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使用血族联通〔娱乐圈〕》 正文 第1章 七月末,下午三点,骄阳似火。 林予臻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压低黑色鸭舌帽帽檐,偷偷溜出方大教育中心后门,看到停在门口一侧的骚黄色GTR时,就预感到大事不妙。 “帅哥,走不走?” 一辆出租车适时滑到身边,司机降下车窗,扭着脖子热情发问。 “星舰娱乐。”林予臻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跳上车,语气低且急促,“麻烦快一点。” 司机不由从后视镜里多打量了他两眼。 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与黑色布料形成鲜明对比的冷白皮肤、隐约可窥见的英挺鼻梁。 明明是酷暑难当的三伏天,却在短袖T恤外加了件黑色拉链外套,上车后甚至还怕冷似的将拉链拉高了些。 “明星?”司机踩下油门,笑问。 “……不是。"林予臻裹紧外衣,只觉寒气一阵阵从身体里往外冒——这种状况从今天早晨开始出现,检查过后体温、心率等指标却一切正常,看起来似乎除了多加两件衣服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刚否认完,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纪宁急切的声音下一秒便从无线耳机中钻出:“队长,考核快开始了,咱们队还有几个怎么都喊不醒,怎么办啊?刚才Ivy姐说,迟到一分钟就不用考了……” 林予臻不由皱眉:“几点了还睡?午觉半小时差不多了,没课放松成这样?” “不是午觉,”纪宁苦笑,“他们从早晨就没起过床。” 林予臻:“……” “呃……我觉得有可能是因为前两天的训练强度太大,”纪宁隔着手机,忽然感受到了林予臻的杀气,忙打圆场道,“睡得确实有点沉,我、我再多晃他们几遍好了。” “不用喊了,”林予臻面无表情道,“空调关上,给他们多加两层被子。” “哦……好。”纪宁轻轻打了个哆嗦,然后放下手机依言照做,不多时,见床上几人逐渐有了转醒的迹象,刚准备按下结束通话键,却忽然听到林予臻那端传来汽车鸣笛声,立刻警觉道,“队长,你……你该不会还在路上吧?” 林予臻透过车窗向后看了一眼,几分钟前停在教育中心后门的那辆GTR,车漆在阳光下亮到晃眼。 “遇到点麻烦,先挂了。” - 五分钟前,方大教育校长办公室。 “您就是林予臻监护人?” 林潇把车钥匙挂在手指头上晃来晃去,背靠沙发翘起二郎腿,一派悠闲自得地答道:“我是他哥。” 校长皱着眉头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半晌,几番欲言又止,末了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请假条:“林先生,我想您有必要看一下这个。从七月一号开学以来,林予臻同学就没有在我校上过一天课,准确地说,截止到今天上午,我校老师都从未见过林予臻本人,但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一张请假条——这件事你们监护人究竟知不知情?” 林潇指头上旋转的车钥匙蓦然停了下来。 “单周偏头痛,双周阑尾炎,”校长愤慨地总结着规律,收回递出假条的手指,扣得桌沿笃笃响,“虽然他成绩还算不错,但这未免也太……” “太像了……”林潇低头缓缓翻看弟弟的请假条,口中不由自主喃喃道。 校长一头雾水:“……什么?” “哦,我是说这个,”林潇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摩挲了几下假条右下方签名处“林潇”两个大字,感叹道,“这个签名原版的字体结构,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兼纳乾坤,很难模仿。” “……” 他一抬头,刚好对上校长复杂难言的眼神,忙扯回思绪:“……抱歉,您继续。” “将近一个月了,”校长继续愤怒地朝林潇控诉,“只有今天,今天下午他来签了个到,可还没待够半小时,人又不见了!这次连张假条都没有!” “太不像话了,”林潇微微皱了下眉,真心实意地朝校长抱歉道,“对不起,回去我一定让他补上。” 校长: “……” 林潇今天能接到假期补习学校打来的约谈电话纯属意外。 那串登记在林予臻监护人信息一栏的号码早就随着手机的丢失而弃用多月,直到林潇请的新助理今日来报到,将他那杂物间似的办公室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通,两部旧手机、三条数据线、五副新耳机……一些丢了不知多久的私人物品才得以重见天日。 林潇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校长滔滔不绝的控诉,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不久前刚充满电的旧手机,心下思量,林予臻那小崽子到底跑哪去了?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三分钟后,校长总结陈词,“既然选择假期补习,就要有端正的态度,不论成绩如何,来到方大教育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章制度,希望林予臻同学能好好反省自己的行为,及时改正。” 林潇如释重负地从沙发上起身,礼节性地同校长握了握右手,准备踏上寻弟的征程。才出学校后门,就凑巧瞥见林予臻跳进出租车的身影。 林潇大喊一声:“站住!” ——林予臻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兔崽子,以为跑得过我?”林潇哼笑一声,拉开车门启动发动机。 出租车司机觉得今天这个本该平淡无奇的下午过得非常迷幻。 先是拉了个大夏天裹得严严实实、一身打扮看上去随时可以去抢银行的客人,其后又被一台骚黄色的GTR盯上,锲而不舍地紧随其后,绕了两个弯都没能甩掉,怎么看怎么可疑。 就在司机开始暗暗琢磨要不要报警的时候,坐在后排的少年终于结束了一轮通话,扭过头朝后玻璃外看了一眼,而后镇静地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今天身体不舒服?”林潇的声音很快从另一边传来。 “没有。”林予臻诚实地回答。除了感觉自己有点凉之外,并没有其他不适症状。 “林予臻,你可以啊,”林潇说,“难怪拒了家教课,非要出来上什么补习班,原来是为了方便翘课——早有预谋吧?” 林予臻态度良好地认错:“对不起哥,我保证这是这个月最后一次翘课了。” “你保证个屁!”林潇说,“今天是7月31号!” 林予臻暗自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月的一号,也就是暑假第一天,他刚去参加了素有“娱乐帝国”之称——星舰娱乐的终试选拔,之后成功入选星舰娱乐第13期,练习生1队。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瞒着家里。他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八周岁,到时再签署正式艺人合约就不需要监护人签字了。 不过,前提条件是,他的练习生生涯必须能顺利延续到那时。 月评是星舰娱乐练习生考核制度中最重要的一项,时间原本定在每月一号,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提前了一天,还是临时下的通知。 今天公司没有训练课程,他收到考核通知后,从补习学校溜出来已经费了些时间,现在必须尽快从林潇眼皮底下脱身,否则前功尽弃。 只听那边林潇又问:“你偷练我的签名练了多久?” 林予臻心道:……“木木三萧”很难写吗? 嘴上却说:“一个月多点……哥,实在对不起,我上个月偷用你那支黑寡妇限定钢笔练签名,不小心弄丢了,又去重新定了一支,笔是昨天到的,我还没来得及取。他们的新店面在一家卖青金玉雕的文玩店旁边,我一会儿忙完就过去拿,你别生气。” 一口气诌完,说完沉默下来,安静地等着林潇自己划重点。 林潇沉吟良久,最后果不其然地问:“——青金玉雕?你怎么不早说! 看过没有,品相怎么样?” 林潇划重点的水平一如既往地不让人失望。 林予臻舒了口气,答道:“没有,我又不懂这个。” “算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不久前才从美院读研归来的林潇火急火燎地问,“店在哪?” 在司机紧张的注视下,后视镜里的GTR很快变道,右转,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 出租车最终在星舰娱乐总部前停下。 华丽的玻璃幕墙外,巨型全息屏正播放着星舰娱乐历代出道团体的概念宣传片,远处三三两两聚集着扛着相机蹲守的追星少男少女。 作为亚洲五大娱乐公司之一,稳坐十几年国内娱乐产业的头把交椅,星舰的造星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从推出初代团体JDI开始,星舰娱乐就开启了属于它的璀璨时代。 十多年来,风评“星舰无糊团”,出道必爆几乎已成为一种定律。亚洲各大音乐榜、团体奖项名单上常年盘踞着星舰艺人的姓名,影视、综艺等各种资源也让同期出道的其他团体望尘莫及。 主屏幕一侧,正在播放的是近期出道预备组成员的简要介绍,当预备组队长江弋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幕墙外时,总部前登时一阵声浪翻涌。 “江弋!!” “江弋——” 着正装的全身公式照仅是一闪而过,掀起的浪潮却久久不能平息。 一个月来,几乎每天如此,林予臻早就习以为常,却还是注意到今天的粉丝阵仗格外大。他踏着这阵疯狂的声浪快步走进公司,刷卡,按下电梯触控屏上的26F按钮。 “江队。” “江前辈好。” 江弋看上去似乎也刚睡醒不久,额前的黑发有些凌乱,漫不经心地应了几句,径直穿过13楼训练区走廊,朝拓展训练室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练习生纷纷礼貌地招呼问好。 除开工作需要,江弋私下里并不习惯带妆。尽管是素颜状态,一张英气俊朗的面庞却与外面那张精修公式照看起来无甚差别,真人优越的身材比例更甚于全息投影。 十三期的新人们大多是第一次见江弋本人,惊讶之余,忽然理解了公司内部流传的那句“化妆师和后期估计比粉丝还喜欢他”的真实含义。 一名隶属2队的练习生同江弋打过招呼,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那个朝相反方向走过去的挺拔背影,悄悄和同伴嘀咕:“考核马上开始了,江师兄怎么还不上去?哎不对,他平时不是从来不到咱们这层的吗?” 旁边的练习生贼兮兮地笑了一下:“人家都是江队了,当然和咱们不一样,你说他还考什么啊。” “可是,就算是预出道组的队长也没免考权吧?” 同站在等电梯队伍中、拖着几名睡眼惺忪队友的纪宁忍不住怀疑道。星舰娱乐队对练习生的考核颇为严苛,进入出道预备组也不代表百分百就能出道,一次月评不过,被顶下去是分分钟的事。 旁边的练习生还未答话,走廊内忽然“滴”的一声,月评考核六十秒倒计时猝不及防地开始,练习区正对的透明屏幕也应声亮了起来。 硕大的数字背后,上月练习生综合评价的总榜一同出现在上面,并伴随着数字的减少开始快速滚动,方才小声讨论的练习生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从第六期到十三期,星舰娱乐全体练习生的名字都赫然在列,第十三期的新生还未经历过月评,排名以终试成绩为准。 榜单从下至上飞快地滚动,练习生们在等待电梯的间隙睁大眼睛,努力捕捉着自己的姓名。 总榜很快便刷到了顶,由于速度太快,没几个人看清自己的位次,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最上面的那行字——001:江弋。 “叮”的一声轻响,2号电梯抵达13层,练习生们不敢再耽搁,蜂拥而入。 “我就说嘛,江师兄怎么可能不参加考核,”方才那名2队练习生回过神,喃喃道,“综合评价总榜第一……难怪。” 难怪还没出道,就有一帮娱记不时守在楼下围追堵截,发稿吹捧他是什么“次世代王牌”、“ 星舰的未来”——或许用词夸张了一些,但不可否认的是,江弋强悍的综合实力与优越外形,的确被寄予了万众瞩目的期待。 “兄弟,你们太天真了,”旁边那个蓝发练习生狡黠一笑,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老神在在地拍拍纪宁和2队队员的肩膀,“我听好几个十一期的师兄私下说,江弋可从来不会参加什么月评考核。咱们这些人要是敢不参加,肯定直接淘汰出局,连个补测的机会都没有,他呢,人不来,排名却一直稳稳当当挂在最上面。” “……不会吧?还能这样?!”一个电梯的练习生都惊了。 “都小点声。咱们自己人私底下说说没什么,出去别乱说哈,”蓝发的练习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再给你们爆个料——江弋可不是普通练习生,知道他和咱们吴总什么关系吗?” 吴总,也就是星舰娱乐的最大股东,吴瑞良。 一电梯的练习生眼巴巴地望着他,像群闻见了瓜味的猹。 “江师兄虽然姓江,但其实是吴总的养子。”蓝发少年压低声音道,“吴总没有自己的小孩,这个听说过吧? 反正江弋很小就跟在他身边,被当成亲儿子养大的。” 电梯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少顷,不知是谁幽幽叹了声:“我去,和他同期出道的也太走运了吧……” 很快有人提出相反意见:“走运个鬼啊,那可是雷打不动的ACE,知道‘陪衬’两个字怎么写吗?” “不是,你能不能动脑子想想,好歹一个队的,资源再差能差到哪去?” ……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的少年还在就“和江弋同队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一话题争论不休。 艺人总监Ivy靠在考核室门框上抱臂看着他们:“心态不错嘛小朋友,看来都准备好了?” “……”一电梯的人瞬间安静如鸡。 江弋推开拓展训练室的门,来到MR(混合现实技术)模拟舱前,伸手在一旁的触控板上点按几下,一部分形似打印机的构件开始工作,数秒后,吐出一张张载有个人信息的PET胶片。 昨天下午,十三期的练习生在Ivy的安排下到这里来做了模拟测试。 星舰娱乐近年来已将MR竞技纳入商业版图,因而练习生的业务范围也有了相应拓展,只是这项竞技对选手的身体素质要求极高,必须经过严格筛选。根据昨天的测试,在经过九个小时的信息处理后,模拟舱给出了每个十三期练习生的详尽测验报告。 机器打印完毕,江弋扫了眼最后一张胶片上的信息。 【十三期1队 | 队长 姓名:林予臻 性别:男 年龄:17岁 身高:178.5cm 体重:59.3kg 夜间动态视力:*** 最高反应速度:*** ……】 其余部分被文件存放箱挡住大半,江弋没再多看,简单整理了一下这沓PET胶片,带上拓展训练室的门,按下了1号电梯的上行按钮。 1号电梯厢内,液晶屏上闪烁着与走廊内一致的倒计时,40、39、38…… 林予臻闭上眼睛,仰头做了个深呼吸,慢慢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按照电梯现在的上行速度,到达考核室时还能有30秒左右的剩余时间,足够了。 当显示屏上的楼层数跳跃到“13”时,电梯却忽然停住了。 林予臻睁开眼睛。 十三楼的走廊上,江弋和一名上了年纪的拓展训练老师面对面站着,正在交谈什么。 看到电梯门打开,那位老师冲林予臻稍稍点了下头,嘴上说:“请稍等。”同时将手里的PET胶片交还给江弋,另一只手拍拍江弋的肩,“不耽误你的事了,快上去吧。” 江弋礼貌地同他颔首道别,转身走向电梯。 林予臻加入星舰一个月,还是第一次见到盛名在外的预出组队长本人,不由微微怔了下神。本想抬手帮他按住触控屏上的开门键,错神之下,却一把按上了关门按钮。 ……江弋此刻就站在电梯一步之外。 电梯门在两人无言的对视中快速闭合,抛下江弋飞驰而去。 正文 第2章 有时电梯的反应过于灵敏,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好比此刻,林予臻连再次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电梯载着飞速逃离了现场。 他尴尬地收回按在关门键上的手。 要是平时也就罢了,错过这部电梯大不了等下一部,但今天……林予臻只能寄希望于2号电梯快些到达13楼。 如果说眼下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江弋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队长。” 时间还剩26秒,林予臻走进十三期1队练习生的队列,看着挂在纪宁身上哈欠连天的几人:“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回去睡得还挺早,今天就是特别困,怎么都睡不醒。”顶着一头蓬松自来卷的队员将下巴搭在纪宁肩上,苦着脸回答完,又盯着林予臻一身黑衣疑惑道,“……队长,你穿这么厚不热吗?” 林予臻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简短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睡傻了吧,”纪宁一只手把肩膀上那颗脑袋推下去,顺便附赠了一个嫌弃的眼神,“大夏天的谁不热啊,这叫硬防晒。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黑了吗?” 林予臻向纪宁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自来卷抬头看向队长,困倦的眼神中透出了一丝敬意。 江弋到达二十六楼审核室的时候,月评倒计时刚好走到“0”。 Ivy冲他挑了下眉:“来得够及时啊江队,再晚一秒钟,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让你进来。” 江弋把手中那沓胶片放到桌角,在Ivy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淡淡道:“等电梯耽误了点时间。” 林予臻歉然地看了他一眼,希望他能接收到这个眼神里的含义。 ——虽说只是一时手滑,但确实差点害江弋错过月评。 队伍里响起了小范围的窃窃私语,具体位置在2队的队列:“那谁,你刚才不是说他不参加考核吗?!” “我听别的师兄是这么说的……不对,他一个十一期,就算要考也不该在这里考啊……” 江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对队伍中的林予臻微微一笑。 他的五官线条凌厉而精致,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迫人的气场,可一旦笑起来,眼角眉梢尽是属于少年人的温柔意态。 林予臻对上他的视线,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毕竟江弋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小气记仇的人。 “十三期都到齐了,我先说一下考核方式。”艺人总监Ivy站起身,练习生们立刻自觉安静下来,“两人一组进行考核,现在先到这边来抽签,对手随机。等几项全部测评完,老师们给出考核结果,连续三次月评排在末位的练习生将被淘汰。” 审核室墙上的屏幕缓缓浮起一片亮点,每个光点对应一名练习生,每人从中盲选一个,作为此次考核的对手。 “另外,还要告诉你们的是,江弋的名字也在这里面。” 此言一出,队列中一片哗然。 万一抽到,那岂不是要跟十一期的师兄、出道预备组的队长、综合评价榜第一同台竞技?! Ivy似乎还嫌不够,又特地强调补充道:“跟他battle失败的,和连续三次月评倒数的结果一样哦。” 看着在场的少年面露惊惶之色,她这才满意地笑道,“当然了,不幸抽选到江弋的练习生,也可以选择放弃,重新抽签。但是……” 总监别了下耳边碎发,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江弋靠上椅背,平静地催促:“别卖关子了。” “——你们就浪费掉了一次绝佳的机会,”Ivy遗憾地摊开手,耸了耸肩,“其实我们的条件也不是特别苛刻,只要和江弋battle下来不输,就可以直接晋升预出道组哦。” “来吧,先抽签,”Ivy说着,眨眼冲江弋笑了下,而后转向练习生,半开玩笑道,“小朋友们不用怕,毕竟也不是谁都有运气抽到他的。” “——谁先来?” 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露犹疑,窃窃私语。 “我说,要是真的抽到江师兄,你们跟他battle吗?” “肯定不掰啊!保命要紧。” “可机会多难得啊,直接进预出组,再说就算失败了,公司也不一定真的刷人吧?八成是吓唬我们。” “得了,抽到他的几率才多大,说得就跟自己有这个手气似的。” “快一点,不要浪费时间。”坐在评分席的老师催促道。 在一片私议过后的静默中,林予臻利落地脱掉外套,率先走向满是星点的屏幕:“我先。” Ivy的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很好,那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林予臻的掌心已贴上了中央一簇星光。 光点先是闪烁了一下,很快便翻转过来,继而放大并拉近,最后露出了刻在背面的两个大字: ——江弋。 林予臻:“……” 短暂的抽气声过后,审核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怎样一种又非又欧的手气。 片刻后,江弋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重抽吧,不用勉强自己。” 说的云淡风轻,语气中却隐隐透出“不行就直说”的含义。 林予臻转过身,面色平静地开口询问:“就比一项,还是比综合成绩?” 江弋的嘴角扬了一下,回答:“一项就可以。” 林予臻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Ivy也不由暗自吃惊,忍不住扬声确认:“予臻,一旦battle失败,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你确定要和江弋比?” 做了这么多年艺人总监,Ivy非常清楚江弋的个人资质与实力,如果真的有那么好超越,公司也不会拿他当破格进入预出道组的选拔标准。 林予臻的个人资料和选拔成绩Ivy都看过,训练时间仅有一个月,尽管vocal能力从初选时就得到老师们的集体认可,声线条件也确实非常优异,可在技巧上应该还是很难敌过江弋。虽说在场的声乐老师最终给两人打出持平的分数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事就怕万一。 放弃这一签重新抽取不丢人,可要是挑战失败,等待他的就是离开这里。 这就是公司用江弋来筛选破格晋升艺人的用意,需要一点运气,充分的实力,十足的勇气,还要有清晰的自知之明。 林予臻不卑不亢道:“确定。” “好。”江弋轻笑一下,眼角扫过评分席上实时打出的练习生个人信息,起身走至林予臻身前,礼貌地询问,“林队的队内定位是?” “Vocal。” “了解,”江弋转身面向评分席,从容道,“那我们就比一下舞蹈实力。” “……”在场的所有练习生都被此言此举所震撼。 就连Ivy也忍不住开口轻喝:“江弋!” 江弋眼角弯了弯,笑得还是很温柔:“我刚才有说比哪一项吗?” “……”林予臻忽然感觉身体里的寒气弥漫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反问道:“江队对自己的唱功这么没信心?” 江弋不以为意:“恰好相反,是太有信心。” 林予臻用力攥了一把手心,看向Ivy:“我申请换vocal。” “按照规定,”总监低头掐了下眉心,心痛不已,“……不可以。” 2队队长看向身旁脸色煞白的1队队员,悄悄问纪宁:“你们队长舞蹈实力怎么样?” “这么说吧,”纪宁虚弱地摆摆手,“在终试的舞蹈测试里,我们林队成功击败了百分之三的十三期。” “……” 是了,就算林队一路被星舰的声乐老师夸赞天赋流、当之无愧获选十三期的vocal第一名,也掩盖不了他是个零基础舞渣的事实。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挽救一个音痴,却救不回一个毫无舞蹈功底的舞渣。 与其期待林予臻在battle中超常发挥,还不如期望江弋突然失忆,功底尽失。 ……林予臻输的毫无悬念。 Ivy的心从江弋说出“比一下舞蹈”的那刻起就开始大把大把地滴血,月评一结束,便气急败坏地把江弋拽到审核室旁边的办公室内,压着声音怒吼:“江弋!你故意的吧!” 江弋脸上既没有幸灾乐祸,也看不出半点惭愧,语气淡淡道:“我给过他放弃的机会了。” “你……”Ivy气得咬牙切齿,“你明明知道我看好他的吧?放点水很难?” “放水?”江弋重复了一遍,不禁失笑,“凭他现在的舞蹈水平,泄洪都救不了。” 艺人总监Ivy看起来快疯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一个主唱,你跟他比什么舞蹈?!” 江弋漫不经心地回答:“当然是希望他全面发展。”他瞥了眼总监已经和猪肝一样的脸色,叹了口气,只好又正色道,“规则公司定的,你也再三提醒过了。我承认我是给他挖了个坑,可他自己等不及非要跳有什么办法?你手上就缺他一个主唱?” “那是普通的主唱吗!”Ivy痛心疾首,“你给我找出一个声线跟他差不多,还能长成他那样的主唱?江弋,他一个十三期的新人,什么时候得罪到你了?!” 江弋微微皱了下眉:“别把我想得那么小气。Ivy姐,有些事现在不好跟你解释。” “我管你什么理由,”Ivy悲从中来,忍不住嘶声咆哮,“江弋,你赔我主唱!” 江弋哭笑不得:“……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总监大喊,忽然悲中生智,“——对了,昨天他们MR测试的胶片呢!?是你去拿的吧!” 江弋说:“在审核室桌上。” Ivy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再跟他吵闹,拉开办公室的门便大步冲了出去,没注意到江弋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队长——” “队长呜呜呜呜呜……” 林予臻费力地扒开身上挂的几名队员,无奈道:“能不能别哭的像我死了一样?” 自来卷少年哭得尤为卖力:“队长!你要是走了,以后谁还陪我在舞蹈课上一起挨骂啊!呜呜呜呜嗷——” 林予臻:“……” “先别哭了,我们去找Ivy姐求个情,她那么重视队长,肯定不会舍得让他走的。”纪宁提议说。 “别说傻话了,”林予臻一只手搭上纪宁的肩,笑道,“battle输的人淘汰,哪有为了一个人破坏规定的道理。” 姓江的,你大爷!老子记住你了! “予臻!”几人正说着,Ivy忽然踩着高跟鞋,从公司正门冲了出来,隔着老远便扬声喊他,“等一下——” 一众队员惊喜地转身,眼睛都亮了。 “跟我到这边来。”Ivy把林予臻拉到一边,避开其他人,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他,那是一张载有林予臻个人MR测试分析的胶片。 林予臻接过胶片扫了一眼,颔首道:“谢谢Ivy姐。” “哎,不急,先听我说,”Ivy的声音压得极低,“今天这事……我个人也表示非常遗憾,但规则就是规则,确实不容人情。不过呢,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转机——你知道公司很重视MR竞技这一块吧?” 林予臻略带疑惑地点点头。 Ivy点点他手上的胶片:“右上角是指纹验证,输入成功后下面的信息才能完全解码。本来要你们七点钟集合去确认信息的,现在你的名字被剔出系统,胶片留在公司也没有意义了。公司目前很需要MR竞技方面的选手,你解码看一下,成绩在79分以上,就拿着它去找吴总,他有把已淘汰艺人二次录入系统的权限。” 林予臻礼貌地跟她道了谢,依言输入指纹,胶片下方的一行行星号跳跃变换,顺次转化成了各种数据。 最高反应速度、夜间动态视力、体能指标…… 林予臻眼中的神色却随着数字的显现而越发沉郁。 不可能。 昨天的测试明明通过得还算顺利,最终成绩怎么会只有69分? Ivy的脸色也明显黯淡下去。 “Ivy姐,”就在总监心如死灰时,忽然听到林予臻问,“在我们之前,能接触到这张胶片的人多吗?” Ivy无奈地摇了摇头:“交给你们前,过手的人不会超过三个。况且,在指纹验证之前,即使被其他人拿到,也查看不了上面的数据。” 她望着林予臻若有所思的神情,试探道:“你是对这份结果有异议?” 林予臻蹙起眉心:“数据有点奇怪……我能重测一次吗?” “这个,真不好说,”Ivy说,“一般来说仪器是不会出问题的,不过具体要问吴总了。” “那我现在上去找他。”林予臻说着就要往公司里面走,吴瑞良的办公室就在总部顶层,“Ivy姐,麻烦帮我刷一下电梯。” Ivy却拦道:“别急,吴总现在不在办公室,他一般在晚七点之后才……哦不,今晚有个慈善晚宴,看来只能等到明晚七点了。” 总监回到二十六楼的办公室时,江弋还坐在原位没走。 Ivy心情欠佳,一看到江弋就来气:“你还待在这儿干嘛?!” 江弋不想跟她吵,轻轻皱了下眉,问:“胶片看完了?还我。” “哦,真不好意思,”Ivy摊开手,“胶片还给予臻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江弋:“……你把胶片给他带走了?” Ivy不以为意:“不然放在公司等着销毁处理吗?” “你疯了?”江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为了留住他,连这种规定都违反?” 星舰娱乐众多强制规定中的一条,练习生验证指纹后,胶片交由公司统一保管,任何人不得私自带出公司。 Ivy无所谓地耸耸肩:“否则等他被别的公司挖走吗?相信吴总会理解我的。” 江弋脸色一沉,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Ivy却在身后道:“晚了,人早就上车了。江队现在有空,不如跟我解释解释排挤新人的原因?” 江弋没回头,冷冷道:“不放他走,你迟早会后悔。” 林予臻在星舰总部外上车时,终于看清了在外蹲守的大批粉丝手幅上都写了什么。 -【江弋0731生日快乐】 -【请十九岁的江队尽快出道,否则我的钱包将不再为你等待/doge】 -【祝江弋十九岁生日快乐】 临近下班时间,聚集的粉丝较之前又增加了不少,很难想象这样的阵仗是为一个还未正式出道的新人准备的生日应援。 林予臻低头裹紧外衣,快步走出这片“包围区”。 如果说以往看到“江弋”这两个字,林予臻心里还存有仰慕钦佩,而现在,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一句话——人干事? 他坐在出租车上,心情多少有些低落。 恰巧发小杜非打来了电话。 通话一连接,那边便心情愉悦地说:“喂,趁咱俩今天都没训练,晚上出来吃一顿?” 杜非目前在国内排名第二的娱乐公司,森熠娱乐旗下做练习生,两人自小就认识,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出生时——他们的母亲在同一家医院的相邻病房待产,生产日期前后也不过差了几天而已。 林予臻这会儿连呵出来的气都是凉的:“不了,以后估计有的是时间——我被星舰开了。” “哈?”杜非先是震惊了一瞬,继而大笑起来,“被开了就来找我呗,反正森熠永远欢迎你。” 林予臻只是笑笑,没搭茬。 杜非又怂恿道:“晚上出来玩啊,反正你也没事了。对了,我听说林总晚上要去北谷参加慈善晚宴,应该回去不早。来啊,造作啊~” 林予臻依然说:“不了。” “兄弟,你在担心什么?”杜非笑道,“哦,你哥不去,该不会是怕他骂你吧?” 林予臻心说过会儿他哥估计不会想骂他,只会比较想鲨了他罢了。 说话间,他的手指一直搭在随意放在身旁的胶片上,此时忽觉手感不对,便侧头看了一眼。 ——只见PET材质的胶片不知何时结起了一层霜一样的东西,薄薄地覆在上面,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没过一会儿,整张胶片竟开始皱缩起来。 林予臻万般讶异地收回左手,不可思议地瞥了眼自己的指尖。 胶片在“寒霜”的作用下渐渐分成了两个部分,上半部分已皱缩得不成样子,并在这个过程中产生出无数细小的裂隙;而下半部分岿然不动,并从那些裂隙与空白处露出越来越多的数字与文字来。 那是份格式与上半部分一模一样的分析报告,不同之处仅在于部分数据与最终评分。 胶片果然被人动过手脚! 而林予臻的真正模拟测试成绩,远远超过优良分界线的79分。 杜非接连“喂”了好几声:“怎么没动静了,你那边信号是不是不太好?” 林予臻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声道:“不行,我必须抓紧时间去找一趟吴总,最好就在今晚。” 杜非拖长音调“啊”了一声,有些遗憾,不过还是认真道:“好吧,祝你好运……另外哥们这儿有个建议,应该对你很有帮助,要不要听听?” 林予臻:“什么?” 只听杜非无比恳切地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卖色相。” 林予臻笑骂:“滚!” 刚挂下杜非的电话没多久,五六个未接电话的提示就一窝蜂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屏幕上疯狂闪烁的“林潇”二字。 该来的总归躲不过。林予臻摘下无线耳机,并把手机拿远了些。 果不其然,下一秒,林潇愤怒的吼叫就从听筒中万马奔腾般冲了出来:“林予臻!我鲨了你!老子跑了八十公里路,连根青金玉雕的毛都没见着!我鲨了你!” 林予臻冷静地说:“现在不行。” 老子先去鲨了江弋。 正文 第3章 晚八点,北谷酒店掩映在一片喧嚣光影中。 林予臻赶在林潇打道回府之前,回家换了套衣服,然后将胶片藏进口袋,匆匆赶往晚宴。 各家娱乐、文化、影视公司高层与股东云集的慈善晚宴,自然不会那么好进,林予臻在门外就被安保人员拦下了。 “你好,请出示邀请函。” 安保人员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嘴上虽然客气地例行问话,心里却清楚得很,这样的晚宴,怎么会邀请这种看上去还没毕业的小孩。 况且这个时候,受邀的嘉宾基本已入场完毕,眼下来的,不是瞎凑热闹就是存心捣乱。 林予臻下车前没忘用口罩遮上自己的大半边脸,隔着一层布料,原本清冽澄澈的少年音色也变得低沉几分:“不好意思,忘了带。报桌号可以吗?” 安保人员心下暗自吃了一惊,看少年谦和从容的态度却又不像瞎掰。 “稍等,我查询一下。”他按照林予臻报出的桌号,低头在仪器上输入一串数字,而后不久,连口气都变得恭敬起来,“请问……您尊姓大名?” 林予臻面不改色地说:“林潇。” 对不住,哥,这回真的是最后一次坑你。 “林潇先生您好……很抱歉,我们未能查询到您此次的邀请函编码。”眼前的工作人员说。 “没错,”林予臻说,“我不参加晚宴,进去找个人就出来。” 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私下也是常混迹于九组、猫区的人,此时此刻,神经元疯狂运作,源源不断为他输出了数条有效信息: 1、已知林闵行有个儿子,名叫林潇,常年混迹于各大同性交友网站,举止放荡,言行不羁,脑回路格外清奇; 2、虽然网络上并无照片和太多个人信息,但胆敢主动出来认领“林闵行儿子”这一名号,并能准确报出林闵行所在桌号的,除了林潇本人,怕是没有第二个。 由此可得,眼前的少年=林潇, 尽管年纪看上去好像稍小了些; 3、林闵行他是绝对开罪不起的,林潇虽然暂时还算不上多大人物,但考虑到纨绔子弟当场撒泼及回家告状的可能,多少也该给点面子。 思及至此,工作人员示意一旁的同事上前做安检,并对林予臻道:“我们的工作人员陪同您一起进去。义拍就要开始了,还请快去快回。” 林予臻答应得爽快,进门没多久,就借口方便甩掉了一干陪行人员。 - 主会场上,义拍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主持人笑意盈盈地握着话筒,看向台下举牌的方向:“吴总出价一百五十万!好的——一百五十万一次、一百五十万两次……” 林予臻小心翼翼地猫着腰潜进去,在后排一张圆桌旁的空位上落了座。 桌边的人转头看过来,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不过很快便消逝而去,只礼节性地点头一笑,紧接着又去关注义拍情况了。 林予臻回以微笑,然后顺着主持人的目光看过去,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吴瑞良。 吴瑞良身材矮胖,高级定制西装也遮不住坐下时后腰上鼓起的游泳圈,后脑勺头发稀疏,举牌的右手腕上戴了块亮到灼眼的名表。 而此时坐在他身侧的年轻人,上身穿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衣,肩背挺拔,身形出挑,眼尾含了点懒洋洋的微笑,上挑的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痞气……居然是那杀千刀的江弋! ……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他来干什么? 如果纪宁或者吃瓜少年团的任何一名成员在此,都不会感到太过惊讶,甚至还可以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不过林予臻没能吃到那口新鲜热乎的瓜,因而只能感慨星舰力捧新人的这个力度,着实不是一般的大。 那厢吴瑞良成功拍下一幅后现代风格的油画,起身离席,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林予臻不敢耽搁,悄悄摘下口罩,脱掉外套,跟着起身,溜着边往洗手间走去。 数分钟前,在另一处洗手间外等候“林潇”的陪行人员早已察觉不对,进去敲了一遍门,确认人已溜掉,马上拿通讯设备告知场内安保人员多加注意,并提供了“林潇”的外貌信息,因此林予臻这段路走得十分艰难。 好不容易避开一名在廊内走动的工作人员,距离吴瑞良进入的洗手间仅有几步之隔,又有一名穿制服的安保人员自走廊另一头走来。林予臻退回拐角,身体紧贴墙壁,心跳因紧张而不可避免地加快。 Ivy建议他明晚七点后再去办公室找吴总,当时的他并无异议,因为还没有发现胶片的异常。 而现在一个事实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有人在阻碍他进入星舰,用的还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那么,这件事自然还是越快解决越好,拖到明晚,变数未免太多。 稍后吴瑞良参加完晚宴,定会直接从VIP通道乘车离开,届时更不好拦,眼下则是最佳机会。 林予臻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刚想平复一下过快的心跳,谁料一口气才吸入胸腔,背后突然横过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条手臂缠上腰腹,将他向另一条走道拖去。 异常安静的长廊上,一间间贵宾休息室一字排开,一眼望过去,众多紧闭的厚重红木门中,有一扇开了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林予臻感觉自己被勒得快要窒息。想他好歹也是练过几年跆拳道的人,此刻竟被那只手的主人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简直是奇耻大辱。 鼻尖萦绕的冷冽气息倒是略微有些熟悉,很像下午在什么地方闻到过的,但他眼下无暇去仔细分辨。 背后的人用肩膀顶开那扇轻阖的红木门,然后稍松了些手上的力道,待两人拖扯着进入贵宾休息室,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合上后,林予臻身上的禁锢才被彻底解除。 尽管林予臻思想上打算立刻反手捣过去,但生理却让他不得不停滞几秒,颇有些狼狈地喘了几口气。 喘.息间,身后传来一个比那冷冽气息更为熟悉的声音:“劝你别去找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林予臻愕然回头:“……” 林予臻快要疯了。 他拼着自己十七年来积攒下的修养,硬生生压下骂人的欲望,对江弋怒目而视:“又是你……你凭什么动我胶片?!” 江弋退后半步,神色冷淡地注视着林予臻。 在这件事上,的确是他疏忽了。 ——他严重低估了Ivy对林予臻的偏重程度,以至于胶片最后会落到林予臻手上。 “不好意思,”江弋说,“时间紧迫,做的是粗糙了点。” “……”懒散的语调让林予臻心中火势又旺了几分。 他冷笑道,“原来江队这么大个人,心眼只有这么一点。” 江弋微微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林予臻指的是什么,哑然失笑:“你要非想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林予臻强压怒气,克制道:“电梯那件事,我根本不是故意的,再说月评的时候你也报复回来了!除了这个,我还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江弋垂眼看他,眼角微挑。 他对林予臻的了解远不如艺人总监多,今天下午也是第一次见面,虽然早先听Ivy说过,十三期来了个音色绝佳、相貌出挑的男孩,但他并不多感兴趣,也就没有多作关注。 今日一见本人,倒是忽然能理解Ivy对林予臻的倚重了——星舰从来不缺长得好看的练习生,也不缺声线好的主唱,但眼睛这样干净灵气,清冷中又透着少年独有桀骜无畏的主唱,倒的确是难得。 只可惜,认清这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江弋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星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瞧这话说的。 跟没说一样。 林予臻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去按门把手。 江弋也多少有些恼火,故伎重施,上手阻拦林予臻离开,就在他的手臂横在林予臻面前这一刻,林予臻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周身四溢的寒气像是突然汇聚成了一股强劲的寒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只觉大脑“嗡”了一声,就像是被人用重锤敲了一记,紧接着太阳穴刺痛不已,视野也模糊了片刻。不等四肢冰冷的感觉消退,五脏六腑居然又像燃烧起来一般,灼痛不已。 那感觉简直就像身体在制冷机和电暖气之间开启了无缝切换。 林予臻难受得俯下身去。 偏偏这个姿势正背对着江弋。江弋看不到他此刻苍白的脸色,只当他是要借势挣脱,于是手上又勒紧了些。 林予臻:“……” 正是心烦意乱、口干舌燥的时候,偏偏后面还来个添堵的,林予臻遵循本能,毫不犹豫地低头,照着江弋的手腕就咬了下去。 张口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口腔内悄然生长。 他来不及细想,两颗尖利的牙齿已深深没入江弋腕上皮肤,耳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血液顺着中空的尖牙缕缕攀升,腥甜的气息逐渐在喉中洇开,林予臻被这全然陌生的体验震惊了,三秒后,才不知所措地松了口,转身面对袖口已染上血色的江弋。 这一转过身来,林予臻立刻受到了两重视觉冲击。 第一击,自然是江弋手腕上两个骇人的血点;而第二击,则是江弋瞳孔中清清楚楚映出的,自己长着两颗血牙的身影。 ……变异了? 林予臻:“我……” 他心慌意乱地低下头,用舌尖轻轻感知了一下那刚长出的尖利的新牙,被那真实的触感深深震撼到了。 在人生的第十七个年头,林予臻头一遭对自己所属的物种产生了怀疑。 江弋皱着眉轻喘两口气,腕上咬痕在林予臻看不到的角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弥合,而后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袖口,眼中带上几分嘲讽:“牙还学不会控制,就急着往星舰钻?不知死活。” 于是林予臻心头腾升而起的诸多情绪中,又迅速新增了一种——那是对江弋看到他这副样子,却好像并不怎么感到惊讶的震撼。 江弋放下手腕,语调恢复了平稳,说:“胶片交回来,否则我不敢保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事。” 乍然被这么一威胁,林予臻乱成一团的大脑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强迫自己理了理如麻线般缠绕的思绪,心想,一个正常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不仅没有被吓得魂飞天外,甚至连程度稍大一点的吃惊都没有,并且还能对自己发出气定神闲的恐吓,这正常吗? 他现在对江弋所属的物种也表示合理怀疑。 更何况,自己的症状是从昨天做完MR模拟测试才开始出现,二队的几名队员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身体不适。 现在看来,从MR测试到结果发放,整件事都透着一股诡异。 ——江弋是在取出胶片后才动的手吗,会不会在结果打印之前就已经行动了? 如果的确是这样……那他们的症状同他有没有联系? 江弋像是看出林予臻心中所想,淡然开口道:“正常人的测试结果绝对不可能高出93分,身体素质再好,也只能无限逼近。你的分数已经高得有些离谱了,销毁那张胶片,对你我都好。” 林予臻问:“你得了多少分?” 语气中透着满满的戒备。 江弋一笑:“我说了,你信么?” 这倒是。除了上面这一句以外,林予臻眼下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表示怀疑。 林予臻盯着江弋墨黑的瞳孔,心里忽然觉得,他其实应该对自己的基因自信一些。 尽管这副尖牙的的确确是从他的嘴里长出来,但过去十七年的生活经验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是个人。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吸血鬼。 突如其来的“变异”必然与前一天的MR测试脱不了干系。江弋这个人模人样的狗东西坏的很,谁知道他是不是胡编乱造骗自己,待胶片一落回他手,自己就连唯一能牵制他的东西也没了。 这样想着,林予臻的目光缓缓下落,打算再看一眼江弋腕上的伤口。 却在目光顺着手臂下滑,刚刚抵达袖口处时愣住了。 江弋身上穿的是件颇有质感,无论用料还是做工都十分考究的白色衬衣,无论如何都是和“透”字沾不上半点关系的。然而此时此刻,林予臻惊觉自己的目光居然穿透了这块白色的衣料,江弋原本裹在袖口下的手腕无遮无拦地呈现在他眼前! 而两分钟前还在渗血的那处咬痕,已然不见踪影,腕上光洁如初。 两厢叠加,林予臻不知自己究竟应当做出什么表情。 他微微颤抖着去看自己的手臂,目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衣料;又微微颤抖着去看那扇厚重的红木门……门外有人。 一看清门外的情况,林予臻已来不及再细想其他,转身就往休息室里侧拔腿狂奔。 ——此时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拿出门卡,准备将门刷开的森熠总裁林闵行! 红木门隔音效果卓佳,江弋虽然不知道门外发生了什么,但看林予臻反应也猜到了一二。 房间内恰好有一组紫檀木博古柜,后面可以藏人,江弋闪身躲到柜后,林予臻已经在了。 博古柜后面的空间说不上宽敞,一人靠着还好,两个人就有些挤。 林予臻对江弋怒目而视,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肘:“出去。” 危急关头,江弋当然不从:“你怎么不出去?” 门轻“滴”一声,开了。 两人齐齐闭嘴,忍气吞声与对方共靠一柜。 林闵行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林予臻认得,那是龙猫直播的CEO孙力行,他爸多年好友,今天也来参加慈善晚宴。 