宫争端中。她屡次被害,终于忍无可忍,奋起反击。从通房到皇后,从王府到东宫又到后宫,她历经四朝七帝, 成了大燕朝最有福气的太后……” 唐师师看完后,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拿这种事情胡编乱造,还“最有福气的太后”, 可真敢说。 且不说敢叫嚣自己福气比姚太后大算不算嫌命长,只说周舜华被送到靖王封地, 这辈子撑死了是个太妃, 根本不可能当皇后、太后了。这究竟是谁写的, 有没有常识? 唐师师忍着嫌弃,继续往下翻。她本以为这是胡言乱语,可是渐渐的, 她的脸色变了。 书里一开头就是选秀,一切和唐师师知道的一样,神泰二年,她们几个秀女被内侍留下, 随后搬到储秀宫单独训练。神泰五年, 以唐师师为首的十女通过层层挑选, 被太后选中, 送往靖王封地。 书里除了周舜华的家世,还记载了其余几个秀女的生平经历,其中也包括唐师师的。唐师师不知道其他人的事迹,但是她的人生经历、时间事件,全部和书中一模一样。 世界上真有这种巧合吗?难道,这当真是无字天书? 唐师师知道不对劲,立刻往后翻,可是书后面的内容竟然是一片空白,时间线截止在神泰五年六月初六,也就是今天。 唐师师若有所思,莫非,这本书只能显示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预告未来?唐师师惊疑间,门口突然响起动静:“你在做什么” 唐师师吓了一跳,立刻将书塞到袖中,混若无事地收拾包裹:“今夜我去冯嬷嬷那里睡,来收拾细软而已。” 周舜华走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周舜华总觉得唐师师刚才的动作鬼鬼祟祟,她扫向床铺,被枕干干净净,床榻下面也没有东西。看起来唐师师在老老实实收拾东西,并没有做什么。 但这只是看起来罢了,周舜华依然心怀警惕,说:“我闺中一直是独住,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以后你若是缺什么可以和我说,但是不要擅自碰我的物品。” 唐师师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抻了抻身上浅蓝色的对襟织衫,说:“周姐姐生在京城,大概没听说过临清的情况。临清钞关仅是抽成来往船只的税,便可抵一省一年税收,我们唐家虽算不上大户人家,但是在临清,也略有姓名。” 唐师师说这些话时,腰背挺直,脖颈高扬,眼中湛湛生光。她今日穿着立领的衣衫,上面镶着金色的子母扣,越发显得她脖颈修长,宛如天鹅。 唐师师从周舜华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唐师师回头,那双明艳优美的眼睛里似笑非笑:“唐家虽从商,但并不会亏待嫡长女。我在家中时,也独门独院,呼奴使婢。” 周舜华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屋,唐师师就喜欢吗?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边缘化归边缘化,但是用度上还真不缺。 周舜华抿着唇,表情十分隐忍。而唐师师像只斗胜的天鹅般,仰首挺胸地提着细软走了。 她今夜要和冯嬷嬷说“体己话”,并不回来睡。 等走出房间后,唐师师依然保持着骄傲的姿态走了一会,见左右无人,立刻找了个偏僻地方,翻开看刚才的书。 刚才一扫而过,唐师师并没有注意其中细节,现在避人耳目,唐师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这次,她发现了很多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比如扉页像是梗概介绍,末尾有两栏分别写着“主角”“配角”。主角那栏中第一个名字写着周舜华,第二个写着赵子询;在配角那栏,唐师师看到了“赵承钧”、“任钰君”、“姚太后”……以及“唐师师”。 这是什么意思?她是配角,而周舜华是主角吗? 唐师师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对仗工整的标题,后面跟着页码,看起来像是目录。再往后就是内容页,唐师师刚刚已经看过了,第二遍并没有发现新鲜东西,之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允许她看到后面的章节一样。唐师师不信邪,来回翻看,想要找出让无字天书现行的方式,结果无意间,在目录中看到一行很不起眼的字。 “机关算尽终成空,唐师师魂断冷宫。” 唐师师愣住了,冷宫? 她在书中,死了? 唐师师立刻去查看那一章的内容,奈何对应的页码空白一片,唐师师只能从目录中猜测前因后果。虽然还没看正文,但唐师师大概能猜到,是她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清,狠狠得罪了女主,彻底被皇帝厌弃,从长春宫发配冷宫,很快就死了。 她死后,男女主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她死得该。 唐师师合上目录,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好处想,那就是她没有辜负自己这张漂亮的脸,确实在宫中混出了名堂,似乎还成了宠妃;往坏处想,她终究只是个宫斗的失败者,她甚至没有活到结尾。在她死后,目录还有很长一截。 她只是周舜华的人生传奇中,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个女配。 唐师师靠在角落里,完全愣住了。此刻夜幕降临,光线飞快地暗下去,角落中半昏半暗,细尘飞扬,她失神靠在墙壁上,宛如一幅颓靡的仕女图。 恍惚间,外面忽然传来驿官惊慌的声音,来来往往还有跑动声。唐师师猛地回神,快步走到回廊上,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 混乱中,唐师师隐约听到了“抓刺客”之类的话。唐师师悚然一惊,刺客? 官驿是专门招待朝廷命官和外国使节的,什么人不长眼,敢来朝廷驿站找麻烦?唐师师立刻就想到,是靖王。 没有任何百姓、土匪、富商敢和朝廷作对,敢在驿站里行凶的,只会是靖王的人。 但是,唐师师依然觉得说不通。这里已进入靖王封地,她们是姚太后送给靖王的美人,靖王便是再不喜欢她们,也不会让她们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不是白白给姚太后送把柄吗?靖王拥兵一方,应当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才是。 驿官的声音传到里面,一众娇滴滴的美人们很快就慌乱起来。惊慌的叫声此起彼伏,唐师师正打算找个人多的地方避难,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低头翻书。 果然,新的一章更新了,标题赫然是“初到封地又生事,驿站深夜惹惊魂。” 唐师师飞快扫完,可惜标题上写了深夜惊魂,但是正文大部分在写美人们掐尖吵架的事。直到末尾,才带了一句驿站生乱,有刺客闯入。 当然,书中的描写是众美慌不择路,一个个如落水的公鸡,再没有刚才斗嘴的威风,而女主周舜华临危不惧,安抚了六神无主的众美人,让大家回自己的房间等,紧闭门窗,不要单独行动。在众人的对比下,周舜华从容不迫,进退有度,十分有大将风范,马上赢得了驿站众人的敬佩。 唐师师顺势往后翻,下一页是空白,可是标题已经更新。 唐师师喃喃念着上面的内容:“惊魂夜初遇世子,美娇娥渐生情愫。” “初遇世子……”唐师师无意识重复关键词,看描述,美娇娥不作他想,必是周舜华。那就是说,周舜华会在今天晚上,遇到靖王世子赵子询,并且初步引起男主的好感,为日后封妃封后奠定基础? 唐师师马上就激动起来了,这种好事,她怎么能错过?唐师师从来不当第二,有名有利的地方,就有她唐师师。 凭什么周舜华是女主,她就是女配?看简介男主成了天命皇帝,男主一个藩王世子如何成为皇帝唐师师不关心,她只知道,男主是皇帝。 简介中说周舜华是男主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唐师师也不和周舜华抢真爱,她当个皇后就够了。 唐师师顿时充满了力量,她藏好书,也不管刚刚的龌龊了,气势汹汹杀回周舜华的屋子。她打定主意了,就是拼着得罪冯嬷嬷,她今夜也要和周舜华待在一块。唐师师就不信,以她的品貌,会在男人面前争不过周舜华。 唐师师提着裙子冲回房间,她砰的一声推开房门,里面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周舜华站在屋子中央,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一盏茶杯,察觉到唐师师的视线,周舜华立刻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她把瓷杯放在桌子上,无事般问:“唐师师,你怎么回来了?” 唐师师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包裹,此刻跑的气息微喘,面生薄红。唐师师眼睛扫过屋角的灯,扫过半明半暗的房间,最后扫过一脸平静站在地上的周舜华。 唐师师几乎立刻就感觉到,屋里有人。 除了她和周舜华之外的,第三个人。 唐师师站在二门,在她身后是排成两列的美人,众人一起缄默着,目送冯嬷嬷走上马车。 “周舜华站在人群中,沉默地目送宫廷使者离开。她今日的装扮并不出挑,站在一众美人中,马上就被淹没。冯嬷嬷临走时没有看她,像是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正好,周舜华也不希望被注意到。冯嬷嬷登车时,特意回头望了一眼,看落点,正是最前方的唐师师。” 唐师师察觉到冯嬷嬷的视线,垂首福身:“恭送嬷嬷。” “冯嬷嬷最终上车了,帘子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马车缓慢移动,车轱辘碾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冯嬷嬷走了,十个美人无论平时多么针锋相对,此刻都露出悲伤之色。周舜华也似有低沉,此刻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和这九个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和她们,斗了足足二十年。” 冯嬷嬷的马车驶出侧门,拐了个弯,很快看不见了。脚夫、护卫紧随其后,手里举着象征朝廷的旗帜,过了一会,连旌旗都看不到了。 她们十人伫立良久,唐师师站在最前方,晨风拂过,将她的裙裾缓缓吹动。彤秀等了一会,慢悠悠说:“小主们,该回了。” 正文 第116章 立幼 神泰五年, 六月。 今年的雨水特别多,唐师师三月从京城出发时,金陵烟雨蒙蒙, 等她们一路磕磕绊绊到了北地,竟然还在下雨。 雨后路格外不好走, 她们走走停停,原本两个月的路程被她们磨成了三个月。好在已经进了靖王封地, 距离她们的目的地已不远。 唐师师一行人是王师送来的美人,奉姚太后之命,前来侍奉靖王。不过,看这一路上无人问津的样子, 恐怕, 靖王并没有那么期待她们。 也是, 一个拥兵一方、威名赫赫的藩王, 怎么会愿意被名为宫廷美人,实则是太后眼线的女细作们盯着呢。 自从进入封地后,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 路上流民几不可见, 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 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 镇守要塞,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 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 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 你在看什么, 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 顺势放下车帘,说:“气闷,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都不说同车,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众人中,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车上共坐着五个人,虽然同吃同睡已经三个月,但是彼此之间实在没多少情分。经过这个插曲,众美谁都不想说话,剩下的一路沉闷无声。 好在今日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驿站。冯嬷嬷让众女下车,唐师师扶着车辕站到地面上,她看到驿站大门,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其他美人也都露出轻松愉悦之色,赶路实在太磨人了,晚上能好好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洗个澡,简直是不可奢望的美事。 美人们高高兴兴拉着各自的小姐妹往驿站走,唐师师没有姐妹,她也不稀罕,独自美美地走向大门。驿站门口,冯嬷嬷板着脸给众人分了房间,她们这些美人虽然都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但是美人中也分高低上下。