半开放式的博古柜上摆放着几件古玩瓷器,林予臻的目光能穿过柜后挡板,那几件器具所在的地方却仍挡着视线,不过也足够看清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林予臻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透视眼? ……不应当。 不过今天发生的不合常理的事太多,他也就不去过多计较这一件,何况到目前为止,这还是唯一一个算得上实用的“变异”。 似乎是为了验证某个猜想,林予臻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还好,没有完全穿透,这大概可以证明,无论看的东西是衣服、木门还是其他,能穿过的数量级都只有1。 这样也好,能免去某些不必要的尴尬。 柜板外,林闵行与好友在沙发落座,服务生紧随其后进门沏了茶,一切准备妥当,又带好木门退下。 接着便听孙力行半开玩笑道:“林总今天好大手笔,看来上半年收益不错啊。” 林闵行闻言,却摇头苦笑:“你就别损我了。” 上半年两人各自忙了一段时间,算起来也有许久没见,孙总奇道:“怎么?” 林闵行叹了口气:“今年招进来的新人,统共不到计划的一半,就招进来的这些,平均资质也才勉勉强强刚过及格线……形势不容乐观啊。” 孙总半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往沙发上一仰:“嗨,我还当什么事!好苗子哪能遍地都是,这批不行等下批呗,要是连森熠都招不着人,那别的公司……” 说到这里,孙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坐直了身子,眼睛微微睁大:“……星舰有新动向?” 林闵行苦笑一声:“扩招。” “多少?” 林闵行沉默地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倍。 孙总果然大吃一惊:“……疯了吧?” 星舰突然扩招的用意暂且不论,如此丧心病狂的招人规模,也难怪森熠的老板抱怨招不到人。 正唏嘘着,休息室外传来叩门声。 一名挂着耳麦的服务生走进房间,弯腰俯在林闵行耳边,低声通报道:“林总,十分钟前,林潇先生要求进入宴会厅,说是找人,之后我们的陪行人员怎么都联系不到他,您看……” 林闵行皱了下眉头,神情有些困惑:“找人?” 博古柜后,江弋明显感觉到林予臻绷紧了身体。 林闵行:“行,我知道了。” 随后摸出手机,给林潇拨了个电话——没接,林潇这会儿还在回城的路上。 “算了,”林闵行摆摆手,看样子并不担心,“随他去吧。他心里有数,这种场合,还是能拎得清。” 服务生应了声,出去了。 一提林潇,孙力行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打趣道:“林总还说招不到人,家里不就有现成的两棵好苗子——林潇今年刚好毕业,小臻也快成年了吧。” 林予臻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呼吸又是一窒——和名满交友网站的林潇不同,知道他的人少之又少,或许是在大儿子身上吃了亏,林闵行从来都把这个小儿子捂得严严实实,除了亲戚和挚友,几乎没人知道林总家还有一个小少爷。 他这会儿已经能感觉到江弋狐疑的目光了。 只听林闵行道:“不可能,林潇对这个根本不感兴趣,予臻……倒是跟我提过,但我绝不可能让他入这行。” 林予臻感觉江弋看他的目光一下子意味深长了起来。 孙力行:“那有什么不可能。你没看见今天坐吴总旁边的小孩吗,那就是人老吴儿子。” 江弋:“……” 林予臻看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若有所思。 孙力行又笑说:“你家小少爷,那真是打小就长得唇红肤白,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料,不让他进森熠,来龙猫给我搞直播也行啊,别浪费了。一年之后,势头绝对不比老吴那个差,怎么样,考虑考虑?” 林闵行骂他:“你给我滚,他那又不是亲生的!我这个不是干儿子,才舍不得。” 孙总“嘁”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你捂得那么严实干嘛?当闺女养啊。” 林予臻:“……” 博古柜后,江弋眼角带笑,望着林予臻,嘴唇微动:“原来是森娱小公主,失敬。” “……”林予臻被这个称呼气得头顶冒烟,眼下却不能弄出大动静,只得咬牙切齿,以唇语回敬,“劝你惜命,星舰大。”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江弋瞥着他那两颗尖牙,只是笑。 林予臻被他看得气恼不已,恨恨地拿出口罩,又捂回了脸上。 刚挂好第二根带子,忽然感觉不对——低头一看,那张胶片不知何时从裤子口袋里露出来点边,江弋趁他的注意力还在脸上,悄没声地伸了两根手指过去,正夹住胶片一角往外抽。 不要脸! 林予臻迅速落下左手,将胶片按口袋,同时肩膀狠狠向江弋撞去。 这一下使的力气不小,江弋居然也没防备,被他大力一撞,整个身子都向博古柜外栽去—— 人在失去平衡的时候,手总会下意识地抓住点什么,而现下江弋身边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博古柜的后板,和一个林予臻。 江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林予臻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 这天,他一只手臂身不由己地挂在江弋脖子上,而江弋同样身不由己地圈着他的腰侧,两人以一个诡异的拥抱姿势,踉跄地跌出了藏身之处,发出一声巨大无比的声响。 林闵行和孙总的闲聊被迫中止,两人齐齐扭头看向这边。 “…………” 林予臻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爸和孙总三观碎裂的声音。 正文 第4章 林予臻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林闵行和孙总看到他和江弋紧密相拥并踉跄落地那一刹的眼神。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涵盖了惊悚、震怒、焦虑、尴尬……总之找不出任何正面情绪的眼神。 林予臻:“……” 林闵行:“……” 林予臻:“…………” 林闵行:“…………” 如果说此刻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在口罩的保护下,林闵行暂时还没有发现他两颗牙齿的不对。 一片凝固且焦灼的气氛中,林予臻缓缓开口道:“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刚才在打架。” 林予臻飘忽到记不起是怎么被林闵行拎回家的。 晚十点整,家中餐厅的圆桌旁,林闵行背着手,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林潇与林予臻两兄弟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安静如鸡。 踢踢踏踏地来回走了十分钟,林闵行才勉强整理好心绪,右手食指指向林潇:“你!多大个人了? 还能被一个未成年忽悠得找不着北?! 说出来我都替你嫌丢人,自己的东西丢没丢都不知道!你这叫什么?” 林潇诚实地回答:“越活越蒙圈。” 看在态度尚且端正,林闵行对他的审判暂时告一段落,右手又指向低着脑袋的林予臻:“你!我说没说过不让你掺和这一行?不听劝就算了,你不知道家里是做娱乐公司的!?居然还跑到星舰去当练习生? 你这是什么行为?” 林予臻还没从今晚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神情恍惚道:“……逐梦演艺圈?” 林潇在餐桌下面踢了他一脚。 如果林予臻现在是神志清醒的状态,应该会反驳一下林闵行对他的斥责多少有点矛盾——既然极力阻止他进入这一行,那么自家的公司当然不会留下他,只能到星舰去试试看。 但在亲哥的提醒下,林予臻适时改口:“嗯……千里送人头。” “你还知道!”林闵行愤怒地说,“要不是今天及时被淘汰,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卖了我都不清楚!” 林予臻低着头小声嘀咕:“不至于。” 毕竟星舰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但林予臻清楚而悲伤地意识到,对于他被淘汰一事,有两个人是真真切切感到开心的——一个是亲生的父亲,一个是天杀的江弋。 林闵行又训了儿子几句,怒气腾腾上楼去了,留下林潇和林予臻两兄弟面面相觑。 林潇眉毛一挑,严肃地审视起弟弟。 林予臻:“……” 林潇拧起眉心,犀利地凝视着弟弟。 林予臻对上他哥的眼神,多少有些心虚,毕竟今天坏事干得不少。 却见林潇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半天,最后真诚发问:“——进家为什么不摘口罩?” “……” 这问题还真是令人伤心。 林予臻说:“刚做的半永久……嗯,我觉得这样比较有神秘感。” 林潇评价道:“唔,你的爱好似乎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林予臻:“是吗,我也这么觉得。谢谢。” 草草结束苍白无力的对话,林予臻步履沉重地上了楼,他反锁自己房间的门,摘下口罩,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严肃地审视起自己的脸。 他的肤色自小就透着异于常人的冷白,薄唇却是一抹自然浅淡的润红,眼角的皮肤略微偏薄,到眼尾处渐宽,形成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或垂下眼睑时,无端给人一种清冷的距离感。这副相貌如今再配上两颗雪白尖利的新牙,简直就差把“血族”两个大字明晃晃地刻在脸上。 林予臻觉得自己有必要抢救一下,另外也很有必要关心一下前队友们的情况。 他拨通了纪宁的号码。 - 慈善晚宴结束后,吴瑞良没有立即离开,同几名商业合作伙伴进休息室聊了几句天,才乘坐电梯进入地下车库。 江弋早已站在车前等他,见他过来,低声招呼一句:“吴总。” 吴瑞良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随手将拍下的那幅画作丢进后座,沉声吩咐江弋开车。 轿车很快驶出地库,进入主道,仰靠在后座的吴瑞良闭眼假寐,一直没有出声。直到江弋将车子稳稳停进他的车库,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中间离开这么久……去哪了?” 江弋拨解安全带的手略微一顿,很快便恢复如常,有条不紊地取出钥匙、下车,为吴瑞良拉开车门,声线低沉:“去了趟洗手间。” 他身上的衬衣还是那一件,只不过袖口的血迹已然不见踪影。 吴瑞良扫了他一眼,敦实的后背牢牢贴在车座上,纹丝不动,一字一句从两片厚唇中慢慢吐出,声音喑哑得容易让人联想起老旧的磁带:“我听说,你今天开了个十三期的小练习生?” 江弋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是,森娱林总的小儿子。” 吴瑞良听罢,倒是沉默了一瞬,继而发出声短促的哂笑:“呵,这倒是稀奇。” 顿了顿,又冷厉道:“为什么不早跟我汇报?” 江弋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神,回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吴瑞良抱着双臂,一双格外狭小却闪着精光的眼睛在江弋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几个回合,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破绽。 江弋垂手立在车外,路灯给他挺拔修长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衬得那双幽深的墨色眼眸越发静谧无波。 末了,吴瑞良冷哼一声,挪动肥胖的身躯下了车,同时带着浓烈的警告意味道:“我最讨厌别人擅作主张。别让我逮到下一次。” 江弋微微一笑,低垂的眼睑下掩着几分厌恶神色,声音却一如往常:“明白。” - 结束数分钟的通话后,林予臻放下手机,陷入沉思。 思考数秒,他决定先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为什么同样做过MR测试,大家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身体不适,但最后长出血牙的却只有他一个? 林予臻望着镜中的自己,持续怀疑人生。 沉思良久,他暗下决心,如果明天一觉醒来两颗牙还在,干脆出去找个小诊所暴力磨平。 做好这个并不怎么愉快的决定,林予臻闭上眼睛,准备睡觉,隐隐期盼了一下明早奇迹的发生。 而就在作此决定的五秒后,一片深沉的黑暗中,奇迹真的发生了—— 明明是闭着双眼,他的视野中却逐渐出现了一团红色的光晕,开始只是浅红的一点,随着缓缓旋转着向外晕染开来,中间的颜色逐渐加深,渐渐铺满了整个视野。 林予臻一惊,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可上下眼皮却不听使唤,产生了吸力般牢牢合在一起。 好在光晕旋转片刻,终于渐渐淡出了视野,但他仍旧笑不出来—— 视野左上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巧的WLAN信号标志,旁边红色加粗字体写着“血族联通”;右上角则是一个同样小巧的电池图标,上面用红色数字标明:81%。 林予臻:“……” 不是在做梦吧? 正中间,暗红色的进度条正以一个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他不知道当进度走到百分之百时会发生什么,但眼下除了紧紧盯住那个即将填满的长条框,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欢迎使用血族联通!〕 进度条很快推至100%,巨大的欢迎标语跳出来,三秒后自动消失,露出下面的使用界面。 有些昏暗。 页面整体以黑红为主色调,带着扑面而来的幽深与神秘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上个世纪的古堡。 既然暂时睁不开眼睛,林予臻索性留下来仔细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血族联通布局与常用软件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稍显简洁,左下角是【交流灌水】区,欢迎标语一消失,林予臻被动进入的就是这个页面。它看起来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聊天群,一群顶着各式头像与古怪编号的账号正在聊天刷屏,无数由字母与数字组成的消息从他眼前飞驰而过。 还未看清“屏幕”上都滚过了什么,一个占满视野的对话框突然跳了出来,用红色加粗字体提示:【请从图库中选择一张图片作为您的聊天头像。】 林予臻:“?” 图库?哪来的图库? 情况看起来不太妙,林予臻表示并不是很想加入。 但脑海已经不受他个人控制地翻涌起来,一张张来自今天的、用眼睛捕捉到的图像在大脑中快速滑过,最后定格在其中一张,名为江弋的脸上—— 他今天用眼睛捕捉到了太多关于江弋的镜头,而定格的这张尤其微妙,是张介于正面和侧面之间的高清放大版五官,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一下,那么用“怼脸拍”再合适不过。具体拍摄时段,是两人在休息室互相撕扯的时候。 林予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今天一天,江弋这个人带给他的阴影着实太深。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在打架过程中,这个定格的瞬间也没能变成面目狰狞的表情包,江弋此人的表情管理的确是有些过于优秀了。但,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呸! 就在林予臻进行激烈的心理活动时,这个不知道是什么鬼的“血族联通”,已默认他选择完毕,贴心地将这张暂停下来的“照片”,成功设置为了他的头像。 “…………” 林予臻非常想打人。 对话框完成了它的使命,眼前的页面又自动切换至聊天室。林予臻愤怒地盯了几秒界面,没能找到修改个人头像的地方,不过好在,顶着江弋高清五官的账号也没有出现在聊天页面里。 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没再出现什么异样,只是眼前滚过的一条条群聊消息依然让他感到十分费解,不知所云。 于是他暂时移开视线,看向界面右下角的另一个版块:购物商城。 视线定了三秒,页面自动切换过去。 -〔欢迎进入购物商城!〕 欢迎标语一跳出来,林予臻便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随时提防它下一个对话框就是“请从图库中选择一张图片作为您的购物头像”。 好在系统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购物界面是中规中矩的商品展示及价格标注,只不过价格并不是“¥”或“$",而是从5%至99%不等的百分数。 林予臻将视线集中至第一行第一列的防晒霜上,商品详情页面随之展开。 【商品名称:真耐晒防晒霜 售价:5% 商品简介:还在为强烈的日光烦恼吗?还在为白天不能走出家门而暴躁吗?真耐晒防晒霜,有效阻隔90%紫外线,让你自由徜徉在日光下,昂首挺胸做回血族!】 “……”林予臻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 确认自己的意识分外清醒这件事并不能使他感到开心,不然还可以抱着侥幸心理怀疑一下,眼前的一切是今天受刺激过度产生幻觉的原因。 他表情木然地继续往下看。 【商品评价:好评(16)中评(0)差评(1)】 【差评:腊鸡真耐晒!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鬼!今天出门一上午就晒爆了皮你敢信?去你大爷的!以后白给老子都不要!啐!】 【客服回复:尊敬的客户您好,真耐晒防晒霜时效为1.5h,出门一上午建议多买两份补涂,或者购买我们的升级产品‘超耐晒’或‘贼他妈耐晒’哦!祝您生活愉快!】 林予臻目光呆滞地离开了购物商城——如果他此刻还有目光的话。 莫得感情地回到聊天室,林予臻只想尽快找到退出键,让发热的脑浆好好静一静。 偏偏系统不遂他的意,在他切回至聊天室的一刹,用超大号加粗加下划线字体在界面内空降一条弹幕:【lv.1用户EA?????已完成初始设置,欢迎回来!】 比超大号字体还要显眼的,是“lv.1”前那无比清晰的个人头像。 -江弋is watching you. 林予臻恨不得当场去世。 聊天室里立刻有账号对这条空降弹幕做出了回应。 【EA00304:弋家人? 】 正文 第5章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啊。 虽然林予臻内心疯狂否认三连,但他的关注重点却暂时不在这条消息的内容上。 毫无疑问,这个诡异的“血族联通”极其反唯物主义,但眼前的账号不仅能对空降弹幕做出紧跟时代的回应,还用了一张江弋的应援手幅作头像,他非常有理由相信,ID“EA00304”的用户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类……是个像他一样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物种的闭眼玩家。 由此大胆推测一下,这里聊得火热的每一个账号背后,都有一名真实用户,那么问题是,大家是靠什么相联的?脑电波吗? 另外,目前屏幕上——姑且称之为屏幕——能看到的所有ID,格式都是EA加五位数字,最后再缀上一个表示性别的小圆圈,而他的ID,却是EA加上五个整整齐齐的问号,如此与众不同。 林予臻心中产生了两个猜测,一是数字部分仅对其他用户展示,二是当账号达到一定等级后,五位数字才会解码。 正思索着,后面缀着粉色小圆圈的女性用户EA00304又在屏幕上连续发问了: 【EA00304:弋家人? 】 【EA00304:ID一串问号的男生是弋家人吗? 】 被明确点出ID的林予臻觉得自己有必要申明一下。 他视线转向屏幕下方的输入框,心中默念的内容随之自动输入,完成发送。 【EA?????:不是。】 【EA00304:那为什么用他当头像,路粉? 】 林予臻并不想过多探讨这个扎心的问题,干脆一棍子闷死,回道: 【黑粉。】 对方果然沉默下去。 舒了口气,林予臻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向这个主动搭讪的老用户请教如何修改头像的。 【EA?????:……你知道换头像的键在哪里吗? 】 对方静止片刻,在屏幕上打出了八个铿锵有力的大字:【滚,黑粉给我滚远点!!!】 林予臻:“……”大意了。 老实讲,虽然他对江弋的感情还远远没有强烈到黑粉那个程度——其实他也不太能理解黑粉这种生物,不喜欢一个人,不去给予关注的目光不就行了,非要盯着这个人的动态,时时刻刻在最前方冲锋,怎么看都有些过于畸形了。 但为了寻求帮助,硬着头皮去认领江弋粉籍的事,他也干不出来。 好在并不是非求助00304不可。 林予臻稍作思索,在飞速滚动的公屏上插入一条文字消息:【打扰,有没有人知道怎么修改头像? 】 尽管更换头像在当前看来并不算是多么要紧的事。 但林予臻希望能通过这样的交流,稍稍增进一些对这个系统的了解。 这条消息就像水滴落入海面,未经停留,就被更加繁多的消息裹挟着冲远了。 无人应答。 除了刚开始因为头像多看他一眼的00304,其他人似乎一直沉浸在交换由数字和字母组合成的神秘信息中,根本无暇搭理。 不过林予臻并不纠结于此。 不换也没什么,毕竟只要不在公屏上发言,就没人能看到他的头像,包括自己。 就在他准备移动视线,继续寻找退出的方法时,屏幕下方忽然有了新的文字消息。 【MSG0001:改不了。】 看到熟悉的文字出现,林予臻还没来得及热泪盈眶,方才销声匿迹的00304又带着她的疑问回来了。 【EA00304:弋家人? 】 “……” 这位怎么回事,看谁都像江弋粉丝? 林予臻仔细看了下那位热心网友的头像与ID,发觉自己错怪00304了。因为MSG0001的头像同她一样,都是江弋的应援手幅。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相同,毕竟EA00304的是电子版,而MSG0001的是实体照,并且离镜头有一定距离。 林予臻非常感动。 在得知自己是江弋“黑粉”的情况下,依然能第一时间站出来为自己答疑解惑,这是怎样一种宽广的胸怀? 想不到江弋那狗东西还有这样善良包容的粉丝。 思忖间,MSG0001回复了EA00304:【不是。】 【EA00304:???那为什么拿我做的应援手幅? 】 MSG0001沉默下去。 半晌,才打出两个刺目的字眼:【黑粉。】 哦,原来是同行。 不是,现在的关注点不应该放在这里。 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他的ID居然和自己的两枝独秀吗? 林予臻对自己怪异ID的初始猜测,已经在00304喊出“ID一串问号的男生”时倒下了一个,还剩下第二个:只有当账号达到一定level后,ID后的数字才能解码。 现在也伴随着【MSG0001】ID前出现的那个“lv.1”标志轰然倒下了。 在一片“EA+数字”组成的ID海洋中,他和那位MSG先生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屏幕上那些奇怪的消息所占据的面积忽然小了下去。 因为愤怒的EA00304开始用中文骂街了。 林予臻感觉得到,她对MSG0001的敌意明显比自己这个不称职的黑粉大太多了。 也是,讨厌江弋还要去拿他粉丝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应援手幅,的确是……有些缺德。 很快,EA00304就从单纯对黑粉道德上的讨伐,上升到了人身攻击:【呵,卢瑟,跑到我们还没正式出道的大帅哥跟前跳,现实生活里一定长得不能见人吧?不好意思,帅哥很忙,根本没空搭理你,你们这些黑子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MSG0001稍作沉默。 【MSG0001:你说的对。】 林予臻:“???” EA00304也没想到对面这么弱,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场面突然变得温馨起来。 【EA00304:知道错了就好。】 【EA00304:以后不要再黑他了,记住了吗?】 林予臻紧紧盯着MSG0001的动向。 ——这个ID后,该不会就是江弋本人吧?结合今天下午江弋某些异于常人的表现,林予臻隐隐约约猜测道。 MSG先生暂时没了动静。 片刻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输出了自己的下一句: 【MSG0001:可是江弋又算什么东西呢? 】 ……00304炸锅了。 遗憾地推翻自己的猜测,林予臻飞一般地逃离了核爆灾难现场。 “血族联通”只有两个版块,离开交流灌水区,只能进入购物商城。 找不到退出方式的林予臻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购物界面闲逛。 种类繁多的防晒霜、看上去和超市包装差不多的跳跳糖、橡胶磨牙棒…… 林予臻正在思考用以标明价格的百分数究竟指什么,购买后这些东西又会以什么形式发到购买者手上,系统自动弹出一个对话框:【尊敬的用户:截止目前,您的电量已消耗3%,请注意使用。】 林予臻:“!” 是电量!? 虽然3%的消耗比起81%的总电量来可以说是无足轻重,但不得不说这条提示来得很是时候。 林予臻一目十行地扫过商品,打算随便买点什么验证一下。 页面拖到最下面的部分,眼前的商品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 【商品名称:发光 售价:30% 类别:一次性特殊技能 商品详情:让您的身体在夜色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做整个山头最闪耀的星。】 “……”林予臻感到一阵窒息。 显然,这个神奇的商品不仅价格不菲,且危险系数过高,大脑得短路成什么样的用户才会去尝试购买它? 他将页面滑回中部,恰巧瞥见另外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 【商品名称:血牙日常使用说明(智能导航版) 售价:5% 商品详情:新增智能导航功能,极大缩短搜索时间,提高查询效率。附赠精美礼品一份。】 虽然看起来有点奇怪,但……说明书,还是很有必要来一份的。 林予臻注视购买键五秒钟,购买成功。 下一刻,屏幕中央就出现了一个蝙蝠形状的明亮光纹。 它被一些水波纹形的线条簇拥包围,在中央缓缓旋转,似乎在无声地蕴蓄着什么,到某一刻,周围的波纹忽然化作大片光点逸散而去,而蝙蝠光纹加速俯冲至页面右下角,【购物商城】自动左移,为它挪出了大小合适的空间。 光纹在右下角闪烁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见,而角落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版块:【我的背包】。 相较之前两个界面,背包这个页面就显得比较空旷了,里面只安安静静躺了两个图标:一个是说明书,下方注解“血牙日常使用说明”;另外一个是双红色的眼瞳,下方标注:“我这双眼睛看透太多了”。 -【你好,智能导航助手为你服务。需要什么帮助? 】 来不及细看,方才那只消失的蝙蝠又从说明书中飞了出来,趾端的钩爪上抓着一个黑色的对话框。 这一次,林予臻见怪不怪、心如止水地在对话框中敲下:如、何、收、回、血—— “牙”字被一个猝不及防蹦出的弹窗打断了。 -【尊敬的用户您好,检测到您有符合升级条件的异能,稍后系统将自动为您升级。由于更新时间较长,3秒后将自动进入休眠状态。期待给您带来更完美的体验,祝您使用愉快。】 林予臻:“……” 给老子住手!!! 可惜没人听得到他心里的咆哮。 眼前所有的文字、图形陡然消失,三秒一到,视野重归黑暗,林予臻彻彻底底失去了意识。 正文 第6章 清早,敲门声在卧室外连响了数分钟:“予臻?林予臻!” 林潇笃笃笃笃敲得手都肿了,门内一丝动静也无。 “起床了!爸让我押你去辅导学校,听见没有?”林潇半张脸贴在门上,静待数秒,仍然没有回音,“我进去揪你了啊!” 一片死寂。 林潇暗暗磨了下后槽牙,转身下楼取来一枚钥匙,哼笑着插入房门:“装死是没用的,我劝你还是面对现实……” 伴随锁舌弹开的轻响,房门豁然洞开—— - 林予臻是被他哥响彻天际的一声惊叫唤醒的。 漆黑一团的视野中,隐约有“升级完成”的字眼一闪而过,而后意识重归清明,猛然睁开了眼睛。 就看见床边的林潇一窜三尺高:“卧槽槽槽槽槽槽!你这牙……” 林予臻下意识就要去捂嘴,林潇却抢先一步捏上了他下颌,瞪大眼睛凑近他的脸:“这真牙假牙?!” “……”林予臻被他捏得说不出来话,愤怒地“呜呜”了两声。 林潇却丝毫没有放手的自觉,掀起眼皮对上他的眼神:“怎么弄的?” 这次林予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就在两人眼神对上的片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林潇眼中飘过了一条弹幕——是真的弹幕,九个黑体字并上一个标点符号—— “这也太他妈像真的了!” 对脸震惊中,林予臻脑海中忽然冒出了昨晚看到的一行字:我这双眼睛,看透太多了…… 难道这就是升级以后的效果? 紧跟着便听林潇叹出一声:“这也太他妈像真的了!” 林予臻:“……” 他费力地一根根掰开林潇的魔爪,尽量镇定地回答:“假的,能拆。” 眼看林潇又要伸出探索的手,林予臻一个翻身跳下床,用力把人往外面推:“哥你出去,我换衣服!” 林潇不屈不挠地转过脑袋,两只眼里莫名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牙先别拆,出去啃个苹果给我看看。” 林予臻:“……?” 未等林潇回答,他再次先一步看见了从对方眼中飘过的弹幕:“刨个皮应该挺方便吧? " 林予臻冰着一张脸说:“……出去。” 好不容易把亲哥拍在门外,林予臻回到房间内的盥洗室,发现经过一夜的时间,两颗尖利的牙齿似乎又长长了一点。 他皱了下眉,试着闭上眼睛,再次进入血族联通界面。 过了大约十秒的黑暗后,熟悉的红色字体跳了出来。 -【升级完成,欢迎回来!】 这一次,林予臻驾轻就熟地打开背包,向蝙蝠爪钩下的对话框快速输入昨晚未完成的命令:如何收回血牙。 蝙蝠停顿约三秒,将对话框翻了个面: -【查找结果如下: 1、用户可于购物商城内购买磨牙棒调节,每根磨牙棒有效时长为十个小时。 2、通过集中精力于血牙,适当调整呼吸收回。如此条难以实现,请参考第一条。】 ……这根本就是强制购买道具吧?! 二十多分钟后,林予臻目光飘忽地下了楼。 林潇在餐桌旁捏着汤匙,抬头不满道:“你还能再磨蹭点。” 林予臻放空地“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走完一遍,回嘴道:“我洗完澡才下来的,已经很快了好吗?” 林潇摇头:“少爷,你一天到底打算洗上几遍?我看你真的是洁癖晚期了。” 林予臻坐下喝了口粥,没还嘴,算是默认。 反正他是受不了带着一身冷汗换衣服出门。 林潇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来:“牙拆了?” 林予臻拨弄了几下汤匙,闷闷道:“扔了。” 林潇看上去好像还挺遗憾。 林予臻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下点早餐,便搁了餐具:“哥,问你个事。森熠有没有那种……第一次MR模拟成绩特别高的人?” “当然有,第一次拿89、90的我都见过。”林潇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推开椅子站起来,“怎么了?” 林予臻:“那,超过93的呢?”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林潇带着一脸的“你在逗我”,说:“应该还没出生吧。” 林予臻:“……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林潇不禁好笑道,“人体有极限的。你吃完没有?好了就赶紧出门,今天别想再耍花招。” 林予臻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法跟林潇说,自己可能就是那个不小心打破了人体极限的……而就在刚才,更让他感到迷惑的是,在楼上盥洗室内,他试着闭上双眼,将意识尽量集中于那两颗牙齿,不抱希望地做了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镜中的自己居然恢复了原样! 震惊了片刻,他难以置信地回到【购物商城】中磨牙棒的详情页,再次从那些滑不到头的评价中挑出数十条浏览: -【瞬间起效好评,就是太贵了,10%才能撑十小时。】 -【每日刚需。话说有谁把第二条参透了?呼吸到底是怎么个呼吸法?】 -【同问第二条,每天10%真的太贵。老子各种呼吸频率都试过了,p用没有。】 …… 诸如此类。 总之都在抱怨第二条解决方法太坑,根本找不到正确打开方式。 林予臻有些恍惚。 他没抱希望随便一试……然后就成了? 双手轻轻撑上盥洗台面,林予臻睁开眼睛,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将深吸气改为缓慢吐息,然后两颗尖牙在镜子的见证下,随着意识与气息的配合,很快重新长了回来。 林予臻唯物主义的信仰从来没有崩塌得这么彻底过。 - 那边林潇还在催促,林予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哥,那我要是拿了93……” 不等他说完,林潇直接嗤笑一声打断:“那我直接签你进公司,爸拦都没用。” 林予臻沉默片刻:“一言为定。” …… 十一个小时过去,当MR测试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林潇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 林予臻笑得无邪:“哥,说话算数。” 林潇低头看一遍胶片,又看一遍正戴着蒸汽眼罩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的林予臻,脸色几番变换,最后咬着牙说:“我说话算过数吗?” 林予臻在眼罩后面闭着眼,一边调试着血族联通的页面,一边真诚地给予他肯定:“当然了。” 借着测试完毕需要休整的理由,林予臻又在林潇办公室里赖了半天,待在房间一角,不断磨合、适应这个击溃他唯物主义信仰的神奇系统。一下午的成效十分卓著,他现在不仅可以熟练登陆与退出,还在背包里找到了关闭特殊技能的正确方法,然后,一秒不带耽搁地把【我这双眼睛看透太多了】关上了。 蝙蝠助手不可置信似的接连跳出了三次提醒,反复确认他是否真的要关闭技能。 林潇一时沉默下去。林予臻摘了眼罩,将他脸上的纠结尽收眼底。 林潇深知,林闵行绝对不会同意此举,但另一方面,林予臻有这样的成绩,却不能进入这个领域发展,实在是有点儿没天理。 林予臻眨了下眼睛,并不催促,目光扫过办公室内的种种陈设,没有出现透视的效果令他满意。 林潇沉吟许久,最后正色道:“我必须先和你确认几件事情。” “第一,三个月后有一场侧重MR竞技方向的男团选拔,星舰、青禾几个大公司都有艺人参加,出道位几个还是未知。这是离你最近的一次机会,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机会,我不会为你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如果这次没有选上,也不会再支持你继续从事这项工作,同意吗?” 这无疑预示着林潇同意他进入公司训练了。林予臻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第二,这份测试结果我先销毁。虽然模拟测验与正式比赛差别很大,这个分数除了证明你天赋高以外,说明不了其他什么,但也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你这次测验的成绩。另外在训练期间,我希望你保持低调,可以做到吗?” 林予臻明白他哥的意思。这种打破纪录的成绩一旦传出,势必会引起高层的注意,万一被林闵行发现,谁也留不住他。而隐瞒家庭关系自不用说,林予臻心里有数。 “第三,”林潇说到这里顿了顿,“今天起,直到出道或淘汰,家里不会再支付你的任何开销,你的零用钱由我帮你保管,生效时间从你签下练习生合约开始——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予臻不以为意:“没问题,我有工资。什么时候签字?” 林潇看他连思索一秒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忍不住提醒:“……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工资有什么误解。” 林予臻仍然不觉得这能算得上什么问题,嗓子里发出一个代表疑问的音节。 林潇看着他势在必得的架势,不由叹了口气:“少爷,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练习生每月那点工资,够你买一件衣服吗?” 林予臻说:“我知道。” 该说的都说了,既然如此,林潇也没什么好阻拦,拿电话叫了助理过来:“时彦,带这个小朋友去徐老师那一趟,先把弄丢的校招资料补一下,然后让老徐带着去找洪乔,把练习生合约签了。” 时彦是林潇新招来的助理,比林予臻大不了几岁,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分外清秀冷艳,就算塞进艺人堆里也毫不逊色。和林予臻的冷白皮不同,时彦的皮肤是偏向女孩子的嫩白细腻,那双上挑的凤眼更是把某种混淆了性别的孤高艳丽又衬托上几分。 时彦听完,只说了声:“哦。”然后望了眼林予臻,示意他跟上,率先转身朝门外走。 林潇低声对他说:“时彦话少,有什么问题主动问他。” 林予臻颇为诧异地看了林潇一眼,随即便意识到,他哥的本质,仍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颜狗。这样一想,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冰山美人的话岂止是不多。 一路上,林予臻没主动开口,时彦也非常乐于当个哑巴,两人卯着劲似的,谁也不吭一声。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一路上倒是吸引了不少练习生的目光。 所谓“丢失的校招资料”很快便补上了,与经纪人洪乔的会面也十分顺利。 看着林予臻在纸面上利落地落下最后一笔,洪乔收起合约,脸上露出老父亲般慈祥的微笑,对他说:“欢迎加入森熠。从现在起,你就正式成为十期三队练习生的一员了。我先带你各处熟悉一下。” 林予臻礼貌地应了,然后跟着经纪人开始熟悉自家公司。 此行的终点是十期三队练习生们所在的舞蹈室。 洪乔推开门,拍了两下手,示意正处于下课期间的练习生们集合并安静,然后侧开一步,让林予臻站到他身边来。 脸上挂满笑容的经纪人刚准备开口介绍新人,队伍中一个人影忽然越过他直扑过来。 杜非一脸兴奋地冲上来搭上林予臻的肩,喊了声“哎呦卧槽”,然后拖长调子说:“我看看这是谁啊——” 林予臻说:“你哥。” 洪乔脸上老父亲般的笑容在杜非开口那一瞬“唰”地消失了,龇牙咧嘴地把手里几页文件卷成一个纸筒,跳着脚往杜非后颈上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可以说脏话,不可以说脏话!” 杜非嗷嗷叫着弹开,委屈道:“不是乔哥,这话它不脏吧……”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在洪乔的扣钱警告下,练习室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洪经纪:“行了,你们互相介绍一下吧。” 站在排头的杜非像模像样地朝林予臻伸出手:“杜非,rapper。以后喊我杜前辈就可以了。” “……” 林予臻发誓,没揍杜rapper绝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因为打架扣钱。 正文 第7章 下了最后一节训练课,杜非和林予臻在公司附近随便找了家餐馆吃饭。 杜非对林予臻被炒鱿鱼的经历十分好奇,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问:“哎,星舰到底为什么开你?” “……”被舞蹈老师折磨了一个多小时的林予臻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怎么感觉你这么兴奋。” “讲讲,讲讲呗,”杜非以利诱之,“这顿饭我请了。” 刨去“血族联通”的那一部分,林予臻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大概讲了一遍。 杜非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下午练舞的酸痛都不翼而飞了:“江弋他怎么这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予臻:“……” 乐了半天,杜非好不容易才把咧到耳根的嘴角收回来:“啧,我说什么来着,森熠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你爸——” 餐馆门口的风铃晃了两晃,两个疑似森熠练习生的男生走进来,林予臻忙给杜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声。 话到嘴边,杜非硬生生地转了个弯:“——你爸爸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然后如愿以偿地挨上了在练习室没挨成的打。 暑假最后一个月,林予臻伙同林潇退掉了辅导学校剩下的课程,每天加班加点地泡在公司里训练。毕竟等到九月份正式开学以后,能挤出的练习时间非常有限。 这段时间里,他只会偶尔登上血族联通,关注一下是否有新动向出现。 每天下午五点至六点,系统会进入自动维护,下线一个小时,而在其他时间里,那名ID为MSG0001的用户也再没有出现。 除此之外,尽管关闭了视觉异能,林予臻仍能感觉到“血族联通”依然在对他的身体产生影响,各感官的灵敏度循序渐进稳步提升,耐力与体力也得到了超出常值的增长。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Super MR·综合竞技成团战”近在眼前。 经过层层选拔,森熠经纪部最终敲定了参加成团战的五名人选,于十一月六日上午送往录制基地,开始为期数月的封闭录制与训练。 这个晴朗的周六上午,林予臻带上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箱,趁林闵行不在,动作麻利地从家中溜出,直奔公司规定的集合地点。黑色的保姆车内,有两名队员已经就位。 杜非懒洋洋地倚在最后一排,朝林予臻招了招手,另一名红发少年主动跳下来帮忙打开后备箱,热情地自我介绍道:“邵听,七期三队,终选的时候我们见过一次。” 林予臻笑笑,说:“记得。” 邵听是七期练习生中表现最亮眼的一个,但由于某些特殊原因,没能参加终选后的突击集训,出发前不久才赶回来。 林予臻同邵听打过招呼,一名个子很高的寸头男生刚好也拎了行李箱来到保姆车前。 邵听隔着一段距离冲他挥手,热情洋溢地喊:“嗨,爱丽丝!” 寸头男生原本表情欠奉的脸上骤然出现了一丝阴霾:“……Ellis,谢谢。” Ellis,本名艾厉,身高188,日常用语同他的面部表情一样匮乏,看上去极端冷酷不好惹。 最后一个上车的则是五人中年龄最长、练习时间也最长的周睿遥,与其亲和无害外表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稳定且始终名列前茅的MR训练成绩,因此也是最早被敲定参加Super MR成团战的队员之一。 参赛选手集合完毕,在座的几人中,除了林予臻与杜非是十期生,其他三人均有两年以上的练习经历,但非同期。 洪乔今天特意穿了件骚红色的皮夹克,看得出发型也精心打理过,一见面杜非便揶揄他:“乔哥,今天其实是我们送你去参加节目吧?” 洪乔瞪他一眼:“小没良心,我还不是为了给你们图个吉利。” 仗着坐在最后一排,杜非不怕死地继续调侃他:“那这可不成啊哥,我听说得从里到外一身红,要么穿红色旗袍才行。” 洪乔直接对司机吩咐:“老丁,靠边一停,让他下去。” 杜非的嘴皮子万分麻溜:“我错了哥!” 洪乔又照例嘱咐了一通比赛期间的注意事项,让他们在路上闭眼小睡一会儿,但眼下没人能睡得着。 对于即将到来的成团战,林予臻或多或少还是有些紧张。由于缺人和时间紧等原因,五个人算下来还没有真正磨合过几次,而团队赛仅靠个人能力绝不可能胜出,成员之间的默契与配合同样重要。 现在他们五人别说默契,就连互相熟悉都称不上。洪乔交待完,邵听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你们困不困啊?” 见几人都没有要睡的意思,邵听立刻高高兴兴地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说,星舰这次派去的人,里面有一个大家绝对想不到——你们猜是谁?” 杜非还挺感兴趣,立刻捧场道:“谁啊?” 邵听神神秘秘地卖了半天关子,才竖起一根手指,咧嘴一笑:“江弋!想不到吧?” 林予臻:“……” 在车里也戴着棒球帽的周睿遥摇摇头,说:“不可能,江弋好歹是星舰预出组的,没必要再来参加这种成团战。” 邵听耸耸肩,说:“道理是这样,不过我的消息来源还是很可靠的。总觉得他来参加这个,应该和炸鱼塘没什么区别吧。” 洪乔听不下去了,呵斥道:“没谱的事别瞎说!他就是来又怎么了,有什么好怕的?少自己吓唬自己!” 邵听扁扁嘴,“哦”了一声,怪委屈的样子,不过眨眼间又调动起情绪,兴高采烈地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对了,你们有没有见过咱们林总监的助理?我去,长得也太漂亮了吧?有这张脸为什么不进公司当艺人啊!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星舰以前一个女演员,不过没演两部戏就息影了……” 林予臻被他聒噪得有些头疼,无奈地想,以前总嫌杜非话痨,谁料今天一比才知道,杜非简直既少言寡语,又文静端庄。邵听恐怕是千年的喇叭成了精,这嘴一会儿都不带停的。 邵听:“听说林总监换助理的频率一直很高,他现在还在职,已经算是破纪录了。不过我发现,时彦哥看林总监的眼神好像有点……” 洪乔忍无可忍,伸手赏了他一个爆栗:“工资还想不想要,想不想要!” 邵听捂上脑袋:“要要要!” ……其实不止邵听,林予臻不久前也发现了,时彦看林潇的眼神确实有些奇怪。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过复杂,既非单纯的爱慕,也非普通的尊崇,有疑惑,有刺探,也有寥寥几分忌惮与怔忪。 这样的情绪通常出现在不经意间,每当林潇一看向他,便又恢复如常了。 林予臻不相信他哥没有察觉到,可林潇似乎真的无知无觉,既没有作出回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更换新助理。 总之不太对劲。琢磨不透。 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五分钟左右,洪乔要求几个队员整理好随身携带的物品,不厌其烦地再次叮嘱:“睿遥经验最丰富,既是哥哥也是队长,遇到事情多和他沟通,有突发情况一定及时找工作人员。心态稳住,相信自己,好好发挥。” 保姆车驶入Super MR录制基地。 来自数十家公司的近百名练习生,将在未来两个月全力以赴,在这个有“亚洲第一MR工厂”之称的大型基地内,为七个宝贵的出道位展开角逐。 有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与兴奋。 