唐师师容貌好,身段佳,得太后赏识,是头筹;周舜华家里势力大,出身高,是次一筹。 她们两人从来不和其他人挤大通铺,一直都有各自的房间。只不过这次驿站房间紧张,唐师师和周舜华合住一间上房,冯嬷嬷自己占一间上房,其他人,四五人挤一间下等房。 唐师师听到要和周舜华同住,瞬间兴致全无。周舜华却掌得住,一脸大家风范地给冯嬷嬷行礼:“谢嬷嬷。” 唐师师暗暗翻了个白眼,绕过众人就要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冯嬷嬷叫住她:“唐师师。” 唐师师停下,回头面对冯嬷嬷时,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意:“嬷嬷安好,不知嬷嬷有什么吩咐?” 冯嬷嬷上下打量了唐师师一眼,她在太后身边待久了,本能地不喜欢美艳张扬的女子,尤其是唐师师这样的。但是不得不说,唐师师的容貌是真的好。 乌发雪肤,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殷红,尤其绝妙的是眼角微微上挑,艳色中又掺杂着勾人。 难怪太后对此女给予厚望,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无法抵御这种绝色美人。冯嬷嬷自己看着都觉得惊艳,何况男人? 冯嬷嬷想着,脸色难得放柔,嘴边甚至露出一丝笑来:“再过几天就到靖王府了,眼看老身和你们相处的日子一日少似一日,心里着实舍不得。今夜,你不妨搬到老身房里,老身也好和你说些体己话。” 唐师师前面露出适到好处的不舍,等听完冯嬷嬷的后半句,她心中狠狠一惊。 冯嬷嬷竟然让她住到自己屋里?这个惊吓可非同小可,唐师师稳住神,马上就露出惊喜又得意的神情:“真的?谢嬷嬷。” 其他美人都没有走远,她们听到冯嬷嬷的话,又是惊讶又是艳羡,不乏有人嫉恨地瞪着唐师师。周舜华和她的手帕交们对视一眼,对唐师师投来一种似嘲讽似怜悯的眼神。唐师师一一照单全收,她欢欢喜喜地告别冯嬷嬷,然后高调地回屋收拾行李。 唐师师的行李已经被卒夫搬到驿站房间,唐师师自己收拾细软,去冯嬷嬷屋里夜宿。她收拾东西时,手中一松,一本书掉了出来。 这本书已经有些老旧了,虽然小心保存,但边缘还是泛出黄边,看得出来已有些年头。 唐师师看着熟悉的靛蓝色封面,微微怔松。她已经离家三年了,这三年,不知道母亲怎么样。母亲懦弱又耳根子软,一个人在后宅里,如何斗得过苏氏和众多年轻貌美的妾。 唐师师是商户女,祖籍临清。虽然商人地位低,但是商户是真的有钱。天下钞关九成在临清,临清钞关九成在唐家,唐家,是名副其实的临清首富。 但是最开始,临清的首富并非唐家,而是林家。唐师师的母亲林婉兮是林家独女,林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却始终没有子嗣。后来林老爷子绝了求儿子的心,他相中一个年轻人唐明喆,觉得此子必堪大用,于是将独女许配给唐明喆,想在自己百年后,找一个人照顾女儿林婉兮。 事实证明林老爷子的眼光非常毒辣,唐明喆借着林家的关系,果然大放其彩,短短几年就将林家的生意扩大了好几倍,不光把控了运河生意,还和官府搭上关系。 林老爷子一生无子,却找了个好女婿。他含笑病逝,但是等林老爷子死后,唐明喆手握巨额财产,又成日出入风月场,慢慢心思就活络起来。 林老爷子死后第九个月,唐师师出生。林婉兮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在唐师师即将满百岁的时候,唐明喆从外面应酬回来,忽然提出要纳妾。 林婉兮整个人都懵了。然而此时此刻,临清完全是唐明喆的天下,众人只认唐明喆,谁还记得林家。林婉兮如今的身份只是唐太太,哪里有反对丈夫纳妾的权力。不出一个月,苏氏进门,第二年五月,苏氏早产,生出二小姐唐燕燕。 苏氏说是七个月早产,可是看唐燕燕的模样,分明是足月而生。苏氏连奶都不喂,刚出月子就又抓紧怀孕,第二年,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至此,苏氏的地位彻底稳固。林婉兮性格弱又身体娇气,很快被边缘化,后来,唐明喆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林婉兮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唐师师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丫鬟婆子们以惋惜的口吻对她说,可惜她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男孩,大夫人不会沦落至此。 众人都在惋惜林婉兮头胎是女儿,后面因为无宠,越来越难怀孕,正室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林婉兮性子弱,别人嚼舌根就任由他们嚼,自己一心扑在孩子身上。 林婉兮将后半生所有的希望和爱,都倾注在唐师师身上。她一心盼着唐师师嫁个好人家,十岁起就给唐师师准备嫁妆。有一次,林婉兮带着唐师师上山进香,主持凝视唐师师许久,说此女福薄命硬,恐压不住,日后恐怕会落得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下场。 唐师师当时觉得主持在骗钱,可是林婉兮信了,完全慌了神。林婉兮毕竟是林家大小姐,林老爷子留下来的私产就够她挥霍好几辈子,林婉兮将自己半幅身家捐进去,就为了让主持给唐师师改命。后来主持拗不过,给了唐师师一本无字天书,说让唐师师随身携带,好生供奉,等时机到时,自会有分晓。 唐师师翻开看,那本书从书皮到内页,全部是空白的。 还有比这更标准的骗局吗?奈何林婉兮信,她千恩万谢地辞别主持,回家后强行押着唐师师供奉天书,早晚祈祷。 唐师师只能安慰自己,就当花钱给母亲买个安心吧。她不情不愿供奉了好几年,然而,佛祖的保佑,似乎并没有起作用。 唐师师十岁的时候,林婉兮的故交齐太太来唐家做客。齐太太一来怜惜闺中蜜友命运凄惨,二来喜欢唐师师的长相,就给自己的儿子齐景胜和唐师师定了娃娃亲。 齐景胜是临清出了名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展露出非凡的天分,据说齐家已经在打点关系,日后供齐景胜科考。林婉兮对这门婚事满意的不得了,欢欢喜喜给唐师师准备嫁妆。 后来,听说齐景胜越来越争气,在唐师师十四那年考中了秀才。临清一众经商人家,何时出过读书人,连唐明喆都对齐景胜赞赏有加。那段时间,连唐师师和林婉兮的处境都变好了。 可惜,他们视齐景胜为乘龙快婿,其他人也是同样想的。林婉兮给唐师师绣嫁衣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唐师师被花鸟使相中了,撞了天恩,要入宫选秀。 林婉兮如遭雷劈,没有人敢和皇家抢人,这样一来,唐师师和齐景胜的婚事自然作废。然而唐明喆不想放弃一个可能会做官的女婿,在苏氏母女的劝说下,唐师师的婚事,理所应当地转移到唐燕燕头上。 消息传来当夜,林婉兮气急攻心,当场昏迷。等她醒来后,不顾病弱的身体,挣扎着要去和唐明喆、苏氏拼命。 唐师师拦下了母亲。世人都说林婉兮命不好,前半生是蜜罐,后半生是黄连,只可惜没生出儿子;也有人扼腕林婉兮太蠢太弱,那么一手好牌,竟然打坏了。 没关系,母亲弱,那唐师师强;母亲不争,那她来争。 唐师师身为女子,不能科举做官,不能投军从戎,不能衣锦还乡来给母亲撑腰。那她就进宫,她一定要在宫里闯出名头,让唐明喆、苏氏跪下给母亲磕头。 唐师师很快收回神思,将泛黄的书捡起来。入宫这三年,唐师师几乎将这本书完全忘了。一个明摆着的骗局,掏空母亲半副身家,还不得不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谁看了心情能好? 唐师师就很烦这本所谓的“无字天书”,她随手将东西塞进包裹里,突然眼前一花,隐约扫到上面似乎有字。 唐师师震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翻过来重看,发现上面确实有了字,原本空无一物的封面上,如今竟然出现《舜华传》三个大字。 唐师师察觉到冯嬷嬷的视线,垂首福身:“恭送嬷嬷。” “冯嬷嬷最终上车了,帘子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马车缓慢移动,车轱辘碾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冯嬷嬷走了,十个美人无论平时多么针锋相对,此刻都露出悲伤之色。周舜华也似有低沉,此刻的周舜华并不知道,她和这九个女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和她们,斗了足足二十年。” 冯嬷嬷的马车驶出侧门,拐了个弯,很快看不见了。脚夫、护卫紧随其后,手里举着象征朝廷的旗帜,过了一会,连旌旗都看不到了。 她们十人伫立良久,唐师师站在最前方,晨风拂过,将她的裙裾缓缓吹动。彤秀等了一会,慢悠悠说:“小主们,该回了。” 众女应是,纷纷转身。唐师师走在最后,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后面。 靖王府的侧门在她面前关闭,沉重的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唐师师明白,她的一生,也随之关在这座王府里了。 从此,她是生是死,是哀是荣,是扶摇直上还是悄然死去,都和这座府邸,这座府邸中的人,牢牢绑定在一起。成则凤冠霞帔,出口成旨,败则穷愁潦倒,凄惨死去。 丫鬟见唐师师停下,只能在旁边等着。渐渐有人回头来看,丫鬟不由轻声提醒:“唐姑娘。” 唐师师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犹豫之色,步履坚定地往里走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走吧。” 冯嬷嬷和朝廷使者终于走了,从此,西平又是靖王的天下。唐师师本以为靖王会松一口气,之后对她们这群女细作或试探或清理,总该有些动作。唐师师都做好了准备,结果连着几日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不光她这里安静,另外九个美人的流云院,也安静如初。 要不是唐师师拿着剧情,她都要怀疑自己被另外九个人孤立了。深夜,唐师师又躲在窗户下看书,自从冯嬷嬷离开后,新解锁的剧情非常少,今日好不容易更新了一章,唐师师兴冲冲打开看,发现是些鸡毛蒜皮。 九个女子住在一起,还是九个颇有姿色、娇生惯养的女子,她们在一个院子里能有多少摩擦,完全可以想象。 这一章就讲了纪心娴因为谁先用热水的事情和任钰君起冲突,最后是周舜华把自己的水让出去,才解决了争端。后面全部都是众人对于周舜华识大体、通情理的赞美,唐师师懒得看,直接跳过。 正文 第117章 告密 唐师师暗讽周舜华居心不良, 周舜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周舜华另有所求,唐师师就没有吗? 赵承钧本来在质问赵子询,结果赵子询一字未解释, 这几个女子倒争先恐后。赵承钧对她们这些小心思毫无兴趣,他甚至觉得自己停下来和唐师师说话就是个错误。赵承钧收回视线,一言未发,直接往院内走去。 赵子询见状, 不敢耽搁,快步跟上。 唐师师正要和周舜华斗个高下, 结果她还没发功,她要争取的目标人物就走了。唐师师意外了一瞬,立刻抛下周舜华, 颠颠跟到里面。 燕安院的人见唐师师竟然走进来了,一齐投来震惊的目光。唐师师当做不知道,依然厚着脸皮跟在赵子询身后, 随着赵子询进屋。赵子询讶异地往后扫了一眼, 唐师师已经找好了地方,垂手靠在角落, 像是个摆设一样站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赵子询都没反应过来, 唐师师就把自己摆好了。也不知道该说她识趣, 还是不识趣。 赵承钧已坐到主位, 赵子询不敢耽误, 赶紧进去。隔着一道隔断门,唐师师听到里面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这几日, 你的课业如何了?” “父亲有命, 儿臣不敢懈怠。儿臣昨日写了策论……” 案台上金猊香炉徐徐吐出青烟, 赵子询的声音混在香气里,似乎也变得缥缈低沉了。周舜华和任钰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唐师师身边,任钰君嘴唇未动,从牙缝间轻轻蹦出一句话:“唐妹妹深谋远虑,令人钦佩。” 任钰君话中讽刺意味极浓,唐师师像是听不懂任钰君在嘲笑她一样,含笑收下:“多谢夸奖,以后,你会一直钦佩下去的。” 里面赵子询说完自己的策论之后,赵承钧都没怎么思考,就直接点出赵子询疏漏之处。唐师师没学过八股,不知道策论如何写,但是仅是听靖王的话,就能感觉到,赵承钧的文学造诣在赵子询之上。 唐师师微微意外了一下,靖王奉命驻守西北,她本以为,这种边疆大吏都是武人呢。但是再想也不奇怪,靖王并不是普通武将,他是正一品亲王,世宗的亲生儿子。他一出生就有王位,不需要读书科举,自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文学差。 宫里连太监都识字,耳濡目染之下,就算是最不学无术的皇子,也比寒门举家之力供出来的读书人强。 唐师师突然就想起了齐景胜,齐家也是商户发家,全家人加起来字都不识几个,没想到这一代却出了齐景胜这么一个好苗子。齐家老太爷高兴的不得了,从小视齐景胜为家族希望,齐家好吃的好用的全紧着齐景胜。齐景胜的事迹传到周围人家,大家都羡慕不已,唐师师小时候,也当真觉得齐景胜是个极好的夫婿。 如果她没有被苏氏和唐燕燕算计,而是如约嫁给了齐景胜,她大概会一直这样想下去。她会和齐家所有人一样,毕生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齐景胜,心心念念指望着齐景胜高中。如果能捞个举人夫人当当,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最大的追求了。 然而现在,唐师师听着靖王指点赵子询功课,对过往生出种不过如此的想法。进士在京城都多如牛毛,何况举人呢?文渊阁大学士见了太监,一样得客客气气。 唐师师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在她的画像被送给花鸟使的时候,她就注定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赵承钧指点,赵子询受宠若惊,连忙逐字逐句记下。禀报完功课后,赵承钧和赵子询再没有话题可说,父子两人相对无言静了一会,赵子询寻机告退。赵子询离开时朝后瞥了一眼,透过帷幔,能看到几个女子站在隔扇门后,影影绰绰,身形窈窕。 赵子询脚步微顿,他中途停下,对赵承钧说:“父亲,梧桐笨手笨脚,时常分不清书。儿臣想找两个识字又灵巧的奴婢,跟着儿臣去学堂伺候笔墨。” 唐师师正在想齐景胜的事,隐约听到学堂,一瞬间回神。唐师师暗暗警醒,她知道,剧情点来了。 这是千古难逢的机会,不光唐师师在意,周舜华和任钰君心思也活络起来。周舜华和任钰君悄悄对视一眼,识字,细心,心灵手巧,最好有一定文学功底,她们两人刚好合适。 周舜华拿不准要不要出头,她想要低调过自己的日子,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未必还有下次…… 周舜华犹豫不定的时候,突然见唐师师上前一步,对着里面的人深深福身:“小女唐师师,在家中学过四书五经,大概的字都认得,常见的诗也能背个囫囵。小女不才,愿意为世子分忧。” 唐师师的话把屋里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周舜华大吃一惊,不知为何心中重重一沉,她还在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唐师师已经站出来自荐。真论起学识,唐师师必然远不及周舜华,唐师师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周舜华头一次对自己生出质疑,以往,她一直觉得自己聪明冷静,和其他女子不同。周家不学无术的姐妹,宫里庸碌阴沉的宫女,甚至王府这些只懂得争宠的花瓶美人,都不如她。然而现在,周舜华不确定了。 周舜华心神动摇的时候,她身边另一人也上前一步,敛衽道:“小女任钰君,愿意侍奉世子。” 周舜华吃惊地看向任钰君,任钰君眼睫下垂,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像是感觉不到周围动静一般。周舜华看着任钰君白净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她可能太想当然了。 赵子询发现最后竟然是这两个人站出来,着实意外了。尤其唐师师,她竟然敢第一个发声。赵子询眼睛扫过周舜华,问:“听说你是蔡国公府的嫡次女,想来从小熟读诗书。她们两人都愿意,为何唯有你不动?” 周舜华苦笑,枉她自命清高,时常悲悯身边的女子,事实上,她才那个最可怜的。她不如唐师师果决狠辣,她甚至连自己的好姐妹都看不穿。 枉费她掏心掏肺对任钰君好,真心把任钰君当姐姐。 周舜华垂着头福身,低声道:“小女蠢笨,不敢献丑。若世子不嫌弃,小女愿意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赵承钧坐在上首,轻轻瞥了眼赵子询,对赵子询的心思一清二楚。赵子询慢悠悠笑了一声,说:“哦?那就不巧了,学堂里带两个人足矣,你们却有三个人,这该如何选?” 唐师师心里默默啧了一声,二桃杀三士,赵子询好手段。难怪周舜华在后宫里斗了一辈子,有这样一个皇帝,女人间便是没有争端,也会生出争端。 但唐师师可不是那种多愁善感、受了委屈也只敢背地里哭的弱女子,唐师师做事,向来直来直往。顾忌颜面、舍己为人这种事,可不会发生在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立即说:“我学识最好,世子不妨先考虑我。”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惊讶地看向唐师师,赵承钧本来在撇茶沫,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瞧了唐师师一眼。 也真是敢说。 唐师师坦然以对,她眼睛都不眨,说道:“秀女入宫后,太后娘娘择优者进储秀宫培养。储秀宫三年,我一直名列前茅,这次来靖王封地,太后娘娘和冯嬷嬷更是亲口说我是众女之首。太后娘娘的话总做不得假吧?因此,我说我学识第一,有问题吗?” 周舜华和任钰君一齐噎住。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唐师师在睁眼说瞎话,这个排名根本不是这样看的。偏偏这是太后的话,就算众人知道不对,也不能反驳。 唐师师不光堵住了周舜华和任钰君,连赵子询也下不来台了。赵子询认出了那日孤身保护他的奇女子,想借机帮周舜华一把,他可从没想过把唐师师这等庸俗不堪的女子放在自己跟前。结果被唐师师这一掺和,他原本的计划完全乱了。 然而太后的话可由不得赵子询一个小小世子怀疑,赵子询只能收下唐师师,顺便将周舜华拉进来。他正打算说话的时候,上首忽然传来声音。 赵承钧拦住了赵子询即将出口的话,道:“太后金口玉言,她评出来的人自然非比寻常。既然唐姑娘文学过人,那正好,本王书房里缺一个人,就是你吧。” 唐师师呆住了,她愣了许久,愕然抬头:“啊?” 一个内侍模样的人低头咳了一声,他瞭了唐师师一眼,细声细气道:“王爷开恩,唐小主,还不快谢恩?” 唐师师坐在亭子中,看着树丛后闺秀小姐们娇声笑语,拿了团扇扑蝶。冯茜从外面走近,咳了一声,轻手轻脚坐到唐师师身边:“唐姐姐,其他人都在外面赏花呢,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唐师师静静瞥了冯茜一眼,说:“我走累了,在这里歇歇腿。你呢,你怎么不去和她们玩乐?” “我这个身体,走得快两步就喘,哪能去和人玩乐?平白扫兴罢了。”冯茜拿帕子掩着嘴,轻声咳了咳,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师师,“唐姐姐,听说今日,这个赏花宴另有乾坤?” 唐师师就知道冯茜有盘算,她笑了笑,不接冯茜的话:“靖王英明神武,王爷设宴,自然大有乾坤。” 冯茜垂下眼睛,用帕子压了压唇角,慢条斯理说:“我倒是听说,王爷有意给世子选妃,这个赏花宴便是用来相看世子妃的。想来,等这个宴会结束后,我们就要多几位主子了。” 来客这么多,世子妃却只有一位,不乏有人是奔着侧妃来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关系,即便是世子侧妃也值。 唐师师早就知道以她们的来历,不可能成为赵子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华,都是先成为无名无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凭借赵子询的宠爱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赵子询那样宠爱周舜华,在登基称帝后,一样立曾经的世子妃为皇后,周舜华只封了个淑妃。周舜华在其他女人手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终于等来出头的机会。 讽刺的是,在周舜华成为皇后之后,一样步了老对头的后尘。周舜华也失宠了,后宫不断有年轻美丽的新人冒出来,周舜华只有在节庆宴席上才能看到赵子询。曾经她那样受宠,到了后来,亦不过是一个无趣死板的坤宁宫符号。 正文 第118章 强闯 唐师师坐在亭子中, 看着树丛后闺秀小姐们娇声笑语,拿了团扇扑蝶。冯茜从外面走近,咳了一声, 轻手轻脚坐到唐师师身边:“唐姐姐, 其他人都在外面赏花呢,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唐师师静静瞥了冯茜一眼, 说:“我走累了, 在这里歇歇腿。你呢, 你怎么不去和她们玩乐?” “我这个身体, 走得快两步就喘, 哪能去和人玩乐?平白扫兴罢了。”冯茜拿帕子掩着嘴, 轻声咳了咳, 一双细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师师,“唐姐姐, 听说今日, 这个赏花宴另有乾坤?” 唐师师就知道冯茜有盘算, 她笑了笑, 不接冯茜的话:“靖王英明神武, 王爷设宴, 自然大有乾坤。” 冯茜垂下眼睛,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慢条斯理说:“我倒是听说,王爷有意给世子选妃,这个赏花宴便是用来相看世子妃的。想来,等这个宴会结束后, 我们就要多几位主子了。” 来客这么多, 世子妃却只有一位, 不乏有人是奔着侧妃来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关系,即便是世子侧妃也值。 唐师师早就知道以她们的来历,不可能成为赵子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华,都是先成为无名无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凭借赵子询的宠爱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赵子询那样宠爱周舜华,在登基称帝后,一样立曾经的世子妃为皇后,周舜华只封了个淑妃。周舜华在其他女人手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终于等来出头的机会。 讽刺的是,在周舜华成为皇后之后,一样步了老对头的后尘。周舜华也失宠了,后宫不断有年轻美丽的新人冒出来,周舜华只有在节庆宴席上才能看到赵子询。曾经她那样受宠,到了后来,亦不过是一个无趣死板的坤宁宫符号。 唐师师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胜者为王,中间的过程根本不重要。但是等真到了这一天,唐师师发现她还是膈应的。 唐师师知道这样想很矫情,她想要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太后,就不能执着于名分、道德这些东西。可是唐师师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做了妾,然后利用自己的美色争宠,那岂不是和苏氏对她们母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唐师师一时半会还调整不好心态,因为这个缘故,唐师师此刻看着赵子询的选妃宴,委实兴致寥寥。她知道靖王的意思,靖王不希望赵子询和宫城送来的美人搅和在一起,无论她,还是周舜华、任钰君,都不行。这次宴会,就是给她们几人的警告。 唐师师无声叹气,那次下雨,她本来不会露馅的。冒充靖王虽然冒险,可是她只要说些勉励、提醒等冠冕堂皇的话,赵子询心生感动,只会越发尽心读书,根本不会去和靖王求证。这样一来,唐师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了。她只是没想到,靖王会突然出现。 唐师师虽然马上把锅甩了出去,但是靖王不可能看不出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靖王并没有追究。 唐师师不懂,但是成功捡了条命回来,她何必刨根问底。 唐师师和冯茜在树丛后面坐着,有几只蝴蝶飞到她们这里来。几个闺秀追着蝴蝶跑进树丛,看到唐师师两人,怔住了。 “你们是……” 唐师师起身,不紧不慢行了个万福礼:“我是唐师师,自宫城来。” 冯茜站到唐师师身后,跟着行万福。几位闺秀面面相觑,赶紧回礼:“原来是宫里的人,失礼。我们不知道两位姑姑坐在这里,吵到了姑姑,请姑姑恕罪。” 唐师师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唐师师笑了笑,说:“我并非管教姑姑,只不过是太后娘娘送来侍奉靖王的奴婢罢了,几位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姑姑?闺秀们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前两天,宫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想来就是这几位了。 几人小心对视,再一次上前行礼:“惊扰两位美人,是我等失礼。小女名卢雨霏,父亲任按察使,这是家妹卢雨霁。惊扰两位,小女十分对不住。” 唐师师一听就有谱了,按察使总领一省刑名,按察使家的小姐,多半是这次世子妃的强力竞争者吧。 唐师师不动声色地打量卢雨霏,这位卢小姐穿着白罗花鸟马面裙,上面罩淡黄色对襟长衫,头发上簪着银鎏金蝶穿花挑心,周围环绕同样质地的簪钗,一看就是为了今日的场合特意准备的头面。卢雨霏在王府都敢追着蝴蝶到处跑,可想而知在家中极为受宠,遇到唐师师和冯茜后,先是吃惊,等得知她们两人身份后立刻自我介绍,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可见母亲对她的教养也很好。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既有身份,又有头脑的官家小姐。唐师师打量完卢雨霏后,捎带看了眼她身边的妹妹。