作为亚洲首档主打MR竞技的节目,“Super MR”自筹备伊始便吸引了社会各界的关注,尽管参赛选手的信息一直捂得极严,甚至有小道消息称节目组或将采用全素人成长挑战模式,也抵挡不住它居高不下的热度。 可以预见的是,节目播出后,MR体验馆、运用混合现实技术的影视节目、乃至私人家用小型MR模拟舱,必将成为一股来势迅猛的新兴浪潮。 - 十三点整,录制基地内。 “请各位选手于三分钟后将私人通信设备交至工作人员处统一保管——各位选手请注意,三分钟后请务必关闭通信工具,交与工作人员,否则视为违规处理。成团战第一场即将开始。” 尽管所有选手对这一规定都不陌生,但并不妨碍在听到播报后,开始争分夺秒支配对手机最后的使用权。 -“爸妈,我正式闭关了,节目播出记得要看啊!” -“奶奶,我进组了!” -“姐,记得给我拉票……唉?你怎么说话呢,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呼唤家人的声音不绝于耳,几乎所有人都在邻近三分钟时将手机上交。 除了一个例外——林予臻在广播播到一半的时候就把手机扔进了筐。 工作人员反倒哭笑不得,把手机捡出来还给他,悄声道:“没必要这么积极的,不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吗?” 林予臻摇头。 “接下来有两个月都见不着爸妈了,”或许是看他年纪小,负责收手机的工作人员格外有耐心,“你要是不想被拍到,可以去那边悄悄打一个。” 林予臻谢绝:“不了,我爸他……比较忙。” 基地还没有正式封闭,现在打过去跟找死有什么两样。 那名胸前名牌印着“李小婷”的工作人员笑问:“妈妈呢?” 林予臻略微一顿,说:“去世了。” “……啊,抱歉,”年轻的工作人员一惊,歉疚道,“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林予臻抬头冲她轻轻笑了下。却见李小婷仍旧一脸愧疚加怜爱地望着他,那目光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只得又低声补充一句,“很早的事了,其实……我没什么印象。” 并不全是为了宽慰工作人员,他说的的确是实情。林太太十几年前因病去世,若不是家中留有相册,他甚至已经记不起母亲的样子。 但……他哥不同。 已经记事的年龄,母亲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潇的精神状态都极为糟糕,林闵行甚至不得不将与太太有关的东西严密封存起来,避免再次刺激到林潇。 “予臻,”队长周睿遥朝这边走过来,手机关机上交后,悄悄揽过林予臻,“我刚才问了那边的staff,pad也要上交,你看……” 林予臻一怔,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上午入住宿舍时,周睿遥应该是瞥见了他压在行李箱一角的老式平板电脑。 只不过对林予臻而言,这部平板既没有通讯功能,也上不了网。 ——当年,林太太在病中特意嘱托丈夫将它交给儿子,却设了一道至今未能解开的密码,至于里面有什么,就连林闵行也无从知晓。 但直觉告诉他,里面的东西一定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要性。 与它一同留下的,只有一句勉勉强强算得上提示的话——“等他们长大,就能明白了。” 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林予臻不能确定,但再有一个月,他就满十八周岁了。 周睿遥见他沉默不语,压在他肩上的手又加了点力,劝说道:“现在可能不会被发现,但查寝被抓到就更不好了,咱们还是自觉一点,你说呢?” 林予臻微微拧了下眉,不落痕迹地撇开那只捏得他生疼的手,嘴上不卑不亢道:“知道,我和工作人员解释一下。” “各位选手请注意,三分钟通话时间结束。请于五分钟内检查随身设备,换好队服,在规定区域内集合。” 话音一落,方才准备区内温馨轻快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有如实质的整肃。 更换队服实际只用了不到三分钟,林予臻最后一次低头调试着腕上的队内通讯设备,杜非面上挂着一抹鬼祟的微笑靠过来,凑近林予臻说:“你知道吗,我现在忽然对咱们邵师兄另眼相看。” 林予臻不明就里地扫了他一眼:“?” “我刚才路过I区,不小心瞟见了星舰的人员配置。”杜非“啧”了一声,“有没有兴趣猜猜看?” 正文 第8章 林予臻很不给面子地说:“不猜,无聊。” “看来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杜非咧嘴直乐,笑出两颗虎牙,乐了没一会儿又摇头叹出一口气,“一共五个名额,居然把两个给了预出组,还是江弋亲自带队。真是……倒也不必这么看得起我们。” 林予臻听他在那半自嘲地助长他人士气,冷淡道:“不就是两个预出组吗。” “不、就、是?”杜非咬字很重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惊奇道,“林予臻,麻烦你摸着良心,好好回忆一下七月三十一号那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林予臻作势要去踹他,杜非大喊一声:“打架扣钱!” 林予臻的确没有想到,会在Super MR和江弋再次遇上。 尽管来的路上听邵听提了一嘴,但由于这事太过不合理,自然没信。 ……谁能想到居然是真的? 同样意想不到的还有江弋的粉丝。 就在成团战开始前的最后三十秒,Super MR官博终于放出了全体参赛成员的名单,评论区瞬间爆炸,铺天盖地的质问声也同时淹没了星舰娱乐的官网留言区。 预出组筹备数月,没有任何有关出道的消息,现在却让预出组队长和非预出组的新人一起参加这种出道战,为什么?凭什么? 而星舰娱乐似乎早有准备,几乎在同一时间放出了官方声明: 参加Super MR成团战,是公司与江弋本人共同商议后的结果,请勿信谣传谣。 粉丝自然不肯买账——商议?这种事江弋都肯答应,他脑子有泡吗? 此时炸锅的不止江弋粉丝,坐在办公室里的林闵行看到消息时,也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林总在看到消息的一瞬间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靠在椅背上缓了缓,接着便怒不可遏地下楼去找林潇兴师问罪。 办公室门被拍在墙上的时候,林潇正和时彦处理工作上的事,一声闷响,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林潇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么一出,不慌不忙地让时彦先带上门出去,坦然面对林闵行爆表的怒气值:“爸,你先听我解释。” 林闵行沉着脸,只丢给他两个字:“退赛。” “现在基地封闭,录制已经开始了,”林潇说,“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不存在退赛这种可能。” 林闵行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们两个算计好了是不是?真当我拿他没办法?!” 录制过程中虽然不能喊停,但第一场录制完,强制终止合约的方法也并不是没有。 “不是,”林潇往后仰了仰,拉开办公桌下的橱柜,从里面拿出两张PET胶片,“起初我也不同意他进公司训练,可他在MR竞技这一块的天赋实在是非比寻常,你看。” 两次MR测试成绩都在九十分左右。 林闵行冷笑一声:“这就叫非比寻常了?” “为了不被你提前发现,我们只好低调谨慎了一些,”林潇这会儿倒是无比诚实,“其实第一次模拟测试的成绩更能反映真实情况,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提前销毁了,时彦可以作证。” “时彦作证”这件事本身对林闵行没有任何说服力,毕竟两个人串通起来扯谎实在是件太过容易的事。但就连林潇自己也没想到,时彦居然将林予臻第一次模拟测验的结果拿了出来。 “抱歉,林总监,”时彦说话时,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长长的眼睫半垂,看起来安静又无害,“上次您交给我的东西,我没能及时销毁,锁在保险柜里忘记了,保留了一段时间。” 正是凭借这张胶片,林潇成功说服林闵行待考量过林予臻在竞技中的表现再做决定,一时松了口气。林闵行走后,不仅没有怪罪时彦的意思,反而隐隐有些庆幸,摆摆手说不要紧。 时彦低下头,嘴角牵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 十三点二十八分,Super MR基地。 所谓综合竞技成团战,指的是常规声乐、舞蹈加上新兴MR竞技,三项综合起来,根据一定比例核算得分,最终排名前七的选手成团出道。 而占比最高的,自然是MR这项新兴竞技项目。 上百台大大小小的精密设备同时开启,对场地进行三维重建,合并现实与虚拟,生成新的实时交互环境。 整点,副本构建完毕,各传送舱准备就绪。 “第一场:霍林斯伯爵的假面舞会;模式:RP。” RP,即Real-time propulsion,实时推进模式,选手进入副本前没有任何背景介绍或任务说明,一切都靠进入后自主探索搜寻。 -“1号芯片载入成功。” -“2号芯片载入成功。” -“3号芯片载入成功。” …… -“6号芯片载入成功。” 传送舱内不断叮叮咚咚响起六枚芯片植入队服胸口、背部及腰腹处的进程提示音,与此同时,全体选手佩戴的隐形耳麦也传出相关规则说明:“注意:本场设有特殊隐藏道具,比赛中如使用正确隐藏道具击中芯片位置,被击中者积分清零,进入观战模式,狙击者积分不变,所用道具冻结三十分钟。” -“地图加载完成。” -“道具加载完成。” -“Super MR成团战正式开始。” -“欢迎来到霍林斯伯爵的黑色玫瑰城。” 机械音与传送舱一同消失在空气中,睁开眼睛,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厚实的乌云铺展在阴沉的天空,眼前是一座巍峨矗立的城门。 林予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列长队,跟随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向城门缓缓行进。 眼前背对他站立的男人身材格外魁梧,穿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衣角随风猎猎飘起;身后的女士作同样打扮,兜帽顺着低头的动作盖住整个面部,几缕褐色的长发从颈间垂落,纤长苍白的双手轻轻搭在身前幼童的肩头上。 四名队友不在视野范围内,他一身白色队服在这些黑袍人中格外惹眼。 考虑到前后距离过近,不宜使用队内通讯,林予臻在有限范围内谨慎地观察起周遭来。 "妈妈,妈妈!”当林予臻微微侧过脸,向身后探视时,女人身前那个栗色卷发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与他对上眼神,大声叫喊起来。 “怎么了,宝贝?”回应她的是一道温柔女声。 看清小女孩面部的一瞬,林予臻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卷发女孩洋娃娃般精致的面庞上,那张樱桃般红润饱满的嘴唇外,竟然长着一对属于血族的小巧尖牙。 女孩紧紧盯着林予臻,困惑与探寻的视线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射出来,针芒一样刺在他的脸上:“这个哥哥为什么没有牙?” 女人缓缓抬起头,目光随着女儿话音,落到林予臻嘴角。 又一对锋利无比的尖牙在空中一闪,不,是一列——目光所及之处,排在女人身后的无数血族听到女孩呼喊,齐齐盯了过来。 林予臻维持着半侧过脸的姿势,暂时看不到身前情况,但能清晰感受到来自那里的窥探,如芒在背。 女孩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歪歪脑袋,大声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哥哥为什么没有牙??” 空气中飘浮着蠢蠢欲动的味道,气氛又比刚才冷峻几分。 迎着一系列不怀好意的目光,林予臻微微冲小女孩笑了一下,不以为意地答:“因为哥哥正在换牙期。” 女孩:“……” 她定定地望着林予臻看了一会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乌莎,”苍白瘦削的女人伸出双臂,把向前迈出半步的女孩揽回怀里,带了些责备的语气道,“我记得和你说过,这样很不礼貌。” 明明是温柔有礼的嗓音,林予臻却无端觉出一丝诡异,看到她扣在女孩身上的手深深陷进那件小小的黑袍里。 名叫乌莎的女孩在她怀中不情愿地挣动了两下,身体忽然像一块融化的糖果,被细长的指尖推着,不一会儿便柔软地渗进了女人的身体里。 林予臻:“……” 待乌莎完全没入进去,棕发女人抬起头,牙齿在空气里晃出一道森然白光,艳红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说:“抱歉。” 林予臻明显感觉自己的脸僵了僵:“……没关系。” 三个月的高强度训练里,他见识过无数稀奇古怪的关卡与场景,可眼下这种两相融合的画面,以及血族设定的背景,还是第一次见到。 的确,加载地图的仪器越多越精密,载入的场景便越宏大不可思议,这个基地加载出的赛场,必然要比公司模拟训练时的困难复杂许多。 ——也是因为如此,杜非和邵听对江弋的忌惮并非没有道理,星舰雄厚的财力所能提供的MR日常训练模拟,根本不是一些小公司可以比拟的。 队伍依然向前行进,林予臻不过低头思索了一小会儿,再抬眼时已到城门近前。 站在城门两侧的同是身穿黑袍的血族,正对排在他前面的高大男人进行入城检查。 “请出示舞会请柬。” 男人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 右侧的守门人接过,扫了一眼,只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厚实坚硬的卡片轻易折成了两半。 “凭粗制滥造的伪劣品也想混进伯爵的舞会?滚。” 魁梧的男人没有立即离开。 他仰起脖子,对着城门内饱含愤怒地大喊:“老灰!” 声音中的巨大悲愤与恼羞成怒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刮得生疼。 把守城门的黑袍人上前一步,面色不善地抬起一只手,亮出尖利的指尖,男人将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也只能赶在他们有进一步动作前咬牙转身,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转身的那一瞬间,林予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男人的正脸——那顶黑色兜帽投下的阴影下,赫然是一张没有血牙、属于正常人类的面庞。 “请出示舞会请柬。” 没给他太多观察时间,格式化的冰冷声音很快再次响起。 几乎是同时,队服胸前的隐形口袋里传来密封打开的“咔哒”轻响,耳麦传出机械提示音:“初始道具已就绪。” 林予臻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黑色请柬。 -【霍林斯伯爵的假面舞会 黑色玫瑰即将绽放,一年一度的假面舞会即将开始,霍林斯伯爵邀请来自各地的朋友们共度这美好的一晚。 整洁的房间已准备就绪,黑色玫瑰城堡静候贵客来临。请带上你们真挚的祝福,穿上最隆重的礼服,准时到达舞会现场,共同享受难得的盛宴。 P.W.】 请柬右上角,闪动着一组醒目的倒计时,距离舞会开始,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 守门人将请柬还给林予臻,挥手示意他通行。 “已进入城门。”林予臻的声音在队内频道响起,向队友传达当前进度。 城门后,黑色的主城堡伫立在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下,与城门隔着辽阔的圆形广场相望,广场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喷泉,四座高大的石像环绕四周,广场后的街道开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 天色的昏沉丝毫没有影响到过节的气氛,各家商铺前摆满了盛放的黑色玫瑰,满街穿着黑袍的男女老少往来其中。或许对于长着血牙的种族来说,这种天气才最令人身心舒畅。 林予臻正对的方向立着座高大雕像,是一匹昂首直立、身前系着围裙的狼。“邵听进入城门。” “杜非进入城门。” 另外几人陆续给出相同的回应,只是仍旧没有看到对方。 周睿遥说:“大家报一下大致方位。我进门之后正对中央喷泉边一座戴着尖帽的人像。” 邵听:“我前方的石像是一只穿西装的兔子。” Ellis简明扼要地说:“和周队一样。” “我这边看到的也是人像,”杜非说,“不过胳膊下面夹了一块方形的板。” 五人从四个不同的城门进入,通过队内通讯联络,很快在中央广场的喷泉边汇合,更清楚地看到了四座石像的细节:一匹系着花瓣边围裙的狼,一只身穿精致西装的兔子,一个胳膊底下夹着方形板的年轻男子,和一个头戴阔边尖顶帽的长胡子老头。 石像脚下的底座分别镌刻着他们的名字:粉狼、灰兔、诺曼、艾登。 清澈的水流自喷泉中央落下,溅起一朵朵雪白的水花。 “请柬上说,霍林斯伯爵已为我们准备好了歇脚的房间,我们先过去看看。”副本任务暂不明了,可用线索有限,周睿遥环顾四周往来不绝的黑袍人,挑了条相对人少僻静的小道,“大家把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汇总一下。” 邵听带着一脸“我早就想说了”的急不可耐,兴奋道:“我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两个客人打起来了,没撕扯几下就动了嘴,一牙扎下去,那血溅的……啧啧。然后他们立刻被请走了,出示请柬也没有用,守门人说,伯爵最讨厌没有礼貌的客人。” “邵哥,打个架而已,淡定,”杜非自来熟地拍拍邵听的肩,又补充道:“我在的队列里面有一个普通人,身上酒气很重,看起来不像是血族,他的请柬没通过检查,也没能进入。” 邵听:“唔……这样的客人我倒是没见到。”转头去cue沉默寡言的Ellis,“爱丽丝,你有什么发现没有?” “……”走在外围的Ellis额角顿时被喊出一排小青筋,耐着性子纠正了一遍,目光仍警惕着周围可能发生的危险:“等候时有选手被咬伤‘身亡’,原因不明。” “开局就挂了?”邵听若有所思,笑道,“这也太菜了点。予臻,你呢?” “四条,”林予臻完全没有邵听那么兴奋,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里见到了太多“同类”,面上虽未表露,从未有过的紧张感却从心底升起。他将不起眼的细节一一记下梳理,“第一,舞会开始前,特殊着装不会引起血族关注,但没有血牙会; “第二,血族拥有特殊能力,我身后看似有亲缘关系的两人可以轻松合二为一,之后表征为其中一人;” “第三,有未受邀请的人类试图通过假请柬混进城内,被揭穿离开前,情绪激动地朝城内喊了一声‘老灰’。” 杜非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除了我们以外的人类都无法拿到请柬参加舞会?” 周睿遥:“目前看来是这样。” 邵听笑了:“比起当客人,我怎么觉得我们更像来当点心?” “那他们可打错了主意,”杜非信誓旦旦地说,“我真的,一点都不好吃。” “等一下,”林予臻没心思和他们玩笑,目光扫过远处的人群,忽然定在左前方,“那边有个人。” 不远处,一张属于正常人类的脸一闪而过,很快没入了主街拥挤的人潮。 杜非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什么?” “即使出现了一个非选手的人类,我们也不能立刻下定论,”周睿遥捕捉到了那张人类的面孔,却摇头否定道,“你怎么知道血牙不能收回?” "哎?血族的牙齿还能伸缩?”杜非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或许在这个问题上多少有些心虚,林予臻没有多作无意义的争论,拿出自己的请柬,提供了第四个可供发掘的线索:“另外,我这张请柬右下角的签名是‘P.W.’,进门之后正对的雕像是粉狼,这应该不是巧合。” 邵听低头看了眼请柬,赞同道:“对,我这里的签名是‘G.R.’,对应的刚好是灰兔石像,Grey rabbit。” 另外三张请柬上的简写签名也证明了这一点。 “四座雕像对应的很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林予臻说,“塑像立在中心广场,应该是为黑色玫瑰城做出过杰出贡献,对它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周睿遥这次给予了肯定:“我们可以按照这个思路进行。” 从中心广场到黑玫瑰城堡的路程不算太长。 霍林斯伯爵果然十分重视礼节,几人到达主城堡时,年轻的侍者在门前等候已久。虽然露在嘴外的长长尖牙十足骇人,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优雅非常。 林予臻走上前,侍者立刻微微欠身,递上一串古朴的黄铜钥匙,略显沙哑的嗓音道:“尊贵的客人,赶了这么久的路,您一定累了,伯爵已吩咐我们打扫好了房间,各位随时可以上楼休息。” 黑玫瑰城堡内弥漫着一股淡雅的玫瑰香,不知是香薰还是遍布墙壁与角落的黑玫瑰的功劳。进门之后他们才发现,这座城堡的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仅是一楼大厅就足以容纳上百人,而上面还有整整六层。璀璨的烛火点亮了整个宴会厅,五个队员走在其中,却无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杜非和林予臻被分到三楼的一间卧室,余下三人则分到二楼。 供宾客歇脚的客房布置得十分精心,推开3003的木门,脚下是厚实细腻的地毯,桌上摆放着诱人的糕点,暖色的灯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杜非在桌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闻了闻。 林予臻拉开厚重的深色窗帘,房间正对中心广场,三楼的视野算不上多么开阔,却也能将整个广场收进眼底。 他一回头,刚巧看见正在用鼻子试探糕点的杜非:“你在干什么?” “闻闻有没有血的味道。”杜非低头嗅过,又拿手指小心戳了一戳,蛋糕肉眼可见地陷进去了一小块,很快又随着指头的撤离弹起,“这么香……居然是模型?”口气听起来相当遗憾。 林予臻斜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向远处眺望。广场上依旧很热闹,不少血族在雕像前驻足观望。遗憾的是,视线到了城门内侧,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拉好窗帘,林予臻开始对房间内各种家具进行仔细检查,每个抽屉、橱柜内的小格都不放过。杜非也在做相同的事情,从房间另一端搜过来,不多时,手里便多了一个小巧的木匣。 “随机道具盒,床头柜下面发现的。”杜非将它举到两人视线齐平处,仔仔细细端详起锁孔下面的文字,“中心广场上的雕像是黑色玫瑰城的标志之一,它们分别有各自的原型,聪明的客人,你能找出灰兔、粉狼、诺曼与艾登进入玫瑰城的正确顺序吗?”文字下方,四枚迷你银色按钮分别对应了四个不同的答案。 他们对这个并不陌生——随机道具盒,各种模式的MR训练中最常用的道具,选择任何一个答案都会自动打开,但只有当打开后,才能根据出现的随机道具有效与否,自行判断出答案是否正确。换句话说,选择正确,就能开出有用道具,而选择错误,会开出无用甚至起反效果的道具来。 杜非茫然:“四选一?你有思路吗?” 林予臻刚刚完成了另一半房间的搜查,没有找到别的木匣,仅凭入城这一会儿的线索也无法解出问题的答案:“先下楼,看看他们有没有别的发现。” 此时,楼下的2004,邵听手里正举着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木匣,认真审视着上面的文字:“礼貌的客人通常会为舞会准备手信,而一件手信准备得是否得当,会直接影响到伯爵晚宴时的心情。下面哪种才是霍林斯伯爵最爱的甜品?” 比起楼上的四选一,这个问题明显要友好许多,只给出了两个选项,黑色按钮下方写着“酒心巧克力”,红色按钮下面则是“果汁汽水糖”。 邵听念完一遍,不可思议道:“堂堂一个血族首领,居然最爱吃糖??” 队内通讯适时响起,Ellis帮杜非和林予臻打开房门,邵听说:“哎,你俩来得正好,我们这里有一个新手礼包。” 平日训练时,大家都习惯将二选一道具盒称作“新手礼包”,原因无他,即便开出无用道具,也能收获一个关键线索,不必像开错四选一盒子那样,再费尽心思地去一一排除。 看过从3003搜出的盒子,五人一致决定先开新手礼盒。 “年龄最小的来开吧,”周睿遥看向林予臻,“随便选一个就好。” 林予臻被这份随意震惊了:“……我?” “听说队伍里年纪最小的运气都比较好,”邵听笑说,“反正这题也找不到什么依据,纯粹是盲选——别紧张,靠运气的题目通常不会和关键道具关联,比起开出什么东西,我更关心他爱吃哪种糖。来吧小朋友,巧克力还是汽水糖?” 虽然这样说,林予臻也没能放弃寻找哪怕一丝线索或是微小的提示,目光在黑红两个选项上梭巡片刻,末了才下定决心,抬手按在黑色按钮上。 伴随着轻快的开盒音乐,匣子打开了。 ……五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正文 第9章 邵听缓缓把手伸进匣子,拎出里面的两个透明条状物体:“……矿泉水?” 两瓶矿泉水下压着一张精美的卡片:〔请前往粉狼糖果铺制作所选甜品。〕 周睿遥叹了口气:“好了,我现在知道伯爵喜欢汽水糖了。” 林予臻在此前的训练中从未开出过矿泉水,但听他说得如此笃定,还是忍不住质疑了一下:“矿泉水一定是无效道具?” “当然了,”周睿遥说,“如果矿泉水有用,外面的喷泉池子已经被选手包围了。” “我们说不定可以换个思路?”杜非试探道,“虽然矿泉水没什么用,但装水的瓶子没准是传说中的隐藏道具呢?要不……还是拿上吧。” 邵听半开玩笑地说:“可以,一会儿遇上落单的选手,记得往他芯片上砸一下,看看死不死吧。” 周睿遥轻轻摇头:“别闹了,你们愿意拿就拿上。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明明已经知道了正确答案,卡片却不允许我们做出更改,只能按照错误的方向继续走下去。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 林予臻从杜非那里接过两瓶水收好,想了想蹙眉道:“可如果仅凭一个靠运气的选项来决定未来的全部走向,太不合理了。” “我同意。”邵听拍拍周睿遥的肩,“大家都放轻松,这不才刚开始吗,走,去粉狼糖果铺瞧瞧。” - 粉狼的糖果铺店面不大,位于城堡后的一条小街,整间店面用大面积的樱花粉装饰,招牌上画着一只卡通版的围裙粉狼,为充斥阴冷气息的街道增添了一抹暖色。 几人刚走到糖果铺门口,便听到店里一声尖锐的哭喊,女孩子稚嫩而颇具穿透力的声音传出来:“不,我就要蜜桃味的汽水糖!” 回应她的是一道仿佛在砂纸上反复摩擦过的粗砺嗓音,蛮横而慢条斯理道:“今天不卖,我告诉过你了。讨厌的小孩子,就算你把眼泪哭干,今天也没有蜜桃汽水糖。” 女孩哭着往店外跑,一脑袋结结实实地扎在走在最前面的林予臻身上。 林予臻被撞得踉跄一步才站稳,低头看到一头熟悉的棕色小卷毛:“乌莎?”乌莎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了他一眼,马上调转方向要往另一边跑,却被林予臻眼疾手快地按住:“你妈妈呢?” 乌莎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听到问题再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忽然怪异了起来。她红着眼圈,嘴角却一点一点地翘起,笑得古怪而淘气:“你没看到她吗? 真笨。”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最终停在林予臻队服下光洁的脖颈一侧,遗憾而充满向往地舔了下尖尖的牙齿,轻声道:“你的血看起来很好吃,可妈妈说乖孩子要少吃零食。做乖孩子才能愉快地玩耍,这次就先放过你好啦。” 说完,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一下,便强劲地挣开了林予臻的手,蹦蹦跳跳地向外走了。 Ellis和杜非立刻上前,试图再次拦下乌莎,可小女孩竟跑得出乎意料的快,转眼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粉狼糖果店弥漫着甜腻的甜品香气,熊孩子尖锐的哭叫却似乎还留在店里缭绕不去。花瓣边装饰的漂亮围裙下,是店主先生一身颇具特色的淡粉色狼毛,耷拉着的嘴角与呲出嘴外的獠牙彰显著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愉快。 “粉先生你好,”林予臻说,“这里有霍林斯伯爵爱吃的酒心巧克力吗?” 粉狼垂下眼睛,高傲的眼神从眼角落下来,打量了他们半晌,最后才用鼻子哼出一声,粗声粗气地说:“黑朗姆巧克力。” 回答完,身体却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把它拿出来的意思。 邵听走上前,夸张地赞叹道:“哇,说得真好。那能不能再劳烦您动动小手,帮我们拿过来呢?” “……”粉狼冷漠地哼笑一声,仍旧不紧不慢道,“想不劳而获?没门。仓库里的朗姆酒不多了,想要黑朗姆巧克力,先把酒打回来再说。” 趁邵听与粉狼面对面交谈之时,林予臻退后一步,借机观察起店内的布置。 东、北两面墙上钉满了木格货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果与甜食,西面墙上没有货架,只有一幅装裱在菱形画框中的抽象画挂在正中央,看上去像一碗打翻的奶油。 “没问题,”邵听在吧台上撑着脑袋,近距离仰头注视着高大的粉狼,试图弄清这个颜色是染上去的还是天生,脸上不自觉地挂起了迷人的营业性微笑,“那么,在哪里可以打到做巧克力用的朗姆酒呢?” 粉狼皱着眉头,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类为什么没有半点惧怕,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对他抛媚眼,半晌才沉沉道:“最好的朗姆酒,当然是在城外了。” 邵听点点头:“好的,您的毛发可真漂亮……能再具体一点吗?” 粉狼的嘴角不甚明显地抽搐了两下,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邵听,不耐烦道:“你的废话太多了。” 邵听:“……” 从糖果铺出来,林予臻低头看了眼别在胸口的请柬倒计时,距离舞会开始还有两小时三十九分。 Ellis难得主动对邵听开口:“有什么发现?” 邵听自从店里出来,嘴角就一直挂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他方才离粉狼最近,能观察到的细节也更多。 邵听:“你真的想知道?” Ellis不明白这种时候有什么关子可卖,蹙眉道:“快说。” 邵听偏偏不遂他愿,勾勾手指,示意Ellis靠近。 Ellis无法,轻蹙着眉俯下身,耳朵刚靠过去,就听邵听以五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他的发根是灰色,粉色是染上去的。” “……” 杜非没忍住笑了一声,悄悄跟林予臻说:“我发现了,邵哥就喜欢逗这些看起来脾气不好的人玩。” 林予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不知为何,乌莎诡异的微笑、还有那名苍白瘦削的女性一直在他脑海中梭巡不去。 “这样吧,”邵听思忖了一下,说,“我和予臻、Ellis一起去城外打朗姆酒,小非,你跟周队留在城内,找找另外三条线上的信息。雕像的装扮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原型的身份,粉狼对应的是做手信的甜品,那么舞会要用的礼服大概率与穿西装的灰兔有关。另外两人暂时看不出身份,我们两边都找一下,有情况通讯联系。” “城外情况未知,危险系数比较大,”周睿遥摇摇头,“还是你留在城内,我带队出城。” 周睿遥态度很坚定,邵听拗不过他,最后只好决定由周睿遥、Ellis和林予臻出去打酒,他和杜非留在城内。 分头行动前,林予臻特意又向他们二人描述了那个没能通过城门的魁梧男人的相貌特征。寻求机会向灰兔求证此人很有必要,如果那句声嘶力竭的“老灰”真的是指灰兔先生,将会给他们提供新的线索。 交代完毕,杜非邵听继续向街道深处探寻,林予臻三人则转身向城门方向行进。 半个小时前,粉狼雕像正对的城门外还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队列,现在再从城门里侧望出去,除了一片浓重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走到城门正下方,眼前的雾气倒是淡了一些,两个守门人却不知去向了。 林予臻:“如果按照原有速度审核请柬,这段时间他们根本不可能审完整个队列。” “是这样。”周睿遥颔首,“说不定入城审核只是针对人类,血族参加舞会并不受这样的限制。” 一踏出城门,湿润的雾气立刻萦绕在周身,回头看去,巍峨的城门也像披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朦胧不清。 周睿遥主动走在最前探路,林予臻随手在路边捡了块边角锋利的石头,每隔一段距离,便和Ellis在小路两侧留下十字标志,方便找回来路。 三人一致捂好口鼻,避免可能含有特殊作用的气体被大量吸入。 在白茫茫一片中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穿出了这片迷雾。眼前霎时明亮起来,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身上,湿寒一扫而空,与黑色玫瑰城内阴冷灰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令人感到舒适的干燥温暖。 脚下的道路平坦地向前延伸,低头就能看到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制路牌,上面简单地写着:莱特小镇。 四周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终于出来了,”周睿遥率先迈步向里走去,“运气好的话,镇上应该会有酒馆。” “周队,”林予臻喊住了他,“我建议先把请柬收好。” 别在队服胸口处的特制黑色卡片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并不刺眼却足以让人注目的流光,周睿遥低头看了一眼,迅速抬手将它解下,塞进队服口袋里:“嗯,小心一点总没错。” 和煦的光照下,安静的小镇透着一股破败腐朽的气息。被野草嚣张占据近二分之一的小道旁,散落着不少塌掉一半的石屋,茂盛的植物在断瓦残垣上蓬勃生长,草丛中偶尔传来不知什么昆虫的鸣叫。 “没人吗?”周睿遥兀自嘀咕了一句。 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往前走了不知多久,眼前总算出现了几座完好的房屋,只是门户紧闭,窗角上结满了细密的蛛网,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周睿遥忽然深吸了两口气:“你们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林予臻和Ellis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 周睿遥:“跟我来。” 他主动在前带路,三个人在镇上错综复杂的小路上拐了两道,最终来到一座不起眼的木屋前,周睿遥走上石阶,笃定地叩响了屋门。 隔了许久,才有一道含混拖沓的声音响起:“谁啊?” 周睿遥说:“老板在吗?我们想打桶朗姆酒。” 那道醉醺醺的声音没好气地说:“没……没看见关门了吗,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再说。” 周睿遥对他卖惨:“我们赶了很长的路,水和食物都耗完了,实在是又饿又累,走不动了。我倒是无所谓,但是得给两个弟弟弄点喝的,打完酒我们就去找个没人的石屋过夜,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醉汉半天没吭声,似乎回味许久才消化了这番话,疑惑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离这里很远的镇上。”生怕醉汉不信,周睿遥又补上一句,“巴布洛镇。” 里面响起一阵木闩挪动的细微声响,而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很小的缝隙,一双眼睛警惕地在门后打量他们。 过了许久,醉汉才慢吞吞地问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周睿遥忽然卡了壳,还没想起编什么地名比较好,林予臻替他接上了:“听说黑色玫瑰城在举行一年一度的舞会,我们想过去看看,希望来得及。” 醉汉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语速骤然提高一倍:“什么!?你们收到了请柬?” “没有。” 醉汉似乎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说:“进来吧。” 正文 第10章 木门拉开的那一瞬,一股冲天的酒气扑面而来,三人呼吸一窒,不约而同地屏住了鼻息。 林予臻心道,这酒馆里面的气味非常浓烈不假,可刚才在两条街道外时,周队是怎么闻到的? 醉汉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框,待三人全部进入,一秒不带耽搁地合上了房门,还顺手插好了门闩。 他捞起刚才顺手搁在吧台上的酒瓶,往墙边一倚,又仰头大喝起来。 周睿遥假装没有看到被插起来的木门,指着货架上大大小小的酒桶对他道:“多谢。请问朗姆酒在哪个桶里?” 醉汉大口灌下瓶底剩余的酒液,醉眼朦胧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咕哝道:“随便,你们自己找吧。” 说罢不再多看他们一眼,东倒西歪地朝楼梯走去。 场地本不宽裕的一楼被吧台占据了一半空间,墙边还杂乱无章地堆着各式酒桶,醉汉——或者说酒吧老板呈曲线走过去,一路踢翻了不少,无一例外都是空的。 “凯斯先生,”在他即将踏上楼梯时,林予臻突然出声叫住了他,“能告诉我们去玫瑰城的路怎么走吗?” 结合杜非先前的描述,这个醉醺醺的酒吧老板大概率是曾拿假请柬混在入城队列中的男人。知道这个称谓并不难,墙上一张眉眼与他有八成相似、头发却已全白的男人照片下写着:帕克·凯斯。 酒馆老板打了个酒嗝,听了这话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着头断断续续地说:“不可能,你们不可能进得去,没有请柬,谁也……嗝……谁也别想。” 林予臻问:“镇上的居民大多都收到了请柬吗?” “怎么可能,”凯斯目光飘忽,喃喃道,“幸运儿注定只是少数。” 货架前,Ellis第N次从上面抱出一排只剩下底部一点酒液的桶,掀开盖子一一闻过,终于确定下来:“这个。” 周睿遥对林予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找机会向门口靠近,伺机离开,酒馆老板凯斯却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冷声打断:“不想死的话,今晚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明天一早,你们爱去哪里去哪里。” 周睿遥有些尴尬地回过头,看向眼神忽然犀利起来的凯斯:“……为什么?” 凯斯目光沉沉地捏着空酒瓶,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等着瞧吧,天黑之后,镇上就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城内,中心广场。 邵听与杜非在城门前徘徊,队内通讯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法接通。 “靠!怎么回事啊?”杜非情急之下,又冒出了被洪乔提点多次的语气助词,望着迷雾重重的城外,心焦不已。 邵听抿着嘴没说话,眉眼间却也写满焦躁。 “算了,别试了,”杜非把怀里的木匣塞给邵听,“我出去找找。” “站住。”邵听一把拽住他,语气中带了几分叱责,“谁都不知道城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三个人都搞不定的事,你一个人能行?” 杜非急道:“万一他们三个人被困在什么地方,就等着咱们去救呢?” 邵听生生气笑了:“行,那咱俩一起,回不来大不了就是个团灭,就当为慈善事业添砖加瓦了好吧?” “……”杜非被他这么不带脏字地一损,上头的热血倒是慢慢降了温,转过头正欲说点什么,眼神忽然一凝,反手狠劲拽了把邵听,毫无预兆地拔腿向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邵听被扯了个趔趄,正想骂他抽什么风,目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瞬间闭上了嘴,紧跟着也向那边跑去—— 刚从街边一家商铺走出的数名顾客中,有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格外高大魁梧,走在人群之中仿若巨人,面庞与身形完全符合林予臻描述! 这不是那个已经被守门人赶走的男人吗?怎么会又出现在城中?来不及细想这些问题,两人本能地冲上前想要将他拦下。 在他们看不到的角度,四座雕像簇拥着的喷泉池上方,一滴滴乌黑的浓墨正无声无息地自半空降落,在清澈的水中漾出一朵朵黑色的玫瑰,缓缓旋转着向四周扩散,一池见底的泉水逐渐被染成不详的乌青。 天快要黑了。 凯斯抛出那句阴森森的话后,便不再出声,从手边最近的货架上捞出一只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酒桶,揭开盖子随手一扔,一边上楼一边仰起脖子猛灌。 光是闻他身上扑鼻的酒气,就不知已经喝了多少,看他这副像要把店里的酒喝干的架势,周睿遥忽然低声道:“你们说,那匹狼让我们到城外来找的,真的会是一桶普通的酒吗。” 霍林斯伯爵是谁?即便再爱吃甜品、看似周到又注重礼节,也抵不过他是个血族的事实。这份手信的夹心,到底应该是酒是血? 林予臻明白他的意思,来小镇的路上并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有可能,但我还是认为,这个小镇能够提供给我们的信息,重要性远远高出手信原料本身。” Ellis手里还拿着从酒架上翻出的朗姆酒,听后又掀开盖子闻了一下,被不太美妙的气味熏得皱起眉头:“快变质了,但只有这个。” 周睿遥稍作思索:“这样,你带酒回去,交给粉狼看看能不能做,我们留在镇上继续找线索。路上小心。” Ellis面无表情地点头应下,动作尽量放得轻缓,手背到身后慢慢拉动横在门上的木闩,林予臻则踏上凯斯走过的楼梯,一方面吸引凯斯的注意力,掩盖开门声响,另一方面也需要上楼寻找有用的东西,但他们还是没有料到,这个酗酒的醉汉居然对门闩拉动发出的摩擦声万分敏感,林予臻刚踏上最后一级木阶,看清用作起居的阁楼全貌,一只酒桶就从他正上方直直飞过,砰的一声砸在酒馆门上,同时响起的还有家具翻倒与凯斯破口大骂的声音:“疯子!听不懂人话吗!” 深沉的醉意中,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愤怒到极点,也惊惧到了极点,精准砸出的酒桶全凭应激下的本能。待他起身看清被抽下的门闩与Ellis离去的背影后,再次对着那个方向咆哮:“自己想死别拉上我!快把门插上!插上!该死!” 周睿遥忙把门闩推回,从细窄的门缝中收回担忧的目光。 林予臻向前一步,双脚完全踏上阁楼的地板,微微垂下眼睑平静地望着凯斯,问:“天黑之后,镇上究竟会发生什么?” 吼完几句,凯斯仿佛耗尽了身上所有力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歪在墙边,听到问话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发生什么?我在镇上活了几十年,都没能搞明白,每年这一天的晚上究竟是见了什么鬼。” “先是家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消失,”凯斯说,“再然后是看不见从哪里射来的枪子。所有人都在家里惶恐地等着,祈祷死神今年选中的依然是哪个倒霉的邻居。” “怎么会?”周睿遥说,“家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可它就是自己消失了,”凯斯怔怔地望着阁楼那扇只能透进一点微光的窗户——一排木条结结实实地将它从里面钉死,“有个看不见的贼……不,应该是鬼魂……” 林予臻打断他颤抖的喃喃自语:“只有被邀请去玫瑰城参加舞会的人才能躲过一劫?” “没错。” 林予臻回想一路走来小镇荒凉的景象,不由皱起眉:“去玫瑰城参加过舞会的人第二天还会回来?” “当然不,”凯斯说,“拿到入城的邀请函,就相当于拿到了走出莱特镇的钥匙,谁爱在这个不知道被施了什么诅咒的鬼地方待?不管你是生在莱特镇,还是从巴什么洛长途跋涉过来,进了莱特镇,别的路一概走不出去,只有穿过黑色玫瑰城才能离开。” 周睿遥:“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凯斯的脸上现出片刻茫然:“谁告诉我?这是全镇的共识,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了。” 林予臻思索一会儿,对凯斯报出四个名字:“粉狼、灰兔、诺曼、艾登,有听说过他们吗?” “我知道艾登,”凯斯的神情不似作伪,“几十年前那个给霍林斯伯爵下了诅咒,救了全镇人,然后死得很惨的巫师。” 据酒馆老板回忆,几十年前,莱特镇还是个熙攘热闹的小镇,却一直无法逃脱霍林斯伯爵的阴影。 那时,霍林斯还长着一对比其他血族都要长的血牙,不时飞到镇上捕猎吸食,闹得人心惶惶。 有一天,镇上来了一个名叫艾登的巫师,由于走不出这个奇怪的小镇,也只好留下生活,但他带来了一面神奇的镜子,利用巫术与霍林斯进行了一番艰难的谈判,之后霍林斯不再到镇上捕食,而是每年在一个固定的日子,令全部镇民聚集到莱特广场上,石镜会显示出某个居民的影像,作为当年供奉的祭品。此后,一直到下一年的这天,镇民们不会受到任何打扰。换言之,每年都有一个镇民用自己的生命为全镇换来一年的安宁。这样不知过了几年,终于在一年的献祭日上,镜中浮现出了巫师艾登的脸。 在大家惊诧的注视下,艾登疯狂挣扎着,慢慢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入镜中,随后,镜面像往常那样恢复了平静。 镇民们没有像往日那样低头转身离去,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不可思议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那里。很快,镜面又发生了变化,失去血牙的霍林斯伯爵捂着血流不止的嘴巴,发出痛苦的嘶嚎,连带着镜面也颤动不息——艾登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了他全力一击,同时用诅咒为莱特镇筑下了一道永久的屏障,从此统领玫瑰城的霍林斯再也无法吸食血液,被迫当起了遵守礼节的绅士,而黑色玫瑰城的血族也永远无法进入莱特镇,不能伤害镇民性命。 “但实际上,诅咒并不能完全消除霍林斯对小镇的威胁,”林予臻望着凯斯,“诅咒只对黑色玫瑰城的血族有效,如果他邀请别的血族前来赴宴,收到请柬的镇民仍然会陷入危险。” 他相信凯斯在混入城队列中时,能够注意到队列中的宾客大多都是什么身份。 谁知凯斯却笃定地摇头:“收到请柬,就意味着是伯爵的客人,保证客人的安全,也是一项重要礼仪。” 