只一眼,唐师师就知道这个女孩是庶出,衣服首饰全部比卢雨霏低一个档次,连气质也有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的眼神很灵,相貌甚至比卢雨霏更好,但她看人时总低着头,不敢和人对视,这些细节立刻将她的形象大打折扣。至于另一个闺秀缩在最后面,多半是卢家姐妹的跟班,唐师师只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唐师师打量卢家姐妹时,对面人也在打量她。卢雨霏心生惊讶,她早就听母亲说过,京城送了一队美人给靖王,各个国色天香,音容俱佳。卢雨霏本来是不信的,她身边的官家小姐长相都不差,上了妆容,根本没有丑人。大家同为女子,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儿去? 直到卢雨霏见了唐师师,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她坐井观天,觉得天下美人千篇一律,看得多了根本差不了多少,谁想,这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见过顶尖美人。 真正的美人,只一眼就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卢雨霏惊讶归惊讶,但是并不嫉妒。因为,她是来参选世子妃的,宫廷美人多么惊艳,与她何干? 卢雨霏反而想和唐师师打好关系,虽然这些人不是她正经婆母,但毕竟是王爷的女人,卢雨霏还是得小心奉承着。今日第一次见面,卢雨霏非常积极,想和唐师师结个善缘。 唐师师察觉到了,心中讽刺一笑。卢雨霏现在不明实情,故而努力地对她们释放善意。如果卢雨霏真成了世子妃,等过门后,不知道卢雨霏还能不能笑出来。 卢雨霏热情道:“久闻金陵水土养人,可惜小女生在西平,未曾得见。今日见了两位美人,才知传言不虚。” 唐师师笑了笑,说:“卢小姐过誉,我等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唐美人这话折煞人等。”卢雨霏立刻说道,“你这等品貌都是蒲柳之姿,那天下其他女子可怎么活?” 卢雨霏说话间,背后树丛拂动,一个穿着浅蓝色烟罗裙的女子分开柳条走出来,人都没到,声音就率先来了:“天下其他女子怎么就不能活了,你这是夸谁呢?” 卢雨霏回头,看到来人,又惊又喜:“云初,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这位女子眉眼纤细,身姿风流,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弱,“莫非靖王府,只许你这个卢家大小姐来,却不许我这个破落户来?” “云初,别开玩笑了。”卢雨霏拉住奚云初的手臂,将她拽到唐师师跟前,献宝般介绍道,“这是奚云初,一张嘴惯会奚落人。云初,这是宫里来的美人,这位是唐美人,这位是冯美人。” 奚云初本来若有若无地笑着,听到唐师师是宫里来的,笑容微敛。她端正起来,仔细打量了唐师师一眼,脸上表情倏地变差了:“原来是宫里来的金贵人,人家各个沉鱼落雁,貌比姮娥,你拉我过来出丑做什么。” 卢雨霏本是好意,没想到奚云初突然翻脸。卢雨霏尴尬起来,飞快瞥了唐师师一眼,暗暗拉奚云初的手:“奚云初,你干什么,这是伺候靖王殿下的人。” 唐师师轻轻挑眉,大概是女人的天赋,奚云初才一开口,唐师师就感觉到,奚云初对她有敌意。 为什么?奚云初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官家小姐,怎么敢一开口就得罪靖王府的女眷?等等,她姓奚…… 唐师师恍然想起,冯茜曾和她说过,靖王定了两任未婚妻,一任是奚家的嫡长女,只可惜未过门就死了,另一任是李将军的孙女,同样在婚前出了意外。 唐师师重新打量奚云初,奚云初眉眼细长,颇有风情,如果有姐妹,想来长相也不会差。再结合奚云初的年龄,莫非,她就是靖王第一任未婚妻的妹妹? 唐师师越想越有可能。但是,奚云初的姐姐去世和唐师师又没关系,奚云初对唐师师撒什么气? 唐师师简直莫名其妙。她冷着脸,正想说什么,花园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唐师师。” 唐师师回头,见周舜华站在石子路上,遥遥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彤秀姑姑找了你们很久,快回来吧。” 是彤秀姑姑,唐师师和冯茜都动起来,唐师师止住要说的话,对着几个闺秀淡淡点头:“另有要事,先失陪了,见谅。” 卢雨霏赶快让开,摆手道:“不敢,是我们耽误了美人时间,该我说对不住才是。” 唐师师随口客套了一句,就和冯茜走了。周舜华站在石路上等她们,眼风一扫,就看到了卢雨霏。等唐师师走近后,周舜华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等那三人走远后,卢雨霏才压低声音,对伙伴们说道:“原来这就是太后娘娘送来的美人。不愧是宫廷培养出来的,果真美貌绝伦,万里挑一。尤其是那位唐美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样漂亮的人物。” 卢雨霁和另一位闺秀深有同感,奚云初在一旁听着,轻轻嗤了一声。 石道上,唐师师三人也在说话。唐师师心情不好,就一定要让其他人心情更不好。唐师师凑近周舜华,故意说:“周姐姐,你看到那位穿鹅黄色长衫的小姐了吗?据说,这位便是世子妃人选呢。” 周舜华沉着脸,并不搭理唐师师。唐师师被冷落也不恼,她自唱自和,继续道:“那位小姐是按察使家的嫡女,有才有貌,家世不俗,听她谈吐,见解也和普通女子不一样。世子最喜欢才女了,若是世子真和卢姑娘喜结连理,两人恐怕有说不完的话。” “够了。”周舜华冷冰冰瞟了唐师师一眼,道,“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卢姑娘是客,岂容你背后编排?” “这又不是我说的。”唐师师含着笑,看着周舜华慢慢说道,“王府中人都这样说,显然,这是王爷的意思。这位卢姑娘看着是个和善的性子,想来日后不会苛待下人。这是好事,你在世子身边伺候,有一个和善的主母,你应当高兴才对啊!” 周舜华努力控制,才能忍住不失态。她这段日子和赵子询朝夕相处,赵子询不拿她当下人,周舜华便也真的觉得他们是平等的。直到这次宴会,靖王公开给赵子询挑选世子妃,周舜华才被当头棒喝。 原来,他们并不是平等的。她根本不能嫁给赵子询当正妻,她只是个婢女。 唐师师在周舜华的痛处戳了好几刀,如愿看到周舜华脸色大变。唐师师心满意足,周舜华冷着脸,说:“你得意什么,你亦不过是个婢女。” 唐师师点头:“我知道啊。” “王府迟早会有女主人,到时候,内院一切都要交由女主子调令,包括你。” “我也知道。”唐师师抚了抚头发,慢悠悠说,“我从刚入府时就明白了。难道,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周舜华气结,气得说不出话来。冯茜悄悄觑着这两人,低咳了一声,提醒道:“唐姐姐,周姐姐,花厅到了。” 彤秀看到她们,已经走了出来。唐师师和周舜华一起闭嘴,上前给彤秀见礼:“姑姑好。” “你们来了。”彤秀不动声色扫了唐师师一眼,说,“王爷和郑老夫人在里面说话,你们小心伺候。” “是。” 花厅里,另外七个人已经在了,像串展览品一样陈列在侧。看到她们进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来,尤其是唐师师,被所有人怀疑地盯着。 唐师师装作不知,理所当然地站到首位。多宝阁后,赵承钧正在和人说话,他对面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夫人,这位老夫人看起来年纪不小,可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想来这便是郑老夫人。罗汉床旁边摆着一张梨花木椅,上面坐着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看眉眼,和奚云初很是类似。 正文 第119章 人心 唐师师暗讽周舜华居心不良, 周舜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周舜华另有所求,唐师师就没有吗? 赵承钧本来在质问赵子询,结果赵子询一字未解释, 这几个女子倒争先恐后。赵承钧对她们这些小心思毫无兴趣, 他甚至觉得自己停下来和唐师师说话就是个错误。赵承钧收回视线, 一言未发, 直接往院内走去。 赵子询见状, 不敢耽搁, 快步跟上。 唐师师正要和周舜华斗个高下, 结果她还没发功, 她要争取的目标人物就走了。唐师师意外了一瞬, 立刻抛下周舜华, 颠颠跟到里面。 燕安院的人见唐师师竟然走进来了,一齐投来震惊的目光。唐师师当做不知道, 依然厚着脸皮跟在赵子询身后, 随着赵子询进屋。赵子询讶异地往后扫了一眼, 唐师师已经找好了地方, 垂手靠在角落, 像是个摆设一样站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赵子询都没反应过来,唐师师就把自己摆好了。也不知道该说她识趣, 还是不识趣。 赵承钧已坐到主位,赵子询不敢耽误,赶紧进去。隔着一道隔断门,唐师师听到里面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这几日, 你的课业如何了?” “父亲有命, 儿臣不敢懈怠。儿臣昨日写了策论……” 案台上金猊香炉徐徐吐出青烟, 赵子询的声音混在香气里,似乎也变得缥缈低沉了。周舜华和任钰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唐师师身边,任钰君嘴唇未动,从牙缝间轻轻蹦出一句话:“唐妹妹深谋远虑,令人钦佩。” 任钰君话中讽刺意味极浓,唐师师像是听不懂任钰君在嘲笑她一样,含笑收下:“多谢夸奖,以后,你会一直钦佩下去的。” 里面赵子询说完自己的策论之后,赵承钧都没怎么思考,就直接点出赵子询疏漏之处。唐师师没学过八股,不知道策论如何写,但是仅是听靖王的话,就能感觉到,赵承钧的文学造诣在赵子询之上。 唐师师微微意外了一下,靖王奉命驻守西北,她本以为,这种边疆大吏都是武人呢。但是再想也不奇怪,靖王并不是普通武将,他是正一品亲王,世宗的亲生儿子。他一出生就有王位,不需要读书科举,自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文学差。 宫里连太监都识字,耳濡目染之下,就算是最不学无术的皇子,也比寒门举家之力供出来的读书人强。 唐师师突然就想起了齐景胜,齐家也是商户发家,全家人加起来字都不识几个,没想到这一代却出了齐景胜这么一个好苗子。齐家老太爷高兴的不得了,从小视齐景胜为家族希望,齐家好吃的好用的全紧着齐景胜。齐景胜的事迹传到周围人家,大家都羡慕不已,唐师师小时候,也当真觉得齐景胜是个极好的夫婿。 如果她没有被苏氏和唐燕燕算计,而是如约嫁给了齐景胜,她大概会一直这样想下去。她会和齐家所有人一样,毕生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齐景胜,心心念念指望着齐景胜高中。如果能捞个举人夫人当当,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最大的追求了。 然而现在,唐师师听着靖王指点赵子询功课,对过往生出种不过如此的想法。进士在京城都多如牛毛,何况举人呢?文渊阁大学士见了太监,一样得客客气气。 唐师师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在她的画像被送给花鸟使的时候,她就注定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赵承钧指点,赵子询受宠若惊,连忙逐字逐句记下。禀报完功课后,赵承钧和赵子询再没有话题可说,父子两人相对无言静了一会,赵子询寻机告退。赵子询离开时朝后瞥了一眼,透过帷幔,能看到几个女子站在隔扇门后,影影绰绰,身形窈窕。 赵子询脚步微顿,他中途停下,对赵承钧说:“父亲,梧桐笨手笨脚,时常分不清书。儿臣想找两个识字又灵巧的奴婢,跟着儿臣去学堂伺候笔墨。” 唐师师正在想齐景胜的事,隐约听到学堂,一瞬间回神。唐师师暗暗警醒,她知道,剧情点来了。 这是千古难逢的机会,不光唐师师在意,周舜华和任钰君心思也活络起来。周舜华和任钰君悄悄对视一眼,识字,细心,心灵手巧,最好有一定文学功底,她们两人刚好合适。 周舜华拿不准要不要出头,她想要低调过自己的日子,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未必还有下次…… 周舜华犹豫不定的时候,突然见唐师师上前一步,对着里面的人深深福身:“小女唐师师,在家中学过四书五经,大概的字都认得,常见的诗也能背个囫囵。小女不才,愿意为世子分忧。” 唐师师的话把屋里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周舜华大吃一惊,不知为何心中重重一沉,她还在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唐师师已经站出来自荐。真论起学识,唐师师必然远不及周舜华,唐师师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周舜华头一次对自己生出质疑,以往,她一直觉得自己聪明冷静,和其他女子不同。周家不学无术的姐妹,宫里庸碌阴沉的宫女,甚至王府这些只懂得争宠的花瓶美人,都不如她。然而现在,周舜华不确定了。 周舜华心神动摇的时候,她身边另一人也上前一步,敛衽道:“小女任钰君,愿意侍奉世子。” 周舜华吃惊地看向任钰君,任钰君眼睫下垂,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像是感觉不到周围动静一般。周舜华看着任钰君白净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她可能太想当然了。 赵子询发现最后竟然是这两个人站出来,着实意外了。尤其唐师师,她竟然敢第一个发声。赵子询眼睛扫过周舜华,问:“听说你是蔡国公府的嫡次女,想来从小熟读诗书。她们两人都愿意,为何唯有你不动?” 周舜华苦笑,枉她自命清高,时常悲悯身边的女子,事实上,她才那个最可怜的。她不如唐师师果决狠辣,她甚至连自己的好姐妹都看不穿。 枉费她掏心掏肺对任钰君好,真心把任钰君当姐姐。 周舜华垂着头福身,低声道:“小女蠢笨,不敢献丑。若世子不嫌弃,小女愿意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赵承钧坐在上首,轻轻瞥了眼赵子询,对赵子询的心思一清二楚。赵子询慢悠悠笑了一声,说:“哦?那就不巧了,学堂里带两个人足矣,你们却有三个人,这该如何选?” 唐师师心里默默啧了一声,二桃杀三士,赵子询好手段。难怪周舜华在后宫里斗了一辈子,有这样一个皇帝,女人间便是没有争端,也会生出争端。 但唐师师可不是那种多愁善感、受了委屈也只敢背地里哭的弱女子,唐师师做事,向来直来直往。顾忌颜面、舍己为人这种事,可不会发生在唐师师身上。 唐师师立即说:“我学识最好,世子不妨先考虑我。” 周舜华和任钰君都惊讶地看向唐师师,赵承钧本来在撇茶沫,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瞧了唐师师一眼。 也真是敢说。 唐师师坦然以对,她眼睛都不眨,说道:“秀女入宫后,太后娘娘择优者进储秀宫培养。储秀宫三年,我一直名列前茅,这次来靖王封地,太后娘娘和冯嬷嬷更是亲口说我是众女之首。太后娘娘的话总做不得假吧?因此,我说我学识第一,有问题吗?” 周舜华和任钰君一齐噎住。屋里所有人都知道唐师师在睁眼说瞎话,这个排名根本不是这样看的。偏偏这是太后的话,就算众人知道不对,也不能反驳。 唐师师不光堵住了周舜华和任钰君,连赵子询也下不来台了。赵子询认出了那日孤身保护他的奇女子,想借机帮周舜华一把,他可从没想过把唐师师这等庸俗不堪的女子放在自己跟前。结果被唐师师这一掺和,他原本的计划完全乱了。 然而太后的话可由不得赵子询一个小小世子怀疑,赵子询只能收下唐师师,顺便将周舜华拉进来。他正打算说话的时候,上首忽然传来声音。 赵承钧拦住了赵子询即将出口的话,道:“太后金口玉言,她评出来的人自然非比寻常。既然唐姑娘文学过人,那正好,本王书房里缺一个人,就是你吧。” 唐师师呆住了,她愣了许久,愕然抬头:“啊?” 一个内侍模样的人低头咳了一声,他瞭了唐师师一眼,细声细气道:“王爷开恩,唐小主,还不快谢恩?” 唐师师一行人是王师送来的美人,奉姚太后之命,前来侍奉靖王。不过,看这一路上无人问津的样子,恐怕,靖王并没有那么期待她们。 也是,一个拥兵一方、威名赫赫的藩王,怎么会愿意被名为宫廷美人,实则是太后眼线的女细作们盯着呢。 自从进入封地后,唐师师明显感觉到秩序焕然一新,路上流民几不可见,连官道都平整许多。唐师师看着外面的景象,心想难怪太后不放心靖王。 金陵小皇帝今年才十一岁,而北地的靖王叔正值英年,镇守要塞,手握天下半数兵马。宫城里的人,哪个能真正放得下心? 唐师师出神时,同车的美人笑道:“唐姐姐,你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唐师师回神,顺势放下车帘,说:“气闷,看外面透透气而已。” 说话的人是纪心娴,同为被送往靖王府的美人,素来不服气唐师师。其实此刻车上五人,唯属唐师师出身最低,都不说同车,就是把这次出行的所有美人都拉过来,也不会有人比唐师师这个商户女身份更低了。 纪心娴好歹是扬州知府的女儿,何至于嫉妒唐师师呢?说起这件事,唐师师就不得不叹口气,露出自己的脸来。 不才,谁让她长得好看。太后对唐师师青眼有加,亲自下令命唐师师为这次就藩美人之首,众人中,事事以唐师师为先。 纪心娴看见唐师师那个小人得志的作态就气愤,她靠到同伴身上,捏着帕子道:“路上掀帘张望可非贵女所为,你看周姐姐,就不会做这种没体统的事情。” 周舜华一直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才撩起眼睛,淡淡掀了众人一眼:“你们争辩你们的,关我何事?都安生些吧,若是被冯嬷嬷听到,少不得一顿责骂。” 冯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年近四十,从未成婚,相当心狠手辣。纪心娴一听冯嬷嬷就吓得闭了嘴,唐师师却不在意。谁让她好看,冯嬷嬷最舍不得唐师师的脸,给她保养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罚她? 正文 第120章 惊险 周舜华见唐师师良久不说话, 也被看得心虚了。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论城府,还远远比不上姚太后、冯嬷嬷等人。 唐师师能在姚太后手里滚了一遭, 又毫发无损地出来, 还夺得了美人魁首的身份, 可见唐师师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唐师师看着周舜华细微的表情变化,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里有人。而且, 周舜华知道。 她在给刺客打掩护。 唐师师结合书和时间, 猜测周舜华应该刚安排完其他人, 回到自己屋子后,因为说了太多话口渴,想要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 透过茶水的反光, 看到房梁上有人。 唐师师进门前,周舜华是背对着她,而且一见到唐师师就立即将水饮尽。周舜华此举本意是为了掩饰, 然而殊不知,正是这里暴露了她。 有谁在房门突然被推开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喝掉杯子中的水呢?正常人的反应, 应该是将水放到桌子上才对。 可是周舜华没有, 她以己度人,多半是担心唐师师通过茶水的反光,看到房梁上的人吧。 正在周舜华紧张不已的时候, 唐师师忽然笑了。唐师师抱着自己的包裹, 提裙进了门, 一脸好奇地对周舜华说:“周姐姐, 你知道吗, 外面闯进来好多官兵,似乎在抓捕刺客。” 周舜华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她看到唐师师怀里的包裹,转移话题问:“你不是要去冯嬷嬷那里么,为什么回来了?” “我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觉得周姐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危险了,就想回来和姐姐做个伴。”唐师师说着毫无知觉,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面走去,周舜华捏了把汗,赶紧拦住唐师师。 唐师师看到周舜华的动作,缓慢抬眸,一双明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舜华。周舜华尴尬地收回手,低咳了一声,说:“我一个人没事的,冯嬷嬷找你是恩宠,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你不要耽误了,快去吧。” 唐师师笑着取了一个新瓷杯,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倒水:“恩宠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我们姐妹情深。我更担心周姐姐,为了姐姐,冯嬷嬷那里不去也罢。周姐姐,我们好歹是京城送来的美人,官兵不惜得罪太后娘娘也要闯入驿站追捕,你说,这个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舜华紧紧本着脸,冷冰冰说:“这我怎么得知。” 一杯水倒讫,烛火摇摇晃晃,映的茶水碎光粼粼。茶水的倒影中,并没有出现人。 周舜华无声地松了口气,她自以为动作很细微,可是唐师师一直在关注她,对此看得一清二楚。唐师师越发确定了,那个人,就在她们头顶的房梁上。 唐师师倒了水,左右摆弄,却不肯喝。周舜华被她的动作惹毛了,怒道:“你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这水不干净,我洗个杯子喽。”唐师师说着,蹭的一声将水泼在地上。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砖,水流慢慢渗入地面。周舜华冷眼看着唐师师折腾,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唐师师还真有,她正打算借着“水不干净”发作,找人来大清扫屋子。正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这样的走路习惯,一听就出自宫廷。 很快,来人停在门口,叩叩叩敲门:“周姑娘,唐姑娘在吗?” 是冯嬷嬷的人。唐师师立刻扬声应道:“我在。是冯嬷嬷找我吗?” 唐师师说着去开门,门外,冯嬷嬷身边的素兰姑姑站在门槛后,她见到唐师师全须全尾地站着,悄悄松了口气。随后,素兰姑姑嗔怪道:“唐姑娘,嬷嬷让你去她屋里,你为何这么久都没到?今夜有外人闯入,嬷嬷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差池了。” 唐师师笑了笑,腼腆道:“我本来已经出门了,可是在路上听到有人喊刺客。我担心周姐姐一个人在屋里会遇到危险,就回来陪周姐姐了。” 周舜华也走到门口,闻言,立刻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等一会,我会去隔壁屋里和钰君她们睡,我们五个人相互看顾,不会出事的。倒是唐姑娘,既然嬷嬷找唐姑娘有话说,那就快去吧,我不敢耽误嬷嬷的时间。” 周舜华这话斩断了唐师师想留下来的理由,末了还搬出冯嬷嬷压她。唐师师确实无话可说,不过唐师师目的已经达到,倒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屋里死磕。唐师师笑了笑,说:“既然周姐姐安全无虞,那我也放心了。有劳素兰姑姑,我们这就走吧。” 唐师师回屋拎了包裹,就随着素兰姑姑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唐师师拿包裹时,眼睛若有若无地扫过阴影处。 唐师师跟着素兰走在回廊上,此刻四周门窗处处紧闭,美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哪敢到外面查看究竟。唐师师走在路上,问素兰:“姑姑,我听说有刺客混进来了。冯嬷嬷和姑姑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来打扰嬷嬷?” 唐师师这句话不着声色地捧了冯嬷嬷和素兰,素兰心中熨帖,说话的口气也好了很多:“来人不肯表露身份,不过敢在驿站如此豪横的,恐怕也只有他们家。” 唐师师装作吃惊地捂住嘴:“姑姑是说,靖王府?” 听到这三个字,素兰沉了脸,呵道:“祸从口出,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 “是。”唐师师低眉顺眼地应是。她看起来恭顺,眼睛却滴溜一圈,注意到外面有人。隔着半开的门,唐师师看到五六个行伍打扮的壮汉站在院子中,对面站着冯嬷嬷,两方人各站一边,似乎在争执什么。 唐师师想要听他们在说什么,故意放慢脚步,一脸吃惊地指着门外:“姑姑,您看,那不是冯嬷嬷吗?” 素兰的脚步一顿,她怔松间,唐师师已经飞快地脱离队伍,跑到门口,怯怯地唤了声:“嬷嬷。” 唐师师自己都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为了人设,她依然无辜又惊惶地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冯嬷嬷:“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谁?” 唐师师说着做出警惕之态,仿佛只要这群壮汉稍微一动,她就会冲上去替冯嬷嬷挡刀挡箭。 素兰暗道一声不好,赶紧上前拉着唐师师离开。然而已经太晚了,冯嬷嬷和那群壮汉已经看到了唐师师,为首的汉子上下打量唐师师,目光不善。 这个汉子虽然是武人,可是脑子并不笨,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便是姚太后送过来的美人记,堂而皇之的奸细。没想到,太后和小皇帝还挺舍得下重本,倒挑了个绝色美人。 然而再美的人,一旦和姚太后扯上了关系,在他眼中便是副骷髅。壮汉收回视线,横冲直撞道:“官府办公,闲杂人等勿要打搅。立刻将你们的人全部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个搜查。” 冯嬷嬷当然不肯,她冷着脸,说:“放肆,我等是宫廷女官,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护送美人来靖地侍奉靖王,为皇家开枝散叶。靖王府的美人,岂是你们这些莽夫能冲撞的?” 那几个汉子各个都露出嘲意,为首的人冷笑一声,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在靖王府的地界上,就要遵守靖王的规矩。勿要废话,我等奉命捉拿重要人物,你们要是再磨磨唧唧,放走了人,我可不会看在你们是女眷的份上客气。” 