周睿遥又向他询问起巫师艾登的其他事情,可惜凯斯一概不知,只好转而问道:“被选中献祭的镇民,有没有共同特点?”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所有事情都从父亲那里听来,我只听说……那时镇上有许多黑血人,和我们这些人比起来,他们更加长寿,脾气也更加古怪,非常讨人嫌。”凯斯努力回忆着,“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能活多少年,不过现在差不多都死干净了,因为霍林斯伯爵明显更偏爱他们一些。” 周睿遥:“现在镇上还剩多少人?” “八个,或者九个?”凯斯摇摇头,“最多十个吧,不知道,我也不想关心了。” 周睿遥继续询问:“你刚才说,每年这天,都有东西莫名其妙地丢失,凭空消失的东西有没有一定规律?” “只有我……我的枪,”凯斯苦笑,“每年都是,并且……第二天它一定会出现在被射杀的尸体旁。” “镇上还有谁有枪?” “没有了,整个莱特镇只有这一把枪,”凯斯答,“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所以,他们都怀疑你与死去的镇民有关。” “非常可笑,”凯斯说,“但事实确实如此。” “自证清白的方式有很多,”林予臻淡淡开口,“坚持不懈地把枪捡回来,只会加重对你的怀疑。” “没错,”凯斯叹道,“虽然总被人怀疑的滋味不太好受,但我……的确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说辞,木条缝隙间泻进来的光线陡然消失。方才台边还有浅淡的夕阳余晖残存,这一眨眼的工夫,外面黑了个彻底。 凯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惊恐,几乎是扑到衣柜前,不管不顾地扯掉一排整齐的衣服,从隐蔽的角落抢出一只陈旧的木箱,一把掀开—— 窗外传来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像是鸟类或者其他什么生物的身体重重砸上玻璃的声响,木条的间隙太小,根本窥探不到外面的情形。而有时,看不见比亲眼目睹更让人心生恐惧。 黑暗持续到第一阵撞击声过后,短暂的停歇间,窗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黑影,紧接着,第二阵猛烈的敲击接踵而至。 周睿遥转头:“外面是什么东西!?” 没有回应,凯斯颓丧地跪倒在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木箱发出几声惨叫:“子弹,我的子弹不见了!还有枪!它不该这么早就消失的!” 有那么一瞬间,林予臻非常怀念那个被他关闭多时的透视异能,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因为下一刻,他忽然猜到了外面是什么。 没有任何翼翅扇动的声音,一下下撞击的力道却显示着与鸟类有相似的体型。是蝙蝠,而且是不计其数的蝙蝠群。 正文 第11章 凯斯瘫软地跪在旧木箱前,对外界的任何询问与触碰都没了反应,手枪提前消失似乎让他彻底丧失了信心。 林予臻快步越过一蹶不振的凯斯,来到半掩着的衣柜前。 表面留有不少划痕的旧衣柜竟出奇的高,顶部几乎贴在天花板上,拉开柜门,衣服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底板,隐约能窥见深处的角落有一块鼓起的地方。 林予臻探身拨开盖在那里的衣物,露出的竟是一个随机道具盒,上面只有个简单的问题——谁偷了我的手枪? 下面有一块预留答题区,但没有任何选项。 他拿出道具盒,曲起手指在衣柜内板敲了敲,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蝙蝠群还在孜孜不倦地往窗户上撞,只要它们数量够多,照这个趋势下去,玻璃碎裂只是迟早的事。 林予臻把道具盒收好,快步走到西墙边储放杂物的简易橱架旁,在其中一格杂乱的物品堆中挑挑拣拣,拎出两盏旧煤油灯、一把匕首、一盒火柴、一个被磕出豁口的瓷盘,还有一些木条边角料。做完这些,原先被杂物覆盖的墙面露了出来,他忽然发现墙面上有一点的颜色与其他部分不同,显得稍白一些,用手触了触,也沾了点灰下来,但比起周围或黑或灰的墙面来说,这块拇指大的区域还是整洁了不少。 上面的墙面则被橱架另一格里更多的杂物遮盖,一眼扫过去没有什么用得着的东西,收拾起来费时费力,窗外的蝙蝠群还亟待解决。林予臻暂时放弃了对这块墙面的探寻,将木条碎料扔进瓷盘里,生起火来。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紧随而来的是玻璃清脆的碎裂声响。蝙蝠群已经突破了窗户这道防线,而内层留有缝隙的木条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周睿遥迅速端起刚刚燃起的火盘,靠近碎裂的缝隙,林予臻又拎了一盏煤油灯放在窗台,烟雾、明火与光亮,三者配合,理论上能够有效驱散。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在撞开玻璃之后,蝙蝠群只在窗外悬停了片刻,不等烟和光线抵达,自己便飞离了现场,仿佛刚才凶猛的进攻只是为了刺探窗内是否有人而已。林予臻怔了一下,随即拎起一盏煤油灯向楼下跑去。 周睿遥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把拉开了门上的木闩,只身冲进半暗的天色中:“你要去哪?!” 林予臻头也不回:“跟着蝙蝠!” 周睿遥着实震惊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用意——如果蝙蝠真的只是定位现存居民,跟着它们就能找到镇上其他幸存者。他一咬牙,拎起另外一盏煤油灯冲了出去。 - 几乎是刚离开凯斯的小酒馆,腕上的队内通讯就立刻亮起,杜非急吼吼地在那边喊:“林予臻,你还在镇上吗?去找卡尔!就是你排队的时候被赶跑那傻大个儿!他是个铁匠,有个双胞胎兄弟波尔,今天受邀在城内参加舞会,正好被我们截到了!” 林予臻:“双胞胎?” “对。我们还从灰兔那儿拿到一个道具盒,叫卡尔的心愿,需要正确的工具才能解锁,看锁眼像是针或者细钉子一类的东西,去他那里搞,他如果不开门就说是波尔让你来的!” 林予臻一边追寻着蝙蝠群的踪迹,一边消化掉杜非这一通噼里啪啦:“知道了,Ellis回去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您老就别操心别人了,赶紧在天黑之前找到卡尔把他搞定,行不行?”杜非比他还急。 蝙蝠群飞得很快,如果一刻不停,追上它们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幸运的是,没飞太长时间,它们又落到了另一处紧闭的房屋外。 接下来,如出一辙的撞击、悬停、飞离,一系列动作印证了林予臻的猜测。 周睿遥跟随着另一队蝙蝠标记有人居住的房屋,两人不知拐了多少道弯,分头追踪了多远的距离,林予臻才看到一座由铁皮包裹,屋门比其他建筑物都高出不少的房子,蝙蝠一从窗边撤离,他便走上前去叩门。 卡尔低哑的嗓音从门内传来:“谁?” 林予臻按照杜非所说,打出波尔的名义,卡尔却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语气不善道:“都这个时候了,找我干什么?”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消失不见,半暗的天色也转为一片浓黑,林予臻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决定冒把险:“是这样,波尔先生和灰兔委托我来帮您实现一个心愿。” 不提灰兔还好,一提起他,卡尔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帮我实现心愿?”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我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直到波尔收到他亲笔签名的请柬,我才知道他还在玫瑰城活得好好的。可他连让我见他一面的机会都不给,又打算帮我实现什么心愿?” 夜风带起飕飕的凉意,林予臻甚至已经能感觉到潜藏在黑暗中的危险:“玫瑰城的情况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里并不安全。能让我进去说吗?” 卡尔沉默下去,周遭一时安静得让人心悸。 林予臻借着煤油灯的那点光亮,用余光观察铁皮屋周围的情况,刚才那阵阴冷的风吹过之后,草丛便不再有丝毫晃动,天黑前能听到的虫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皮屋的房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他忙收回目光,抬头看向身强力壮的卡尔,眼角余光隐约瞥见一侧有黑影晃过。 还没来得及确认,铁匠沉着脸上前一步,林予臻下意识地向后一退,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速度快到看不清的子弹瞬间贯入卡尔的身体,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僵硬地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Super MR基地监视屏前的工作人员猛然站起:“怎么回事?铁匠死了?!” 一旁的技术员探过头来:“怎么了?” “我记得铁匠根本不应该在这个地方死啊!”工作人员惊得合不拢嘴,“快调后台!” 技术员忙不迭地调出后台代码,准确定位到铁匠的位置,标出最后一行代码:“没问题啊,这个地方就是这么写的。” 工作人员难以置信地望着被标亮的位置:“这一行你是什么时候添上去的?” 技术员抓抓头发,表情看上去比他还困惑:“添上去?它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吗?”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最后在技术员笃定又奇怪的目光下,负责盯监视屏的staff气势弱了下去:“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铁匠的身体砸在房内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林予臻清楚地感觉到手心冒出的冷汗——如果刚才不是卡尔上前一步,而他同时后退的话,这颗子弹打中的就不是铁匠了。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瞬间弹起,迅速冲进卡尔的小屋,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却忽然想起凯斯说过的话,一旦被“死神”选中,即便待在家中,关紧门窗,也躲不过那颗夺命的子弹。 但每年被选中的镇民,往往只有一个。 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镇上唯一的那把手枪会不会在附近掉落? 林予臻提着煤油灯慢慢蹲下身。 铁匠黝黑的皮肤上,岁月留下的沟壑纵横交错,他的双眼因震惊而睁大,失去神采的眼中依旧含着强烈的愤怒与不甘。 被子弹击中的地方,黑色的血液正汩汩流出。 正文 第12章 是黑血人。 林予臻轻轻揭开铁匠的外衣,发现内侧缝着一个不起眼的暗袋,如果不是因为装了东西撑得鼓鼓囊囊,还真不好发现它的针脚与内侧的分界。 内袋里是一个比火柴盒稍大的软质纸盒,里面装着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铁钉,还有几根粗细不一、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针。 能打开“卡尔的心愿”道具盒的钥匙说不定就是其中一个。 林予臻陷入些许迷茫,铁匠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心愿就去见了死神,那个道具盒会不会跟著作废? 不管怎么说,把东西带回去试试总比放弃好,他把纸盒塞进口袋,靠在屋门与窗户之间的墙上,试着用耳朵捕捉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动作轻缓地将门拉开几厘米,从桌角拿起一只干瘪的苹果,用力掷出门外。 沉闷的落地声过后,苹果在草地上几近无声地滚动了几下,再没有了任何响动。 林予臻身体靠回墙边,试着拨出队内通讯,却发现根本没有信号。 也许是超出了通讯范围,或者是在室内的原因。 时间有限,耗在这里不是办法,他决定赌上一把。快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默数三个数,林予臻一把拉开了房门。 外面依旧很静,一丝风也无,林予臻甚至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灯光在黑暗中辟出一小块明亮的区域,他慢慢朝瞥见过黑影闪过的方位探索,刚移动了小半步,脚步忽然停住了。 煤油灯微弱的光线照出门外墙壁上一道淡淡的粉色擦痕,他用手轻沾一下粉末,放到鼻尖下嗅了嗅,闻到一股清甜的蜜桃味。 队内通讯在这时响起,周睿遥的声音传出:“我已经回到酒馆了,你能听到吗,现在在哪?” 林予臻盯着那道擦痕看了几秒,强忍着洁癖又用手碰了碰,粉末有一定硬度,触上去又微微发黏,这样的手感终于让他确认,的确是来自糖果的碎末。 “这就过去,”他说,“周队,我们需要把阁楼西墙杂物架上的东西清一清。” 回到凯斯的小酒馆内,经过一段时间的忙碌,靠在阁楼西墙边的种种杂物终于按林予臻所说全部搬离开来,以之前发现的拇指大小的白点为其中一个顶点,墙面上显露出了一个与周边颜色不同的菱形。 林予臻指着墙上那块区域问被扶到一边瘫着的凯斯:“这里原来挂了幅画么?” 凯斯无神的双眼半晌才转了过去,有气无力地答:“没有,那儿一直用来放储物架。” 林予臻盯着他的双眼,并不打算因为状态低迷而放过他:“你的酒馆开了多少年了?” 凯斯慢吞吞道:“从我父亲开始经营到现在……怎么也有七十多年了吧。” 周睿遥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在旁边挂了满头问号。 林予臻从铁皮屋回来后,周睿遥已问过他收集到的有效信息,见他仍没有开启眼前这个“谁偷了我的□□”道具盒的打算,而是逮住凯斯问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忍不住道:“这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当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粉狼——现场留下了粉色汽水糖的粉末,再联系他今天无理由拒卖的行为,合理猜测是用作子弹原料了。虽然玫瑰城内的血族受艾登诅咒进不了莱特镇,但粉狼不是血族,符合进入小镇的条件。再根据上一个道具盒的问题,能看出他是早先被献祭的镇民之一,因此心怀怨恨,回来报复完全讲得通,每年射杀一个镇民,也符合先前祭品的数量。除了他还有别的人选?” 林予臻轻轻点了下头:“但你注意到这块菱形区没有?尺寸和粉狼糖果铺里西墙上的装饰画一模一样,连挂的高度都相同。” “还有这个衣柜,”林予臻抬头看去,“你不觉得它高得有些过分了吗?” 周睿遥:“你的意思是……” “虽然这个道具盒是在凯斯的酒馆里发现的,”林予臻说,“但这个问句中的‘我’,指代的并不是凯斯。” “嗯?”周睿遥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觉得……这个酒馆其实是粉狼被献祭给霍林斯之前经营的店铺?粉狼献祭以后,凯斯家霸占了这里,所以,那把枪真正的主人其实也是粉狼?证据呢?不能只有这个看起来曾经挂过画的墙面和过高的衣橱吧。” 林予臻转身将清空的杂物架提起翻了个面,让周睿遥看清支脚的底部,靠墙根的地方沾着两根不太起眼的毛发,发端浅粉,根部却是淡淡的灰:“是狼毛。” 周睿遥微微一惊,想起邵听的话来。 “酒馆真正的主人是粉狼,”林予臻说,“这也能解释手枪为什么总是故意落在被射杀的居民身旁——让镇上的幸存者怀疑疏离凯斯,后者却根本无从辩驳,很可能正是作为对凯斯一家鸠占鹊巢的报复。但我还有两个疑问:粉狼献祭之后,是怎么存活下来的?以及在凯斯严密的防范下,他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拿走被藏起的手枪。” 周睿遥“嗯”了一声:“不错,我也这样想。找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也就能知道为什么他在镇民生出警惕性后仍然年年得手,不被抓住。我认为这是他的某种异能。” 林予臻并不完全赞同:“可他不是血族。作为在艾登之前被选中的祭品,他极有可能是黑血人,但黑血一族除了长寿、身形高大以外,在目前看来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周睿遥沉吟了一会儿:“这两个问题以后再说,开道具盒回城要紧。一个我们已经知道艾登是最后的祭品,直接排除掉BCD选项,另一个偷□□的就是凯斯了。快一点,一人开一个。” “谁偷了我的手枪”道具盒就摆在两人面前,在黑玫瑰城堡找到的四选一木匣却在林予臻身上,周睿遥伸手拿了面前这一个,手指抵在答题区就要划下“凯”字。 “等一下,”林予臻眼看第二笔写到一半,一把攥住周睿遥的手腕,阻止他拐下那一横,“是帕克·凯斯。” 周睿遥怔愣片刻,很快就恢复了神态自若,略带抱歉地笑笑:“走神了。” 林予臻虽然没多说什么,心里不免升起疑惑,按照周睿遥日常训练中表现出的水平,这种低级错误是绝不会犯的。眼前的老板凯斯显然没有参与过所谓的献祭日,他的父亲帕克·凯斯——酒馆的第一任老板才是经历过那个时代,霸占这间店铺的始作俑者。 周睿遥在答题区内写完答案,盒子开了。 伴随着一阵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一股清甜香气徐徐散出,里面竟是一小袋包装简易的汽水糖,蓝、黄、黑,三色各有几粒。 周睿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疑惑道:“难道说,之前错选了酒心巧克力,现在因为答对问题,它又把正确的手信原料提供给我们了?” 林予臻的注意力却并不完全放在开出的道具上:“我记得第一个道具盒的开盒音乐是G大调协奏曲,这个却是e小调。” 在公司的日常训练中,随机道具盒并没有配过任何BGM。 周睿遥随意嗯了声:“但目前判断不了曲子和答案对错的关系,再说,还有随机播放的可能,别寄太多希望在这个上面。你那个四选一呢,怎么还不开?” 由于目前还没开出任何含金量较高的道具,更别提能淘汰对手的隐藏道具,周睿遥心里很急,尽管敛了又敛,望向道具盒的眼神仍然充满迫切。 林予臻拿着木匣,不知第几次扫过问题下的四个选项,却迟迟没有按下按钮。 总觉得这个问题不会这么简单,仅仅凭借凯斯对巫师当年终结献祭日的描述,就能轻易排除掉三个答案。 和“谁偷了我的手枪”不同,目前存在着的疑问的的确确影响着最终的答案——比如,匣子上写的是【进入顺序】,这个顺序是否完全等同于【献祭顺序】? 莱特小镇隐隐约约为他们揭开了谜团一角,而黑色玫瑰城内必定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周睿遥却不认为这种顾虑值得纳入考虑:“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城,不要浪费时间在犹豫不决上!天已经黑了,穿过那片迷雾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我们连件有效的攻击型道具都没有!别跟我说你打算用那把匕首防身,它对得过子弹吗?” 林予臻躲闪不及,周睿遥的手已经出其不意地按了上来,A选项对应的银色按钮深深陷下去,盒子“砰”地弹开了—— 正文 第13章 这一次,耳边传来的是c小调奏鸣曲。 紧接着听到的是周睿遥愉悦的声音:“啊,是面具。虽然比不上攻击型道具,但起码说明答案是正确的,不是吗?参加假面舞会,怎么说也是必需品。” 五副镌有银色暗纹的面具静静躺在木盒之中,在取出使用之前,它们会一直维持着现在这种便于携带的大小。 林予臻没应声,心里默默思索着三次开盒音乐与三种道具的对应关系。有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三段钢琴曲中必然隐藏着重要的提示,不是偶然也不是随机。 周睿遥拍拍他:“别愣神了,快走吧。” 说着把道具盒交还回来。 开启道具盒时,前两次的音乐调号都是升号,这一次却是降号。林予臻想,假设相同的调号代表同样的结果,这一次的答案正确,那么前面两次必定都是错误的,这不可能。 反之,假设前两次正确,那么面具会不会是无效道具? 周睿遥看他默不作声,伸出没提煤油灯的那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问:“怎么?生哥的气了?” 林予臻微微一躲:“没有。” 周睿遥说:“行啦,下次我再找到道具盒,肯定留着给你开,这会儿就别生哥的气了,好吧?” 林予臻哭笑不得:“我说了没有,你……” 周睿遥不等他说完,直接干脆地伸出手,预备去揽他的肩,然而动作只进行到一半,突然僵在了原地。 耳麦里传来全区播报的机械音:“请注意,隐藏道具已开启。” 语调平平的一句话,却像一声惊雷炸在周睿遥耳边。 假面舞会还没开始,隐藏道具就已经被成功截取了?! 怎么可能……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周睿遥难以置信地想。 他默默收回了悬在林予臻肩旁的手,危机感陡增。 周睿遥十分清楚,拿到隐藏道具的选手是邵听他们的概率约等于零,否则在队内通讯畅通的情况下,不会到现在还没收到任何消息。 他更清楚的是,拿到那份道具的人会选择什么样的目标进行攻击。 隐藏道具的获取,三分靠运气七分靠实力。但没有运气的人,往往连道具的边都摸不到。很多时候,成功开启道具的并不是实力最强的人。 这种情况下,综合实力越靠前的队伍越会成为攻击首选,具体一点,会被针对的最大目标,除了星舰,就是森熠。 想到这里,周睿遥又不由在心里暗暗吐槽起节目组——今天选手分批签到完毕,自我介绍都没安排就直接让他们分区入场,进入地图,他连星舰来的是什么人都没看到,万一星舰的队服上LOGO做的不明显,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他摸摸自己胸口上那个闪闪发光的金色标志,暗自叹了口气。 两人都不再说话,沿着来时留下的标记,在莱特小镇错综复杂的道路上拐了几遭,镇口的路标出现在煤油灯的照射区域里。 更远一些的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尽管不太明显,林予臻和周睿遥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按照第一反应,他们本应立即分开,各自躲入掩体,无奈镇口附近的路面过于平坦,连个稍大点的石块都没有。 两人无声地向两边散开,还未熄灭手中的煤油灯,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周睿遥肉眼可见地石化了一秒,煤油灯差点砸地上。 ……这回不用多么明显的公司LOGO,只看脸他也知道是哪个公司的了—— 巧了,来的这两人他都熟,单方面的那种,一个是星舰娱乐的预出组成员,蒋鹏;一个是被他信誓旦旦否决参赛可能的选手、星娱的预出组队长、人气热度居高不下的新人王,江弋! 他心底无声嘶吼:……星舰疯了吧!在搞什么?! 林予臻的脸色比他好看一些,杜非的提前预告很有作用。 江弋目光对上林予臻,脸上不见丝毫意外神色,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参加成团战一样。 几个月不见,江弋周身的气场更加凛厉迫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队服将他身形衬得愈加修长挺拔,站那不言不语也不笑,目光从林予臻脸上转移到旁边的周睿遥,而后眼角似乎短暂地弯了一下,不冷不热道:“晚上好。” 周睿遥不确定他这声招呼有没有明确对象,但看林予臻完全没准备搭理,只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晚上好。” 江弋这次明显地挑起了嘴角,一笑,与方才充斥的侵略感截然不同的温柔意味自然流露出来,让周睿遥生生起了层鸡皮疙瘩,戳在那,迷茫又错乱。 江弋并不在意周睿遥的反应,收回眼神,越过他直接向莱特镇走去,蒋鹏紧随其后,与林予臻擦肩而过。 周睿遥回过神来,暗自松了口气,和林予臻加快脚步向镇外走,同时压低声音,问出刚才就非常想问的问题:“你和江弋认识?” “……”林予臻眼皮跳了跳,神色在夜幕下几经变换,最后冷淡道,“不熟。” 周睿遥比听到他直接说“认识”还感兴趣:“那就是以前认识了?没出道的时候?” 林予臻抿了唇角,完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周睿遥感觉到身后渐远的脚步忽然停下了,紧接着,江弋略显冷淡的声音自夜色中传来:“抱歉。” 周睿遥:“……?” 江弋的嗓音不急不缓:“我好像忘了件事。” 周睿遥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 江弋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银灰色手/枪,枪体在夜色中兀自闪着幽幽的冷光,周睿遥的脑袋只来得及转到一半,那只持枪的手毫无预兆地一抬,一颗银色子弹瞬间划破夜幕,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心口。 煤油灯直直坠落在地,玻璃罩崩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伴随着玻璃与芯片的爆裂声,全体选手的耳麦中同时响起了机械音通报:“当前隐藏道具使用次数:1,淘汰选手数:1,三十分钟冻结时间开启。” 紧随其后的是森熠队内频道的系统播报:“队长周睿遥淘汰,个人积分清零,请目前个人积分排位第一的选手接任队长。” 轻微的电流嗞啦声响过,系统似乎正在核算数据,很快,那道机械声又响起:“请选手:林予臻接任队长。” 一切发生得太快,江弋开枪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留在黑色玫瑰城的杜非等人听到播报,一时齐怔在原地。 林予臻却没有任何震惊或愤怒的时间,几乎在机械声响起的同一秒,朝着江弋——或者说是江弋手中的银灰色手/枪奔袭而去。 林予臻的反应不能说不快,眼下是抢夺关键性道具的最佳时机,江弋的经验却让他再次占了上风,没有任何的停顿,他将手/枪收回队服,从另一侧储存道具的压缩衣袋内抽出一把全新的枪/支,对准几步之遥的林予臻,冷声道:“别动。” “……”林予臻生生来了个急刹,正指着腹部芯片的枪/口让他不得不停下来重新考虑。 一般说来,全场具有淘汰性质的隐藏道具只有一个,当它进入冻结时间,就意味着场上持有隐藏道具的选手暂时失去了优势。 存在两个隐藏道具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低,而两个道具又同时落入同一选手手中的可能性,更加趋近于零。 但林予臻不得不承认,当眼前拿枪的人是江弋时,场上有两个关键道具,而两个又同时落入他手中的可能性,需要重新考虑。 一模一样的寒光从这支枪体上发出,单看外形,和前面那支没有任何区别。 而根据赛场规则,系统播报只在第一个隐藏道具被开启及第一次被使用时进行全场通报,其余不计。 两人一时陷入僵持。 蒋鹏在周睿遥倒下后,将他队服上所有的压缩口袋搜完一通,就站在一旁笑意盈盈地抱着手臂欣赏起了这一幕,看样子居然没有过来帮忙的打算。过了一小会儿才走上前,在林予臻身侧踱了两趟,“啧”了一声慢悠悠道:“你们队长身上也太干净了吧,一点物资都没有,是不是都放你这儿了?这样吧小朋友,给你个机会,听话一点自己拿出来,我们就考虑放你走。” 他这番土匪打劫似的逗林予臻,没让林予臻的神情有任何变化,却成功地让江弋脸色黑了几度。 蒋鹏与江弋是星舰同期的练习生兼好友,实力不弱,有相当的默契,眼下看林予臻年纪小又落了单,一时兴起想逗.弄两句,说完其实自己也意识到不大对,但并没太当回事,毕竟占着人数优势,对手又太年轻。 林予臻在他的注视下,果然慢慢将手伸进队服衣袋,“听话”地取出一只木匣:“好,那你过来取。” 蒋鹏随口调笑一句:“看不出来,还挺乖啊。”说着就要迈步上前。 江弋不好多提醒他什么,只沉声道:“蒋鹏。” 蒋鹏犹豫一下,收住脚步,用下巴点了点林予臻手里的东西:“放地上吧。” “我怎么知道放在地上之后,你们不会直接开枪?”林予臻看着他说。 “有道理哈,”蒋鹏的玩兴不减,无视江弋警告的眼神,“那我就勉为其难跑一趟吧。” 蒋鹏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完全不认为林予臻有对他造成威胁的可能。 他走到林予臻面前,伸开手去接对方递出的东西。 当他的手指还差几毫米碰到木匣时,林予臻忽然松开了手,道具盒直直向下坠落。 时候太巧,比起有意为之,更像紧张下的措手不及。 蒋鹏的目光刚刚向下移动了分毫,手腕蓦然被林予臻一只手钳住,连带着整条手臂狠狠向后别去! 蒋鹏一惊,身体顺势旋了半圈,左手裹挟着劲风向林予臻颈侧袭去,然而林予臻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怎么做,快速调整了方位,没给他留下半点反守为攻的余地,一把匕/首猝然抵上蒋鹏肩头镶嵌的芯片,冷冷威胁道:“都别动。” 正文 第14章 毫无疑问,这一幕将永远载入蒋鹏个人的黑历史册。 在他的训练生涯中,还从来没有哪一幕像今天这样刻骨铭心——他,蒋鹏,一个来自星舰娱乐的优秀预出组成员,被一名初出茅庐的未成年训练生绝地反击。 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此时此刻,他甚至还从对面江弋脸上读出了一句再清晰不过的嘲讽:你是猪吗? 林予臻望向几步外的江弋,略带讽刺道:“这么久了,江队举着不累么。” 蒋鹏这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被蒙骗了。从他说出周睿遥身上什么都没有,让林予臻交出物资那一刻起,林予臻就明白江弋手中的枪绝不是第二支隐藏道具,否则大可以直接开枪,再从他身上搜走物资,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这样的错误出在代表星舰最强综合实力的预出组队员身上,绝对是奇耻大辱,都怪他一时鬼迷心窍,去逗什么落单的小孩,这下可好,直接成了猪队友的典范。 江弋仍稳稳地持着枪,只是枪口对准的位置从林予臻的腹部上移到了肩头,神色一如往常:“你不会想知道这支枪有什么效果。” 林予臻无所谓道:“你可以开枪试试。” 蒋鹏蓦地挣动了一下,林予臻收紧手肘把他卡得更紧,刀尖又往他肩部的芯片处用力抵了抵。 江弋扬了下眉梢,蒋鹏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有什么样的实力他心里清楚,三个月前,林予臻的格斗水平还绝不足以制住比他略高几公分的蒋鹏,现在看来的确有了不小的进步。 “没错,”江弋坦然道,“我的确不想把重要道具全部用在同一时间或同一队上,除非特别必要的情况。” 林予臻一笑:“江队现在还不开枪,意思是等他的芯片被完全剖出来,才算得上特别必要吗?” 江弋淡淡扫了眼林予臻挂着耳麦的位置,语带嘲讽:“违规警告响没响,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使用利器暴力剖出芯片淘汰对手,这样的操作是否算违规,完全取决于节目组的裁定。江弋虽听不到林予臻耳麦中尖锐刺耳的警告,说话的态度却笃定非常。 “当然,”林予臻神色依旧轻松,语气却十分冰冷,“不然我怎么好意思拿他和江队作交换。” 耳麦中的滴滴声实则早已连成一片,震得鼓膜阵阵发疼,林予臻咬牙硬撑着,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半点破绽。 江弋三言两语就让手中的枪究竟是真是假再度成了谜题,他也必须握紧自己的筹码。两人都是在赌,微妙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局面将瞬间倾斜。 “口气不小,”江弋似笑非笑,“你想换什么?” “枪。”林予臻以不容拒绝的口吻道,“两把,放地上踢过来。” 江弋哑然失笑:“两把?” 简简单单两个字,透出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想多了,蒋鹏不值他用两把枪去换。 作为江弋的队员兼好友,蒋鹏本人听了这话倒是没流露出半点不满,人还被林予臻禁锢在身前,就主动同他打起了商量:“只能一把。这把或上把,你看着选。” 林予臻没说话,照着蒋鹏后背捣了一肘,人质嚣张的气焰瞬间扑灭,吃痛地闭了嘴。 耳麦中连续不断的警报声中又混入了队内通讯请求接通的声音,两种声响交织乱作一团,眼下不可能有太多思考时间,必须速战速决。 林予臻快速思考了一番,说:“手里的放下,扔远点,另一把踢过来。” 江弋似乎微笑了一下:“成交。” 林予臻看到他嘴角边若有若无的笑,不知为何预感到不妙,下意识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却见江弋随手将枪一丢,从腰侧隐蔽位置取出淘汰周睿遥用的那支,依言扔了过来。 银灰色枪体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旋转着停在了蒋鹏和林予臻脚边。 林予臻立刻挟着蒋鹏,略略俯下身,伸手去捡。 就在指尖还差一点点就要碰到枪体时,蒋鹏猝不及防地借机发力,强横而猛烈地甩脱了林予臻的束缚,顺势用肩膀将他撞了出去,紧接着弯腰去捞脚边的手/枪。 林予臻踉跄退了两步,顾不上胸前的闷痛,飞身上前同蒋鹏争抢,江弋也飞快捡起方才被他丢到地上的另一把枪,抬腕,枪口迅速对准了林予臻—— “砰”的一声,一颗黑色的子弹直奔他肩头而来。 令人奇怪的是,它的飞行速度显然比普通子弹要慢得多,弹射轨迹甚至能用肉眼看见。林予臻自然察觉到了它的目标,本能闪身躲避,蒋鹏借此机会脱出缠斗,带着枪/支奔回江弋身边。 子弹擦肩而过,随即在空中炸开,让林予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枚用特殊材料制成的软性弹壳包裹的,竟是一团乌黑的墨汁,在他身侧伴着外壳的炸裂彻底四溅开来—— ……林予臻的白色队服霎时变得精彩纷呈。 如果这时通讯另一边的杜非在场,一定能准确预计到林予臻此刻的怒气,顺便给对方选手点上一根蜡——重度洁癖的雷区,岂是说踩就能踩的? 可惜他看不到此时的画面,队内通讯接通后,林予臻一言不发,杜非只能听到那边传来一阵无比激烈的打斗声响,伴随着不知谁的惨叫和什么东西刮擦落地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紧张地捕捉着各种声响,却不敢先说话,唯恐影响林予臻发挥,直到那头的杂音渐弱,才不由惶惶道:“我靠,你没事吧?什么情况?” 林予臻握着从蒋鹏手里硬夺下来的枪,低头看了眼身上刺眼的墨迹,咬牙切齿道:“……没事。” 蒋鹏跑出十多米远,仍然感到匪夷所思,刚才他在江弋的远程助攻下,明明已经占据上风,对方究竟哪来的力气突然暴起,不要命似的扑上来硬抢他手里的东西。还好江弋已经提前把他们手里的枪对调过来,不然就林予臻那发疯似的夺法,还真少不了一场麻烦。 蒋鹏撸了袖子给江弋看:“嘶……下手真狠啊,你看看这一片青。要不是我松手及时,手指头都给他掰断……你还笑!有看热闹的工夫不能过来搭把手?” 江弋斜睨他一眼:“长点记性最好。” 蒋鹏顿了顿,接着哀嚎:“背上这几下也够呛!一会儿结束赶紧回去给我看看,是不是都泛紫了。” 江弋冷漠地转过脸:“活该。” 蒋鹏表情幽怨,不依不饶地把手伸到江弋眼皮底下,强行给他看自己负的伤。 “没咬你不错了。”江弋不咸不淡地把他拍开。 “……”蒋鹏忽然咂摸出味来,“你该不会和那个小朋友认识??” 江弋神情冷淡道:“不熟。” 尽管被弄花衣服的怒气还远远未消,林予臻多少还保留了一丝理智,放弃继续追击罪魁祸首的冲动,加快速度赶回黑色玫瑰城。 昏暗的天色加上小镇与城门间的重重迷雾,能见度比来时还要低,林予臻只能借着手中灯光,循着来时留下的标记,尽量快地往回赶,所幸途中没有出现其他障碍。 城门两侧消失多时的守卫又出现在原处,再次对林予臻的请柬进行了一番检验,这才放他入城。 杜非一看见他就急匆匆扑上来:“周队到底是怎么被……我擦,莱特镇的染坊爆炸了??你这是遭遇了什么啊?” 林予臻不自在地用胳膊挡了下队服一侧呈放射状喷溅的墨迹,另一只手及时将从铁匠卡尔身上搜到的纸盒递过去,语气不太好地:“路上遇见条章鱼。” 杜非接了纸盒,偏偏不肯及时打住,打破砂锅问到底:“哪来的章鱼?陆地上怎么会有章鱼?是突发变异还是……” 林予臻强忍怒气:“是不可抗力。” 杜非看他满脸不爽的样子,忽然间福至心灵想到什么,识相地闭了嘴,忍着笑在一堆铁针铁钉里挑挑拣拣,寻找尺寸合适的往道具盒锁眼里怼。 林予臻接队内通讯,对Ellis道:“粉狼还没出现?” “没,”Ellis问,“继续等?” Ellis赶在天黑之前带酒回城,成功将酒桶交给了粉狼,后者一脸不耐烦地接了,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转身进了后厨,一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等。”林予臻抽出邀请函看了眼倒计时,又问杜非,“邵听走多久了?” 二十多分钟前,被杜非和邵听暂时扣下的铁匠波尔不满情绪终于达到了顶峰,就在林予臻刚踏上回城的路不久时,波尔终于挣脱了杜非和邵听的控制,向着另一边逃了,两人立即追上去。 波尔一路横冲直撞,在打飞两个路人手中颜色诡异的冰激凌、撞倒一个年幼的血族,跑到黑玫瑰城堡附近后,突然被两名侍者擒住带走。邵听决定继续跟踪,杜非则负责拿着“卡尔的心愿”道具盒回到中心广场等候林予臻。 “这么久没回来,你说他们到底把波尔带到哪里去了?邵哥不会有事吧。”杜非原本不怎么担心邵听,经过周睿遥出局一事,对邵听的安危也不由担忧起来,“周队实力那么强,都被……” “别瞎想。”林予臻冲他摇摇头,顿了下又压低声音蹙眉道,“不过,周队今天的状态是有点奇怪。” 杜非不安地眨眨眼,不再多说什么,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将又一根铁针旋转推入木匣的锁孔中,终于,盒盖开了。 他怀着欣喜的心情把瓶装道具拿起,一字一顿地念出它的名称,“原、谅、喷、雾?” 【道具:原谅喷雾】 【属性:防御】 【使用次数:1】 【说明:你对原谅的力量一无所知。 不过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原谅你了。】 “……”两人望着首次出现在道具盒内壁上的文字说明,双双陷入沉思。 “卡尔没来得及说出心愿就被子弹击中了,”林予臻说,“我只能根据他之前的举动进行猜测,很有可能是要我们带他混进城里,至于主要目的是去见灰兔还是永远离开小镇,就不知道了。” 杜非“嗯”了一声:“从灰兔那条线来看,他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盒子里的针应该就是为灰兔打的。不过说起来,如果卡尔没死,我们怎么可能把他弄到城里来?” “办法肯定有,入城的审核看起来严密,实际上也有漏洞。”林予臻说,“邀请函不是一对一,利用这点不难。” 杜非一点就通:“懂了,比如先把你的给卡尔,让他顺利进城,我们在里面等着拿回邀请函,再出去接应你。卡尔的死倒是让咱们省了这几步,不过也错过了他和灰兔进一步联系能带来的线索,有点可惜。” 林予臻默默点头,回想卡尔开门前说的几句话,感到一丝矛盾——灰兔要他们去帮忙实现卡尔的心愿,作为曾经的挚友,他应该能料想到卡尔会有什么样的愿望。但这么多年来,他却从未向卡尔发出舞会的邀请,今年双胞胎兄弟波尔都收到了请柬,卡尔依然被遗漏,难道说灰兔其实并不能选择收到邀请函的人选?或者说,黑色玫瑰城内的死亡率要远高于小镇,灰兔本意不愿他进入这道城门,但临时得知了粉狼今晚枪/杀的人选,所以改变了主意? 杜非看了眼倒计时:“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去找找邵哥?” “不,”林予臻说,“我们去城堡上面几层。” 中心广场、客房、街边店铺,如果说黑色玫瑰城还有什么地方未被涉足,那就是城堡内四至七层。 杜非走进来时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凌空一抖,甩开便成了一件样式眼熟的黑袍,一扬手扔给林予臻:“你的,穿上吧,好歹能遮遮。” “礼服?”林予臻接了,一秒不耽搁地罩在队服外面,糟心的墨迹总算隐去不见。 “嗯,灰兔做的,血族对礼服的理解貌似跟我们不大一样。”杜非趁他低头整理黑袍,又情不自禁地嘴欠了一句,“不谢哈,看前辈多照顾你。” 林予臻抬头扫他一眼,杜非立马往外跳了两米,警惕道:“等一下……你干吗?” 林予臻没对他动脚,皮笑肉不笑道:“谢了。” 城堡一楼是假面舞会举办的场地,二三楼是供宾客休憩的房间,踏上四层平台,面前却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正中央镶嵌着上下各四个红边小木框,底板是由二十六个字母组成的滑动木块,门把手附近没有锁孔。 “这是……滑动拼图?”杜非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一下,触到的字母方块本该在他的推力作用下向旁边滑动一格,结果纹丝不动,“什么鬼!” 眼前这个由二十六个小方块和两个空格组成的东西看起来的确像是滑动拼图,只不过通常情况下,滑动拼图中只留有一个空位。林予臻上前观察了一下空格大小,从胸口处取下请柬卡片,刚好妥帖地塞进其中一个。 卡片四周隐隐发出并不刺目的光亮,另一个空格中紧跟着浮现出两排字母: 【Cipher The earliest alternative】 “密码是‘第一个选择’或‘第一个替代品’,应该要把八个字母推进上面的方框里,”杜非一边翻译着提示,手指在木块上跃跃欲试,“再加上前面得到的信息,应该就是Pink Wolf吧?” 另外再联系到那只已开出面具的随机道具盒,周睿遥按下的唯一一个将巫师艾登放在最后的选项,其顺序也是从粉狼开始的。 杜非试着滑动了一下字母块,刚才还钉得死死的滑动拼图瞬间像活了过来,很轻松地挪动了位置。他迅速将组成粉狼姓名的八个字母推动到红色方框内,按下门把手——无事发生。 “不是,”杜非把剩下三人的名字挨个数了一遍,“剩下的人名也没有能塞进框里的啊。” 粉狼是莱特小镇的第一个祭品,他相信这个大体思路没偏。 见林予臻仍盯着那两排字母看,杜非用手肘捅了捅他:“给点建议啊小队。” 林予臻把他推得远了点,少顷开口道:“答案是粉狼没错,但字母应该需要偏移替换。” 听到“偏移替换”,杜非的第一反应就是:“恺撒密码!?” “对,这个提示有点意思,”林予臻说,“分开看,能告诉我们密码是第一个替代品,根据之前得到的提示又衍生出首个祭品的含义;连起来看,又是‘最早的替代密码’。” 杜非一拳锤在掌心,兴奋道:“Yeah!现在就差一个偏移量了。” 林予臻低头看看自己被砸红的手心,再慢慢抬眼看向杜非:“……” 杜非成功被看怂,赔笑道:“太激动了嘛,你继续,继续。” 却听林予臻毫无感情地宣布:“袭击队长,扣当月3%月薪。” 杜非急眼道:“不是,你……” 你怎么还讹人呢! 林予臻却不再理会他,直接上手去拨弄那些字母方块。 杜非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每个字母后移了一位,“pink wolf”转眼间变成了“qjol xpmg”。 他暂时压下对林予臻克扣工钱的不满,探寻道:“你怎么确定偏移量就是1?” “猜的,”林予臻毫不避讳地承认,“第‘一’个祭品,唯一一个能找到的数字。” 杜非:“卧……我们是不是也太随意了点?” 看着杜非一脸裂开的表情,林予臻好心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字母“w”,安抚道:“还好,反正最多试上三回。” 正文 第15章 在杜非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林予臻从房门取下自己的邀请函,握住把手向下一按,门开了。 偏移量果然是一。 两人踏入这间宽敞得过分的房间,发现其实将这里称为套房或者公寓更为恰当些,因为它实在是大得有些过分了。走过长度惊人的门厅,立在眼前的是一排排高耸的储物架,上面存放的物品十分丰富,鸡蛋、面粉、果干、奶油……多是些做甜点的原料,而这间仓库仅仅是套间的一部分而已。 长长的走廊两侧,均匀分布着以粉为主色调的房间,卧室、厨房、餐厅等等,无一例外。 杜非压着嗓子道:“看样子像是粉狼住的地方,还继续往里走?他万一在里面,我们岂不是要完蛋了。” 林予臻其实也在犹豫。 进来之前,谁能想到这扇能用舞会邀请函开出提示的房门后,竟然是粉狼的私人领域。以黑色玫瑰城重视礼仪的程度,保不齐待会儿就有侍者循着微掩的房门进来,强行将他俩带走。 可门口的密码与提示又是怎么回事? 林予臻正思索着,余光瞥见货架后闪过一道矮小的身影,一绺栗色的小卷毛从缝隙间扫过。快速和杜非对了下眼神,两人迅捷而默契地分绕两端,堵住那道影子的去路。 小女孩乌莎的尖叫瞬间响彻室内:“我要告诉粉狼,你们偷闯他的房间!!”说着拔腿就要往外溜。 林予臻和杜非早有防备,一前一后两只手按上乌莎肩头。 杜非笑得不以为然:“你以为就你会告状啊?” “……”乌莎扬起小脸,对他们亮出两颗明晃晃的尖牙,脸上还是一派属于孩童的天真,说出的话却没有半点可爱,嘴里恨恨道,“哼,我要把你们交给伯爵,让他把你们做成鲜榨血浆,剩下的部分都拿去炖奶油浓汤!” 林予臻垂着眼睛望向她总有意无意搭在口袋边上的小手,对她满眼的恶意视若无睹,反而学着乌莎的恐吓方式征求起她的意见:“那我们也顺便把你偷东西的事告诉粉狼好了。你比较喜欢被做成蛋糕还是汽水糖?” 乌莎不吭声,撅着嘴恶狠狠地瞪他。“会偷东西的可不是伯爵喜欢的好孩子。”杜非趁机把手伸向乌莎护着的口袋,拉开边缘的布料往里瞧,“唔,让我看看你都拿了些什么……” 乌莎立刻张开嘴准备尖叫,却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来死死捂住,声波干扰被林予臻限制了发挥的同时,她还听到杜非说:“就只拿了点糖?” ……好像还挺失望? 乌莎立刻剧烈挣扎起来,杜非的小腿被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他“嘶”了一声,右手钳制得更紧,同时左手探进她的口袋,抓出几颗粉嫩的糖果,蜜桃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中。 乌莎在林予臻掌心内响亮地呜呜了几声,似乎有话要说。 林予臻松开她,只见乌莎紧紧盯着杜非那只正准备将蜜桃汽水糖收入囊中的手,拉下脸尖声道:“伯爵更不会喜欢随便抢别人东西的客人!不信你试试看。” 在乌莎怨毒的目光下,杜非捏着糖果的手顿了两秒,而后果断松开,只听“嗒嗒”几声,几颗汽水糖重新落回了乌莎的衣袋。他悻悻道:“你这个小孩,一点都不可爱。” 乌莎满意地眯眼笑了,用状似商量的口吻对他们道:“这样好了,我们互相保密,谁都不可以出去告状哦。对了,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粉狼马上就要回来了,不走可要来不及了哦。”说罢抬腿要溜。 林予臻按在乌莎肩头的手丝毫未松,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严严实实地挡住去路,面无表情道:“不急,我们再做个交换。” 句式听起来像是商量,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味。 一只盛着三种不同颜色汽水糖的盒子在乌莎眼前打开,林予臻道:“换你口袋里的糖。” “什么?!”乌莎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叫道,“你这个贪心的人类!” 林予臻稳稳托着那只木盒,注视乌莎的目光平静而不容拒绝:“选。” 乌莎徒劳地挣扎了半晌,最终眼神恨恨地扫过黄色和蓝色的糖果,嫌弃道:“这都是什么,一看就不好吃!” 话音刚落,杜非就麻利地挑拣出了黑色的汽水糖,往她手里一塞。 乌莎:“……” 她拼命捂住装满蜜桃汽水糖的口袋,抗议道:“最多只能给你们一半!”林予臻:“成交。” 两人带着生闷气的乌莎向门外走时,林予臻忽然想起了什么,取出一把存放在隐蔽口袋里的银灰色手/枪递给杜非。 “哎,传说中的隐藏道具?!”杜非又惊又喜,“出息大发了兄弟!哪里搞到的?” 担心正巧与粉狼打上照面,林予臻只是想给他拿着防身,不料这货猜得这么准:“……星舰。” 杜非十分感动:“费这么大力气搞到的都送我了,爸爸平时真没白疼你。” “……”林予臻的眼神看上去很想附送他一枪子,并扣掉他这月度余下的所有工资。 有惊无险地穿过门廊,回到四层平台,两人松手放开脸上已经气出褶子的乌莎,快速扫了眼时间,踏上通往五层的楼梯。 面前依然是一扇紧闭的房门,这次没有滑动拼图,只在门把处有一个请柬卡片大小的凹槽。 杜非放上自己的邀请函,想象中应该出现的提示却并没有出现,试着按了按门把手,门也没有开。 换上林予臻的邀请函,情况依然如此。 “看来刚才能刷出提示不是偶然,”杜非若有所思道,“你那邀请函上有粉狼的签名,对应的刚好是他的房门。这样一来,这扇门的主人大概会是……” 林予臻:“灰兔,或者艾登。” 杜非“嗯”了一声,嘟囔道:“照这个思路,他们四个差不多是在城堡中各占一层了。几个作为祭品入城的人不仅全都活了下来,还在里面得到了规格相当高的待遇,这事怎么有点迷幻。” 林予臻没有回答。杜非扭头看去,见他正站在五层平台边向下看,目光凝在一层大厅某个身着黑色队服、刚从外面走进来的选手身上。 “看谁呢?” “纪宁。”在这里看到前队友,林予臻多少有些惊讶。 纪宁的第一次MR测试成绩在星舰不算突出,按照星舰一贯的风格,如果不是天资过人或外形格外出众,训练几个月的练习生绝对没有可能出来参加Super MR这样的节目。 杜非觉得这人名有些耳熟,反应了一阵才想起来是林予臻从前提起过的在星舰时的队友,比了个OK然后举枪瞄准:“星舰的是吧,OK我懂。” 林予臻:“?等等?”你懂什么了?杜非一脸的“我还不了解你”:“虽然哥知道你更想把这一枪留给他们队长,但也要考虑实际操作难度不是,咱先解决送上门来的这个再说——你该不会不舍得对老队友下手吧?” 赛场上固然没有什么旧日情谊,只是纪宁忽然出现在这里,总让人觉得有几分诡异。如果他目前的个人积分较低,这一枪的价值无法拉回周睿遥积分清零的损失,可能还不如不开。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机会的确难逢。 林予臻心累地摆摆手,让他随意。 杜非脸上带着大仇即将得报的得意,喜气洋洋地持枪瞄准了纪宁的左肩,扣动扳机—— 后坐力比预想中的小了太多,一颗黑色的子弹在他的注视下温温柔柔地射向纪宁,只飞了不过几米的距离,便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爆开,在城堡内降下一场小范围的墨雨。 一层忙碌着的NPC们疑惑地抬起脸,摸了把头顶:“ ?” 杜非迷茫而费解地看向林予臻:“……” 林予臻:“……”这场景何等似曾相识。 望着眼前的一幕,他终于咬牙切齿地明白过来,这是又被江弋摆了一道。 只是江弋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林予臻将三人对峙的过程在脑中过了一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闪身躲避那枚墨弹时,有那么一两秒的视线盲区,对面两人应该就是趁这个间隙对调了手/枪! 还是大意了。 杜非望见他眼中懊恼神色,大概也明白了什么,两人无声地后撤,几步跨上通往六楼的楼梯。 “嗨,论阴人的经验,肯定还是那边足一点,”杜非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低声道,“但是有一点我真没想到,江弋原来也有开错盒子的时候哈。” “那个可能不是他开的。”林予臻心不在焉地回。 杜非:“……” 在?怎么回事?清醒一点? 凝噎间,安静许久的队内通讯再次有了动静。 邵听久违的声音出现在频道中,显得分外虚弱:“我可算回来了,你们在哪?” “我们在……”杜非应到一半,忽觉不对,“你受伤了?” “没……”邵听找了面墙靠了靠,强忍呕吐的欲望,艰难回道,“刚才的画面有点……过于血腥……我跟你们说,霍林斯这些手下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把波尔怎么样了?” 杜非急切道,“波尔还活着吗?” “碎得很均匀。”邵听道。 “……” “你和予臻在一起对吧? Ellis呢,有没有在听?”得到肯定的答复,邵听喘了口气,努力将脑中反复播放的血腥一幕甩出去,又强调道,“听着,千万不要干任何违背这里所谓礼节的事。舞会还有十五分钟开始,我正在赶回城堡的路上,你们注意时间,一定不要迟到。” “OK,”Ellis说,“在路上。” “你们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顿了下,邵听问道。 “五分钟之内,如果能赶回来,到五楼用邀请函试试能不能打开这扇门。”林予臻确认了一下时间,又补充道,“时间来不及就算了,不要冒险。注意安全。” “收到,”邵听的声气恢复了一些,笑说,“谢谢林队。” 切断队内通讯,第六层的门就近在眼前。杜非捏着邀请函在与五层如出一辙的门把手边比划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就剩十来分钟了,真要继续?” 林予臻没心思和他玩笑:“快点,别浪费时间。” “我说真的,”杜非垂在身侧的手不安地摩挲着质地光滑的卡片,“你想想,我们从进四楼房间到出来,总共用去十多分钟,谁知道这间的情况会不会比它复杂。” 万一迟到,或者与房间名义上所属的主人撞上,提前淘汰,假面舞会还怎么参加?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还不够,”林予臻道,“太多问题不能解决,带到舞会上有隐患。没时间犹豫了,速战速决。” 有时人的直觉是种很玄妙的东西。即便抛去理性的分析,再面对这扇门,杜非心里仍然有种强烈的不安。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林予臻说的没错,他咬咬牙,压上了自己那张卡片。 开门的过程意外的顺利,杜非的邀请函严丝合缝地扣入了卡槽,把手向下一压,门开了。 空空荡荡。 与四层的套间相比,这里的面积毫不逊色,但房间非常空旷,没有丝毫居住过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摆设或家具。两人一路走过去,长廊两侧的房间要么空着,要么上了生锈的铁锁,唯一能看到的东西是挂在正对房门那面墙上的四幅画作。 杜非用力地吸了几下鼻子:“什么味道?” 林予臻也闻到了。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房间内飘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走在一片雨后的树林,谈不上香,也不算难闻,很难用语言具体描述出它的内容,但莫名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两人戒备着向那面正对房门的墙走去,随着越来越近,画的大致内容也逐渐映入眼底。 四幅画的构图、色彩乃至线条相差无几,画的内容竟也是相同的一幕: 右下角是一片茂密葱郁的树林,掩映着小半边广场,数十人聚集在广场上,翘首仰望一面巨大的石镜,镜面里隐约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两人从右至左看过去,第一幅隐约能辨认出镜中的人头戴了一顶尖帽,像是巫师艾登的打扮;第二幅的人影没有突出特点,无法一眼辨认出;第三幅和第四幅分别是兔子和狼的剪影。 与黑色玫瑰城中心广场上屹立的石像相对照,可以推测出第二幅画中的模糊人影应该是那个叫诺曼的青年。 杜非睁大眼睛凑近这幅画,试图将绘在镜中的人看得更清楚些,一只手拉了拉在旁边观察几幅画微小差别的林予臻,道:“画在这里的诺曼,怎么和中心广场上的雕像不太一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触了触那个人影的左臂:“雕像这里……” 话只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他忽然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吸力,将他向墙面的方向拉去。 一阵天旋地转的拖拽拉扯后,虽然头晕目眩看不清四周,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变了。 “林予臻?”杜非惊慌失措中喊了一声。 “嗯。”耳边传来的熟悉应答让他稍稍安心了些,但恢复的视觉又很快将他的心重新拉紧——刚才明明是在室内,现在入目的却是一片苍翠欲滴的浓绿。 更诡异的是,眼前这片低矮的树木不仅绿得浓烈又刻意,而且看起来十分眼熟。 “……”杜非咽了口唾沫,“我们……被吸到画里了?” 正文 第16章 刚经过一轮失重级别的天旋地转,林予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目光从眼前深绿色的树林转开,回身望见四幅画上重点勾勒的中心地点:莱特广场。 陆续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四面八方汇集于此,偌大的广场上既没有交谈,也听不到呼吸,气氛肃穆得令人心悸。数不清的镇民从两人身边走过,嘴唇发白,眼神失焦,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 林予臻对杜非轻点了下头,食指靠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保持冷静。 人群之中,身材高大的铁匠兄弟波尔与卡尔分外显眼,两人一前一后随着人流向广场中心安静地踱去。他们面容如多数镇民一样灰败而憔悴,浑身写满恐惧和畏缩,却又不得不按照约定奔赴那里。 在人潮的末尾,林予臻还发现了年轻的酒馆老板——帕克·凯斯,与照片比起来,他的五官并没有太大不同,只是头发与胡须还未曾花白。他不情不愿地走在最后,右手死死捂住裤腰,从衣服微微鼓出的形状来看,那里似乎藏着一把手/枪。 镇民们逐渐在广场中央区域站定,杜非与林予臻对视一眼,缀在队伍最后,跟随他们走向这场献祭的典礼。 眼下的广场中心,既没有从画面外看到的巨大镜子,也没有头戴尖帽的巫师身影,杜非四下环顾,依照记忆中诺曼雕像的样子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的踪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不知过了多久,树林中传来轻而有节奏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叩着地面越来越近。 黑色尖顶帽宽大的帽檐遮住了来人大半张脸,艾登手持木杖,身披巫师袍,迈着均匀的步伐,一步步缓缓向广场走来。 从树林到广场中心,这段距离本就不算短,偏偏他还走得矜持万分,袍角擦过草丛的沙沙声与木杖叩击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凌迟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杜非几乎要忍不住扭头去看,一旁的林予臻似有所感,手指微动,不着痕迹地握了下他的手腕,将这股冲动强行压了回去。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艾登总算走上了广场中央的石台,握着木杖的手在石台边缘轻轻起落,敲击出一串连续富有节奏的声音,而后伴着隆隆声响,地面微震,一面圆形的石镜自台中升起,在阳光下射出刺眼的光芒。 镇民们闭上双眼,将头垂得更低。 艾登站在高台上沉默地俯视他们,不多时,似是微微一笑,缓缓举起了手杖,轻而又轻地点在镜面之上,嘴唇无声开合,喃喃念诵起什么。镇民们随之扣紧双手,抵在额头之上,像是哀悼,又像无声的祈愿。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反射日光的镜面逐渐变得黯淡,在某一刻显现出模糊不清的人像,随着艾登默诵速度的加快逐渐清晰,一个青年的半身像浮在上面。 队尾的帕克·凯斯最先抬起头,猛然睁开眼睛,随后,越来越多的镇民颤抖着睁开眼,慢慢掀开眼皮望向圆镜。 镜中的青年面容泛着股病态的苍白,身上很瘦,已经穿得很旧的外衣上沾有零星污渍,这副外貌扔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凝固的空气在这一刻开始重新流动。 “今年是他啊……” “我还以为今年又是黑血人呢,没想到被选中的会是诺曼。” “哦,前一阵刚来镇上的那个流浪画师么?” “真可怜。我想起来了,前一阵还找了他给我儿子画像呢,付了那么多钱,结果画出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这就是赚黑心钱的下场。” 祭品一经确定,广场上压抑的氛围顷刻瓦解,一片七嘴八舌的低声讨论中,一个强压颤抖的声音穿过人群,直抵石台:“为什么?!” 林予臻和杜非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清瘦苍白的青年。周围的镇民唰唰退开两步,在他身边闪出一块空白,眼神或怜悯或同情,似乎还有些不为人道的庆幸。 巫师艾登站在石台边,闻声淡漠地转过头,应道:“没有为什么。” 青年双手紧攥成拳,愕然又愤慨:“我不是莱特镇的人,只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你们凭什么?” “在这里,自然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艾登漠然地注视着他,“这是天意。” “天意?”青年冷笑,“这算什么天意?我看明明是有些人居心叵测,装神弄鬼吧?” “哦……你认为镜中出现你是一个错误,”艾登拖长了调子,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道,“那依你的意思,需要重新选择一次祭品了。” 人群中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帕克·凯斯大声抗议:“祭品岂是说换就能换的?” 艾登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缓缓向下压了压,示意镇民保持安静,而后再次将目光投向诺曼。 “孩子,”他的嗓音无波无澜,语速依旧和缓,像在念诵一首平淡的悼文,“你要相信,这是光荣而不朽的宿命,莱特镇会记住你的奉献,你的名字将刻进不倒的丰碑,永远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镜面忽然开始剧烈颤动起来,圆形的波纹从中心一圈圈漾开,连带着镜中人像也如湖面泛起的涟漪,镇民们惊愕地向后退去,一双双眼睛充满恐惧地盯着出现异动的镜面。 艾登沉沉道:“伯爵发怒的前兆。” 诺曼原本随着人群一同后撤,艾登说出那句话后,却突然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他脚步踉跄,不受控制地朝着石台奔去。 “放开我!”诺曼大声叫喊,不断的踢打挣扎并未能使速度慢下分毫,反而有逐渐增快的趋势,看上去诡异又滑稽。 巫师艾登始终立在石台边缘,沉静地注视这一幕,无悲无喜。 无可阻挡地,诺曼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牵拽到石台之上,带着恐惧与愤恨交织的神情与越来越弱的呼喊逐渐没入镜面中。镜中的影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的血色,波动和颤抖也渐渐平息。 艾登拄着手杖站在原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响起:“祭礼已成。” 镇民们鸦雀无声,在原处立了片刻,如来时一般静默地转头离去。 林予臻与杜非无声地汇入人潮,随之离开广场,在树林中绕了小半圈,又不露声色地潜回只余艾登一人的石台后。 艾登仍站在那里,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木杖的手柄,身形虽未移动,却透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急躁。 他用眼角瞥了下仍被血色铺满的镜面,不耐地用手杖轻轻敲地。 过了大约三五分钟,帕克·凯斯也折返回莱特广场,径直走向石台,先是毕恭毕敬地弯腰对巫师施了一礼,而后带着几分战战兢兢的意味道:“抱歉,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艾登不悦道,“你再说一遍?” 帕克·凯斯有些畏惧地抬头瞥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重复道:“我们翻遍了他临时居所的每一个角落,也没能找到……找到那个东西……他、他会不会带在身上了?” 艾登无意识地扫了眼依旧通红一片的镜面,烦躁地挥手,让他赶紧滚。帕克·凯斯的身影一消失在视野中,他便开始焦虑不安地在镜边踱来踱去,手杖敲击地面的声响急促而沉闷。 杜非贴在石台后,不错眼珠地盯着艾登的一举一动,余光却瞥见林予臻看的方向好像和自己不太一样,下意识地转过去,发现他正凝望的是那面圆镜的背面:“……在看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借着手杖敲击石台的响声,足以掩盖掉这句问话。 圆镜背面的材质是某种深灰色的石料,上面雕有装饰花纹,几分钟以来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变化。 林予臻伸出左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只面具,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银色暗纹,示意杜非再看圆镜背面。 这样一经比对,杜非不由也吃了一惊,镜子背后的纹路,居然和面具上的一模一样! 杜非轻轻抽了口气,一口凉气还没吸到底,他忽觉头顶上方的光一暗,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这一望不要紧,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巫师艾登就踩在他们正上方的石台边缘,一张阴沉沉的脸低下来正对两人,几乎在他们抬起脸的同时,手中的木杖高高扬起,劈开风向他们狠狠砸下来! 几乎是狼狈地就地一滚,手杖在身侧掀起一片草皮,混着零星泥土溅在两人脸上。 顾不得抬手抹掉,杜非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就跑。 艾登攻击的目标非常明确,在林予臻与杜非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抡着手杖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杜非匆忙之中掏出那支墨弹枪,向后开了一枪,不料连拖延几秒都没能做到,被艾登轻易躲过,眼看他追得越来越近,不由崩溃大叫:“搞咩啊!为什么只追我一个人?!” “别喊!”林予臻压着嗓子制止他,“你想把人都引过来?” 追着杜非围着石台绕圈的巫师忽然转变了方向,调头朝身后的林予臻猛扑过来。 杜非察觉到身后的追兵突然不见,转过头去看,艾登的手杖只差几厘米就要砸上林予臻颈侧,他瞳孔骤缩,气没喘匀就反扑过去,想要从背后将他拖开,林予臻却不退反进,左臂抬起护住头与脖颈,几乎是生生将手杖从中部撞开,木杖落点偏移的同时,右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深深刺入艾登心口。 没有血液,没有利器破开血肉的声音,唯有刀刃划开纸制品的粗糙摩擦声响起。 艾登动作仅一顿,便再次高高扬起手杖,更加凶狠地向林予臻袭来。 杜非在他身后道:“喂!” 像是忽然被人按了暂停键,艾登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下,而后再次转身,袭击目标重新更换成了杜非。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脚步的这一秒,身后突然传来不知什么东西被拧开的脆响,没等到他再次做出抉择,一瓶矿泉水兜头而下,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 …… 顷刻间,艾登如同一摊失去支撑的软泥,从头部开始变形、坍缩,被水冲刷下的颜色混杂在一起,不停从他身上砸落在地,融进脚下的泥土里,直到最后,彻底化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烂纸。 林予臻轻轻喘了口气,俯身捡起落在一旁的手杖。 杜非看他左臂垂落在身侧,不自觉地微微发颤,知道刚才那一下的分量着实不轻,走上前来想替他查看伤势:“没事吧?” 林予臻轻轻摇头,拨开杜非伸过来的手,说:“我们赶紧想办法出去。” 杜非撑上石台环顾四周,低矮的浓绿色树木一眼望不到尽头,打破边界出去这条路显然行不通,更重要的是,刚才和艾登一番厮打弄出不少响动,他发现目之所及处有不少镇民拉开了自家房门,手里拎着长棍、刀斧之类的东西陆续向这边赶来。 他用力拍了下依然血红一片的镜面,触感冰凉而坚实。 周边的镇民向广场移动的速度不减,强烈的紧迫感下,杜非额头上结起一层薄汗,他向身旁的林予臻投去一瞥,向他确认两人当前的想法是相同的:出去的关键节点在于整幅画面的核心部分,也是两人被拉进画框的触发点。 眼前这面圆镜就是他们离开的关键。 可是如何对付这块借用工具也砸不开打不破的镜面? 眼看数十名手持武器的镇民越逼越近,手里唯一能对付他们的道具只剩下一瓶,队内通讯完全失去信号…… 杜非暗自咬牙,难道他们真要在舞会前夕被困死在这里? 正文 第17章 杜非正惆怅着,忽然看见林予臻不声不响蹲了下来,在石台边打开了装盛汽水糖的木盒。 杜非有些迷茫:“……” 干什么?贿赂镇民?可两人一颗都不够分啊。 “拿着。”林予臻头也不抬地把艾登的手杖扔了过去。 杜非抬手接了,先是一怔,继而带着一脸慷慨赴死的悲壮站了起来:“……行,我最多能扛个五分钟,你一定要抓紧。” 林予臻瞥他一眼,无奈道:“谁让你和人硬刚去了?” 杜非:“那……” “拿着,试试能不能带出去。”林予臻拧开最后一瓶水,将盒子里几颗黄色糖果捏了丢进去,伴着无数细小气泡产生的呲呲声,透明的液体转瞬间变成了亮黄色。 杜非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多少有了底,握着手杖凑过去好奇道:“这什么操作?” 林予臻又拣了几颗蓝的扔进去,目测离他们最近的镇民大概还有三十秒左右就能冲上石台,言简意赅道:“开盒音乐的提示。” 没等他想明白,林予臻已握着那瓶糖水站起身,快步朝圆镜走去。 杜非才刚刚松了口气,原本距他们还有几十米距离的镇民却突如其来加快了速度,如同被人按下了快进键,肉眼根本看不清他们是如何移动,眨眼间逼到了石台近前。 “就是他们杀死了艾登!”帕克·凯斯气喘吁吁跑在人群最后面,愤怒地用指头点着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棍棒刀斧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几个动作快的甚至已经跳上了石台,仓皇之中,杜非用艾登的手杖艰难扫开了几根带着风砸过来的长棍,虎口被震得发麻,来不及调整抵挡下一波攻击,一柄长斧凌空飞掷而来。 杜非瞳孔一缩:“林予臻快闪!” 躲开的机会只有一瞬,出手的机会同样也是。长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落点显而易见,林予臻却不避不闪,手腕一动,绿色液体泼出的轨迹直奔血红镜面而去—— 两道不同的弧度在空中同时运行,肉眼很难分辨哪个会更快一些。杜非连呼吸都静止了,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深绿色的混合糖水重重泼溅上坚不可摧的镜面,与之相撞的颜色在上面肆无忌惮地蔓延。就在这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叫喊声悉数消失,闪着寒光的斧刃在几寸外悬停下来,四面高举武器的镇民齐齐定格在原地。之后,眼前整个世界开始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崩裂。 怔愣之间,林予臻一把抓上杜非的手腕,强劲的力道带着他将手杖狠狠戳向面目全非的镜面,如同来时一般的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两人抛掷出已经四分五裂的画面。 清脆的碎裂声响在耳边炸开,伴着四处迸溅的玻璃碎片,两人齐齐摔落在地,艾登的手杖在坠落过程中脱了手,不知滚出去多远。视觉暂未恢复的当下,杜非努力在地上摸索,试图把它勾回来,没摸到熟悉的木质触感,却抓到纸制品的一端。他用力揉了下眼,顺着这一角往上看,原先挂着四幅画的墙面只剩下三幅,而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的这幅画背后,牵出一条长长的名单。 杜非又惊又喜,忙喊林予臻过来看,自己揉着眼,模模糊糊地半跪在地上辨认起这份名单。身后脚步声渐近,来人却一声不吭,他暗觉不秒,身体一僵,缓缓扭头向上看。 城堡一层接待过他们的侍者静立在他身后,轻轻舔了下尖利雪白的獠牙,遗憾地“啊”了一声,语带责备道:“真是没想到,作为客人,二位竟然如此失礼,伯爵从来不吝惜与客人分享他的收藏品,可你们居然把它打坏了。” 另一名侍者微笑着附和:“对于不懂礼貌的客人,我们有必要施加一点小小的惩罚,这是非常合理的事,对吗?” 从他们并立的缝隙中,杜非看到另一边躺倒在地双眼紧闭的林予臻,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完了。 杜非侧眼瞟着滚到几米外的手杖,一边心急如焚地思索对策,一边努力对他们挤出微笑:“两位帅哥,稍安勿躁,这样,先听我解释一下……” 两名侍者显然已迫不及待,不由分说地上来扯他,一个临时制止了另一个,道:“这个跟我走,你去背后面那个。” 另一名侍者显然不太乐意:“你怎么不去背他?” 杜非灵机一动,顺势往地上一躺,“哎呦”两声叫了起来:“我的腿也废了,走不了路了!”借着躺下的姿势,悄无声息地挪动身子,一只胳膊去勾滚落在外的手杖。 “……” 两个侍者沉沉地互视一眼,整齐划一地向他迈步走来,其中一个咧了嘴,笑出一片猩红的牙龈:“没关系,对于不守礼节的客人,我们一向很有耐心……” “……”杜非再次发挥出连滚带爬的绝技,拼了命地向几米外的手杖挪动,没等他触到手柄,脚腕就被两只毫无血色的手抓住。“真是太胆大包天了,”侍者咂了下嘴,笑容愈加变态,“我们必须好好地……” 一句话说到半截,两人的脸色忽然产生了奇妙的变化,先是嘴角上扬的弧度僵了僵,齐齐打了个磕巴,随后感情复杂却又异口同声地说:“……原谅你们。” 心脏快要停跳的杜非:“……” 林予臻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身后,一片浅绿色喷雾在两名侍者中间缓缓散开。 【道具:原谅喷雾】 【属性:防御】 【说明:你们对原谅的力量一无所知……】 “吓死我了……你再多演一会儿,信不信我这场交代在这儿?”杜非用手杖当拐棍,艰难地支着从地上爬起,神魂归位的同时扫了眼邀请函上的倒计时,神经立刻重新绷紧,“坏了,舞会马上要开始了!” “走。”没有多余的废话,林予臻率先向门口奔去。 杜非把名单扔给林予臻,腾出手来抖开自己的黑袍披上,艾登的手杖刚好可以裹藏在长袍之下。 “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道具盒的音乐到底给什么提示了?”杜非边跑边锲而不舍地发问。 林予臻大致扫了眼写满陌生姓名的名单,反手揣进兜里,脑中快速复盘当前掌握的所有线索,同时向杜非解释:“之前我们猜测开盒音乐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道具是否有效,但不敢下定论,而确定了矿泉水有效后,可以发现目前所有已知的有效道具,开盒音乐的调号都是升号,其中又只有矿泉水和汽水糖互为平行大小调,所以把它们组合起来试一试。” 杜非有些不敢相信:“……就只靠这个?” “不是,”林予臻道,“还有艾登那句话。他说在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我们碰到那面镜子,从画外转移到了画里,想要从里面出去,必须要颠倒关键点的某个特性才行,对那面红色的镜子来说,最容易也最符合绘画特点的改变就是补色对比。” 杜非微微张着嘴,消化了一会儿低声感慨出一句“卧槽”,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开出来的无效道具呢?” “是面具。” “……什么?”杜非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力。 “虽然暂时不清楚面具对于假面舞会无效的原因,”林予臻道,“但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楚了,粉狼他们的进入顺序不等同于献祭顺序。” 两人交流间脚步不停,纵身跃下通往一楼大厅的最后几级台阶,邵听和Ellis正站在主厅外焦急地等着他们。 “我们一回来就去了五楼,正好灰兔也在那里,”邵听看见他们,长舒了一口气,走上前语速飞快道,“他先开门走进去,我们不好再做什么,又到顶层看了一下,只有一扇连把手都没有的门,后来给你们发了队内通讯,但一直显示无信号,还好……不说了,时间有限,我们赶紧进去。” 主厅入口两侧站着两名血族侍者,正在为每位来宾分发面具。左侧箱子中放着的与他们手上的样式完全相同,右侧那一箱则镶着各色羽饰,看起来是为女士准备的。杜非盯着左边的箱子,小声道:“难道这就是从道具盒里开出的面具属于无用道具的原因?反正入场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拿到手里。” “有道理。”邵听顺嘴接完,马上意识到不对,“嗯?什么东西属于无用道具?” “……” 胸口请柬卡片的倒计时在他们全部踏入舞会正厅的那一刻跳动归零,闪烁的数字全部熄灭下去。边走边小声讨论的邵听和杜非似有所觉,同时闭了嘴,抬起眼发现,作为全场最晚到达的来宾,整个正厅上百号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们这里:“……” 走在最前方的林予臻更加清晰直接地感受到一道道来自选手或血族不怀好意的目光。霍林斯伯爵坐靠在大厅内侧石台上稍高的位置,黑色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全脸,即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那道面具下折出的目光依然让人后脊生寒。 灰兔先生侍立在霍林斯身侧,比起杜非白天见他时的状态低迷了许多,耳朵尖微微向下耷拉着,黑色的眼球上布满了用力揉搓造成的血丝。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无褶皱的领口,傲慢地扫视过最后进来的几人,冷冷开口道:“看来几位对伯爵的舞会并不太上心。” 林予臻没应声,稍稍向左后侧瞥了一眼,Ellis会意,拎着粉狼制作的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走上前:“一点薄礼。” 霍林斯懒懒仰靠在软椅上,朝他们的方向抬了抬手,灰兔看似有一丝不情愿,却不得不跳下石台,忍气吞声地从Ellis手中接过手信,送到霍林斯手边,得到伯爵的首肯后,复又蹦下石台,依次引他们入座。 到场宾客中,以血族为主,选手大约只占三成左右。林予臻被安排在一名男性血族与一个陌生选手之间,落座后暗暗观察了一周,居然没有发现星舰的踪迹。 这很不正常。大半选手被淘汰在假面舞会开始之前,这是到场人数比初始少了许多的原因,但星舰无论如何也不该在团灭之列。 可如果他们是自行放弃参加舞会,现在又能去做什么? 林予臻蹙眉思索间,霍林斯伯爵缓缓站起身,负手走至石台边缘。他静静伫立片刻,扫视过全场宾客,在面具后微微笑了下,开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不守规矩的客人,收到邀请函却不按时赴约。不要紧,等到舞会结束,我会和他们好好谈谈。灰兔。” 话音落下,灰兔从石台后捧出一只带指针的木制圆盘,蹦跳着来到正厅中央位置,弯腰放下后,又将右爪斜按在胸口上,向头戴羽饰面具的女士们深鞠一躬:“舞会马上开始。尊敬的各位女士,请允许我向新来的客人依次介绍你们美丽的姓名。” 说罢直起身,来到一位红色羽饰的血族女性面前,伸出毛茸茸的前爪,微微欠身道:“弗琳瑟斯卡·奥尔德里奇。” 听到这一串长长的名字,林予臻身旁的选手明显瞪大眼睛,下意识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跟着重复了一遍,眼中已然流露出猜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的担忧。 灰兔依次向下介绍,这些拥有长得令人舌头打结的名字的女士也一一伸出毫无血色的纤手,让灰兔行吻手礼。 阿德里亚娜·阿尔弗列德、奈克希雅·阿奇博尔德……终于,灰兔介绍完在场所有女士的姓名,重新回到正厅中央。 “好了,各位先生,”灰兔冷冷道,“介绍完毕,现在是你们邀请舞伴的时间——指针转向哪里,哪位先生优先发出邀约,请走到你的舞伴面前征询她的意见。” “喊错名字可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呆坐在原地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希望你们不会让我白白浪费口舌。” 说完,他用力拨动了圆盘上的金属指针,针尖晃晃悠悠地在某个方向停了下来。 灰兔泛红的眼睛看向坐在那个位置的选手,鼻中发出不怀好意的哼笑:“哦,这名幸运的先生,你打算邀请哪位可爱的共跳一支舞?” 被选中的男生僵直地站起,略显犹疑地朝第一位被介绍的女士走去。 “弗、弗琳奥斯卡……”他万分紧张地张口,右手掌心朝上向她递出。 这位名叫弗琳瑟斯卡·奥尔德里奇的不等他说完,便微笑着将自己的左手轻轻搭上去,提着袍角优雅地起身,殷红的嘴角翘起,轻声道:“哦,别紧张,真是个小可爱。” 选手一怔,勉强回以礼貌的笑,眼角偷偷打量灰兔所在的方向,判断接下来要做些什么,而弗琳瑟斯卡的右手已经主动攀上了他的背部,轻轻上下摩挲,身体前倾,像要主动投入他的怀抱。 下一秒,他脸上的紧张、尴尬、不知所措突然定格,周围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声——殷红的血液从他颈侧喷涌而出,顺着弗琳瑟斯卡深深扎入的獠牙向下流淌,染污了一片深色衣料。 弗琳瑟斯卡的唇角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迸溅的血点与她嘴唇的颜色相得益彰。 选手的身体很快瘫软滑落,无声地横倒在地,监控屏幕上的存活人数随之一闪,仅剩29人。 灰兔微微叹了口气:“真是不听话的客人……这下我们准备的位置空出一个,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淘汰选手的座位后站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乌莎趴在椅背上,几口嚼碎嘴里的汽水糖,语气不满道:“你这只兔子是不是眼神不好使!?没看到座位根本不够?”说着从后面翻上来,灵活地滑到软椅上,主动朝灰兔递出自己的小手,“还不赶快过来介绍我。” “……”灰兔三瓣嘴唇动了动,忍气吞声地上前,亲吻了一下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乌莎。” 乌莎满意地笑了,把刚抓过糖果的手指放到嘴里舔了舔,灰兔则转身回去,第二次拨动了圆盘上的指针。 这一次,被选中的选手暗自窃喜,大步流星地走向乌莎的座位。尽管她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但同样戴着饰有羽毛的面具,是受邀参加舞会的客人。 隔着较远的距离,林予臻与三名队员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彼此眼中得出了相同的结论:选乌莎的选手必死无疑。 乌莎伸出那只还沾着亮晶晶口水的小手,软软地放上那名选手的掌心,用稚嫩的童音问道:“你真的想邀请我跳一支舞吗?” 男生尽力忽略掌心传来的湿答答的触感,拿出对小孩子说话特有的亲和态度,笑眯眯道:“是啊。” 乌莎仰着一张笑脸,咂咂嘴道:“可是,每个人只能邀请一个舞伴哦。” 男生愣了愣,未解其意,不可思议的一幕便发生在眼前——乌莎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容,小小的身体迅速扭曲变形,以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角度“分化”出了另一个人形。更加荒唐的是,当那个人形直起身,他才发现她居然是一个成年女性。 “我提醒过你了哦。”乌莎无辜地摊手,“妈妈,我好饿,现在可以开饭了吗?” 纤瘦的女人不答话,乌莎自然地视作默许,不等大惊失色的选手逃离出可控范围,便双手一勾,用力挂上了他的脖颈,几分钟前刚发生过的血腥一幕再次上演。 灰兔眯起眼睛,环视在场的宾客,拖长了调子说:“哦,真是愚蠢,你们居然白白浪费掉了这么好的机会……让我看看,下一个幸运的先生会不会变得聪明一点呢?” 指针开始飞速旋转,在几不可闻的抽气声里,最终缓缓停在某个方向。 旁边的选手轻轻吸了口凉气。 灰兔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林予臻:“那么,这位幸运的先生将邀请哪位美丽的小……” 不等灰兔说完,林予臻径直起身,毫不犹豫地向某个方位走去。 灰兔脸色一变:“喂,你要去哪里?!” 林予臻回头,似笑非笑地问:“有说过只能邀请女士么?” 灰兔:“……没有。” 在全场宾客或讶异或震惊的目光中,林予臻一步踏上霍林斯伯爵所在的石台,右手掌心朝他摊开:“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剩余的二十几名选手脸上的神情无一不异彩纷呈。 饶是充分了解林予臻性格的杜非,也实实在在为他捏了把汗,邵听则坐立难安地看向Ellis,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他是不是疯了”。 略微的停顿后,他们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林予臻说出口的那个名字:“——诺曼先生。” “什么?”全场哗然。 侍立两侧的血族侍者露出了危险的神情,动作同步上前。 “你的胆子很大,”霍林斯伯爵冷冷地笑了,“当然,你将会为此付出深刻的代价。”说罢他侧身后退一步,半抬的手掌下压,两名侍者同时张开殷红的大口,獠牙直刺林予臻颈侧。 林予臻不退不让,飞身朝霍林斯直扑过去,电光石火间,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在地,清脆的落地声响后,开满城堡每一个角落的黑色玫瑰突然枯萎垂落下去。 面目狰狞的血族侍者与神情愕然的灰兔陡然失去了生气与活力,僵硬地戳在原地,慢慢化成了几尊精致而冰冷的泥雕,几缕黑影从其中溢出,慌慌张张地扎入角落已枯萎的黑玫瑰丛中,那只独一无二的黑色面具滚落在霍林斯伯爵脚边。 林予臻淡淡注视着那张与画中青年别无二致的面庞:“画师先生,被霍林斯觊觎的画笔最终成了封禁他的工具,对吗?” “……我知道了!”场下的杜非一拳锤在自己掌心,激动地跳起,捂着嘴对通讯耳麦飞速道,“六层房间里的味道,是没散干净的松节油的气味!” 邵听没听明白:“什么?” “巫师和霍林斯伯爵根本就是一伙的!”杜非在通讯内激动地概括总结,“当年他们惦记诺曼身上那支神奇的画笔,故意选他成为祭品,没想到被诺曼设计反杀——但之后诺曼没有离开,反而戴上面具成了玫瑰城新的主人!事情应该就是这样吧?” 诺曼的脸色极其难看,林予臻一句话落下,濒临破碎的秩序彻底崩碎,场上乱作一团。 石台周围的血族扑向被揭穿面目的诺曼,距离较远的一把扯过身旁来不及防备的选手,贪婪地吮吸起他们的血液来。 林予臻抽出掩在长袍下的匕首,在队友接应下突出血族的包围,邵听用椅子暴力砸开两个蠢蠢欲动的血族,大声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去中心广场。”林予臻话音刚落,正厅内情形突变,几个被选手攻击造成重伤的血族原地晃了几下,“噗”的一声,周身浮起轻烟,转瞬间变成几只体型庞大的蝙蝠,从空中凶狠地袭击下来。 Ellis扬起手边木椅匆忙驱赶抵挡,林予臻将口袋中的火柴抛给杜非,后者毫不犹豫地点燃并抡起巫师的手杖,明火将几只黑色的蝙蝠烧成飘起白色烟雾的灰烬。邵听和林予臻又动作麻利地拆下几根椅子腿,制出几只简易火把,一边防守一边向城堡大门撤退。 后退过程中,有名新人加入了进来,先前坐在林予臻旁边的选手主动挥起火把帮忙驱赶,小心翼翼地向他们示好:“我叫丁莽,那个……青禾就剩我一个了,跟着你们苟个名次行吗?” “青禾的?”邵听诧异地分了他一瞥。 作为同样由大公司推选出的选手,丁莽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嗯。” 邵听看他一脸辛酸的模样,心下同情又好笑,但仍旧冷静而无情地问:“你还剩多少道具?” “一盒火柴,一盒汽水糖,”丁莽犹豫了一下,晃晃手上的火把,“……或许这个也算?” 邵听:“……” “算了。”林予臻毫不留情地拒绝。 “别——”丁莽一手持火把,一手在身上慌乱地摸来摸去,终于又想起可有可无的一个,“我还有支墨弹枪。” “墨弹枪啊……OK,”几人已配合着退出了城堡,杜非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认识星舰的队服吗?一会儿看见他们队长记得开上一枪,只要打中了,我们队长就欢迎你加入。” “少扯。”林予臻斜他一眼,对一脸懵逼的丁莽道:“墨弹卸了,把糖装上。” “哦……哦,好。”丁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乐开了花。 林予臻一行人到达中心广场时,星舰的五名队员果然已在巫师石像边,小块的碎石正从顶部簌簌下落,黑色的裂纹在上面恣意蔓延。 “快。”林予臻心里一紧,加速向石像奔去。 星舰的进度远在他们之前,这是发现星舰无一人出席假面舞会时就得出的结论。如果不是被灰兔选中后速战速决,恐怕他们只会被落得更远。 从城堡到中心广场有相当一段距离,尽管几人以冲刺的速度狂奔,碎石剥落的速度还是超乎了预计,在距巫师石像还有十米左右时,它彻底四分五裂崩落开来,中间坠下的人影被江弋一手捞起,拎着领子按在石座上。 “艾登?!”认出那道给他烙下巨大心理阴影的身影,杜非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除江弋以外的星舰四人迅速作出反应,赶在他们靠得更近之前进行阻隔,无奈跟随森熠逃出城堡的选手越来越多,四个人以少对多,逐渐难以抵挡。林予臻看到江弋攥紧从石像中掉出的艾登的衣领,低下头逼问了一句什么,艾登连呼吸都困难,嘴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镜……子。” 镜子? 江弋一顿,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真切,却见艾登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斜斜指向另一边的画师像。 星舰两名队员动作迅速,几乎在巫师指过去的瞬间点燃了手上的爆破道具,又快又准地向诺曼的石像抛去。江弋一转头,神色陡厉:“住手!” 可惜已经晚了。 道具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发挥出了比炸开巫师石像时数倍有余的威力,离得较近的选手甚至来不及反应,名字就变成灰色,暗了下去。 杜非不幸成为中招的其中之一,刷新过后,当前剩余存活人数:13。 但这并不是结束。 艾登望着画师石像中坠落的人形,脸上浮现出冰冷残忍的笑意,下一瞬,从石像中脱出的人影陡然展开了平滑的翼翅,腾空而起,向着他们的方向俯冲而来—— 那才是真正的霍林斯伯爵! 情势逆转,江弋立刻放开抓在艾登领间的手,侧身闪入堆满了碎石的巫师像底座后,对着空中的霍林斯连开三枪,彩色的糖果子弹划破夜空。 林予臻一跃避入画师像的底座后,匆忙中肩头撞上落满碎石的石台,钝痛传来的同时,他发现原本坚固的底座居然轻易旋转了一个角度。 空中巨大的黑色双翼带动着霍林斯灵活闪避,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江弋开出的三枪。 他锐不可当地向着艾登的方向俯冲,林予臻所在的避身处倒暂时成了安全的地方,他尝试用手将石像底座旋转了180度,四座石像簇拥着的喷泉霎时起了变化:原本随着入夜变黑的池水立刻恢复了一半的澄澈! 那股向上喷涌的水柱右半部仍然漆黑,另一半却呈现透明,看着煞是诡异。 另一边的江弋也很快作出反应,在霍林斯到来之前将巫师石像底座推旋了180度,池中的水完全变清,喷涌的池水在顶端聚拢凝结,微弱的月光下,汩汩的泉水托起一面缩小版的石镜。 霍林斯精准地落在艾登身旁,伸出五指,急不可耐地将他的身体与自己相融,林予臻根本来不及去考虑这两个人融合后会产生怎样的效果,以最快的速度从碎石堆后跃出,直奔中央喷泉。 一个纵身踏上只有巴掌宽的边沿,林予臻准确无误地捞起石镜,正准备调整身体重心下落,一只手臂忽然从他身后环过,蛮横的力道一下带着他向后仰躺过去。 失衡的感觉非常糟糕,林予臻呼吸狠狠一窒,心脏也骤然停跳了半拍,尽管下落的过程只有不到一秒,意识却将它数倍延长。而预想中落地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热的怀抱。 林予臻僵硬了一秒,视线中是融合完毕、体型增长三倍、就在刚刚对他扑了个空的霍林斯伯爵,揽在腰侧的却是星舰队服的黑色衣袖。 江弋半揽半抱的姿势并没有维持太久,下一秒,林予臻怀里一空,被他摁在胸前的石镜不翼而飞。 江弋抽走镜子后没有片刻留恋,撑了地面起身,霍林斯被星舰的两名队员暂时引开,江弋头也不回地向黑玫瑰城堡跑去。 林予臻毫不犹豫地从口袋中抽出已替换好子弹的枪,抬手,对准江弋后心。 蒋鹏大惊:“别!” 枪响—— 子弹射空。 蒋鹏惊叫一声扑了上来,生生将枪口撞歪,嘴里续上没喊完的话:“——别打坏了镜子!” 林予臻:“……” 他咬牙切齿地甩开蒋鹏,大步向前追去。 身形庞大的霍林斯不断从半空发起袭击,尽管他的獠牙断了半截,翼翅带起的强劲风力与枯瘦有力的利掌仍不容小觑,陆续有选手倒下,剩余存活人数不断刷新减少。 林予臻在邵听和Ellis的舍命掩护下冲进黑玫瑰城堡,丁莽和纪宁也折在了霍林斯疯狂的进攻中。城堡内一片狼藉,画师诺曼已不见踪影,七零八落的座椅与东倒西歪的伤员横陈满地,零星几只蝙蝠直扑下来,江弋抬手,一枪一只,精准而迅速地解决,直奔楼梯而去。 霍林斯庞大的身躯在室外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在室内较为狭窄的地方却变成了劣势,行动速度直线下降,显得越发笨重。蒋鹏豁出命去为自家队长争取时间,与霍林斯在楼梯口来回周旋,林予臻作为森熠当前存活的最后一人,也借了星舰的光,与江弋一前一后冲上七层,来到那扇最为特殊的门前。 这一路的体力消耗着实过大,林予臻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眸中的锐光却丝毫不减,看向江弋的眼神透着股狠劲。 江弋的个人实力很强,这点林予臻非常清楚。之前仅仅是因为星舰内部的测试数据,这次却是场上最直观的感受,开局不久江弋就拿到了正确的隐藏道具不说,整场进度还远远甩开他们一截,队伍直到霍林斯出现之前都是满编。 越强的对手面前,林予臻的斗志被激得越加强烈,何况两人“新仇旧恨”层层叠加,这会儿更是连身上都腾起了一层杀气。 江弋半蹲下身,将石镜放到正对房门的位置,身后传来一近一远两道脚步声。踩在厚重地毯上、声响很轻的那道是林予臻,而重重跺在木质楼梯、引起地面震颤不止的则是刚把蒋鹏送走的霍林斯。 江弋站起身时,手里已换了把枪。 “冷冻时间结束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步步逼近的林予臻胸口,江弋眼中神色淡淡, “保名次还是从零开始,你自己选。” 正文 第18章 林予臻仿佛没有听到威胁,一步步走至近前,直到枪.口还差两厘米就抵上他的胸口时,才似笑非笑道:“江队表达合作的态度一向这么强硬吗?” 江弋淡淡望着他。 “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江弋道,“我不需要合作。” 林予臻的眼角噙着点无所谓的笑意:“那你开枪好了。”语气笃定而冰冷。 “我不是在和你谈合作,”江弋道,“你最好珍惜这次机会,不想积分清零就好好听话。” 林予臻眼睛眯了下,凉凉道:“那江队恐怕要失望了。” 地板发出嘎吱一声闷响,短暂的震颤过后,一道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原来我不听话的餐后甜点跑到这里来了,”霍林斯轻轻“啊”了一声,或许是疯狂的屠戮使他心情大好,对剩下的两只猎物起了玩弄的心思,故作惊讶道,“怎么不跑了,打不开门了么?” 江弋的枪口仍然对着林予臻,目光稍侧,瞥了眼地上的石镜。 和普通的镜面没什么两样,里面安安静静地映出木门的身影。 “别费心思了,”霍林斯向前逼近一步,在地板上投下的巨大阴影覆上林予臻的肩,猩红的舌尖在残缺的獠牙上绕了一圈,舐去上面残存的血迹,轻蔑笑道,“镜子只受我的掌控,二位有这个时间,不如商量一下谁先谁后?” 江弋的目光越过林予臻的肩头,与那个身形庞大的怪物相触,不急不缓道:“这么说,镇上每年的祭品都是由你指定的。” 霍林斯冷笑:“没错。” “艾登也是?” 霍林斯阴沉沉地盯着他们,半晌哼笑一声:“作为食物,你们没必要有这么大的好奇心。” “不巧,”江弋说,“刚好了解到一点关于石镜的事情,觉得有必要帮你纠正一下。” 霍林斯的目光像是蛇类淬毒的信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游走,虽然迫不及待,却对江弋的话产生了兴趣:“哦?” “镜子里的影像并不受你控制,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操控它,”江弋说,“因为它反映的是同一时刻,在场多数人内心的想法。比如现在,镜面对着木门,我希望它能打开,而你恰恰相反,另外一位也许正忙着在心里骂我,我们三个的想法达不成一致,它就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一旦有两个人的想法重合,情况就不一样了,对吗?” “编的不错,很有想象力,”霍林斯冷冷笑道,眸色越发阴沉,“怎么,这么久了,二位还没有商量出一个结果吗?” “差不多了,”江弋朝林予臻抬了下下巴,“他先吧。” 林予臻:“……” “真是难得,”林予臻嘲讽道,“江队居然也学会谦让了。” “没什么,”江弋客气地回道,“好不容易遇到这种机会,应该的。” “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霍林斯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地抓上林予臻的后颈,五指用力一扯,指甲深深嵌入白皙的皮肤,张口欲咬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忽然出现在眼前。 林予臻没有丝毫反抗,两指捏着那张纸,轻轻巧巧地抬腕送到霍林斯面前,不仅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害怕,反而正用一种注视智障的目光凝视着他。 “……”霍林斯不由停下嘴上的动作,不快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只是怀疑您最重要的部位是不是还落在雕像里,”林予臻说,“否则出来这么长时间,不会只对我们穷追不舍,完全不在意诺曼和他的笔去了哪里。” 听到诺曼的名字,霍林斯面色沉了几度,一把扯过林予臻手上的纸,粗暴地甩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姓名,不屑地冷哼一声:“省省吧,耍再多花样也没用。拿一个每年在黑玫瑰盛放的时候才能出来活动的鬼魂吓唬我?哦,差点忘了,他当年为了困住我,可是耗费了不少力气,早就连魂也不剩了。”他另一只枯白的手掌扔紧紧捏着林予臻的后颈,咧开嘴角笑得愈加阴森,“真是多亏你们帮我打碎那块讨厌的石头。好孩子,我该奖励你点什么好呢?不如……就奖励你永远留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那对略有残缺却锋利不减的獠牙狠狠扎落下来—— 霍林斯的动作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连离得最近的江弋也只是眼前一晃,空中划过一道森白寒光。 然而,就在他的牙尖即将刺入林予臻动脉的那一刻,动作忽地停滞在了半空——两颗獠牙间赫然卡上了一根带有灼烧痕迹的短棍。 “眼熟吗?”林予臻松开短棍一端,抬眼冷冷问道。 江弋眉峰微挑,不动声色地压回已抬起一个角度的枪口。 尽管已被火焰烧去了大半,但不难认出这是巫师艾登的手杖。 “比起发火,我更建议您再好好看一遍手上的名单,”霍林斯正欲暴起时,站在不远处的江弋忽然懒懒开口道,“没猜错的话,上面应该是莱特镇向城堡献祭的第三年,推选诺曼当祭品的所有人。” 林予臻侧身险险避开霍林斯横扫的一击,闻声瞥了江弋一眼。 没错,这些密密麻麻的姓名虽然无法认全,但根据其中的“帕克·凯斯”和“艾登”,以及达到画中镇民数量一半以上的姓名总数,可以大致推出这样的结论,但问题是,江弋先前并没有看到那张纸上的内容。 “伯爵先生,你真的以为困住自己的只是一块石头?”江弋说,“没有考虑过被封在画里的可能吗?” 霍林斯狠厉地将卡在獠牙间角度刁钻的短棍咬断吐出,正面目狰狞地扑向林予臻,却短暂地被江弋这句话分了下神。 此时他已随着林予臻踏入石镜周边区域。 “莱特镇、黑玫瑰城堡、你和诺曼,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不用怀疑,”江弋说,“但麻烦你回忆一下,究竟是从哪一刻起,你进入了诺曼用画笔绘制出的黑玫瑰城里——这对我们都很重要,毕竟现在谁都出不去。” 霍林斯的动作凝滞了一瞬,血红的眼中闪过片刻迟疑,就在这时林予臻故意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门开了,快走!” 霍林斯猛然一惊,转头看向那扇木门,意识到中计却已经迟了——他的脑中随着这句话不受控制地闪过房门开启的影像,尽管只是短短一瞬,却足以达到触发石镜显像的条件:巫师与石镜的距离足够、在场半数人以上想法达成一致! 一句话落下,石镜中原本映着的紧闭房门迅速产生变化,而正对镜面的房门也随镜像一起,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打开了。林予臻眼疾手快地按住门边,同时一把抽出藏在黑袍下的墨弹枪,迅速瞄准已展开翼翅腾空而起的霍林斯。 砰、砰! 两声枪响同时响起,从不同角度飞来的粉色子弹以极小的时间差距先后没入霍林斯心口同一位置,两人就像提前商量好一般,时间与射入点把握得分毫不差。霍林斯的身形在空中剧烈晃动了一下,而后不受控地向地面坠去。 七层平台边纹饰精美的围栏被生生砸落一片,发出轰然巨响,林予臻即刻闪身进入门后,一只手不忘及时带上房门。 ——只是关到一半,门忽然停住了,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上边沿。 江弋站在门外,皮笑肉不笑:“林队不厚道啊。” 林予臻狭长的眼尾含着股冷意:“彼此彼此。”手上力道又加了一些,力图将门彻底关严。 三个月不见,林予臻的手劲似乎比先前大了一些,江弋费了好些力气才止住门的动势。两人正僵持着,江弋身后倒塌的围栏边悄无声息攀上一只毫无血色的手。 霍林斯心脏位置的弹孔犹在,嘴角的血液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身后庞大的翼翅重新展开,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地向江弋扑来! 林予臻瞳孔一缩,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节:“霍……” 江弋蓦地回身,以最快的速度连开数枪,几条弹道疾疾扫向霍林斯,在他身上爆出喷溅的血花,其中一颗精准无误地射入心脏。 霍林斯的攻势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秒,身体悬停在平台上方,庞大的翅翼也僵凝不动——下一秒,那具身躯骤然在空中逸散成千万黑点,每一点都化作一只拇指大小的蝙蝠,遮天蔽日地向两人压来! 林予臻瞬间松开握在门边上的手,扯下黑袍,疾步后退的同时用火柴引燃,江弋及时避入了门内,却抵不住这些群体庞大的蝙蝠过分小巧敏捷,仍有不少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厚重的木门被重重带上,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个最顶层的房间。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任何通风口或窗,进时的房门闭严后,就只剩几堵密不透风的墙,数十只微型蝙蝠在密闭空间内冲撞扑咬。 林予臻口袋里还剩下半盒火柴,可用燃烧物却所剩无几,江弋恰恰相反,不知何时掏出一支与林予臻从画中带出的一模一样的手杖。 “我挡一会儿,你去看看墙。”江弋面色平静地伸手向他索要火柴,仿佛之前互坑的不是对方一样。 这种时候过于计较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林予臻简单粗暴地摔开一只空的道具盒,点起几块木片作照明用,剩下的半盒火柴悉数抛给江弋。 灰色的墙面上,隐隐有几条黑色细线向两边延伸,林予臻凑近仔细观看,发现五条长线平行延展至墙的两端,每两条之间的间距完全相等。 几只迷你蝙蝠在火焰中燃烧成灰烬,簌簌落在江弋脚边。“有发现吗?” 林予臻的目光从五条细线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天花板。 “有。”他朝江弋伸出一只手,“枪。” 江弋顺从地递过一支已经打空的,并慷慨地附上了三颗汽水糖。林予臻卸出弹匣看了眼,咔哒一声合上:“那一支。” “过分了吧,”江弋不可思议道,“连支防身的都不给我?” “整个房间里威胁性最高的就是你,”林予臻面无表情地说,“希望你认清现实。” 能够将对手积分清零的特殊道具还留在江弋身上,林予臻必然不会现在就将线索和盘托出。 江弋笑了下:“原来你担心这个……放心,我以临时盟友的信誉向你保证,不对你动手。” 林予臻冷漠道:“不好意思,你在我这里根本没有信誉。” “不能吧?”江弋看上去似乎还挺惊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予臻冷冷剜了他一眼,“自己干过什么心里没数?”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片刻,逐渐胶着的空气中,江弋率先别开视线,轻笑一声:“枪给了你,你怎么保证我的安全?” “好说,”林予臻不以为意地朝房门扬了下下巴,“把它扔远一点,这样我们都安全。” “听起来很有道理,”江弋思考了一下,懒洋洋地说,“——我拒绝。你刚才关门的行为深深伤害到了我,枪不在手上,我很没安全感。” 林予臻:“……”能不能要点脸? “那你想怎么样?”他强压着脾气问。 大概是意识到枪的问题不解决,两人之间的较劲永远不会结束。江弋深深看了眼林予臻,伸手拿回那支装着空弹匣的枪,又从身上抽出另一支,利索地卸了弹匣,没等林予臻分辨,两只弹匣便一左一右飞了出去。 江弋:“我自己扔。” 林予臻狐疑地打量他:“……你身上到底还有几支?” “就这些,”江弋垂下眼看他,“不信自己摸。” 语气一派笃定从容,仿佛拿定了林予臻不会上手。 偏偏林予臻要争这口气。 江弋还没来得及怎么反应,林予臻的手便隔着一层布料贴了上来,掌心的热度瞬间传了过来,并随着搜寻需要缓缓向上移动。 “……” 两个人站得很近,呼吸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与鲜活蓬勃的温度。江弋不禁有些后悔——如果刚才采用普通询问句式,比如:“你要不要摸摸看?”结果应该会大不相同。 摸到一半的时候,林予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江弋的尴尬与僵硬,顺带意识到,当前的场景和动作在镜头记录下有多么不妥。他左手顿了顿,迅速从江弋身上收回,不冷不热道:“算了。” 江弋也很快恢复了自然,提醒道:“线索。” 林予臻后撤一步,没说话,蓦然抬腕向半空开了一枪,粉色子弹自枪膛射出,不偏不倚打在一只意图偷袭的蝙蝠身上,“噗”的一声过后,黑影落地发出“叮”的轻响,就像金属敲击在地面上一样。 他弯腰捡起一块黑色的“#”字型薄片,握在手里朝江弋晃了晃。 “升号调?”江弋反应很快,勾起嘴角调笑,“果然,命运的囚笼少了块天花板。” 林予臻不再多说什么,抬手扣动扳机连开数枪,击落的微型蝙蝠纷纷落在地面,化成各式各样的音符,一时叮当声响连成一片。江弋手中暂时没有可用的枪.支,调整火把角度将蝙蝠驱到合适的位置,方便林予臻射击的同时,也保护两人不被咬到。二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却配合得出人预料的默契,很难说是不是几次交手培养出的经验。 粉色汽水糖快要用完时,一套音符终于收集完毕,林予臻半蹲下身拾起最后一只,按照一定次序向灰色墙面上贴,音符立刻被墙面牢牢吸附,长长的五线谱上逐渐排列出G大调的音阶。 最后一个音符贴到墙上,房间内轰然响起G大调奏鸣曲,天花板一侧随着乐声缓缓开启—— 顶层房间是整场最大的一只道具盒! 两人对视一眼,趁房顶还没完全掀开,心照不宣地朝弹匣掉落的方向拔腿狂奔,建立不足五分钟的联盟顷刻间宣告破裂。 “动作挺快啊,江队,”江弋刚冲出去几步,一个身影横插过来挡住他的去路,林予臻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要不是被坑的次数太多,差点信了你的保证。” “是挺快的,”江弋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不过话说回来,难道不是你先跑的吗?” “……” “别争了,你们别争了好吧,”站在监控屏前的邵听心累地叹了口气,“我宣布你俩并列第一。” “他们两个……是有什么特殊的恩怨吗?”丁莽不懂就问,“为什么就剩最后几秒也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蒋鹏一言不发,看江弋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两人在互不相让的你推我挡中逐渐逼近弹匣掉落的地方,林予臻死死卡住江弋意图伸出的手臂,自己的手腕也被江弋钳得动弹不得。他抓住时机用腿扫向江弋的脚踝,后者也借机旁撤一步,手上同时用力牵扯,将他硬生生扭转了一个角度。 “进步挺大,”一只手从后面扣上林予臻的肩,江弋声音里依旧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笑,“不过还是差了一点。” 林予臻在心里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偏过头张口就咬。 “……咬上瘾了?”江弋条件反射地抽了手,躲得及时,心下却是一惊。 林予臻嘴张到一半忽觉不妙,安分了数月的血牙随着他咬人的念头疯狂滋长,这个念头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一闪而过,却催生了他对血液的强烈渴望。他别过头抿紧唇角,喉咙里像是起了火,烧得整个人急剧升温口干舌燥,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压制咬上去的欲望,同时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一边感受血牙的存在,一边调动回忆调整呼吸,按照“血牙使用说明”上的方法强行抑制它伸长。 察觉到林予臻身体的颤抖,江弋停顿了片刻,慢慢向弹匣走去。 随着房顶——或者说盒盖的开启,房间内的光线越来越充裕,不需要额外照明也能看清这里的边边角角。 江弋走了一步、两步……距离弹匣越来越近,就在只剩一步之遥时,林予臻喘息急促地从后面扑了上来—— 两个人再次陷入全力以赴的缠斗,直到房顶彻底开启,谁也没能再更靠近弹匣一步。 传送舱在嗡嗡声中急速启动,两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出。银白色的舱体内,林予臻的面色微微泛白,江弋腰侧被林予臻狠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看不出来,”江弋咬牙切齿低声道,“林少爷手挺黑。” “那是没发挥好,”林予臻强撑着回敬,“不然还能更黑一点。” 机械音打断了二人的斗嘴:“Super MR·综合竞技成团战,第一场:霍林斯伯爵的假面舞会,当前进度100%,恭喜通关。” 随着提示音落下,舱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两人立刻收声整理好面部表情,目不斜视地走出,归入各自的队列。 “首场积分统计排名结果如下:”没有任何缓冲的串场,机械仿生男声通过耳麦传到每位选手的耳中,效率极高地直接通报本场排名,“——第九十六名,个人积分:0,森熠娱乐,周睿遥……” 难以置信的“啊?”在队列中此起彼伏,周睿遥脸色差到不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强作镇定。 “第十六名,个人积分:12,青禾传媒,丁莽……第十三名,个人积分:13.5,森熠娱乐,Ellis……第九名,个人积分:16.5,森熠娱乐,杜非……第六名,个人积分:21,森熠娱乐,邵听……第三名,个人积分:39,森熠娱乐,林予臻;第二名,个人积分:41,星舰娱乐,蒋鹏;第一名,个人积分:58,星舰娱乐,江弋。” 男声停顿片刻,在一片轻轻的抽气声中,公布了本场奖励:“恭喜第一名,星舰娱乐江弋,获得【诺曼的画笔(低配版)】一支,使用范围:2号副本。” “哈?低配版?”杜非戳戳站在前面的林予臻,笑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也对……要是这一场的那个版本,咱们还玩什么啊,收拾收拾回家算了。” 林予臻没笑。 因为就在那道男声公布第一名奖励时,他的耳麦中忽然传出了第二种声音,虚无缥缈,却足以让他听清。 “恭喜你……获得铁匠的怨气。”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桂圆儿的深水□□!破费啦,中午十二点还有一章加更~ ps:昨晚我人困傻了,这章本来要今天凌晨3:00发出来的,迷迷糊糊弄好时间,起床一看怎么没有发表!原来是弄到明天3:00去了…… 正文 第19章 那道声音听不出性别,比起如今惟妙惟肖的仿生语音,它更偏向早期的机械音,但又没有机械音那么僵硬。 林予臻转头问杜非:“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没有?” “没有啊,”杜非眨巴眨巴眼,“你该不是体力透支,累出幻听了?” 林予臻心说我倒希望是幻听。 另一边的江弋接收了一通来自队员或附近选手的商业胡吹,终于被蒋鹏充满探究和质询的目光看得坐不住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江弋,你给我老实交代,少拿不熟糊弄人,”蒋鹏压着嗓子凑过去,做贼似的朝林予臻的方向瞥了一眼,“你到底对人家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弄得人家见面总要咬你?” 江弋腰侧那片还疼着,没好气道:“这话你该去问他。” “我不,我怕他恨屋及乌,连我一起咬。”蒋鹏很没出息地说,“你知道我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什么吗?就那种以前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少爷,刚入世面没多久就惨遭渣男欺骗,最懵懂干净的一面被无情利用,所以现在满眼烧的都是复仇的火焰。”蒋鹏语气夸张地描述了一通,最后做出总结,“江弋,我看那个渣男就是你。” “……”江弋心说你个犊子猜得倒还有几分准,表面依旧冷酷无情,“你最近是不是太闲,狗血剧看上瘾了?需要加训练量告诉我一声。” “啧,无情。”蒋鹏摇着头回原位去了,末了老神在在地撂下一句,“要不是心虚,装什么不熟啊。” “……”江弋有点心累,懒得同他分辩,“我看你是要成精。” 留给选手的休息时间不长,稍作休整后,第二part的录制正式开始,各个队伍的队长被喊去抽签,决定下一周舞台表演的内容。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可选曲目的demo或编舞,除了排名第一的星舰,各队队长均按照抽签决出的先后顺序,从vocal和舞蹈两大类中盲抽曲目。 江弋被喊到名字后,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到vocal类的八个选项前,抽走了难度最高的一支《回溯》。 林予臻抽到的次序是第12,处于中间靠后的位置,由于排在前一位的队伍从vocal类中抽走了最后一首歌曲,森熠只能在舞蹈类中盲选。 杜非紧张到在线做法,双手交握抵着额头疯狂喃喃:“简单点的简单点的求求你了老天鹅ball ball u……” VR投影中,剩余可选的五个光球徐徐转动。 既是盲选,也没有什么可纠结,林予臻随手抓了一只,光球上下分开,露出里面的曲目: -Into the Dark。 杜非停止做法,睁大眼睛看清那行字母的瞬间,呼吸差点也一同停止了:“……” Into the Dark,整场难度系数最高的一支舞,编舞完美契合曲风,走的是张弛有度的性感风,不仅对个人舞蹈基础要求颇高,频繁的走位也让人眼花缭乱怀疑人生。 杜非恨不得以头抢地:“林予臻!你的手开过光吗!” “……”林予臻无法反驳,因为事实看起来的确如此。 “没事的啊,没事,不用紧张。”邵听知道队伍里这两人舞蹈基础薄弱,但并不了解究竟薄弱到何种地步,不仅没放在心上,还自信满满地打起包票,“我和睿哥都有舞蹈教资呢,五天时间,还愁教不会你们一支舞?” 舞蹈课进行三十分钟后,邵听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说得太早了。 “这个地方的wave稍微做大一点,舞台上的服装会比较吃动作……你们知道wave怎么做吧?” 看着两人欲言又止,茫然中又透出一丝抱歉的神情,邵听隐隐猜到了什么,长叹一口气:“不必说了,我懂。” 平心而论,虽然杜非和林予臻都是零基础舞渣,但“渣”的程度并不完全相同。 Rapper杜好歹比林予臻的训练时长多几个月,动作勉强能过关的时候,林予臻看起来还像在复健进行中。 “对不起,我真的不懂,”邵听欲哭无泪,“明明长了副那么适合跳舞的身段,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林予臻也不懂。单说动作,其实也能学个七八成像,但连起来跳的感觉……怎么看怎么像是机械舞。 “这样吧予臻,你先找找这首歌的感觉——夜店去过没有?” Ellis刚拿起水杯抿了一口,闻言差点尽数喷出。 “你……”Ellis警觉地扫了眼摄像头,无奈道,“说点能播的行么?” 邵听低头搓了把脸,叹道:“说真的,放松一点,融入到音乐里面去,表情别太严肃,不然我们像店里的dancer,你像混进店里扫黄的卧底。” “……” 从下午一点到晚十二点半,整支舞陆续学完,个人part也讨论敲定,周睿遥说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剩下四人留下来继续练习。 整个下午基本都是邵听在教,人生第一次教学就经此大风大浪,心态已经从开始的信心满满,到中间怀疑人生,最终不太平稳地过渡到了超然物外。 “挺好的,”邵听脸上挂着看开一切的微笑,“上天既然已经给了你这样的声线和MR竞技的天赋,自然要剥夺你其他方面的才能,我愿意称之为艺能守恒定律。” 说着恍惚起身,“对不起,我收回上午说过的话,明天就去注销教资。” 杜非安慰他:“邵哥,看开点,还有两天半呢,我们能行。” 邵听眼神幽怨地看了他们一眼,哑着嗓子半信半疑道:“真的吗?” “我们把动作顺下来再去睡,明天合队形,”林予臻看了眼时间,略带抱歉道,“辛苦邵哥,你先回吧。” 邵听虚弱无力地走了:“你们加油。” Ellis主动留了下来,他的舞蹈水平稳定在中上游,虽然不及邵听周睿遥,教教林予臻杜非还是完全够用的——当然,讲解教学还是太为难他了,采用的是半练习半示范的沉默式教学。凌晨四点钟,几人终于结束练习,走出舞蹈室,走廊上的灯光已经暗下去大半,到处安安静静,只有感应灯随着几人的走动偶尔亮起几盏。 “我人废了,”杜非满脸写着生无可恋,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林予臻身上倒,“乔哥看了都要为我落泪,这时长我自己听了都想给自己下跪。” 林予臻浑身酸痛,比起杜非也没好到哪去,艰难地抬手推开杜非的脑袋,揶揄道:“可惜了,摄像头一过十二点准时关闭,不然你还能见见乔哥难以置信的眼泪。” “明天别关了,求求你,”杜非一脸怨念地仰起脖子叹气,“摄像头下班真的没必要这么准时。” 临近拐角处,前方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杜非揉了把脸,强打起精神:“来,让我康康练到这个点的除了我们还有谁。” 林予臻被他勾着肩膀,向拐角疾走了几步,刚刚好好和星舰一队人打了个照面:“……”走在前面的江弋及时收住脚,一旁的蒋鹏望着林予臻笑了:“哟。” 杜非完全没想到,江弋他们也能练到这个时间——毕竟星舰选送出来的人,某一方面的短板不可能太严重,起码不会严重到他们两个的程度。 江弋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略略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是等他们先走。 杜非往右边看看,林予臻神情冷淡站着不动;往左边看看,Ellis沉默不语像块石头。杜非尴尬地干咳一声:“咳……那什么,你们先走。” 江弋也不推拒,直截了当越过他们向宿舍方向走,蒋鹏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予臻一眼,然后紧随其后。杜非缓了缓才反应过来——靠,我尴尬个什么劲儿啊?! 星舰另外两名队员看着脸生,都是非预出组的新人,对江弋的追崇已经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地步,虽然不明白江弋和森熠这几人有什么恩怨,但察觉气氛不对,招呼也没打,有样学样地顶着两张冷漠脸,从他们身边高贵冷艳地走过。 倒是走在最后面的纪宁悄悄跟林予臻招了招手。 “……不是,”杜非望着星舰一队人走远,匪夷所思道,“这一个两个的,拽个pea……ch啊?”一转脸看见身边顶着更拽的脸的两位,及时改了口。 林予臻倒是无所谓别人对他什么态度,表面看上去一脸冷酷,实际已困得神思不属,除了赶紧回去冲个澡睡下之外,什么也不想。 深思飘忽地洗了把脸,意识短暂回归,林予臻瞥了眼已进入梦乡的周睿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拿出那台旧平板电脑。 开机,熟悉的密码验证页再次跳了出来。 用户名是长长的一串:It's not important to decipher the code. -【请输入登录密码:】 林妈妈说,破译密码并不重要。 虽然不知道用户名为什么会设定成这样,但对林予臻来说,又怎么可能不重要? 数不清已经是第多少次试验,他借着屏幕的光在一本便携笔记上写写画画,谨慎地输入了三次,密码错误提示如常弹出,系统再次锁定。 林予臻苦恼地扔下笔,身子向后一躺,脑袋里混混沌沌地想:以C开头的词组还有哪些来着?会不会是汉语拼音?- “我们来打个赌吧,”十一年前,小林潇掌心撑在自己的膝盖上,饶有趣味地俯身看着在屏幕上一通乱按的林予臻,说,“你这样试绝对是没用的,一辈子都试不完所有的排列组合。” 还是小学生的林予臻很不服气:“不可能,如果我先解开了呢?” 林潇有些同情地看了自家傻弟弟一眼:“要是你先解开,我那些游戏碟全都随你玩,不告诉爸;否则的话,你就乖乖当我的小跟班,必须老老实实听我的话——怎么样?” 林予臻警觉地问:“你说的‘否则’,是指你比我先解开吗?” “……”林潇的表情透出一种“孩子大了就是不好骗”的失望,咳了一声,更正道,“这样吧,到你十八周岁之前,解开就算你赢,没解开算我赢。公平起见,把我知道的信息分享给你,密码开头首字母是C,怎么样,够意思吧?” 林予臻背负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警惕心:“你怎么知道首字母是C?” “我就是知道啊,”林潇说,“骗你是小狗。” 林予臻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潇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找不出丝毫憋坏的痕迹,才谨慎道:“好吧,你要是骗我的话,不管我十八岁之前有没有解开密码,都判你输。” 漫无边际地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了下去,就在林予臻即将进入沉睡时,一片似曾相识的炫目光晕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强行将他的意识唤醒。 -【欢迎使用血族联通!】 -【尊敬的用户EA?????,欢迎回来!】 林予臻:“……” 谢谢,并不是很想回来。 交流灌水区似乎比上一次更加热闹,在公屏上发送奇怪信息的用户有明显增多,具体表现为刷屏速度比上次更快。 林予臻一点也不好奇他们都聊些什么,一心只想找到退出方式赶紧休息。 贴心的小弹窗适时出现: -【温馨提示:当前电量不足40%,请及时充电。】 ……这怎么充电? 这特么还能充电?! 林予臻扫了眼右上角的图标,电量剩余39%,迷惑之余又不禁隐隐感到愉悦:按照通常情况来讲,没电就会自动关机,这样最好,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血族联通跳出来打搅他的睡眠。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欢迎来到铁匠的迷宫,”上午听到过的类机械声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大晚上显得格外阴森诡异,“请在电量允许范围内购买所需道具与异能,进入副本后购买键将被锁定。” 那道声音落下,林予臻猛然睁开眼睛。 上一秒他还躺在宿舍的床上,现在却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而身体没有感受到丝毫移动的痕迹。 并不陌生的购物商城页面以VR投影的形式展现在他面前,倒计时的嘀嗒声伴着机械音的催促响起:“请于30秒内选择完毕,30、29、28、27……”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给订阅正版的小可爱们说一下,因为V后第四天会上夹子,夹子上是按这几天的千字收益排名,名次越靠前曝光量会越大,所以为了争取让这篇文的排名稍稍靠前一点,我需要根据这几天的订阅情况调整一下更新时间(扑街作者也很无奈 向现实低头OTL),如果今天的末点比较好的话就没有问题了,但是如果惨淡的话就不得不压一压新章,到夹子当晚11点后再一次性更2-3章补上,这样子苟一苟名次。希望大家可以理解一下扑街作者,感谢~ 然后给我的预收文求个收藏!打开作者专栏就可以看到幻耽预收《双向狩猎》了,点击收藏加快开文进度~非常感谢! 正文 第20章 林予臻脑海里又响起上午从耳机里传出的奇怪声音: “恭喜你……获得铁匠的怨气。” 所以,这个突然开启的副本不仅与血族联通有关,也与这个比赛有着微妙的联系? 三十秒的选择时间不算充裕,但林予臻心里并没有升起太多的紧迫感,因为屏幕上留给他的选择诚然有限。 异能栏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发光”,所需电量30%。 购物商城内,单价低于10%的小物件也很少,防晒霜、磨牙棒,对这个副本而言都没有什么作用,林予臻花5%买了三颗能在30秒内将速度提高百分之三十的跳跳糖,眼神在“发光”技能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下了购买。 ——世事难料,三个月前,他还在腹诽脑子短路成什么样的人才会买下这样一个技能,三个月后,自己如愿以偿,得到了答案。 选择完毕,当前电量仅剩百分之四,购物界面自动关闭,机械音毫无波澜地提示:“正在匹配队友,请稍后。” 林予臻手心里握着三颗看似平平无奇的跳跳糖,眼前跳出一行异能发动说明: 【发光使用代码:w23et61z991】 林予臻试着向前走了一步,感受到无形却极其强劲的阻力,左、右、后方亦如是。他心情欠佳地站在黑暗里,等了几秒钟的时间,身旁多出三个人。 第一个被匹配过来的是名男生,面容隐在一片雾气后,声音也被做了处理,头顶上浮着一行ID:EA00140。他一被传送过来,就烦躁不已地骂骂咧咧,即便音色做过处理,也听得出其中浓厚的睡意。 第二个出现的是名女生,个子不高,ID是EA06123,同样有黑雾掩饰声音与样貌,说话带着细细的颤抖,懵逼又惶恐:“这是怎么回事?我、我在做梦吗?” 相较之下,最后一个队友的反应就很平淡,他顶着“MSG0001”的ID向林予臻大步走来,只说了三个字:“小问号?” 林予臻困到没脾气:“味精。” MSG0001听到这个谜一样的称呼,似乎在雾气后短暂地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头顶的ID。 第一个匹配过来的男生顺着他俩的目光看过去,也惊了:“你们两个的ID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首字母,也没见过数字不显示的ID。” MSG0001:“哦。” 顿了下,又懒散地补上一句,“可能因为我等级低吧。” “扯淡,”那男生嗤了一声,“ID又不会随着等级变化,从你进入那一刻起就固定了,你骗鬼呢?” “再说了,随便过一个副本都能升到二级,看见那个女的了吗,”男生用手指了指半蹲在地、瑟缩地抱紧自己的EA06123,“那他妈才是第一次进副本的正常反应。” “有道理,”MSG0001不急不躁,颇为矜持地点了下头,“我第一个副本全靠队友苟下来,电量到现在只剩1%,连普通道具都买不起。既然你经验丰富,一会儿就多靠你了。” “大哥,你有经验对吗?”蹲在一旁的女生闻声诚惶诚恐地抬起头,“ 我是Super MR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今天晚上不知怎么,突然就被拉到这个地方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 男生看起来完全不愿意搭理这个一看就是新手的女人,不耐烦地打断她的问话,转向林予臻,道:“你呢?你后面那一串问号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予臻如实以告,“我第一次进副本。” ID为 EA00140的男生低声骂了句操,大概觉得自己运气背到了家,匹配到的三个队友全是菜鸡。 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前方的黑雾散去一半,迷宫入口呈现在眼前。林予臻下意识地向三名队友的方向瞥了眼,那用来遮挡真实声音与样貌的雾气仍在。 他看不到自己面前的黑雾,但从另外三人的反应来看,他们眼中的自己也是同样情形。 机械音适时响起:“自动匹配完毕,当前参与人数:4.5人。” …… 半秒的沉默过后,队伍中的女士率先原地起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4……4.5个人?!!” 四人或僵硬或警醒地转头向身后看,人高马大的铁匠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之外,右手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锤。 昏暗光线下,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勤劳的铁匠一生都在莱特小镇勤勤恳恳地工作,今天却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打破了生活的宁静,一颗不长眼的子弹害他丢掉了性命,真是令人生气。他发誓,一定要找出那个把粉狼引到家门口的讨厌鬼,狠狠惩罚一通。迷宫的出口只有一个,只有赶在被铁匠追上前找到出口的孩子才能免于受罚——你会是那个幸运儿吗?” EA06123颤声尖叫到一半,后半声硬生生吓了回去,下意识攀上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手臂。 小镇、铁匠、子弹、粉狼…… 林予臻脸色微变——他要找的是自己?可匹配过来三名队友又是什么用意? “别害怕,系统不是说了吗,”MSG0001搭了眼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指指铁匠,安慰女孩子,“他已经丢了性命,所以最多只能算0.5个人。” “……”女生被安慰得两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情境需要,营造气氛而已,”林予臻从思索中回神,顿了下,尽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估计是节目组搞的衍生环节,NPC的基本设定。” 虽然他心中疑问未消,对这个多出的0.5是否指铁匠也还抱有怀疑。 “聊聊聊,还他妈聊起来了!也不睁眼看看这是聊天的地方吗!?”机械音再次冰冷无情地催促他们进入迷宫,EA00140暴躁地跳脚,从背后抽出把长柄斧头拎在手里,撇下他们率先向几步之外的入口走去。 “那走吧。”MSG0001心平气和,丝毫不介意EA00140恶劣的态度,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们队内唯一一根大腿,必须得抱紧。 “我叫李小婷,平时在节目组主要负责内务——你是Super MR的参赛选手吗?”EA06123缓了几口气,好不容易稳了稳砰砰乱跳的心脏,放开了MSG0001的胳膊,主动小声地询问林予臻。 林予臻正要回答,走在身前半步的MSG先生突然出声提醒:“匿名模式下,最好不要随意泄露信息。” 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冷冽,不疾不徐,却无端让人心头一紧,带着扑面而来的锐意。 李小婷吓得赶紧噤了声。 戏还挺多。林予臻盯着MSG0001的背影,心想,只靠队友苟过一个副本的人,经验倒是不少。 黑色金属筑起的迷宫隔墙有三米多高,手持长斧的男生摸索着向前走了一小段,挥起斧刃向墙面用力砍了一道,刺耳的金石相撞声后,他用指腹抹过刚刚砍的地方,平滑如故,竟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见了鬼了,”男生声音里透着满满的不可思议,“我这可是稀有道具,花了高价兑换的,怎么可能!” 林予臻步入迷宫,手掌轻轻擦过冷硬非常的隔墙,屈指敲了敲,又半蹲下身抚触了一下地面,不出意外,应该是同一种材质。 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并着铁器刮擦过地面的刺耳摩擦——铁匠动了,阴渗渗的目光始终如一地追随他们,迈开大步向前方追来。 “跑。”林予臻拽了一把面色惨白的李小婷,开始在极度幽暗、只能勉强视物的迷宫内拔腿狂奔。 铁匠的身量比常人高大太多,步幅也几乎是普通人的两倍,只是正常速度的行进,挥之不去的紧迫感依然萦绕在几人周身。 大概十几秒后,前方传来一声撞击声响,紧接着是EA00140的骂娘声——突然出现的九十度拐角让他来不及刹车,直直撞上了去。EA00140泄愤般地挥斧砍了下墙,虽然没能在上面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也不敢再浪费时间过多逗留,匆匆拐过仅容一人通过的拐角。 “快一点。”MSG0001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林予臻,还有逐渐落下的李小婷,沉声催促道。 “我、我快跑不动了……”李小婷工作之后就没做过这样剧烈的运动,这会儿已是气喘吁吁,说话也带了哭腔。 林予臻脚步稍慢,转身示意李小婷伸手,环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身前来,又稍稍推了一把,往前送了下,自己垫在最后。 MSG0001看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回过头扬声道:“前面那位大哥。” EA00140没好气地:“干什么。” “跑不动了,”MSG先生丝毫不见外地说,“给点‘药’。” “给点药??我他妈给你一斧子要不要?”EA00140一如既往地暴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身上有药?” MSG0001望着他那柄极其昂贵的长斧,语气中流露出意外之喜:“你要愿意,那也不是不行。” EA00140:“……” “砰”的一声,又是一个九十度弯角,EA00140只顾着暴跳如雷,又一头撞上了墙。 “这个给你。”林予臻悄悄往李小婷手里塞了一颗跳跳糖,示意她吞下去。 李小婷迷茫不解。 “短时间内提速。”林予臻简单地解释。 李小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赶紧仰头把糖捂进嘴里。 道具的作用时间仅有30秒,而游戏才只是刚刚开始。 林予臻侧身望了眼始终以平稳步幅坠在后面的铁匠,心里默默记下行经的路线,稍一失神,差点撞上突然停下来转向他的MSG0001。 “……干什么?”林予臻警惕地掩住了口袋。 “你有没有觉得,”MSG0001若有所思道,“前面的大哥好像不太行?” “……” 现在是该讨论谁行谁不行的时候吗!? 林予臻不耐烦道:“所以呢?” MSG0001意有所指地望着他:“我想换根大腿抱。” ——令人奇怪的是,尽管面孔隐在雾气后,林予臻对他面部神情的感知却没有被妨碍到。 “可以,”林予臻随口敷衍,伺机绕过,“你随便想。” “别紧张,不惦记你口袋里的糖。”MSG0001向左挪动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嘴角漫不经心扯起一抹笑,“别的不敢说,论体力,还是比你强。” 从那懒懒散散的语调中,林予臻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挑衅味道。 林予臻不动声色地从MSG身旁挤过,错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还没亮,你慢慢骚。” 作者有话要说:注:“MSG”的其中一个意思是味精。 感谢在2020-05-02 11:45:15~2020-05-05 17:2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森樨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森樨 37瓶;骄阳 20瓶;兰枢枢 14瓶;鱼香茄子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在2020-05-02 11:45:15~2020-05-05 17:2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森樨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森樨 37瓶;骄阳 20瓶;兰枢枢 14瓶;鱼香茄子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21章 身后传来MSG0001的一声轻笑。 林予臻不再理会,径直越过他,大步向前方跑去。 第三个直角弯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林予臻感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但寻找出口的紧迫感压在身上,不及深想,便匆匆拐过狭窄的弯角。MSG0001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跳跳糖三十秒的效用很快消失,李小婷也重新恢复到气喘吁吁,弯腰撑着膝盖,感受着肺叶快被撑到爆炸的窒息,痛苦不堪道:“我们……还要跑多久啊?” 此时,他们即将折过第四个90度弯角。 林予臻向身后望了一眼,黑暗中,铁匠模糊不清的身影依旧以均匀的速度向他们逼近——无论他们是走还是跑、是停或是动,铁锤与地面摩擦出的钝响一刻不停地凌迟着他们的神经。 这一路奔来,虽然拐点不少,但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分岔口,说是迷宫,却连纠结向左向右的机会都没有。 这很不对劲。 前方不时传来EA00140用长斧劈砍墙面和地面的声响,他走得最远,已经与他们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林予臻突然停下脚步:“140。” 顿了一秒,远处才响起没好气的回应:“干吗?” “前面有没有岔道?” “没有,”EA00140道,“直角弯倒他妈遍地开花!” 林予臻即刻转身:“往回走。” 李小婷吃了一惊:“往回?!可是铁匠他……” MSG0001嘴角边展露一丝笑意,什么也不问,当真转向来路,充分展现了一个一级号的自我修养。 “我们走不到前面的出口了,”林予臻冷静地向李小婷解释,“迷宫的行道是一种空间填充曲线,离我们最近的出口就是入口,除了那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出去。” 希尔伯特曲线,一种遍历空间所有点的连续曲线,出口一定就在前方,却是难以企及的距离。继续走下去,他们迟早会体力耗尽,被铁匠锤成肉泥。 可回过头又谈何容易?两人并行都困难的行道,他们必须绕过人高马大的铁匠,赶回迷宫的入口,才能结束这场噩梦般的游戏。 “不急,”林予臻微微仰起头,轻喘了两口气,靠在墙角争分夺秒恢复体力,“等他过来。我让你跑的时候动作快些,别犹豫。” 跑出去老远的EA00140听力倒是敏锐,第一时间拎着长斧赶了回来,对林予臻的说辞将信将疑:“你确定?” 他回来的速度快到令人不可思议,很难让人不去怀疑是否使用了道具。 林予臻瞥了眼他手中的斧头,发现已经劈得卷了刃,淡淡道:“不确定,你可以继续向前,随意。” EA00140低低咒骂了一声,泄愤地踹了脚隔墙,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站在拐角处,紧紧握着卷刃的斧头,望着铁匠逐渐逼近。 林予臻表面淡定,内心实则也在紧张,倒是MSG0001看起来轻松又随意,抱着臂斜斜倚在墙上,含笑的眼神透过薄薄黑雾,总是似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几分探寻——只是每次都被林予臻狠狠瞪回去。 铁器刮擦地面的吱吱声终于停了下来,铁匠沉默地立在三步之外,像一堵高大厚实的墙。 他漆黑的眼睛在几人身上过了一个来回,唇边缓缓绽开残忍快意的笑,铁锤高高扬起,跨出一步,直逼林予臻而来—— 李小婷躲在折角的墙壁后,泛白的指尖狠狠掐着自己的胳膊,强压下已经冲到喉咙口的尖叫,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着那个逐渐逼近的黑影——她不知道林予臻会用什么方法对付铁匠,只知道一旦不奏效,他甚至连避入折角的时间都没有。 EA00140悄悄后撤了两步,预备情况不对,拔腿就跑。 MSG0001虽然看不出多么紧张的迹象,却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不再斜靠墙面,挺直的脊背绷出蓄势待发的线条。 一步。 铁匠的脚掌落在地上,眼神充满恶意地打量着他的猎物——手无寸铁,身处死角。 第二步,他的步子刚刚迈出,正前方的少年忽然抬起眼睛,认真而飞快地对他道:“w23et61z991。” 铁匠:“?” 隔墙后的李小婷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完全呆住:“……” 这是什么神奇招式?念晕铁匠? EA00140再次缓缓后撤,唯有MSG0001露出一点稍纵即逝的了然微笑。 