冯嬷嬷何尝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不是紫禁城,她嬷嬷的气势抖不起来。冯嬷嬷忍着气,问:“让女眷们出来也行,但是你们要说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要捉拿的人又是谁。” 壮汉嗤笑,道:“与你们无关。” 眼看双方越聊越死,场面几乎要陷入死局。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亮起火光,马蹄声四起,很快将驿站围成一圈。 为首的壮汉飞快骂了声“糟了”,随即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他才走到一半,驿站的大门被推开,煌煌火光顿时映红了半个庭院。 几个壮汉一改方才的强硬作风,低头抱拳,对着门口重重跪下:“主子。” 院子内外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火光明亮,唐师师下意识地伸手遮住眼睛。透过朦胧的指缝,唐师师看到一个男子踩着火光走入庭院,他披着大红披风,一身黑衣,脚下踩着坚硬的皁皮靴。 此刻明明站了很多人,但是内外一片寂静,唯独能听到火把噼啪的声音。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站在一众人面前,存在感强烈的无法忽视。 刚才那个汉子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参见主子。主子,您怎么来了?” 男子眉目淡漠,火光摇晃在他脸上,时明时暗,衬得他喜怒不明。他淡淡开口,问:“还没找到?” 跪在地上的壮汉头更低了:“属下无能。” 唐师师和素兰站在侧门旁,正好被阴影盖住。素兰原本要拉着唐师师离开,此刻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动作,似乎被吓呆了。唐师师慢慢回神,心道一声难怪。 难怪女主为了他斗丫鬟、斗侧妃、斗皇后、斗新人,一路从王府斗到皇宫,足足斗了一辈子都无怨无悔。原来,这就是男主赵子询。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作为皇帝,长得还挺好看。 男子听到壮汉的话,没露出什么表情波动,可是内外的人都绷紧了身体,看得出他们非常紧张。男子视线扫过庭院,漠然道:“那就继续找。便是将这里拆了,掘地三尺,也务必将他捉回来。” 汉子一听就知道主上生气了。主子上次动气,还是鞑靼偷袭边城,烧了粮仓。 汉子壮着胆子,说:“主子息怒。驿站里还有宫里来的女眷,多有不便。况且,人未必在这里……” 唐师师听到这里,心说这不就是上天为她准备的机会么。天予不取,天打雷劈,唐师师立刻上前一步,跪在阴影边缘,高声道:“世子,小女知道刺客在哪里。” 冯嬷嬷、素兰,包括壮汉,谁都没料到唐师师会跑出来。他们完全愣住了,男子早就知道侧门旁有人,只是一直懒得理会,现在,他终于将视线转过来。 正文 第121章 铁血 唐师师震惊了, 她刚刚还在嘲笑周舜华蠢,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藏在周舜华屋里,周舜华不赶紧去找人, 竟然还替刺客打掩护。那刺客一是个男人, 二是个逃犯,帮他简直是脑子有坑。 所以, 这就是周舜华是女主, 而她是女配的原因吗?唐师师有些麻木地想,她当众举报了世子,害他狼狈逃走, 以后,唐师师还有机会得到世子的好感么? 不敢细想。她站在阴影里, 沉默良久,冯嬷嬷将其余事情安排完, 一转头见唐师师还怔怔站着,呵斥道:“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回去。” 唐师师行礼, 低声应道:“是。” 唐师师跟着素兰姑姑走到冯嬷嬷的屋子, 一路上都是闷闷的,哪有先前讨巧的劲儿。素兰以为唐师师受到了惊吓,等进屋后, 对唐师师说:“你不必害怕,你本便是送来侍奉靖王的……今日你在靖王面前露了脸, 说不定, 也是好事。” 唐师师僵硬地笑了笑, 勉强道:“是。” 如果唐师师的目标是靖王, 那今日这一出虽然尴尬, 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但是,她要争取的男人是世子啊。 哪个男人被害得狼狈逃走后,还能对举报者抱有好感呢?原来,真正的故事情节并不是周舜华举报立功,恰恰相反,而是掩护刺客。周舜华用自己的女子身份掩护了刺客,等追兵走后,世子从房梁上跳下来,对这位机智勇敢的女子赞赏有加,后面在王府两人再次见面,世子认出了周舜华并对其宠爱非常,也就顺理成章了。 唐师师捂住眼睛,觉得绝望。原来她真的是个恶毒女配,得知剧情没有让她扭转乾坤,成功洗白,反而让她更恶毒了。 素兰见唐师师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没有多说,悄悄离开了。唐师师抱着包裹呆坐一会,重新打起精神。 事在人为,来日方长,往好处想,今日,世子彻底记住她了呀。相比于面目模糊的其他美人,唐师师好歹在男主面前有了名号。在后宫内宅里,怕的不是声名狼藉,而是没有声名。 被人厌恶,总好过被人遗忘。唐师师再一次鼓起劲儿来,她毕竟手握剧情发展,唐师师就不信,她能一次猜错,还能次次猜错。 这时候门口传来响动,冯嬷嬷回来了。唐师师立刻站起身,低眉顺眼给冯嬷嬷请安:“嬷嬷好。” 冯嬷嬷穿着繁重的大衣服,唐师师很有眼力劲儿,上前服侍着冯嬷嬷将外衣脱下来,换上轻薄的家常袄裙。冯嬷嬷坐到榻上,唐师师从一旁取了美人锤,轻轻给冯嬷嬷敲腿。 冯嬷嬷脸上还是一副死板严肃,但是心里却舒服地吁了口气。她在深宫中沉浮了一辈子,虽然外人都恭称她为冯嬷嬷,但说到底,干的还是伺候人的活。冯嬷嬷伺候了这么多年,身上积攒了不少毛病,阴雨时关节疼,就是其中之一。 最近下雨,冯嬷嬷赶路一整日,刚才还在外面站了那么许久,腿早就支持不住了。 唐师师这个人,心机算计都表露在明处,可是不得不承认,她应变快,会说话,舍得下身段,时常能让人熨帖到心坎里。姚太后和冯嬷嬷明知道唐师师此女野心不小,但依然选择提拔唐师师,将她捧为美人之首。 和周舜华那种有傲气有依仗的高门女子比起来,唐师师无疑要好操纵的多。如果换成周舜华,姚太后还不放心呢,唯有唐师师这种一眼就能望穿的人,姚太后才能放心将她扔在靖王府。 就比方今日,唐师师做出这么出格的事,若换成别人,冯嬷嬷必然要怀疑了。但这个人是唐师师,冯嬷嬷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她甚至能猜到唐师师在想什么。 冯嬷嬷慢悠悠问:“今夜,你为何自作主张,冲出来和靖王说话?” 唐师师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危机,同样也是最大的机遇。只要渡过了这一关,冯嬷嬷和姚太后就会真正信任她,并且将监视靖王府的大权交给她。唐师师自己不怕死,但是她不能不顾忌远在临清的母亲。 唐师师垂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表现出适到好处的温顺和害怕:“嬷嬷恕罪。我当时误以为带兵的人是世子,想在世子面前立功,故而冒失。没想到……”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撞到了世子的父亲,靖王跟前。 和冯嬷嬷预料的一样。冯嬷嬷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这种美貌锋锐、野心勃勃但是不甚聪明的女子,太适合掌控了。一个合格的棋子,最重要的,就是让上位者用得安心。 冯嬷嬷不紧不慢说:“起来吧。你今日犯了大错,但念在你是初犯,饶你这一次。” 唐师师低头道:“谢嬷嬷。”随即慢慢站起来,依然垂头侍奉在一边,并不敢东张西望。唐师师知道,她的考核还没过。 冯嬷嬷问:“你可知你错在哪儿了?” 唐师师低声说:“不该忤逆嬷嬷的话,贸然冲出去。” 冯嬷嬷含笑,摇头:“并不是。你和老身不一样,老身终身伺候主子,而你,名义上是宫女,实则是主子。” 唐师师提裙跪下:“小女不敢。” 冯嬷嬷垂眸看了一会,扶着唐师师的胳膊,说:“起来。进了靖王的封地,你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日后除了靖王,你不必对任何人下跪。说不定,等再过几年,老身见了你,亦要行礼。” 唐师师明白这话是试探,她要是真的应下就完了。唐师师不肯起,有些惶恐地说:“嬷嬷这是说什么话,小女怎么敢动这种心思……” 唐师师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冯嬷嬷心道还是没见过世面,竟然被吓成这样,不过虽然这样想,冯嬷嬷心里却极其满意。 冯嬷嬷放下手,端起一盏茶抿了两口,放在桌子上,说:“行了,起来吧。我只是提醒你,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怎么吓成这样。” 唐师师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缓慢站起来,面上依然是一派惊惶。冯嬷嬷语气和缓很多,真变成了提点的口吻,说:“今日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太过明显。深宫中,争宠太用力反而落了下乘,要的是以退为进,不着痕迹。你懂了吗?” 冯嬷嬷说完后,顿了顿,道:“不过,你今儿阴差阳错,说不定正好撞到了点上。靖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这些年,没有一个女人能靠近他身边。可是他今日走时,竟然问了你姓名。” 唐师师欲哭无泪,这哪里是什么恩宠,靖王问姓名,确定不是为了记住她是谁,等进府后再赐死她吗?最重要的是,她的目标,并不是靖王,而是世子啊。 讨好了靖王,却得罪了世子,等日后男主登基,还不是一样死路一条。 唐师师心里苦,但是她没法说。她勉强笑了笑,擦着边打听:“嬷嬷,我路上听闻靖王世子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我便以为世子是一个极出色的少年郎,为何靖王……”看起来也如此年轻? 唐师师真的觉得自己很冤,但凡今日来一个大腹便便、沧桑深沉的中年男人,唐师师都不会认错。然而那个男人身姿挺拔,腰身劲瘦,年轻俊美,往那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谁能相信他已经有一个十六七的儿子了? 冯嬷嬷嗤笑一声,说:“什么世子,不过是个养子罢了,又不是赵家正经血脉。” 唐师师惊讶地瞪大眼睛,等着冯嬷嬷继续往后说。但是冯嬷嬷提了一嘴,就不肯再深入,而是转而说起靖王:“你没进府就想讨好男主子,心是好的,但是不要做得这么明显。靖王这个人深不可测,便是太后娘娘也拿不准他的心思。” 冯嬷嬷说着,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他自十四岁就藩,已经十年没有回过京城了。当年离开宫城时,靖王不过一个俊秀单薄的少年,没想到,十年过去,他竟成了如此模样。” 冯嬷嬷是伺候姚太后的老人,知道许多宫闱秘闻,当年世宗去世,靖王、滕王就藩,冯嬷嬷都是亲历者。一转眼许多年过去,孝宗也死了,当年那个病弱苍白的皇子,却变成了威震一方的藩王。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他那时候还生着病,宫里所有人,包括姚太后,都觉得他活不了了。谁能知道,活得最长的,反而是靖王呢。 冯嬷嬷唏嘘不已,唐师师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出许多靖王的信息。 靖王十四岁就被送往藩地,冯嬷嬷感叹十年未见,那就是说,现在靖王二十四岁。这个年纪不算大,或者说正值英年,难怪唐师师会认错。按开国留下来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全部去藩国镇守边疆,不得留在京城,但是靖王十四岁就被送走,着实有些早了。 听冯嬷嬷的话音,以及今日靖王见了冯嬷嬷后的表现,恐怕当年靖王就藩有许多猫腻,说不定其中就有姚太后的手笔。 唐师师为自己的未来深深叹气,靖王和姚太后有仇,唐师师还没进府就狠狠得罪了世子。她日后在靖王府的路,恐怕不好走。 唐师师怀着担忧,问:“冯嬷嬷,我还不知该如何避靖王名讳。” 冯嬷嬷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字:“讳钧。” 唐师师了然,如今国姓赵,靖王和孝宗皇帝一样从承辈,名钧。 原来,他叫赵承钧。 唐师师看着最上方的靖王,完全愣住。她预想过很多中情况,她为此一一准备了说辞,唯独没料到靖王会插手进来。 还把她调到自己书房。她是姚太后送来的人啊,靖王都不避讳的吗? 刘吉又咳嗽了一声,唐师师骤然惊醒。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不情愿,还是要作出惊喜的模样,谢恩道:“多谢靖王。” 唐师师行礼时,能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赵子询的,周舜华的,刘吉的,甚至是赵承钧。 赵承钧没有叫她起来,唐师师依然保持着蹲身的动作,她等了一会,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起吧。” “谢王爷。” 唐师师去赵承钧的书房伺候,那顺理成章的,周舜华和任钰君都跟着世子。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赵子询得到了自己预期的人选,周舜华和任钰君也不必自相残杀。但是,赵子询和周舜华等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赵承钧撇了许久浮沫,但是没有丝毫入口的意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赵子询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父亲还有事要忙,儿臣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赵承钧淡淡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勿要分心,专注治学。” “儿臣遵命。” 赵子询告退,其他人也识趣跟上。等退出赵承钧的屋子后,赵子询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冷冷扫了唐师师一眼,道:“不要玩花样,要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正文 第122章 报应 说完, 婆子就轻嗤了一声,扭头走了。 两人一间?听到的美人们都露出不情愿之色,就连唐师师听到, 也皱了皱眉。 赶路时没条件也就罢了, 都到了靖王府,难道还要和别人同住?唐师师从小物质上没有缺过,就算进宫,也一路被当做潜力股培养, 并不曾受过亏待。 没想到进了靖王府, 她的待遇反而一落千丈。唐师师可不信这么大的王府, 会没有多余的房子。 显而易见, 靖王极其不待见她们,甚至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打发到跨院,就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唐师师只沉默了一小会,就率先去挑房间。抱怨是没有用的, 解决问题才重要, 吃得苦中苦, 方为人上人,想想皇太后的荣光, 现在这点挫折算什么? 纪心娴正和小姐妹愤愤不平, 她看到唐师师朝里面走去,连忙叫了一声:“哎, 唐师师,你做什么?” “自然是去挑房间。”唐师师冷冷瞥了纪心娴一眼, “婆子的话, 你没有听到吗?” 大概谁都没想到, 最先认清现实的, 竟然是路上最张扬挑剔的唐师师。唐师师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女子不甘示弱,纷纷上前,生怕晚了就落后别人一步。 尤其是纪心娴,快步冲了两步,抢先进入最好的一间房。唐师师看到心中嗤笑,愚蠢,枪打出头鸟,才刚进府就把自己暴露在人前,纪心娴真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不成? 唐师师颇为不以为然,她正打算去找另外一间房,门外一队侍女走过来了。为首的姑姑头发抿的一丝不苟,表情肃穆,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是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姑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轻轻咳了一声。 院内乱糟糟的美人顿时停下,她们回头,看到姑姑,一齐行礼。 “姑姑好。” 姑姑端着脸,说道:“各位小主多礼了。奴婢乃彤秀,早年伺候过靖王殿下,后来随着殿下一同来封地,如今是靖王府的内务总管。各位小主自宫城而来,是我们靖王府的贵客,日后若奴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请各位小主谅解。” 彤秀一说众女就懂了,原来彤秀也是宫里出来的,曾经在靖王宫殿里伺候,靖王就藩后,她就跟着一起出宫了。靖王身边的老人,如今还是内务总管,可见靖王对彤秀信任有加。 众女对彤秀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明显热切许多。彤秀见了暗暗哂笑,她不知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在她眼里,这些年轻女子的想法全写在脸上,再肤浅不过。 彤秀懒得理会,她目光从众女中扫过,看到唐师师时,微微停顿。 彤秀隐晦地打量着唐师师,此女当真品貌不俗,便是她刻意挑剔,都挑不出唐师师哪里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彤秀甚至觉得,唐师师对她没有其他美人的谄媚,反而顺眼许多。 这个念头把彤秀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打住,本着脸,对唐师师微微福身:“唐姑娘。” 唐师师眉梢一挑,颇为惊讶。她并不惊讶彤秀认得她,她长得如此好看,认不出来才是怪事,唐师师在讶异彤秀和她说话。 唐师师上前一步,进退有度地给彤秀回礼:“彤秀姑姑。” 满院子都安静了,只能听到彤秀死板平直的声音:“唐姑娘,刚才冯嬷嬷特意交代过,唐姑娘身体娇嫩,普通床榻恐怕会硌伤姑娘的肌肤。既然是冯嬷嬷所托,主子不好推辞,特意发下话来,让唐姑娘不必和其他美人住在一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唐师师自己都瞪大眼睛。 什么,她另有住处? 唐师师惊讶过后,很快冷静下来。冯嬷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唐师师至少有把握,冯嬷嬷不会说这种话。她们十个人刚刚进府,连王府门路都没摸清呢,冯嬷嬷怎么会给她树这么大的敌? 这多半,是某位主子不想让她好过,故意把她架起来烤吧。短短一句话,不光让王府原来的人视她为眼中钉,就连同行的十个美人,也会和唐师师生出嫌隙。 她刚刚才嘲笑纪心娴枪打出头鸟,结果,现在就有人要将唐师师高高捧起来,当所有人的出头鸟。 靖王府如今只有两位主子,靖王不至于做这么无聊的事,主使者到底是谁,真的一点都不难猜。 唐师师想明白原委后,马上平静了。反正她人缘也不好,不在乎更差,既然能享受更好的住所,更好的用度,为什么要拒绝? 在唐师师这里,只有第一和最末。她的人生里,不存在平庸的中间值。 唐师师坦然应下,对着彤秀莞尔一笑,满堂生辉:“多谢王爷和世子,姑姑有心了。” 彤秀在宫门中沉浮了半辈子,没有人比她更懂眉眼高低。世子特意来和彤秀说这些话的时候,彤秀马上就猜到世子想做什么。得罪了主子,是这个女子命不好,但是……唐师师为何一点都不惶恐? 她甚至连沮丧都没有,仿佛不知道这样的“青眼有加”代表着什么。 彤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木然说道:“唐姑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奴婢不敢当唐姑娘的谢。来人,去帮唐姑娘提东西,不可让姑娘累着。” 彤秀身后的丫鬟立刻一拥而上,殷勤地接过唐师师的包袱,众星拱月般捧着唐师师走了。众女目瞪口呆地目送唐师师远去,等人看不见后,纪心娴用力跺了跺脚,摔帘子进屋了。 屋里很快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外面的人或垂眼,或缄默,全当不觉。任钰君走到周舜华身边,微微皱着眉:“她不过脸长得好看些,又没有其他长处。冯嬷嬷对她高看一眼也就罢了,为何……” 靖王和世子也这样? 周舜华淡淡摇头,她并不觉得这是荣宠。周舜华握住任钰君的手,悄悄捏了捏:“雷霆雨露俱是恩宠,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别的没有资格置喙。” 周舜华见任钰君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不得不提点的再明确些:“你想想,若是世子当真喜爱她,私下赏赐即可,为何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叫走她?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周舜华的语气中似有所指,任钰君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任钰君顿时又钦又佩,牢牢握着周舜华的手,说:“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迷怔了。” 唐师师一路风风光光地被送到新的院落,这个院落独门独户,宽阔亮堂,和刚才的小跨院根本不能比。之后,甚至还有珠宝赏赐。 唐师师谢了赏,伺候的丫鬟见了,羡慕地对唐师师说:“姑娘,后院女人这么多,从没见过世子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你这才是进府的第一天呢,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是因为第一天,才显得不怀好意。唐师师淡淡勾了下嘴角,道:“借你吉言。” 唐师师当然前途不可限量,她可是要当皇太后的人啊。赵子询喜欢她如何,不喜欢她又如何,唐师师要的,只是最表面的名头。 至于赵子询的真爱是谁……她才不关心。 唐师师舒舒服服进屋休息,她住最好的房间,不必和人挤一间房,不必和其他美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院子里甚至还有小厨房。如果这就是恶毒女配的待遇,那尽可放着她来。 唐师师从容不迫地换了家常衣服,然后让丫鬟给她烧水沐浴。等美美泡了个澡后,唐师师带着满身水汽出来,在铜镜前挨个试今天拿到的赏赐。 赵子询为了表达对她的厌恶,赏了好些明晃晃的金银珠翠,就差明着写,这些很值钱,这个女人很张扬。唐师师心满意足地将东西收到自己的梳妆盒中,对这种生活非常满意。 屋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您要睡了吗?” 唐师师应了一声,丫鬟进来扶着唐师师上床,轻手轻脚拉下帷幔,然后吹灯退下。 唐师师在帷幔里躺了一会,等外面再无人声后,她悄悄爬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本书。 这个包袱唐师师一路上不允许任何人碰,其他人以为这是唐师师的贴身细软,并没有注意,更不会有人知道,里面有一本可以预知未来的书。 唐师师不敢点灯,她悄悄将床帘拉开一条缝,借着外面的月光,努力看上面的字。 唐师师上次看书还是遇刺客那天,那时候她只看了标题,就自信满满去举报刺客。之后她被冯嬷嬷叫走,后面又忙着赶路、进府,这么长时间,唐师师都没有找到机会看书。 如今,她终于能腾出手,仔细看后面的剧情。 果不其然,她猜错了剧情。真正属于女主的剧本,是掩护刺客,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将追兵骗走,然后赢得男主的赏识。之后在入府那天,女主低调地混在一堆美人中,明明衣着长相都不出众,可就是能瞬间从人群中夺得男主的注意力。 男主又看到了这个清丽聪慧的美人,就此上了心。后来美人们去分住所,女主不争不抢,低调安静,越发让男主觉得此女与众不同。 不幸的是,唐师师又是里面的对照组。书本里的剧情是固定的,并不会因为现实生活而改变,在书本剧情中,唐师师没有干出举报刺客这等惊天动地之举,但是在入府后,她站在最前方,万众瞩目艳压群芳,和低调清丽的女主形成鲜明对比。 男主本能不喜唐师师,后来选房子的时候,男主怕自己欣赏的女子被人暗算,所以拉唐师师出来做靶子,故意只给唐师师一个人发赏赐。唐师师毫无疑问成为众矢之的,其他女子抱团起来,一起讨厌唐师师。 最新一章就是在讲周舜华和任钰君夜话,她们两人在闺中并不熟识,没想到一道选秀圣旨,将她们两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这一路上周舜华和任钰君渐渐相熟,越熟悉,任钰君越觉得周舜华性子好,和她以前认识的女子完全不同。 正文 第123章 回击 唐师师怀着一种诡异之心, 轻轻翻开第一页。 “周舜华本是父母掌中宝,奈何一朝选秀,她被迫进了宫。她本无意争宠, 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却一次又一次被卷入后宫争端中。她屡次被害, 终于忍无可忍, 奋起反击。从通房到皇后,从王府到东宫又到后宫,她历经四朝七帝, 成了大燕朝最有福气的太后……” 唐师师看完后,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这是什么东西,是谁拿这种事情胡编乱造,还“最有福气的太后”,可真敢说。 且不说敢叫嚣自己福气比姚太后大算不算嫌命长, 只说周舜华被送到靖王封地, 这辈子撑死了是个太妃, 根本不可能当皇后、太后了。这究竟是谁写的,有没有常识? 唐师师忍着嫌弃,继续往下翻。她本以为这是胡言乱语,可是渐渐的,她的脸色变了。 书里一开头就是选秀, 一切和唐师师知道的一样, 神泰二年,她们几个秀女被内侍留下, 随后搬到储秀宫单独训练。神泰五年, 以唐师师为首的十女通过层层挑选, 被太后选中, 送往靖王封地。 书里除了周舜华的家世,还记载了其余几个秀女的生平经历,其中也包括唐师师的。唐师师不知道其他人的事迹,但是她的人生经历、时间事件,全部和书中一模一样。 世界上真有这种巧合吗?难道,这当真是无字天书? 唐师师知道不对劲,立刻往后翻,可是书后面的内容竟然是一片空白,时间线截止在神泰五年六月初六,也就是今天。 唐师师若有所思,莫非,这本书只能显示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预告未来?唐师师惊疑间,门口突然响起动静:“你在做什么” 唐师师吓了一跳,立刻将书塞到袖中,混若无事地收拾包裹:“今夜我去冯嬷嬷那里睡,来收拾细软而已。” 