铁匠的动作稍一迟疑,继而凶狠地抡了铁锤,猛地逼近—— 林予臻身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眼前倒是蹦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半透明弹窗: 技能【发光】准备就绪,请选择你喜欢的颜色: A、红色 B、橙色 C、黄色 …… G、紫色 林予臻:“……” 这种时候给我搞这个?! 根本来不及思考,沉重的铁器带着呼啸声破空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林予臻周身轰然迸出一簇强烈绿光! 距离最近的铁匠首当其冲,那光束太过明亮强盛,铁匠先是眼前一绿,继而两眼一黑,手中的铁锤凭着顺势重重落下。 “跑。”强光一闪即灭,林予臻俯身用力撑了把墙面,几乎是靠反推力将自己推出这逼仄的一角,与陷入短暂失明状态的铁匠堪堪擦身而过。铁锤狠狠砸入坚硬无比的墙面,能将稀有级别斧头砍卷刃的特殊材质,竟在铁器的重击下顷刻间破碎,墙面上赫然出现一个硕大的圆形裂口。 李小婷得到指令,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冲刺速度从拐角后狂奔而出,跑得血脉偾张,心跳飙升;EA00140虽然隔得最远,却在第一时间吞下一把高效药丸,以更猛烈的速度从蔽身处冲出。 林予臻刚直起身,身旁一个人影飓风似的卷过,蛮横地撞过他的肩头,林予臻一个重心不稳,瞬间被掀得歪斜出去,来不及找到最近的支撑点,铁匠已调转方向,沉重的铁锤再次高高举起—— 破空声在头顶响起,迅速砸落的铁器下,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忽然从左侧伸出,牢牢承托起他的后背,帮他找回平衡的下一秒,握住他的手臂,大步向前跑去。 目标倏然脱出攻击范围,铁匠舔舔嘴唇,遗憾地放下了铁锤,继而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两人跑出一小段距离,MSG0001便放开了手,林予臻抬头望他,带着喘息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MSG0001边跑边十分客气友好地回道,“都是江弋的黑粉,应该的。” 林予臻一哽:“……” 这茬你还记得? 不过现下显然不是讨论这种话题的恰当时机。 刚才那番突破自我的猛冲将李小婷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彻底消耗一空,这会儿脚步又沉重缓慢了下来,几乎是全凭求生本能挣扎着向前,速度一降到底。林予臻看她越挪越慢,默不作声递了第二颗跳跳糖过去。 跑在最前面的EA00140却突然刹住了,回过身来,刚好看到李小婷接过糖果这一幕,不等她送入口中,便气急败坏地一把打掉,对着林予臻叱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还把道具浪费在这种废物身上!?前面出不去了,铁水已经从入口灌进来了!” 林予臻皱了下眉,但顾不上计较他的粗鲁无礼,抓住重点问:“铁水?” 他没有感觉到空气中温度升高,也没有听到任何液体流动的声响。 “老子闻到的,不信你可以试试,”EA00140烦躁得不行,“不想化在这儿就赶紧另找出路!” 狂躁的怒气中带着清晰可辨的恐惧与颤抖。 嗅觉方面的异能。林予臻心想。 说话间,空气中的温度已隐隐攀升,伴着进入听力范围内的呲啦声,不远处亮起忽隐忽现的红光。 李小婷吓得哭叫出声:“怎么还会有铁水?我知道这绝对不是节目组策划的,我们到底在哪,为什么会这样……” 前有上千度的熔铁,后有紧追不舍的铁匠,他们进退不得,陷入两难境地。 在队友绝望的哭声与铁锤拖在地上的刺耳摩擦中,林予臻半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了一下地面的情况。 原本平滑的地面上,中央靠右位置出现了长长一条凹槽,是铁锤拖过的痕迹。 正文 第22章 林予臻站起身时,心里已有了初步计划,只是靠一个人,完成的难度过大。 EA00140显然不是好的合作伙伴,李小婷这会儿没瘫软在地已经足够给面子,林予臻不得已将目光转向MSG0001,恰巧对方也在看自己。 “真他妈倒霉透顶!”EA00140在最后的时刻也不忘发光发热输出祖安文化,“别让老子知道今天是谁触发的副本,否则一定把他全家骨灰扬了!” “闭嘴。”MSG0001冷冷道。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EA00140一时竟被他所震慑,立马闭了嘴,两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他一个指望抱我大腿的菜鸡,哪来这么大口气?? EA00140重振祖安雄风:“你他妈……” 话没说完,MSG0001一只手突然覆上了他的稀有道具。 EA00140眼皮一跳,未及做出反应,MSG0001便后退撤开半步,手掌挪开时,竟从他的道具上面抽出了一柄一模一样的长斧! EA00140愕然瞥向自己手心,斧头还在,卷刃也还是原来的样子,重量分毫不差……对方居然把自己的道具完美复制了过去?! 这还不算完。 他眼睁睁看着MSG0001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卷起的斧刃,就像抚平一张褶皱的白纸,轻而易举便将斧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EA00140的下巴颏儿缓缓下坠——这他妈是什么属性的异能?简直闻所未闻! “你根本不是二级,”他半是讶异半是惊恐地对MSG0001道,“这也不是电量能买来的东西!” MSG0001没理他,握着锋利如初的长斧望向林予臻,唇角微微翘起:“信我么?” 林予臻不咸不淡地反问:“我有的选?” 对方主动展现出的异能过于强大,于当前情况下既是意外之喜,也是深不可测的威胁。 “那就认栽吧,”MSG0001掂掂手里的斧头,“多少比卷刃的强点,你说呢?” EA00140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换了个称呼锲而不舍地追问:“大哥……你到底多少级?” “多少级,”MSG0001漫不经心地答,“你猜的挺准,我的确不是二级。” 黑雾后,EA00140的表情变幻莫测:“您……” MSG0001却不再理会他,拎着长斧避入最近的一个折角后,招呼李小婷:“这边。” EA00140非常狗腿地跟着跑了,林予臻一人靠着折角的隔墙坐下来,心里默默补全了MSG0001未说出口的答案:是一级。 应该还是一级。 从血族联通的聊天室到今天的副本,足足四个月时间,他的等级从未有过变化。 可作为一级选手,MSG0001已经拥有如此令人震撼的能力,他这个二级却只有一个万分鸡肋的视觉异能……是运气?林予臻直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不断朝这边涌动过来的熔铁将迷宫照得通红一片,借着迷幻的红光,林予臻注意到迷宫的隔墙并非纯粹的黑色,上面斑斑驳驳地残存或深或浅的印记。也许是喷溅的血液,或者其他什么液体凝固过的痕迹。 空气中的温度持续上升,越来越近的拖拽声刮擦耳膜。林予臻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输了可以重新再来的游戏,这是没有丝毫怜悯仁慈可言的生死历练。 铁匠的双脚已踏入视线范围,林予臻快速吞下最后一颗跳跳糖,抬头看向铁匠,身体却依然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铁锤带起风声呼啸,这次毫无停顿地向他砸下,林予臻却没有一丝一毫闪避。 李小婷浑身僵硬地贴在墙角,喉咙里梗着一口咽不下吐不出的气,铁匠明明还在几步开外,强烈的濒死感却已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她惊恐地望着林予臻的方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躲开,身旁的MSG0001握着长斧,也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 刚才这两人好像商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看他们气定神闲的模样,她觉得自己或许也应该试着放松一点,但自始至终无法做到。 斧头距林予臻还有几公分的距离,MSG0001动了。 林予臻也终于有了反应。他故技重施,借由隔墙给手臂的反推力,向一侧半滑半冲了出去,道具加成下,速度明显提升了上去。 铁匠体型虽大,行动却并不笨重,铁锤紧跟着调整了方向,挟着骇人的力道向林予臻头顶坠去! “砰!” 利器劈入骨肉的声音和巨大的撞击声响几乎同时响起,地面疯狂震颤,血腥味扑鼻。 李小婷颤抖着闭上双眼,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这只是一场惊险万分的梦境。 “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将她从巨大的惊惧和悲伤中拉了回来,李小婷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右手手腕血流不止的铁匠,被MSG0001一脚踹出去的EA00140,还有……地面上被铁锤砸出的巨大圆洞,险而又险从锤下捞回一命的林予臻。 惨叫声自EA00140口中发出,MSG0001把他当炮.弹踹向铁匠的同时,分毫不差地伸手捞住了差点落入圆洞的铁锤。 EA00140叫得凄惨,实则毫发未伤,在铁匠右手重伤、失去武器的情况下,只靠自身重量和MSG0001那一脚带来的惯性,便将铁匠扑得后退两步,瞬间失去平衡栽倒在地,黑色血液自伤处越发汹涌地流出。 暂时解决了铁匠,MSG0001这边却并不轻松。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铁锤的重量还是超出了他的臂力范围,稍一停滞,便继续向看不到底的圆洞沉沉坠去。 ——要么被铁锤拖下洞口,要么松手保命,没有第三种选择。 亮红的熔铁蜿蜒流过迷宫,距离越来越小,炙热的温度烤灼着凝滞的空气。 MSG0001没有放手。 一旦丢掉了铁锤,他们没有任何工具可以对付越逼越近的铁水。 刺耳的摩擦声越发急促,而后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林予臻将手覆上铁锤手柄,脸上还挂着眼泪的李小婷随后赶到,三人齐力拉回铁锤,此时,刺目的亮红色已近在眼前。 “可以了,后退。”MSG0001简单地对李小婷说。 林予臻和MSG0001共握着手柄,合力用铁锤将圆洞扩至与行道同宽,两侧留出足够他们一步跨过的宽窄。 滚烫的熔铁逼至近前,刚好从洞口落下,缓缓流入未知之处。 “救命!”背后的EA00140仍然倒在铁匠身上,卷刃的斧头也不知摔去了哪里,见铁匠完好的左手成拳,大力向他挥来,忙不迭挣扎着呼救起身。 “别告诉我你连这样的都打不过。”MSG0001头也不回。 EA00140仰头狼狈地避开铁匠一拳,匆忙起身,铁匠稍慢两拍,也用仅剩的左手支起身体。 “小心!”李小婷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EA00140爬起的下一秒,目露凶光从后方冲来,目标明确地奔向MSG0001——不需要使用什么武器,只凭这股蛮横的冲力,就足够将他撞下熔铁掉落的洞口。 一声闷响。 林予臻横过一步,右手手肘准确无误地与EA00140的鼻子在洞口前相遇,后者痛苦地闷哼一声,倒退一步捂住鼻梁。 MSG0001扫了他一眼,利落地将铁锤踢下洞口,拎起长斧跨过圆洞,招呼林予臻与李小婷:“走了。” 熔铁的热量虽然未完全散去,但已降到能够承受的地步。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终于跨出来时入口。 粘稠灼热的空气散了,濒死的窒息感渐渐褪去。 站在最初始的那片暗色中,李小婷大口做了两次深呼吸,重获新生的庆幸与后怕齐齐翻涌。 这一次的眼泪比迷宫内来得更加凶猛。 林予臻望向身旁的MSG0001,那柄复制出的长斧仍然在他手中。 EA00140随后逃出迷宫,右手手腕重伤的铁匠居然也垫在最后,只是这一次,周身骇人的气息荡然无存,走出之后,便僵直地静止在了某一处。 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副本:铁匠的迷宫; 当前进度:100%; 胜方:玩家队伍; 奖励:进餐; 餐品内容:铁匠的血液。” 机械声甫一落下,EA00140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动弹不得的铁匠大步奔去。 隔着一层黑雾,林予臻仍看不清他的相貌,却能清晰瞥见两颗森然尖利的血牙正在肆意向外伸长。 EA00140贪婪地将脑袋埋在铁匠颈间,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蔓延。 李小婷难以接受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即便作为餐品的对象是方才差点要了他们性命的铁匠:“……这算是什么奖励?!” “接受不了?”MSG0001对这一幕并不感到意外,语气淡淡地向她解释,“吸食血液是获取电量的唯一方式,电量不足,就会被动进入像今天这样的副本,要么成为别人的供给源,要么从别人那里得到补给。” 李小婷轻轻摇着头后退:“我接受不了……” 即使她这辈子再也不想第二次进入副本。 林予臻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如果说三个月前的“血族联通”还能勉强令人感到新奇有趣,三个月后的它已然撕碎伪装,露出狰狞可怖的内核。 用户电量过低,则将自动进入副本,胜利者吸食血液、补充电量,失败者葬身关卡,成为对手的补给。然后,电量在日常生活中逐渐消耗,不断重复这一过程。这是一场注定以死亡为终点的恶性循环。 要么学着适应接受规则,以血为食;要么与规则相对,葬身副本。 “不去?”MSG0001向他投来一瞥。 “不去,”林予臻满眼都是大写加粗的嫌弃,“太恶心。” “我也这么觉得,”MSG0001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无所谓地笑,“看来我们注定升不了级。” 林予臻心说,你这异能再升几级岂不是要反了天?这样想着,不由再次低头瞥了眼他手中的斧头。 锋利、坚实、与原版初始状态别无二致。 林予臻轻碰了下斧头手柄:“能给我看下么?” 话音刚落,长斧竟从手柄开始起了反应——浅白的霜花在斧身上密密麻麻地扩散生长,不多时便结满了整只斧子,紧接着,原本坚硬锋利的斧头轻轻巧巧地在MSG0001手中散了,皱缩成一团废纸样的东西,零零星星地飘落在地。 这场景似曾相识,瞬间唤起了林予臻脑中某段不算愉快的记忆。 林予臻从齿缝中低低挤出四个字:“……果然是你。” 正文 第23章 MSG0001神色不变,拍掉手上残留的霜花,似乎没听清林予臻说了些什么:“嗯?” “咚”的一声,不远处的铁匠面色灰败地倒了下去,EA00140拔出两颗鲜红的血牙,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 林予臻咬牙:“别跟我装傻。” 机械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用餐时间结束,祝各位生活愉快,下次再会。” …… 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暗色中隐隐透出光明,手机闹铃的声响逐渐在耳边放大。 林予臻睁开双眼,在宿舍的床上醒来。 阳光穿过不太厚实的窗帘,柔和地打在手边的pad上,天已经亮了。 林予臻伸手按掉起床铃声,旁边床上的周睿遥依旧睡得很死,他坐起身,只觉头痛欲裂,浑身乏力。 昨晚的一幕幕飞快从脑海中闪过,像是一场混沌而惊悚的梦。可他又能清晰地回忆起梦里每一帧的细节,粘稠的空气、窒息的温度、冰冷的重铁,还有……那只撑住他的带着熟悉触感的手心。 林予臻忍住身体的不适,迅速起身洗漱、更换衣物。 正要出门时,一旁人事不省的周睿遥悠悠转醒,伴随着一句意识混沌的“我操”,伸了个很长的懒腰,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 林予臻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周睿遥从床上坐起,半眯着的眼睛正巧对上林予臻的目光,吓了一大跳:“你……你盯着我干吗?” 语气中的紧张与防备格外强烈,似乎有些反应过激。 “没事。”门边的林予臻停顿了一下,收回目光,按下把手走了出去。 基地宿舍的隔音效果极好,附近几个宿舍的门铃响成一片,他们房间内却一丝动静也没听到。负责训练生内务的工作人员已开始了叫早服务。 林予臻朝一名选管走去,询问她李小婷今天是否在岗。 “小婷啊,”那名选管说,“真不巧,她今早请病假了,你找她有事吗?” 林予臻:“她生病了?” “是啊,发高烧,”选管说,“可能是着凉,加上最近没休息好吧,我们同事已经陪着去医院了。” 这猜测听起来不无道理,但李小婷的病多少还是来得有些蹊跷。 基地已进入封闭状态,从她这条线求证看来行不通。当下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够帮忙证实他的猜想。 虽然林予臻并不想和那个人有过多交集,但除此之外,暂时也找不到更快的方法了。 林予臻按下星舰娱乐1号宿舍的门铃。 青禾娱乐的丁莽一大早洗漱完毕,高高兴兴地拉开宿舍门,走过宽敞明亮的长廊,正要拐过第一个转角,前方忽然传来两道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林予臻手臂抵着门框:“江队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可以。”江弋已收拾整齐,正要准备出门,恰好被林予臻堵个正着。他视线扫过林予臻略显苍白的脸色,顿了顿,礼节性地关切了一句,“林队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休息好吗?” 林予臻没心情跟他绕弯:“江弋,你最好不要告诉我,已经记不起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了。” 在拐角进退两难的丁莽:“!” “昨晚?”江弋略带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鼻音哼出一声轻笑,“我真的不记得,要不你给我讲讲?” “……”丁莽的脚步缓缓后撤。 “不然还是先让工作人员带你去检查一下身体,”江弋又提议道,“你的脸色看起来真的不太好。”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林予臻盯着他,嘴上冷冷道,“虽然论体力,江队多少比我强一些,但记忆力,未免也太差了吧?” 丁莽倒抽一口冷气,一脚踢上了墙根,痛得抱起右脚原地起跳:“嘶——” 两人同时警觉转头:“谁?” “……天气、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天气挺好的怎么就下雨了呢!”丁莽拧着脖子望向窗外,嘴皮子从未如此高速地运作过,“我我我得回去拿把伞一会儿上课要迟到了!” 说着四脚着地、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林予臻默默看向窗外,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那个……打扰一下,”星舰1号宿舍,江弋身后怯生生闪出一个人来,纪宁弱弱地举手提问,“快到上课时间了,可以先放我出去吗?” “……” 距离正式舞台不到三天时间,按照计划,所有选手至少今天达到录音水准,明早完成歌曲录制。 林予臻在音乐课上明显游刃有余得多,自己的part一遍就过,然后回到舞蹈教室继续接受舞蹈的毒打。 邵听看完来自rapper杜和vocal林的汇报表演,哑着嗓子称赞:“不错……比起昨天中午,呃,还是有很大进步的……” “邵哥,大可不必,”杜非秉持着一个rapper的基本素养,有一说一道,“夸不出来,不必硬夸。” 邵听深沉地叹了口气,对周睿遥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已经穷尽毕生所学了……这两天还是交给你吧。” 虽然两人昨天练到很晚,动作可以完整地顺下来,舞蹈功底却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巩固。 整体来说依然缺乏舞感,不够协调。 周睿遥面对这两个棘手的难题,脸上依旧一派温和笑容:“行吧,交给我试试。”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挂着这样令人宽心的表情,沉稳而温厚。 所以今早那一幕才显得尤为反常。 周睿遥随手按下电动窗帘的按钮,黑色将光线牢牢遮挡在外,又反手打开灯,说:“我们开始吧。” “睿哥,”身后传来林予臻的声音,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很讨厌阳光?” 周睿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转过身时已恢复如常。 “玻璃对紫外线的阻隔很弱。”他说,“防晒对我们来说是日常,别因为年龄小就觉得不重要——你在室内不做防晒吗?”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应该挑不出什么破绽,但不知怎么,对上林予臻那双冷清透澈的眼睛,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好在林予臻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又转身投入到练习中去了。 “我败了,真的败了,”杜非汗流浃背地趴在地板上,脸上写满了“让苍天知道我认输”,“我以为只要坚持在舞蹈的海洋里遨游,总有一天能适应融入,却忘了自己根本是条淡水鱼。” 相比起来,林予臻还能勉强有个正常的站相,只是经过数个小时的训练,浑身的乏力感越发强烈。 他在舞蹈室的连椅上坐下来,接了杯水,润了润干燥的喉咙。 “走吧兄dei,”杜非一个咸鱼打挺,扶着墙壁坚强地站起来,“我已经听到了晚饭的召唤。” 林予臻却说:“你先去,不用等我。” “怎么了?”杜非瞧了眼他的脸色,大惊,“不是吧,你怎么比我还虚?” “……”林予臻有气无力地斜了他一眼,“我要洗澡,赶紧滚。” “啧啧,”杜非摇着头走了,“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 林予臻半倚半靠在椅背上,轻阖上双眼,一边放松紧绷的肌肉,一边在脑中梳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今早一起床,他便感觉到自己的感官敏锐度明显下降——虽不至于视物模糊、听力迟钝,但在前几个月高灵敏度的对比下,落差格外显著。 “血族联通”一经植入,便大幅升级了他的视觉系统,得到异能的同时,其他感官也略有不同程度的进步。而昨晚,他几乎彻底耗尽了自身电量,一夜过后,各项机能全部回归原值,甚至因为电量过低,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打开血族联通。 又从昨晚的经历中得知,补充电量的唯一方式是吸食血液,那么,系统初次向他显示的电量值,极大概率不是新手的馈赠,而是……咬伤江弋手腕得到的结果。 现在他的电量低得不能再低,今晚是否还会被拉入副本? 一切都是未知数。 林予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江弋对这个系统的了解,比自己要多得多。 但从今早的交谈来看,对方不愿透露一丁一点的内容。 林予臻烦躁而疲惫地睁开眼,感觉体力稍稍恢复了些,起身走出练习室,准备淋浴后再去就餐。 走廊四下无人,亮度适宜的灯光打在地面上,脚步声声回荡。 没多远的距离,对面的方向多出两道回声,迎面走来两个熟人。 ——纪宁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前任队长,又转头瞄了下侧后方的现任队长,火速作出了最明智的决定:“你们聊!” 说完溜得飞快。 走廊上只剩下并不想聊的两个人:“……” 尴尬在廊上悄然蔓延。 江弋稍作思量,主动为今早未完的话题起了个头:“昨晚……” 神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解。 林予臻心累地平静道:“没什么,噩梦而已。” “这样。”江弋恍然一笑,礼貌地多问一句,“——我在梦里没有做什么吧?” “记不清了,”林予臻一双眼睛平淡无波地望着他,“可能救了我一命。” “是吗?”江弋眉梢一挑,半是正经半是戏谑道,“那也正常,毕竟梦一般都是和现实相反的。” “……”这天基本算是聊死了。 江弋开始不紧不慢地做结束语:“既然是梦,总纠结它也没什么意义,有时间不如多为公演做准备——你选的舞难度不小,能跟上吗?” 不远处又有脚步声响起,林予臻连结束语都懒得客套,木着脸道:“走了。” 待林予臻走远,蒋鹏才从后面走上来,带着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哄哄?” “……请注意你的用词,”江弋横他一眼,“我凭什么哄他?” “还装,”蒋鹏老神在在地摇头啧道,“今天早晨都到宿舍门口堵你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江弋冷脸:“纪宁给你说了?” “没,人纪宁多乖一小孩啊,你别冤枉人家。”蒋鹏忙帮纪宁撇清关系,顿了下,笑说,“邵听的一手消息,准确率果然是高。” 江弋:“……” 嗓子哑成这样还能积极奔走一线传八卦,水平果然很高。 正文 第24章 一到十二点,各练习室内的摄像头准时关闭,零星几个舞蹈室的灯光陆续暗了下去。 “今天就到这里吧,”周睿遥说,“明天一早还要录音,回去早点洗洗睡。” 邵听嘴里含着喉糖,愉快地比了个OK,打手势邀请Ellis同回。杜非欣然点头,抬腿就要跟出去,林予臻:“杜非。” 杜非做贼心虚地回过头:“……干吗?” “回来练习。” 杜非哭丧着脸:“我的好大哥,我们放过彼此行不行?我这腰受了两天摧残,再练下去要断了啊!舞蹈海洋真的容不下我这条淡水鱼……” 确定参加SUPER MR后,他们日常训练的侧重方向一直是MR竞技,声乐和舞蹈练习的比例相应减了下去。 比他还淡的另一条淡水鱼无情道:“不行。” 周睿遥笑着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明天一早录音呢。杜非你回去睡吧,予臻要是还练,我留下陪他一会儿。” 杜非感激道:“谢谢睿哥!睿哥真好!”一溜烟跑了。 林予臻留下来继续练习,周睿遥双手撑着下巴坐在一边看着,过了没一会儿,便闭上双眼开始放空。 到十二点半,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予臻。” 林予臻回过头。 “哥有几句话,可能不太好听,”周睿遥说,“不过都是过来人的经验。” 林予臻微笑:“你说。” “真的没必要再练了,你这样的底子,根本没有用,明天彩排后台公演,你就算两个晚上不睡,也练不出明显效果。”他道,“舞台才占多少比重?你MR一项已经很抬分了,别做无用功。” 林予臻不禁感到有些好笑:“……睿哥,我没记错的话,咱们是一组。” 整体舞台效果完全不考虑吗? 周睿遥不以为意地笑笑,继而语重心长道:“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懂得怎么走捷径。” 林予臻看着他:“我好像不太懂?” “高完成度未必有高票数,除了MR竞技以外,实力不等于人气,你应该知道。”周睿遥说,“何况,在MR竞技上,你已经走了捷径,这会儿又何必装糊涂?” 林予臻淡淡道:“抱歉,真没明白你的意思。” “第一轮MR测试,你的成绩并不突出,”周睿遥收起脸上的笑容,盯着林予臻,话中有话道,“仅仅训练三个月,就能通过考核,作为正式选手参加节目——这份成绩,还真是绝无仅有。” “谬赞。”林予臻隐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只是笑笑。 “这是什么东西的加成,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睿遥语带阴鸷,点到为止,犀利的眼神收起,面上又恢复了平常的亲和宽厚,抬起腿向练习室外走。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撂下一句话,“对了,能被人看到的努力才叫努力——哥好心提醒你一句,希望你不要太辛苦。” 目送周睿遥离开的背影,林予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果然是他。 今早状似无意的试探后,林予臻本没期望太快得到结果,没想到周睿遥这般坐不住。 然而他感受不到丝毫推测被证实的喜悦。 如果不是对方恼羞成怒予以反击,他完全不能确定这个猜测有几分靠谱。副本内的周睿遥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与他们认识的睿哥没有半点相似,满嘴喷脏、自私易怒。 但也许这就匿名模式所要展现给他们的,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龃龉。 林予臻垂下眼睑,感到可笑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担心——同样是血族联通的用户,自己的电量已经跌到不能再低,如果今晚再次被拉入副本,即便是已经通关的希尔伯特迷宫,他也未必是铁匠的对手。 静静思索良久,林予臻决定还是按原计划,泡在练习室通宵练舞。 - 天色将明。 出乎预料地,系统一晚都很安静,没有搞出任何幺蛾子,但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Super MR成团战第一期正式上线播出。 节目组贴心地将正片分为两个版本,一个是跟随选手视角的实时推进版,另一个则是上帝视角版本,并特邀猫熊直播旗下的人气解说组合A&B做比赛解说。 周睿遥回到宿舍,从行李箱里拿出私藏的手机,直接打开第二版看上帝视角。 “现在镜头给到了星舰,”画面上闪过星舰五人进入黑玫瑰城堡,打开各自房间的画面,解说员A的声音明显更加兴奋了一点,“这一组有两名预出组选手,应该说经验要比其他队伍更丰富些,我们来看看他们会不会选择不一样的路线。” 解说员B:“随机道具盒已经拿到手了,一个新手礼包和一个常规四选一,可以说还是比较友好的。我们看到星舰兵分两路出了城堡,每队各有两人……哎,江弋去哪了?” “前期落单的风险还是比较大的,”解说员A笑道,“不知道这是不是来自预出组的自信,让我们拭目以待。” 大约十几秒后,镜头切到江弋,解说员B的音调立时上了一个台阶:“江弋果然没有选择常规路线,他上楼了!没有出主城堡!”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非常冒险的行为,”屏幕上,江弋已经用偏移密码打开了粉狼的储物间,“各方面都不明朗的情况下,不按照已有线索走,很容易触发NPC的攻击啊。” “不过我认为江弋一定是有自己的规划的,”解说员B道,“只靠莽,绝对没有可能拿下预出组队长的位置。”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解说A半开玩笑道,“你的滤镜还是要摘一摘的。” 江弋在城堡四层搜到一只稀有限时道具盒——设定时间内开启无需回答问题,过期自动消失——而后撤出房间,并没有急着上楼。他打开队内通讯联络蒋鹏,简单调整了两支小队的任务,同时打开四选一道具盒,从里面开出两支墨弹枪来。 “确定是有效道具?”蒋鹏接到通讯赶回主城堡,望着两支看起来鸡肋无比的道具,陷入沉思。 江弋简单整理了一下现有道具:从限时道具盒中开出的彩色汽水糖、新手礼盒中的矿泉水、并上两支可换弹匣的墨弹枪,分给蒋鹏一半,简洁明了地说:“上楼。” 周睿遥盯着屏幕,眉心拧得越来越紧。 天色渐暗,他与林予臻两人在莱特镇寻找线索的时间段,镜头给了中央喷泉一个特写,半空降下的墨点滴落在澄澈透明的水面,伴着层层涟漪漾开。 画面缓缓移动向上,黑色的笔尖隔着一层乌云,在暗沉的空中若隐若现。 江弋和蒋鹏踏入第六层房间,在四幅画前仔细甄别,选择第一幅进入。在画中参与了一场粉狼被选中献祭的仪式后,通过补色对比的方式脱身出来,手中多了只比先前所有更为精致的木盒——隐藏道具正式开启。 与此同时,上帝视角下,粉狼站在糖果铺的后院正中,仰头凝视着逐渐黯淡的天色,阖上了双目。 他的身体僵直不动,一点点化回了活灵活现的泥塑,半透明的黑影自塑像中穿出,虚无缥缈地飘出了仍有客人等候的糖果铺。 画面拉远,全景镜头下,乌云压顶的黑玫瑰城与阳光明媚的莱特小镇由一条雾气弥漫的小路沟通。小镇外,是大片沧茫的留白,空无一物。 镜头闪回凯斯的小酒馆上空,一支笔的虚影伸进凯斯的衣橱,一番涂涂改改,藏在盒中的枪弹被清扫一空。 不多时,江弋同蒋鹏走出了城门,在莱特小镇边与他们狭路相逢…… 周睿遥粗暴地扯下耳机,将手机扔出很远,厚实的地毯上,两名解说仍在情绪饱满地讲解—— “森熠两名选手开始回程——情况不太妙,照目前这个情况,一会儿必然要和江弋和蒋鹏对上。”解说员A道,“两边物资很不均衡,星舰这边几乎是碾压性的优势,不过周睿遥作为森熠的实力选手,我很期待他接下来的发挥。林予臻虽然是新人,到目前为止的表现也都非常可圈可点,这两个人的组合能不能绝处逢生? 我预感接下来的画面将成为本场的亮点之一。” 解说员B颔首笑道:“森熠和星舰的对决,那必然是十分有看点。不过说句题外话,这两个公司的Cody今年是商量好了么?队服设计走这么统一的路线?” 此言一出,弹幕顿时笑疯了一片: 【噗哈哈哈哈哈我刚才就想说了!版型几乎一毛一样!森熠白底金标,星舰黑底银标,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两家Cody联谊实锤。】 【啧啧啧,别的不说,队服真的很配。】 四人在小镇边狭路相逢。 “晚上好。” “……晚上好。” 两声礼貌的招呼一出,解说员A也忍俊不禁:“这么友好的么?我期待的画面到哪去了?” 解说员B配合地起哄:“打起来,打起来——哎?” 全频通报下一刻冰冷无情地响起: -【当前隐藏道具使用次数:1,淘汰选手数:1……】 “周睿遥的积分直接清零了?!”解说员A震惊道,“这么……猝不及防的吗?”解说员B惋惜叹道:“可惜了啊。” 林予臻绝境之中接任队长,挟持蒋鹏与江弋对峙,两名解说十分惊喜,重燃激情亢奋讲解一番,画面来到了夺枪的尾声。 弹幕更加热闹非凡: 【卧槽,刚才江弋枪里喷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洁癖人士表示强烈谴责!!!】 【对不起林予臻好惨但我好想笑】 【啊啊啊啊江弋好帅!星舰你没有心!这么晚才把我老公放出来QAQ】 【森熠的新人有点东西啊……】 【刚的一批,粉了粉了】 【淦!莫名觉得这俩有点般配啊!】 …… “——没咬你不错了。”对峙结束,蒋鹏对江弋疯狂卖惨,后者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成功戳到解说B的笑点:“哈哈哈哈哈哈……江弋这一句话配上两个人嘴里的‘不熟’,听起来……非常地有故事啊。” 弹幕里刷cp的明显比刚才多了一倍,更有甚者在江弋、蒋鹏和林予臻三人之间玩起了排列组合,不少弹幕由于严重变色,惨遭屏蔽。 …… 镜头最终跟随两人来到了城堡第七层。 新一轮的对峙、试探、互坑,再到紧急情况下的被迫联手,气氛逐渐推至高潮,弹幕刷得越来越快,令人目不暇接。 【有句话爷都说倦了,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哦,这两人该死的默契!】 【林予臻,妈妈爱你!!!】 【江弋/江弋/江弋/江弋/】 【蒋鹏也太自觉了吧……槽,我蒋哥对江队是真爱无疑】 【#蒋鹏 工具人#】 …… 气氛热烈的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是,几分钟后,让弹幕与评论区彻底爆炸的,会是江弋亲口说出的那一句——“咬上瘾了?” “噗嗤……这两个人……”解说B忍了半天笑,实在憋不住,终于破了功,“不如单独弄个组合出来吧?” 解说A一本正经地点头:“名字我都给起好了,干脆就叫‘弋臻见血’吧。” 弹幕静止了半秒……再次爆炸了。 正文 第25章 SUPER MR第一期一经上线,上帝视角的解说版本播放量一路狂飙,相关讨论与衍生视频占据了各大社交媒体平台。 引起强烈反响的片段,除了江弋的个人cut,毫无疑问便是林予臻与江弋两相对峙的场面,主播B亲口封的“弋臻见血”cp词条更是被刷上了热搜,高高挂在cp榜首页。 解说组合A&B原本只活跃在游戏解说圈,这下一战成名,成功出圈,也为猫熊直播引流做出了突出贡献。 猫熊直播CEO孙总亲自转发了一条解说高能集锦到朋友圈。 从不关注某站衍生视频的林闵行顺着点了进去,五秒后,对着满屏的“弋臻见血美帝预定”、“弋臻见血szd”、“弋臻见血kswl”眯起了眼,退出,皱着眉头给林潇发消息:“美帝预定、szd、kswl都是什么意思??” 突然遭到考验的林潇:“……” 哽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回过去一条:“您……都是从哪里看到的?” 林闵行抛过来一张孙力行的朋友圈截图:“你也不懂?” “我懂我懂!”林潇生怕他亲自致电孙总,硬着头皮挂了语音过来,强行上阵,“美帝……美帝就是一个广告商,节目录制期间找几个人气选手拍摄试水,成团那天敲定代言,美帝预定,就是打算找他俩的意思。” “……szd,‘是整的’的意思,观众看他俩长得好看,怀疑是整的。” “kswl……”林潇顿了下,大脑疯狂运转,“就是kill struggle with luck的缩写,希望他俩早日战胜困难,祝福他们两个好运。” 林闵行将信将疑:“是这个意思?” “没错没错,”林潇心说我容易么,“您还有什么不懂,尽管来问我就行。” 挂下电话,林潇第一时间致电孙总,揉了两下眉心,苦笑着提出请求:“孙叔,您以后再发某节目相关的朋友圈,注意屏蔽一下我爸成么? 他年纪大了,有好多新兴词汇不懂,我实在遭受不住……” 时彦端了杯咖啡进来,无声地放到林潇手边,林潇又说了两句,放下手机,抬头看他:“你来的正好,把这个……”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时彦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怎么了?林总。” 上一秒话明明已到嘴边,对上时彦的目光,他却忽然感到一阵恍惚。林潇拍拍自己的额头,嘀咕:“最近忘性怎么越来越大了……算了。” 时彦浅淡一笑:“原定上午十点钟的小型MR游戏舱发布会,已经帮您往后推迟了。” 尽管某站上上下下洋溢着磕cp拉郎的快乐,站内站外却完全是两个世界,点开SUPER MR第一期的评论区,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你江队还是你江队,看他比赛视角分分钟心肌梗塞。】 【讲真,江弋和其他选手有壁,不懂有什么来参赛的必要。】 【踩着别家捧江弋的有病? 】 【披皮黑自觉滚远点,不比较不拉踩,期待明晚江弋vocal舞台《回溯》。】 【请大家多多支持我们森熠的十七岁小队长林予臻!锋芒初露,未来可期!】 【林予臻原来是dance组的?明晚看不到弋臻见血同框了,嘤】 【刷cp的停一停!烦死了!】 【是避嫌吗?是避嫌吧! 按照江弋的风格,首场舞台必然要选dance啊!】 【弋臻见血kdl】 【林予臻粉丝有完没完,找清位置好吧?勿贴江弋】 【给cp粉盖戳的眼瞎吗,看不见自己家的ID? 】 【呵呵,爷笑了,江弋粉丝差不多得了,请认清你家正主被星舰下放的事实,优越个屁】 …… 粉丝多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是非,在两家粉丝层层升级的骂战中,SUPER·MR迎来了首场线下舞台。 摄像机扫过已入场完毕的观众,后台的屏幕实时放出座无虚席的观众席。候场室内,杜非整理好自己的装饰皮带,不经意间抬头,恰好瞥见坐在后排的经纪人,“哎”了一声:“乔哥居然也来现场了。” 林予臻身上的皮质绑带更为复杂些,抬眼时镜头已经拉远:“哪里?” “喏,就夹在那两大块灯牌之间,看见了吗。”杜非说着凑上前去,仔细分辨灯牌上的字眼,“就上面那块写着……弋、臻、见……见血??” 邵听当场笑出声:“什么什么?快给我看看。” “……”林予臻无言,拧开手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小口,继续在脑中回放《Into the Dark》的动作走位。 周睿遥坐在房间另一边,与林予臻相隔最远,扫了眼屏幕上明晃晃的灯牌,遥遥向他投来一瞥。 林予臻着森熠一组统一的灼红色制服,从肩至腰交错绑缚黑色皮质装饰带,眼睫微垂地安静坐在一旁,也许是因为紧张,搭在扶手一侧的纤长手指无意识蜷起。 大概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向他这边微微侧过了脸,周睿遥收回自己的目光,眼中泛起一抹等待看好戏的笑意——对于外界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1号副本中的亮眼表现给林予臻带来高关注度的同时,也带来了对他实力的更高期待,部分无脑粉贷款吹全能,今晚舞台一播出,便是打脸收各路嘲讽的时刻。 他很期待观众的反应。 八点一刻。 第一次公演舞台正式播出。同历届选秀舞台的录播模式不同,SUPER MR采用公演直播的形式,没有预录版本救场应急,也没有修音师妙手回春,选手的表现将最直观地呈现给台下及屏幕前的观众。 猫熊直播的A&B也同步开了直播观看,做一个纯娱乐性质的实时reaction。 呼声最高的《回溯》会在vocal组最后一个出场,数据统计完毕后,将是dance组的第一个舞台:Into the Dark。 回溯组已经登场,林予臻做了个深呼吸,带领队员进入准备通道,最后一次检查耳麦、服装、配饰。 “来加个油吧。”邵听提议,并率先伸出手,放在最底。 杜非欣然同意,紧跟着搭上邵听的手背,Ellis在邵听催促下,也放了上去。 剩下林予臻和周睿遥两个人,互看一眼,气氛略微有些怪异。 邵听敏锐地察觉到了:“怎么了?” “没啊。”周睿遥上前一步,率先将手覆在Ellis上面,轻松地冲林予臻微笑,“予臻快来,就差你了。” 林予臻在四人注视下,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手掌放在最上面,淡淡一笑:“加油。” 《回溯》的前奏已在舞台上响起,低沉的钢琴声倾泻而下。 …… 【深入无边夜色 过往碎片零星散落 记忆叠加重合 占据你我 ……】 江弋富有辨识度的嗓音随着伴奏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台下的粉丝因这道声音而躁动喧腾,又被渐渐感染,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我在黑夜中找寻 写在最初的谜底 时光倾覆轮转 不闪躲亦不畏避】 【结局早已注定 未曾透露予你 越来越近的距离 不敢触碰的心】 …… 【夜幕下的一吻破碎支离 是我听懂却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林予臻在后台静静听着江弋的声音。低沉冷冽的声线,轻易就能牵动听众的情绪。 第一次听到江弋唱歌,他必须承认,江弋的唱功、嗓音,以及张弛有度的表现力,任何一项单拿出来,都非常完美。 时光倒退回三个月前,星舰的那场月评,假使真的与他比一场vocal,声乐老师给江弋打出更高的评分,他也能输得心服口服——不喜欢一个人与承认他的实力并不冲突。 只可惜…… 《回溯》一组演绎完毕,vocal几组舞台的数据进入整合分析,接下来上场的,便是森熠。 “森熠这组舞台,在我心里的期待程度,其实完全不亚于星舰的《回溯》,”猫熊直播频道,主播A真心实意道,“听说周睿遥和邵听都是实力很强的大舞担,在1号副本有出色表现的林予臻也长了副看起来跳舞很好的身材。” “没错是这样!”主播B在reaction类视频中表现得更加亢奋,才看到森熠五人入场,激动的心情已然溢于言表,“哇这组的服化,真的绝了啊!必须给Cody加鸡腿!” 主播A睨他一眼:“刚才回溯组出场,你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不一样不一样,”主播B笑着解释,“回溯组是禁欲的那种绝,Into the Dark组呢,是……” 话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 弹幕积极抢答—— 【是午夜场的那种绝!5555我爱了!节目组真的用心了!】 【小队长这个腿这个腰是真实存在的吗?】 【草(一种植物)制服绑带我太可以了!】 【林予臻杜非你俩还没成年啊啊啊!妈妈不允许!】 主播B望着屏幕内林予臻被剪裁得体的制服与绑带勾勒出的完美腰身,啧道:“这么好的腰,不拔火罐真是可惜了……” 舞台灯光暗下来,前奏响起。 ——It's time to go into the dark. 邵听转身开场,眼神撩人到位,一勾即收。 伴随着台下的尖叫声,弹幕飘过一片阿伟死了。主播A笑:“邵听真的很适合这首歌。” 杜非rap走近镜头,弯腰和摄像机简单互动,接着便是周睿遥的一段领舞。林予臻的前半段part是边缘较为简单的舞蹈动作,加上大片段的vocal,令人眼花缭乱的变态走位没有一点错误,弹幕暂时较为和平,只有偶尔出现的一两个嘲讽: 【林予臻声线杀我啊啊啊啊啊】 【卧槽,这个唱功真的是只训练了几个月的?我不信(鲁豫脸】 【虽然但是……这垫音开得有点大吧? 】 【热知识:舞蹈组首场全部半开麦。】 【wtmxs,拿半开麦吹唱功的是认真的吗?】 …… 音乐进入pre-chorus,五人队形收紧,准备做三个集体的wave,进入副歌最难的部分。镜头先给到中心位的周睿遥,然后逐渐拉远,放出全景。 当屏幕上只有周睿遥一人时,弹幕:“啊啊啊啊啊”; 当屏幕上出现邵听Ellis时,弹幕:“啊啊啊啊啊阿伟你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当屏幕上出现杜非和林予臻时…… 弹幕静止了两秒,变了。 【……等等,刚才是我眼花吗?林予臻和杜非做没做wa/ve? 】 【做了,我倒回去拿放大镜看了——别人是波浪,他们俩是涟漪。】 【我笑死了,大家注意看小队的表情……面无表情】 【胡说,那明明是一脸正气!你还记得自己跳的是首sexy dance吗少年!】 【林予臻,我欠你钱了吗!阿伟都被你救活了!】 【哈哈哈哈哈哈林予臻你怎么肥四?原来你的颜值是用舞蹈实力换的吗】 【无语,这他妈是公然划水吧】 主播B莞尔:“这wa/ve做的的确是僵了点,尤其一跟前面对比,就……不过我个人觉得也有部分服装的原因,衣服好看是好看,吃动作束缚框架也是真的。” 主播A玩笑道:“嗯,莫得感情的舞蹈机器,为我们展现出了钢铁般的性感,这副身体真的不是借来的吗哈哈哈……不过有一说一,我觉得这真不是划水,明显是没有舞蹈功底,柔韧性差造成的啊。” 弹幕叹气: 【冷知识:林予臻的腰是观赏腰,腿是观赏腿,做不了wa/ve,跳不好sexy dance,但好看。】 …… 尽管整支舞蹈下来,林予臻没有做错一个动作,站错一个走位,但下台时,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第一场公演舞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表现不佳,不擅长的舞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紧张而无法表现自如的眼神与表情。 不说江弋,就是比起邵听,也还差得太远。 不是没尽力,但也的确抱有遗憾。 下场后,他们可以短暂地回到休息室放松一会儿,通过屏幕继续观看其他选手的表现。 休息室外的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一些表演完毕的vocal组成员,靠在墙边放松聊天。林予臻与队友一路走来,收获了不少炙热的目光,隐隐伴着低声窃窃,他没太在意,径直走进休息室,周睿遥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从自己的位置上拿了外套,借口去了一趟洗手间。 虽然节目组第一天收了选手的联络工具,私藏手机的训练生却不在少数,一直悄悄关注着外界动态。 周睿遥直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快步走进洗手间掏出手机,刚刚登录账号,一条最新热点消息便自动推送了过来—— 【[爆]森娱太子和他的四个伴舞——扒一扒森熠娱乐林予臻的真实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歌词是我自己瞎写的=。