周舜华走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周舜华总觉得唐师师刚才的动作鬼鬼祟祟,她扫向床铺,被枕干干净净,床榻下面也没有东西。看起来唐师师在老老实实收拾东西,并没有做什么。 但这只是看起来罢了,周舜华依然心怀警惕,说:“我闺中一直是独住,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以后你若是缺什么可以和我说,但是不要擅自碰我的物品。” 唐师师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抻了抻身上浅蓝色的对襟织衫,说:“周姐姐生在京城,大概没听说过临清的情况。临清钞关仅是抽成来往船只的税,便可抵一省一年税收,我们唐家虽算不上大户人家,但是在临清,也略有姓名。” 唐师师说这些话时,腰背挺直,脖颈高扬,眼中湛湛生光。她今日穿着立领的衣衫,上面镶着金色的子母扣,越发显得她脖颈修长,宛如天鹅。 唐师师从周舜华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唐师师回头,那双明艳优美的眼睛里似笑非笑:“唐家虽从商,但并不会亏待嫡长女。我在家中时,也独门独院,呼奴使婢。” 周舜华不喜欢和别人同住一屋,唐师师就喜欢吗?唐家是临清首富,唐师师边缘化归边缘化,但是用度上还真不缺。 周舜华抿着唇,表情十分隐忍。而唐师师像只斗胜的天鹅般,仰首挺胸地提着细软走了。 她今夜要和冯嬷嬷说“体己话”,并不回来睡。 等走出房间后,唐师师依然保持着骄傲的姿态走了一会,见左右无人,立刻找了个偏僻地方,翻开看刚才的书。 刚才一扫而过,唐师师并没有注意其中细节,现在避人耳目,唐师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这次,她发现了很多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比如扉页像是梗概介绍,末尾有两栏分别写着“主角”“配角”。主角那栏中第一个名字写着周舜华,第二个写着赵子询;在配角那栏,唐师师看到了“赵承钧”、“任钰君”、“姚太后”……以及“唐师师”。 这是什么意思?她是配角,而周舜华是主角吗? 唐师师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对仗工整的标题,后面跟着页码,看起来像是目录。再往后就是内容页,唐师师刚刚已经看过了,第二遍并没有发现新鲜东西,之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像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允许她看到后面的章节一样。唐师师不信邪,来回翻看,想要找出让无字天书现行的方式,结果无意间,在目录中看到一行很不起眼的字。 “机关算尽终成空,唐师师魂断冷宫。” 唐师师愣住了,冷宫? 她在书中,死了? 唐师师立刻去查看那一章的内容,奈何对应的页码空白一片,唐师师只能从目录中猜测前因后果。虽然还没看正文,但唐师师大概能猜到,是她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清,狠狠得罪了女主,彻底被皇帝厌弃,从长春宫发配冷宫,很快就死了。 她死后,男女主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她死得该。 唐师师合上目录,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好处想,那就是她没有辜负自己这张漂亮的脸,确实在宫中混出了名堂,似乎还成了宠妃;往坏处想,她终究只是个宫斗的失败者,她甚至没有活到结尾。在她死后,目录还有很长一截。 她只是周舜华的人生传奇中,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个女配。 唐师师靠在角落里,完全愣住了。此刻夜幕降临,光线飞快地暗下去,角落中半昏半暗,细尘飞扬,她失神靠在墙壁上,宛如一幅颓靡的仕女图。 恍惚间,外面忽然传来驿官惊慌的声音,来来往往还有跑动声。唐师师猛地回神,快步走到回廊上,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 混乱中,唐师师隐约听到了“抓刺客”之类的话。唐师师悚然一惊,刺客? 官驿是专门招待朝廷命官和外国使节的,什么人不长眼,敢来朝廷驿站找麻烦?唐师师立刻就想到,是靖王。 没有任何百姓、土匪、富商敢和朝廷作对,敢在驿站里行凶的,只会是靖王的人。 但是,唐师师依然觉得说不通。这里已进入靖王封地,她们是姚太后送给靖王的美人,靖王便是再不喜欢她们,也不会让她们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不是白白给姚太后送把柄吗?靖王拥兵一方,应当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才是。 驿官的声音传到里面,一众娇滴滴的美人们很快就慌乱起来。惊慌的叫声此起彼伏,唐师师正打算找个人多的地方避难,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低头翻书。 果然,新的一章更新了,标题赫然是“初到封地又生事,驿站深夜惹惊魂。” 唐师师飞快扫完,可惜标题上写了深夜惊魂,但是正文大部分在写美人们掐尖吵架的事。直到末尾,才带了一句驿站生乱,有刺客闯入。 当然,书中的描写是众美慌不择路,一个个如落水的公鸡,再没有刚才斗嘴的威风,而女主周舜华临危不惧,安抚了六神无主的众美人,让大家回自己的房间等,紧闭门窗,不要单独行动。在众人的对比下,周舜华从容不迫,进退有度,十分有大将风范,马上赢得了驿站众人的敬佩。 唐师师顺势往后翻,下一页是空白,可是标题已经更新。 唐师师喃喃念着上面的内容:“惊魂夜初遇世子,美娇娥渐生情愫。” “初遇世子……”唐师师无意识重复关键词,看描述,美娇娥不作他想,必是周舜华。那就是说,周舜华会在今天晚上,遇到靖王世子赵子询,并且初步引起男主的好感,为日后封妃封后奠定基础? 唐师师马上就激动起来了,这种好事,她怎么能错过?唐师师从来不当第二,有名有利的地方,就有她唐师师。 凭什么周舜华是女主,她就是女配?看简介男主成了天命皇帝,男主一个藩王世子如何成为皇帝唐师师不关心,她只知道,男主是皇帝。 简介中说周舜华是男主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唐师师也不和周舜华抢真爱,她当个皇后就够了。 唐师师顿时充满了力量,她藏好书,也不管刚刚的龌龊了,气势汹汹杀回周舜华的屋子。她打定主意了,就是拼着得罪冯嬷嬷,她今夜也要和周舜华待在一块。唐师师就不信,以她的品貌,会在男人面前争不过周舜华。 唐师师提着裙子冲回房间,她砰的一声推开房门,里面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周舜华站在屋子中央,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 她手里拿着一盏茶杯,察觉到唐师师的视线,周舜华立刻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她把瓷杯放在桌子上,无事般问:“唐师师,你怎么回来了?” 唐师师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包裹,此刻跑的气息微喘,面生薄红。唐师师眼睛扫过屋角的灯,扫过半明半暗的房间,最后扫过一脸平静站在地上的周舜华。 唐师师几乎立刻就感觉到,屋里有人。 除了她和周舜华之外的,第三个人。 世子到底对哪个婢女上心,有什么重要的呢?卢太太立刻笑着,说:“多谢靖王。靖王明察秋毫,公私分明,妾身自然是信得过的。” 卢雨霏从世子救人起就懵懵的,此刻在母亲的提醒下,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对靖王行礼:“多谢靖王。” 赵承钧受够了这场闹剧,他不想再看下去,淡淡道:“今日耽误了卢太太许多时间,之后,本王会派人上门赔礼。彤秀,送卢太太和卢大小姐出府。” 彤秀应声:“是。” 卢太太正要说什么,赵承钧已经料到,开口道:“至于卢三小姐,她正在病中,不方便移动,便留在王府养病吧。等三小姐病情好转,本王会立即派人送回卢府。卢太太尽可放心。” 正文 第124章 惊变 唐师师处处在踩周舜华和任钰君, 就差明着说,这两个人得知今日世子会来请安,才假惺惺过来“偶遇”。任钰君一听就瞪大了眼睛, 周舜华不紧不慢,说:“这些天我们住在流云院,足不出户,哪里知道外面的动静?我们是来伺候靖王殿下的, 结果这几日却光吃不做,我和任姐姐深为惶恐,今日斗胆出来,便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为王府做些什么。我等蠢笨, 自然不及唐姑娘灵巧, 今日才想到为王府分忧。” 唐师师暗讽周舜华居心不良, 周舜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周舜华另有所求, 唐师师就没有吗? 赵承钧本来在质问赵子询,结果赵子询一字未解释,这几个女子倒争先恐后。赵承钧对她们这些小心思毫无兴趣,他甚至觉得自己停下来和唐师师说话就是个错误。赵承钧收回视线,一言未发, 直接往院内走去。 赵子询见状, 不敢耽搁,快步跟上。 唐师师正要和周舜华斗个高下,结果她还没发功,她要争取的目标人物就走了。唐师师意外了一瞬,立刻抛下周舜华, 颠颠跟到里面。 燕安院的人见唐师师竟然走进来了, 一齐投来震惊的目光。唐师师当做不知道, 依然厚着脸皮跟在赵子询身后,随着赵子询进屋。赵子询讶异地往后扫了一眼,唐师师已经找好了地方,垂手靠在角落,像是个摆设一样站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赵子询都没反应过来,唐师师就把自己摆好了。也不知道该说她识趣,还是不识趣。 赵承钧已坐到主位,赵子询不敢耽误,赶紧进去。隔着一道隔断门,唐师师听到里面靖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这几日,你的课业如何了?” “父亲有命,儿臣不敢懈怠。儿臣昨日写了策论……” 案台上金猊香炉徐徐吐出青烟,赵子询的声音混在香气里,似乎也变得缥缈低沉了。周舜华和任钰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唐师师身边,任钰君嘴唇未动,从牙缝间轻轻蹦出一句话:“唐妹妹深谋远虑,令人钦佩。” 任钰君话中讽刺意味极浓,唐师师像是听不懂任钰君在嘲笑她一样,含笑收下:“多谢夸奖,以后,你会一直钦佩下去的。” 里面赵子询说完自己的策论之后,赵承钧都没怎么思考,就直接点出赵子询疏漏之处。唐师师没学过八股,不知道策论如何写,但是仅是听靖王的话,就能感觉到,赵承钧的文学造诣在赵子询之上。 唐师师微微意外了一下,靖王奉命驻守西北,她本以为,这种边疆大吏都是武人呢。但是再想也不奇怪,靖王并不是普通武将,他是正一品亲王,世宗的亲生儿子。他一出生就有王位,不需要读书科举,自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文学差。 宫里连太监都识字,耳濡目染之下,就算是最不学无术的皇子,也比寒门举家之力供出来的读书人强。 唐师师突然就想起了齐景胜,齐家也是商户发家,全家人加起来字都不识几个,没想到这一代却出了齐景胜这么一个好苗子。齐家老太爷高兴的不得了,从小视齐景胜为家族希望,齐家好吃的好用的全紧着齐景胜。齐景胜的事迹传到周围人家,大家都羡慕不已,唐师师小时候,也当真觉得齐景胜是个极好的夫婿。 如果她没有被苏氏和唐燕燕算计,而是如约嫁给了齐景胜,她大概会一直这样想下去。她会和齐家所有人一样,毕生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齐景胜,心心念念指望着齐景胜高中。如果能捞个举人夫人当当,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最大的追求了。 然而现在,唐师师听着靖王指点赵子询功课,对过往生出种不过如此的想法。进士在京城都多如牛毛,何况举人呢?文渊阁大学士见了太监,一样得客客气气。 唐师师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在她的画像被送给花鸟使的时候,她就注定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赵承钧指点,赵子询受宠若惊,连忙逐字逐句记下。禀报完功课后,赵承钧和赵子询再没有话题可说,父子两人相对无言静了一会,赵子询寻机告退。赵子询离开时朝后瞥了一眼,透过帷幔,能看到几个女子站在隔扇门后,影影绰绰,身形窈窕。 赵子询脚步微顿,他中途停下,对赵承钧说:“父亲,梧桐笨手笨脚,时常分不清书。儿臣想找两个识字又灵巧的奴婢,跟着儿臣去学堂伺候笔墨。” 唐师师正在想齐景胜的事,隐约听到学堂,一瞬间回神。唐师师暗暗警醒,她知道,剧情点来了。 这是千古难逢的机会,不光唐师师在意,周舜华和任钰君心思也活络起来。周舜华和任钰君悄悄对视一眼,识字,细心,心灵手巧,最好有一定文学功底,她们两人刚好合适。 周舜华拿不准要不要出头,她想要低调过自己的日子,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未必还有下次…… 周舜华犹豫不定的时候,突然见唐师师上前一步,对着里面的人深深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