= 正文 第26章 周睿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真瓜保熟|无聊来放个瓜,森熠训练时长最短的练习生,in fact是林闵行的亲儿子,森娱的正牌太子,貌似没什么人知道?】 【???森娱的正牌太子不是林潇吗??改名了?】 【噗,林潇参加这个干什么,是来交♂友♂的吗】 【哈哈哈哈你们脑洞太大了,年龄也不对好吧,是林潇的亲弟弟啊!】 【真假?楼主小心收律师函哈】 【槽,抬头看瓜主,我信了,之前是不是还爆过江弋是吴总的干儿子来着? 】 【不错,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我准了。】 【难怪了,闹了半天周睿遥才是陪读啊……】 【@星舰@森熠联姻,搞快点!!!】 【……无语子,涛森熠带江弋干吗? 】 【cp党滚出克!】 【cp党滚出克!】 …… 不到三分钟的工夫,楼已经盖了七千多层,再一刷新,没了。 周睿遥难以置信地切换社交软件——虽然原帖被删,截图却已经四处扩散开来,随手一刷便是铺天盖地的讨论。 爆料的是圈内有名的瓜主,可信度十分之高。 他闭了闭眼,心里暗骂一声:操,这世上还有比他踩雷踩得更精准的吗? 洪乔坐在观众席,对网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直到公演结束,坐在经纪人专用接待室内等待与自家选手会面时,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消息疯狂涌入,开门见山打探情况的、假装闲聊旁敲侧听的、状似无意随口一提的…… 洪乔懵了:这什么情况?他只不过看了场公演,怎么像是穿了个越? 一无所知的森娱经纪人借着微信好友发来的截图,匆匆爬完楼,整个人都噎住了——他这个离瓜最近的一线人员,不仅要靠捡别人吃剩的瓜补课,甚至连这瓜是真是假都无从分辨,这个经纪人当的,简直是毫无尊严…… 恰逢此时,林潇的助理时彦打来了电话,没有一句废话,上来便直入主题:“乔哥,林总的意思是做冷处理,这件事不予任何形式的回应。” 洪乔如梦初醒:“啊……好的。” 这下……算是锤了。 林予臻走进接待室时,经纪人无比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犹豫着开口道:“予臻,你……” 饶是在娱乐圈内摸爬滚打多年,洪乔也不知该如何为这件事起个头,何况一旁还有节目组工作人员的监督,只说三个字,便卡了壳。 林予臻对上他的目光,主动领锅:“我今晚拖大家后腿了。” “哎,不是不是,没有的事,”洪乔思量再三,脸上还是情不自禁露出些许慈爱的微笑,“总体效果……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毕竟以一己之力送森熠全队上了热搜,舞台纯享与个人直拍播放量齐齐疯涨,这会儿眼看票数就要压过发挥稳定的星舰了。 当然,后面的话只能在心里说说,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还在旁边看着呢。 猝不及防遭受表扬的林予臻:“……?” 洪乔今天很不对劲,虽然私下里偶尔也跟他们开几句玩笑,涉及专业的问题却十分严格,今天下了台不仅没有批评,反而带着一脸老父亲的慈祥……简直令人发毛。 邵听伸出一只手在洪乔眼前晃了晃,眨眨眼:“乔哥,是不是还沉浸在我的绝美舞姿里没出来呢?回神了。” 洪乔“啪”一声把他的手打掉:“净说屁话。” 杜非立马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乔哥,脏话!扣钱!” 洪乔:“……” 各公司经纪人与自家训练生有五分钟的会面时间,洪乔此行共有两个目的,一是给他们送药——即使是身体素质高于平均水平的专业选手,MR竞技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也十分巨大,赛前赛后最好按时吃几次特制的药片,保护心脏。这种药品造价高昂,不是所有公司都承受得起,节目组也不做统一安排,选手比赛乃至从事MR竞技期间完全不吃也看不出差别,只是年纪大了后,会增加罹患心血管疾病的风险; 二是过来看一下他们的状态,简单做一下赛后疏导。 杜非邵听这活蹦乱跳的劲儿一看就好得很,林予臻和Ellis虽然话不多,状态也都正常,唯有周睿遥的脸色发白,看上去格外需要辅导。 剩下三分钟时间,洪乔留了周睿遥单独谈话,让剩下四人先回去休息。 基地走廊的墙壁上,每天固定时段播放时事新闻与天气预报,是选手们参赛期间唯一可以观看的电视节目。杜非进来第一天便吐槽参加个节目像是来坐牢。此时,时事新闻正在播报:“星耀科技今日举行新品发布会,宣布推出第一代家用小型MR游戏体验舱……标配版售价36999,将于月底正式发售,目前官网开启预订通道……” 不少选手讶异地低声讨论。 “这么快?!” “不到四万,比想象中便宜多了。” “怎么,打算比完赛订一台?” “算了吧……别人买回去是娱乐,我们买回去难道不是加班?” 星耀科技,星舰旗下子公司之一,同星舰娱乐一样,最大持股人是吴瑞良。 有关MR技术方面的研究,星耀科技有着无可撼动的地位,故而MR竞技,星娱始终走在最前端。 - “你笑够了没有?”江弋从播放时事新闻的屏幕上收回目光,半是无奈半是无语地瞟了已经狂笑五分钟的蒋鹏一眼。 “我不行了,这名谁起的,我愿封他起名鬼才,”蒋鹏乐得直不起腰,“弋、臻、见、血,这灯牌承包我半年的笑点。” 江弋的心思全在方才播报的家用游戏体验舱发布会上,眉心微拧,只淡淡回了一句:“差不多行了。” 蒋鹏见他脸色不对,识趣地敛了笑,小心问:“怎么了?” 江弋脑中回响着那句“月底发售”,眸色渐沉,却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面部表情,恢复如常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起哄。” “那你以前也没什么八卦可给我起哄啊。”蒋鹏舒了口气,放心大胆地调侃他,“说真的,这节目给你创造了多好的条件,不抓住机会赶紧和好,还等什么呢。” "和好?”江弋失笑,“我什么时候和他好过?” “啧啧……”蒋鹏摇头不语,但满眼都写着“江弋你个绝世渣男”。 …… 周睿遥从会面室里出来,在基地的操场上跑了好多圈,又上天台吹了半晚的冷风,抓狂的心情才勉强平复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推开寝室门,斟酌了半天开场白,结果林予臻居然还没回来。 他犹豫片刻,进门淋浴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偷偷拿了手机看外面的最新消息。 关于森熠的猜测讨论热度不减,与此同时,某个神秘的组织异军突起,正式注册确立了官博名,首条微博点赞数破万。 【弋臻见血嗑研所】:今晚39个糖点整理〔图片〕 周睿遥瞳孔十级地震:“……” 该死的好奇心驱使他点开了这张图片。 一晚上毫无互动的两个人,在CP粉的显微镜下,居然硬生生地挖掘出了不少“太甜”的瞬间,第三十九条甚至专门标粗标黑了出来: ——【歌词姐妹们!注意今晚两个人的歌词啊!林予臻在“Into the Dark”组,江弋上来第一句分词就是“深入无边夜色”,后面隔空呼应的我另放两张图大家对比看!这真的不是节目组刻意安排的吗?我被甜晕了】 评论区一片嗑昏了头的“啊啊啊啊啊”里,夹杂着几句理智尚存的调侃: 【宁就是带嗑学家? 〔/抱拳〕】 【没有不发糖的CP,只有不努力的粉丝。】 【现已加入牙口真好系列】 周睿遥对着屏幕噎住的时候,林予臻从舞蹈教室回来了。 他僵了一会儿,听见从浴室传来的水声,决定还是先装睡了。 电量不足的几天里,林予臻浑身上下的乏力感没有丝毫减轻,但也能慢慢适应,只是不时从喉咙里漫上来的干渴感有些难以忍受。这种感觉,在与江弋距离接近时尤为强烈,某种来自身体的原始冲动总是驱使他露出尖牙。他甚至可以清晰感觉到温热皮肤下血管的跳动,蓬勃,鲜活,充满蛊惑。 在此之前,江弋从他面前走过,他完全可以视若无睹,可如今…… 那感觉就像电量告罄时,面前恰好经过了一个人形自走电源。 存在感强到令人无法忽视。 …… 这是血族联通的效果,林予臻非常肯定。时至今日,缠绕在这个神秘系统上的谜团随着时间推移,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变得越来越多。 系统植入与MR相关——这点同样可以确定,系统首次出现就在星舰的MR测试之后。但为何没有经过MR测试或训练的人也会被卷入其中?沉寂了三个月的系统又为什么会与SUPER MR产生联动? 这些问题在眼下完全无解。 还有……从购物商城的评价来看,血族联通的用户大多无法自如收缩血牙、日常生活中畏光,需要借助道具来掩饰这些特点,但他却完全不用。这又是什么原因? …… 淋浴关停,林予臻强行甩掉脑中的一团乱麻,裹了浴巾出来,回到房间没有再去试验pad密码,吹干头发便躺下睡了。 明天一早,是SUPER MR成团战第二场,个人积分赛加上全程直播的模式,赛程三日以上。比起没有方向的解密,抓紧时间休息在当前显得更为重要。 天刚蒙蒙亮,两个闹铃一先一后震动起来。 周睿遥醒了,却没有伸手去关,因为他听到,林予臻的闹钟先一步停了。 被子蒙在脸上,他决心故伎重施,装睡到林予臻出门后再起。 然而…… “睿哥,”林予臻的声音在不远处清清冷冷地响起,“今天比赛,别迟到。” 作者有话要说:CP粉眼中的弋臻见血:现在进行时 江弋&林予臻眼中的弋臻见血:错误句式 蒋鹏眼中的弋臻见血:过去完成时 感谢鱼香茄子的地雷w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OIORLESS? 正文 第27章 九点三十分,2号副本构建完毕,传送舱准备就绪。 “第二场:泰丝岛的秘密实验,模式:RN。” RN模式,预告部分背景与规则。 “本场为个人排位赛,依然设有特殊攻击类道具,全场只可使用一次,被击中者积分清零。” “军方试验基地泰丝岛,实验项目AS-2已进入尾声。昨晚,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烧毁了档案室内部分资料,崔教授的助手阿帆葬身火海之中。特别行动小组前往泰丝岛秘密取证。” “据悉,崔教授的实验项目AS-1被紧急叫停后,心理健康评估长期处于低值,未引起足够重视,此次行动中,将由一名选手担任特殊调查员,负责将崔教授带离泰丝岛,途中进行观察问讯,并合法获取崔教授的工作记录。其余选手从系统中随机抽调笔记——助手阿帆、研究员欧力、研究员莫维,以及医生安东的工作笔记共八本,其中四本为伪造,包括但不限于逻辑漏洞、数据缺失等。” “规则一,获得伪造笔记的选手可在副本内击杀携带对应真实笔记的选手,若击杀错误,则无法获取真实笔记,积分扣除归零。 两名获得真实笔记的选手可联合击杀一名携带伪造笔记的选手,击杀错误,积分同样归零。 注意:五本真实笔记中,只有凶手在说谎。” “二,本场采用平行副本,每组各九人。 岛下共有四辆军用越野,最低启动人数为两人,崔教授不计入总人数。选手驱车途经三个岛外营地,中途可进入休息,营地每晚举行一次圆桌,期间为和平模式,禁止使用任何枪械,圆桌结束后解除。 副本中,将有一名NPC作为杀.手,无限制击杀任何选手。击杀后,可使用该选手身份参与圆桌,并于途中继续刺杀行动。” "三,任何一名选手均可击杀携带崔教授笔记的选手,后者仅有一次击杀机会。对杀.手的击杀不计入总次数。" “四,将崔教授成功运送至指定地点可加50积分,将凶手押送至指定地点可加80点积分。运送过程中如崔教授死亡,副本重置回到原点,押送崔教授的选手积分归零。若全体选手均在抵达终点前死亡,副本重置回到原点,积分统一归零。” “最后,上一副本中获得奖励的选手请注意:道具正式生效,诺曼的画笔(低配版)可在本场使用三次,每次仅允许绘制一物。使用规则:不可绘制级别高于或等于画笔自身的道具。” “SUPER MR2号副本正式开启。欢迎登上开往泰丝岛的邮轮。” 林予臻在密闭的船舱内睁开眼睛。 腕上用以接收系统消息的通讯器弹出一条提示:【正在为你抽取笔记。】 这一场是个人积分赛,没有任何与其他选手联络的工具。 邮轮平稳而快速地在水面上行驶,三秒钟后,笔记抽取完毕,系统提示音响起:“选手林予臻,你抽取到的是:【崔教授的笔记】。轮渡即将抵达泰丝岛,请做好下船准备。” 林予臻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无声一笑。 拿到崔教授的笔记,这一局必将成为众矢之的,但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同时也意味着他有绝佳的机会在积分榜上更进一步。 泰丝岛作为军用试验岛,岛上仅简单分为实验基地与研究人员住所两大区域。经过身份核查,实验基地总负责人莫维将林予臻带入实验基地,向他描述当晚发生的事情。 “着火时间大约是凌晨四点。”莫维在前方引路,“昨晚,我和欧力教授在B3实验室进行AS-2的提纯复验。四点整,我们记录完最后的数据,在回寝室的路上,经过A7档案室,发现紧闭的金属门发红发烫,幸运的是,火刚燃起不久,还未大面积蔓延。” 说话间,他们来到火灾后的A7档案室外,研究员欧力正在门边等候。两人一左一右,配合着同时用掌心压下墙壁两侧的按钮,金属大门自动向两边滑开。 “起火点在三排三列这组档案架旁,”莫维说,“阿帆的尸体也在这排档案架边发现,上面都是些已终止项目的实验记录。掉落在地面的那一卷烧毁尤为严重,根据整理排除,是AS-1实验的完整数据记录。” 一直沉默着的欧力听到这里,鼻孔发出一声冷哼。 林予臻看向他,后者张了张嘴,然后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的样子。 “AS-1项目在很久之前就被叫停了,因为研制出的药品具有巨大毒副作用——这点是欧力教授最先发现并提出的,”莫维替欧力解释说,“只是……崔教授仍然没有放弃他的AS-1,私自与阿帆多次进行实验,并且屡教不改。昨天下午,上面正式下达了废止AS-1项目的命令,我们本以为他会消停一些,没想到晚上就出了这样的事……” “当然,在证据确凿前,我们并不能断定阿帆是受他指使,”莫维又说,“不过这一个月以来,崔教授的精神状态的确令人担忧,我们曾劝过他暂休一段时间,也采取过必要的强制手段,可惜,AS-1项目似乎成了他的执念。说到底,这也是我的失职,如果能在发现苗头时就申请强制遣返调令,也许……” 他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哀伤地摇了摇头,一时沉默下去。 林予臻问:“火灾起因?” “初步判定,是阿帆照明使用的汽灯爆炸引起,”莫维道,“极有可能是使用过程中脱手,受到撞击碎裂。” 林予臻扫过面前一排金属质地档案架,底部至中部已被火舌舔黑,原本排列整齐的档案资料,已燃成黑灰的余烬,上半部分受损程度较轻,但也已被熏烤得变色变形。 “虽然烧毁的都是已终止的项目档案,但这件事情必须引起足够重视。”一直沉默不语的欧力忽然开口,深吸一口气,情绪逐渐愤慨,“这是一条人命!我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就对AS-1着了魔!阿帆这么年轻,她根本不应该为这个废止的项目葬送性命!” 莫维拍拍欧力的肩膀,又对林予臻颔首道:“早上得知阿帆去世的消息,我们都很难过,崔教授更是进入了狂躁的应激状态,我们不得已,请安东过来为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路上还要辛苦你,请随我来。” 崔教授坐在诊疗室的长椅上,靠着墙壁睡着了,面容苍白,双手系上了绑缚带。 欧力站在诊疗室门外,神情复杂地注视着里面的画面。 “实在抱歉,”医生安东见几人过来,面带歉意地站起身,“镇定剂药效时长与个人体质有关,我担心药效消失过快,崔教授恢复狂躁状态,误伤到调查员,所以擅自做了一些处理。” 莫维点点头,对林予臻道:“有劳。” 安东搀起虚弱的崔教授,将他扶到莫维推出的轮椅上,三人依次与林予臻握手告别。 林予臻独自带崔教授登船,来时的邮轮再次启程,将林予臻与昏睡的崔教授送至岸边。 岸边,三台宽大剽悍的军用越野车一字排开,中间间隔较远,林予臻站在甲板上望去,陆地上空无一人,但显然,至少已有两名选手提前抵达岸边,将车开走了一辆。 他没有贸然将崔教授从船舱扶出,自己下船,先确定三辆车里没有其他选手——虽然初始状态下,大家都没有配枪,但崔教授绝不能在这时被发现——又将离岸最近的车门拉开,里里外外地仔细检查了一遍。 从外表看来体积庞大的越野,内部空间却十足有限:前排有三个皮质单人座椅,比普通座椅窄上不少;后面空间稍大,用以储存物品,车壁格外厚重坚实。 仍处于昏睡状态的崔教授比林予臻还要高上两公分,幸而身材偏瘦,不然将他从船舱扶到越野后箱,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林予臻拉下前座与后箱间的隔板,自己坐上驾驶位,静候下一个选手到来。 大约三十秒后,一辆邮轮靠岸。 一个身材挺拔、肩宽腿长的男人下了船。 熟悉的黑色制服勾勒出笔挺的线条,银色的胸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俊朗的面庞英气迫人。 ……又是某位江姓选手。 林予臻神色不变,透过单向的车前窗,静静观察江弋的动向。 事实上,在剩余两辆空车的情况下,他并不担心会和江弋同车,毕竟登上同一辆越野,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大半程,他们既要互相试探提防,又要在必要时合作无间。 前一种模式他们都非常熟练,但是后一种…… 算了,但凡江弋还算正常,都不会选择同乘一辆。 而在林予臻看不到的地方,SUPER MR直接播出的第二场比赛中,弹幕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哇哦……】 【会是我期待的那样吗?会是我期待的那样吧!】 【搞快点搞快点!江弋,你应该知道该怎么选吧?】 江弋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林予臻冷漠地转过头看他。 江弋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林予臻:“没什么事就把门关好。” 江弋原本打算客套一句就走,这话一出,却靠着车门站定了。“不巧,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林队,”江弋抱臂微笑,“刚刚得知,前面的物资点会为我免费提供途中所需,这样一来,我的画笔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林队知道怎么处理用不完的物资吗?” 林予臻毫不犹豫地拍下触控面板上的关门键,冷冷道:“买桶汽油烧了吧。” 江弋不急不躁,势在必得地抬手撑住了缓缓闭合的车门,调笑道:“林队怎么这么紧张……车上该不是藏了人吧?” “少来,”林予臻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目光,“江队这么想上.我的车?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江弋扬眉:“不好意思,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走向了距离最远的那辆。 林予臻冷冷刮了他一眼,将车门带好。 又是三十秒后,邮轮上走下了星舰的另外一名成员。 “纪宁,”林予臻看清来人,直接打开车门,道,“上车。” 纪宁乍见前队长,面露惊喜,只犹豫了一下,便迈上侧踏板。 “——纪宁。”更远一些的地方冷不丁传来现队长的声音,生生让他打了个激灵。 纪宁一只脚踏在林予臻这辆车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江弋那里望去,面露犹疑:“这……我……” “这是个人赛。”林予臻提醒。 “说的不错,”江弋不疾不徐道,“所以不如考虑一下,跟谁同车能获得最大利益?” 纪宁看看眼前目光灼灼的林予臻,又望望那边似笑非笑的江弋:“……” 做人好难。 局面一下陷入僵持。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哈哈”中飘过数行【兄弟们,把心疼打在公屏上】。 ……空气凝固了许久,终于被一声岸边传来的呼喊所打破—— 丁莽高高兴兴地拉开第二辆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冲纪宁大声呼喊:“纪宁,上车!” 纪宁如获大赦,长松一口气,忙不迭地跑了。 丁莽一脚踩下油门,越野载着两人扬起一阵风沙远去,发动机的轰鸣回荡在空中。 ——全频响起刺耳的系统警告声:“检测到部分选手逗留时间过长,特此警告,请尽快完成组队!请尽快完成组队!” 部分选手林予臻:“……” 部分选手江弋:“……” 一条顶端弹幕应景地落下:【这世界上总有一些缘分很巧,他巧就巧在巧他吗了个比。】 正文 第28章 两人隔着呼啸的寒风,无言对望,时间都像被无限拉长:“……” 过了片刻,江弋泰然自若地下了车,来到林予臻的车窗前,屈指敲了下:“换位,我开。” “这多不合适,”林予臻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除了能烧掉多余物资的汽油,我什么都提供不了。” “成交。”江弋也不急恼,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径自坐进与驾驶位相隔一个的位置,看着林予臻熟练地发动车子,再次确认,“你开确定没问题?” 林予臻一脚踩下油门,用飙升的车速回答了他。 ……如果不是有安全带和顶棚拉手,这一下恐怕已经被甩到了车后箱。 江弋忽然琢磨出不对来:“你今天刚满十八周岁……会开车?” 弹幕顿了一秒,马上有人发现了华点—— 【有些人表面装不熟,背地里连人家的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弋居然知道他生日? 林予臻心下一怔,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淡淡回答他:“跑跑卡丁车。” 江弋:“……” 这要不是在MR竞技里,出大问题。 四驱轮胎碾过丛生的杂草与崎岖不平的石块,颠簸在一望无垠的旷野。江弋身子向后靠,沉默须臾,很快便抛弃私人恩怨,进入比赛状态,姿态放松地起了个话头:“既然在同一辆车上,简单交换一下现有信息,不过分吧?” 林予臻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说。” “为了避免出现上次的状况……”江弋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们轮流提供,一人一句,一旦认为信息不对等,可以随时终止——我拿到的是一位女士的笔记,到你了。” 林予臻不由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女士的笔记……如果江弋没有说谎,那么这句话相当于直接给他兜了底——他拿到的是阿帆的笔记。 虽然当前两人同乘一辆车,被迫成为临时盟友,在抵达第一个营地前必须相互照应。 可这不像江弋的风格。 【啊啊啊江弋的语气太宠了!居然上来直接兜底的吗!嗑到了嗑到了】 【醒醒,忘了刚才两个人是怎么互相嫌弃不愿意同乘一辆车的吗?】 【害,xql的情/趣罢了】【cp狗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这是正式比赛,嗑你马cp呢?】 “这么坦诚?”林予臻说,“如果不是游戏刚开始,我都要怀疑你是NPC假扮的了。” “是啊,”江弋语气轻松,“那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林队是不是也应该对我坦诚一点?” 林予臻从来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更何况这张饼还是江弋亲自捡起来递给他:“我手上的笔记来自一名男士。” 本场除阿帆以外,全员男士。 江弋却对他给出的答案十分满意:“很好,看来林队的确有合作的诚意。” 林予臻隐约觉察有什么地方不对,大脑飞转,想要捕捉到关键所在,就在这时,后箱传来了两声干哑的咳嗽声。 林予臻:“……” 他猛打方向盘,一脚急刹将车踩停,转过头才发现,前座与后箱的隔板不知何时被崔教授顶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江弋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幸亏我们还没到补给点,不然现在交流的就不是信息了。” 而是枪械。 江弋伸手将后隔板完全掀起,面容苍白、嘴唇干裂的崔教授不知何时挣开了手上的绑缚带,只是看上去仍然虚弱,眼皮半阖,口中喃喃:“水……水。” 江弋动作迅速地解了安全带,移动到中间的位置,靠近些才听懂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看向林予臻:“有水么?” 林予臻攥紧方向盘,拧着眉心摇了下头。 “他的情况看上去不太乐观,”江弋自然地捡起绑缚带,一端系上崔教授的双手,一端系在前面的座椅,做完这些,探出手试了下崔教授额头的温度,正色道,“当务之急是赶到第一个补给点。这样吧,我来开车,你抓紧时间翻阅笔记。” 林予臻对此没有提出异议,因为当前看来,对他们二人都好的方式,就是在到达补给点前,完成部分有效信息的互换,整理出新的线索,确保副本不会因崔教授死亡而突然重启。 林予臻换到右侧车门的位置,江弋坐上驾驶位,越野车以更快的速度平稳向前驶去。 崔教授的工作笔记影印保存在林予臻腕上的特殊设备里,根据系统提示,在抵达第一个营地前,他可以查看前三章的笔记。 -【3月3日上午10:00,晴】 -【AS-1项目第六次会议。 今天的讨论时间里,欧力照旧与我发生了争执。 这再正常不过,我们一天不知要就实验问题吵上多少次。但今天的欧力,似乎比平时更加咄咄逼人,我本没有太过在意,直到他拿出了一份最新注射试验数据。 像往常一样,他先肯定了AS-1项目的重大意义——毫无疑问,AS-1将会是战场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强效武器,它短时间内将战士的各项生理机能提高到可怕的程度,不仅是体力,大脑的运转速度、神经元的传递效率、视觉、听力等敏锐程度,全部上升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而对痛觉、恐惧、疲惫的感知却在传输过程中被暂时阻断,产生的副作用几近于无。可以这么说,它能将一个普通士兵瞬息打造成六边形战士,近乎完美。 而今天,欧力却拿出了一份数据分析,严肃且愤怒地指出AS-1存在严重毒副作用。在他的实验中,作为实验对象的哺乳动物在九天后均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最严重的是脏器的增殖膨胀,细胞的快速分裂使内脏像吸足了水的海绵,以无可挽救的速度走向胀裂死亡。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此之前,已经有数批哺乳动物接受了药水注射,从未出现过欧力描述的状况。 我拿过欧力手中的报告仔细翻看……这不可能。 欧力的情绪十分激动,以之前样本基数不足来反驳我,并要求立刻终止研发。 对于这个实验结果,我感到非常震惊,但却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小概率事件,一旦出现,可怕程度的确难以言喻。 重复实验是有必要的,我同意推迟正式申报时间。 欧力态度却依然强硬,重复了两遍终止AS-1的请求,并拿出了一份全新的方案。 新的方案……似乎准备已久,内容非常详尽,甚至附上了首次模拟试验的结果。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结果,更需要至少九天的时间再次重复注射实验。 希望能尽快找出问题所在。】 -【3月13日凌晨3:00,天还没亮】 -【投入实验的九天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这些天阿帆比我更辛苦,数据主要由她负责记录。等待药水生效的时间里,我仔细研究了欧力提出的新方案,发现其中有一项非常特殊的成分,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 欧力坚定不移地认为,他的新方案更高效也更安全。 我按照欧力提供的分子式一步步向下推演,发现他采取了和AS-1完全不同的路径。如果顺利,应该可以在四点前完成最后的整合分析。 四点半,两份分析结果出来了。AS-1同之前数次得出的结果完全一致,未发现异常衍生物,注射试验也没有问题。 而我从欧力的新方案中推演出了具有毒副作用的衍生物——当然,是理论层面的。 我得赶在九点前把两份报告整理出来,会上讨论。 ……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我和欧力的争论到达了这些天以来的巅峰。 莫维不得已暂停会议,向上级电联请示,希望能为注射试验再争取一段观察期,并提出为欧力的方案申请正式试验的许可书。 上级批准了我们的请求。 欧力非常自信地宣布,他的试验中绝不可能出现我在理论层面所推演出的衍生物。】 越野车驶过杂草丛生的地面,前方陆地忽然出现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一片无垠的黄沙与之相接。 江弋降低了车速,在触控面板将胎压适当调低,驶入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漠:“阿帆笔记的前两章我都看过了,问题不大,关键点出现在第三章 。” 林予臻抬了下眼皮,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向下翻看。 -【3月17日,小雨】 -【大概是年龄大了,从前在实验室待上几天都不觉得累,这周熬了两次夜,居然发起烧来。 阿帆让我回去休息,说她在这里盯着,我没有同意。不是不放心她,而是AS-1承载了我太多心血,在最后关头出现问题,只要一刻不解决,我便一刻睡不安稳。 小感冒无需吃药也能自愈,我用冰袋物理降温了一会儿,不是什么大问题。 到了晚上,又测了一次体温,烧还没退,头昏沉得更厉害了。 唉,人不服老果然不行。 阿帆想帮我拿点药来,但试验进行到关键步骤,这里怎么能没有她。我决定去医务室打一针。虽然讨厌过分依赖抗生素,但特殊情况下,还是有必要求助安东。 打完针出来,我遇到了莫维。他看到我病恹恹的样子,吓了一跳,劝我回去睡一会儿,并开玩笑说要把机会多留一些给年轻人,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想想也对,阿帆虽然外表瘦小柔弱,却比许多研究员更有毅力和恒心,做事我一向放心,就不过去给她增加心理负担了。】 这一篇的字数较少,下面紧跟了几天之后的另一篇记录,合成一整章。 -【3月23日凌晨3:00】 -【数据分析的结果使我大跌眼镜。 阿帆把材料递交给我的时候也很不安,因为我们得出了与先前完全相反的结论。 我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核算了部分数据,结果使我难以接受——AS-1出现了巨大的毒副作用,而欧力的新方案中没有产生任何理论上的有害衍生物。 我几乎要怀疑阿帆的记录是否出了错误。 但阿帆向来严谨,这样的低级错误不会出现。 她也向我保证数据记录没有任何问题。 我愿意相信我的学生,但这个结果实在是出乎意料。 在会议开始前,我们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能是将所有数据重新核算一遍。 …… 会议结束了。 欧力的方案正式立项,被命名为AS-2,而我的AS-1被紧急叫停。 欧力非常高兴。 我像落入谷底。 走出会议室,莫维主动来关心我的情况,出于礼貌,我想对他挤出一个微笑,强烈的失落感却不允许我这样做。我满心都是失败的注射试验与明明呈现在纸面上、却在实际操作中消失的有害衍生物……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想不通。 莫维安慰我说,最近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也许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纾解一下紧绷的神经。他愿意给我一周的假期,让我修养一段时间,等AS-2前期准备完成后再投入工作。 我的确很累,但并不需要假期,我想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谈心的对象。 我去了安东的诊疗室,也许他能够让我好受一些。】 正文 第三章 笔记到这里结束。 林予臻关闭微型投影装置,抬起头,道:“转折点的确出现在第三章 。” 江弋了然一笑:“你认为阿帆的嫌疑大么?” “暂时不能确定,”林予臻如实以答,“但可以肯定的是,昨晚她不是一个人去了档案室。” 江弋“嗯”了一声表示赞同:“我也这样认为。” ——档案室大门的开启需要研究人员用掌纹同时触下左右两侧的按钮,林予臻走进档案室时简单步量了一下,门的宽度在180厘米左右,而阿帆的臂展绝不可能达到。 还有一点同样可疑——尽管档案架底部至中部全部被火舌舔舐,焦黑一片,但焚烧程度却是略有差别的。通常情况下,汽灯要受到较为猛烈的撞击才有可能碎裂、爆炸,这种撞击程度,脱手摔下地面的确可以达到,造成的效果一定是底部焚烧程度较中部更为严重,而林予臻却注意到,档案架中部的焚烧程度比底部要高。 这说明,汽灯是先在阿帆手中爆炸,然后才落至地面的。 所以,昨晚一定有人同她一起打开了档案室的大门,并且极有可能提前对汽灯动了手脚——这个人会是谁? 正文 第29章 越野车在茫茫黄沙中行驶了二十公里,前方终于出现了第一个补给站。 江弋绕了半圈,将车停在补给站后面。 四四方方的建筑物表面满是沙尘,灰黄覆盖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本色,如果不是越野车的路线规划中特意将它标出,甚至会以为早已废弃。 林予臻:“我们轮流下去取物资。” 江弋倒是意外的很好说话:“可以,你先吧。” 江弋越是随和谦让,林予臻越觉得其中有鬼,默不作声地检查了一下崔教授的情况,没有急着下车,礼让道:“不如你先?” “可以,”江弋轻笑,“原来林队对我这么放心——不怕我取了枪械,回来重启游戏?” 如果击杀林予臻,这台越野车将无法启动,但他可以利用崔教授,让这个副本回到原点,重新选择同行的伙伴。 林予臻略一点头,揶揄道:“这才是我们交流的正常风格。江队不抬杠,总觉得不太适应。” “是吗?”江弋虚心接受意见,作势去推车门,“那你别去了,我先。” “回来。”林予臻先一步打开车门,冷肃道,“看好崔教授。” - 补给站屹立在无垠沙海中,外表看似平平无奇,像一处普通的仓库,正门中央却有一枚硕大的银灰色按钮。 ——林予臻抹去上面的沙尘,才看清它原本的颜色,而后将手心按上,验证掌纹。 残留的灰尘使掌纹验证的灵敏度大幅降低,林予臻试了两次,都没有反应,无奈之下,又用袖口覆上擦了一遍,掌心按上去才有了系统正在验证的滴滴声。 他的身份是特殊行动组调查员,信息库中必然有他的掌纹信息——途中的补给站原本就是为出入泰丝岛的研究员与军方人员提供。 “滴、滴、滴、滴、滴……” 验证过程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声轻响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就在林予臻终于等得不耐烦时,字正腔圆的机械音终于响起—— “验证失败。” 下一秒,大门的防御系统轰然启动,无数细小如针眼的孔洞在金属质地的门上显现,百十条蓝紫色的激光锁定目标,从孔洞后齐齐向他射来—— 林予臻凭着本能迅速仰身,堪堪避过袭向头部的射线,能量极高的光束又迅速锁定了他的左胸,密集地从发射口喷射出来。 这样的激光根本无需反复发射,仅一次就足够将他身体洞穿,或分成切口平滑的两块。 眼下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他,林予臻迅速倒地,在沙砾上翻滚闪避,激光束与沙石摩擦出一串蓝紫色的火花,紧追出数米,淡淡的糊味在空气中飘散开。 身份信息过期不会引起补给站防御系统的攻击,只有不在信息库中才会。 但这怎么可能? 爆裂声在身后紧追不舍,一束激光斜斜射入林予臻的左侧小臂,强烈且尖锐的灼烧感立刻贯穿了整条手臂。他咬牙忍下,动作不敢有丝毫停滞,左臂在沙地上碾过,几乎痛得失去知觉。 ——完全浸入的真实体验是MR竞技的一大特点,痛觉、触觉、味觉……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呈现给大脑与身体,故而对全体选手而言,这里完全是另一个真实而莫测的世界。 又是几束高能激光贴着皮肤擦过,血迹在沙漠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斑痕。 最后一束射线在身侧打出一簇喷散的黄沙,终于停了下来。林予臻险而又险地逃出了激光的攻击范围。 来不及缓过这口气,他强撑着身体从沙地上站起来,以最快速度赶回停在补给站后的车边——这里很不对劲,如果是圈套,停留时间越久越是危险。 江弋发现林予臻受了伤,立刻进入了十二分的警戒状态,林予臻刚赶到车前,右侧车门便自动滑开,随时准备启动撤离。 “有埋伏?”江弋一脚踩下油门,越野车咆哮着原地起跳,向前飞驰。 “我的身份信息没有通过验证。”林予臻轻喘了两口气,喉咙发干。 江弋一个紧急刹车,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的林予臻差点一头撞上挡风玻璃——启动时的恶作剧倒是无意间还了回来。 “就这么走掉太可惜了,”江弋若有所思道,“如果只是针对你一人的话……” 林予臻压着伤口看向他,他知道江弋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我下去试试。”江弋拉开车门,义无反顾地向补给站正门走去。 “江弋。”林予臻蹙眉在身后喊他。 “怎么了?” “如果这是个圈套,副本很快就会重启。” “知道,”江弋淡淡瞥了眼他手臂的伤,“如果在这里拿不到药,我们走不出多远,也必须进行强制重启。” 江弋离开没多久,崔教授在后箱发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音干哑得像年久失修的破风箱,嘴唇甚至已经泛紫。林予臻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烫得更加厉害。 这种状况不太像普通的发烧。 是镇定剂带来的不良反应?也不像。从诊疗室出来,一直到乘上越野,崔教授的脸色虽然苍白,体温却一直正常,如果是注射药物造成的,不会过这么久才露出端倪。 崔教授的面色愈发痛苦,被绑缚的双手别扭着在身上反复抓挠。林予臻心里一动,伸手替他解下腕上的缚带。 崔教授的双手乍获自由,更加用力地撕扯着身上的衣物,瘙痒难耐似的左右辗转,喉咙中发出痛苦难耐的“呵呵”声,一支半透明注射器随着他的动作,从衣服内袋中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林予臻捡起这支注射器,几滴黑色药水还残留在针管内壁,像清水调兑开的墨。 他轻轻拉过崔教授的右臂——镇定剂的注射部位就在崔教授右侧小臂上,医用无菌贴已随着他的挣动抓挠翘起了一些,淡红色的注射部位依稀可见。林予臻又将崔教授的衣袖向上撩起了一些,另一个未经过止血处理、还带着凝固血珠的针眼暴露出来。 很显然,这次注射完成于不久前……也就是在隔板后弄掉缚带,他的身体出现明显异常之前。 这会是AS-1,或者AS-2的成品吗? 林予臻握着崔教授颤抖不已的手臂,已来不及去思考问题的答案,因为就在江弋离开不久后,一道持激光脉冲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车后方闪过,瞄准越野的车后箱,疯狂地扣下扳机,连续开火—— 厚重坚实的越野装甲轻而易举地被高能量光束穿透分割,崔教授顷刻间在林予臻面前四分五裂…… 监视屏前的工作人员一声惊呼:“快快快,导播切画面!为什么这个血腥的场景做得这么写实?!这播出去是要被请喝茶的啊啊啊!” 直播画面实际上有三秒的延迟,为的就是给突发情况预留时间。 尽管导播配合迅速,救场及时,监视屏前,工作人员的心头仍浮上一片难言的惶恐——从上次的铁匠死亡,到这次的血腥画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已在冥冥之中悄然改变,虽不至影响全局走势,可总在意想不到的微小之处宣示着存在感……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 林予臻一瞬间被浓郁的血腥味包围,他的身体似乎也被脉冲枪扫射到了,剧烈到麻木的疼痛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眼前白光一闪,一切归零,他又回到了前往泰丝岛的邮轮上。 伤口和衣服上的沙尘都不见了,一切恢复如新。 副本重启。 - 和第一次一样,登岛、身份验证、进入实验基地。 莫维在前面为林予臻引路,欧力依然在档案室门外等候,看过被火灼烧过的档案架,他们来到了安东的诊疗室。 “有劳。”莫维将双手被绑缚的崔教授交给林予臻,他们走出诊疗室,到了握手告别的时刻。 “不太方便。”林予臻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回绝了向他伸出手的三人。 三人脸上现出如出一辙的困惑,但出于礼节,没有再强求什么。 林予臻带崔教授上岸,选择了一辆靠岸较近的越野车,将他扶进车后箱时,犹豫了一下,没有取出极有可能藏在衣服内的注射器,而是把绑缚带扎紧了一些。 做完这些,他在车内等候即将到来的队友或对手。 此次重启之后,选手出现的顺序将被随机打乱,但对于他和江弋而言,这一轮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再次搭乘同一辆车,继续未完成的合作;要么在拿到枪械的第一时间杀掉对方,为自己除去最大的威胁。 三十秒后,江弋从邮轮上走下,在林予臻的车前停了下来。 “不打算邀请一下我么?”江弋用指节敲敲副驾位的玻璃窗,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林予臻降下车窗望向江弋,声音淡淡:“需要我下去请你?” “那倒不必。”江弋轻声一笑,“有兴趣和我聊一聊,上一轮崔教授是怎么没的吗?” 林予臻道:“那要看江队是不是真的想听。” 江弋痛快地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瞥了眼合得严严实实的隔板,抛出林予臻最想知道的信息:“我在补给站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对方使用了高能激光步|枪,”得到想要的那句,林予臻也非常痛快地提供了线索,“目测型号T17。” “T17……”江弋若有所思地点头,“和防御系统的攻击方式很像。” 说完两人沉默下去,陷入各自的思索,车内的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邮轮再次靠岸,在两人的注视下,杜非纵身一跃,从甲板上跳了下来。 “嘿,bro!”杜非一蹦三窜地来到林予臻车前,透过一侧降下的窗户,看清了里面的人员构成,先是一惊,继而在加入的边缘大胆试探,“三缺一,带我一个?” 江弋默不作声地向里挪了一个位置,将最右侧的座位留给杜非,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到背后,将隔板压得更紧了些。 杜非咳了一声:“要不……还是我坐中间吧。” 林予臻和江弋异口同声:“不用。” 杜非:“……?” 道理他都懂,但是这两个人坐这么近……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作者有话要说:杜非:这个要慌,问题很大。 ╰_╯刚刚才发现我昨晚九点发的新章居然被抽成存稿了,自己点进去都看不了…这次真的不是我自己设错发表时间的锅(。 正文 第30章 越野车飞驰了二十公里,前方出现了第一个补给站。 这一路上,车后箱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林予臻隐隐松了口气,将车在补给站一侧停了下来。 江弋看了眼杜非:“轮流下去取物资,你先吧。” 杜非本来不觉得有什么,江弋一谦让也令他格外警觉:“凭什么啊!?”手上不由拽紧了车门,屁股也坐得更牢了些,“你先!” 江弋用眼神示意他们两人所处的位置,心平气和地征求他的意见:“那你觉得我从谁身上跨过去比较合适?你,还是林予臻?” 杜非:“……” “我先吧。”林予臻拨解了身上的安全带。 江弋饶有兴味地瞥了他一眼。 在杜非“你想想清楚?”的嚎叫挽留下,林予臻向着上一轮中差点丧命的地点走去。 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上银色按钮,熟悉的滴滴声再度在林予臻耳边响起。 “你要干什么!?”望着向驾驶位移动过去的江弋,杜非每一根头发丝都绷紧起立,下意识地跟着往右边挪,一边随时准备着扑上去抢方向盘,一边嘴里唠叨不停,“……虽说咱们是临时队友吧,在这儿把人扔下也忒不道义,我虽然不能从道德层面谴责你,但是路上多个人也多个保障对吧?万一路上有个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连车都被锁定,你……再仔细考虑考虑?” 江弋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我找个方便下车的位置。” 杜非:“……哦。” 白白浪费这么多感情。 另一边,六秒的验证时间一过,机械音照常响起:“验证通过。” 沾满细小沙砾的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林予臻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下一些,迈入补给站大厅,发现内部空间实际要比从外部估测小很多,三面特制磨砂玻璃后,是层层叠叠的机械储物架,随着他的进入,开始根据输入的身份信息,自动为他匹配物资。 机械运转的嗡鸣响了片刻,枪械、药品、食物,依次打包进入配给箱,面前一扇磨砂玻璃下部拼接的钢板自动掀起,履带将属于他的物资输送到脚边。 林予臻弯腰捡起配给箱,查看里面的内容:一支普通的F36□□,一瓶500ml矿泉水,一枚刻着“1A39”字样的钥匙,还有一盒镇痛抗炎的药品。 收好几样物资,林予臻将配给箱拎到回收履带,回到越野车旁。 江弋推开车门踏上沙地:“到我了。” “兄弟,你……是自愿的吗?”林予臻一上车,杜非便做贼似的凑上来,掩着口型轻声耳语道。 林予臻:“?” “你知道我看见你们俩在一辆车上的时候什么感觉吗,”杜非说,“情敌之间握手言和促膝长谈也不过如此。” 林予臻面无表情:“你的想象力过于丰富。” “不,我的想象力根本不够丰富,”杜非缓缓摇头,“我完全想象不到你们两个是怎么……” 话没说完,江弋已经回到了车旁,对坐在驾驶位的林予臻道:“下一程我开。” 杜非赶紧闭了嘴,麻利地滚下车前往补给站去了。 杜非前脚刚走,林予臻和江弋就打开了车厢隔板,崔教授这次没能挣开绑缚带,依旧面容疲累地躺在后箱,阖着双眼。 江弋摸了下崔教授额头的温度,暂时正常。 “看来崔教授的健康状况是可变量,”江弋道,“引起变化的部分因素在你手上。” 林予臻不置可否。 这一轮开局,他怀疑引起掌纹验证失败的原因并不是“杀手”对安全系统动了手脚——在不经意的接触点下手可行性更高,于是拒绝与莫维、欧力和安东握手告别。这一尝试已在刚才被证实正确,凶手的范围也随之缩小。 但这样关键的信息,他并不想过早透露给江弋。 “我们上岛之后,接触过的主要人物应该相同,”江弋看着林予臻重新拉下隔板,不疾不徐地淡声分析,“如果你上一次身份验证失败并不是系统的原因,那么就是凶手同你接触时动了不易发觉的手脚。” “所以我猜,我们要找的凶手,应该就在莫维、欧力、安东三个人之间。” 江弋笃定地落下最后一句,杜非空着手回来了。 “我怀疑我被针对了,”杜非苦着一张小脸,无奈向两人摊手,“为什么你们都能取到物资,我却领了个寂寞?” “你……”林予臻瞥了他一眼,道,“连钥匙都没领到?” “是啊,”杜非嘟囔,“上一轮我还没进补给站,就被强行重启了,这一轮就给我来这?来这?” 江弋道:“先上车再说吧,必要的时候匀你一点。抓紧时间。” 杜非眼睛一亮:“谢谢弋哥,弋哥真好!”高高兴兴地跳上了副驾。 江弋启动越野车,三人平安驶出补给站范围。 “在补给站,物资和身份信息应该是一一对应关系,对吧,”杜非胳膊肘支在车门上,认真琢磨起这件事来,“我们的身份信息又和抽到的笔记所属人相关联。所以说,我这本笔记的主人有特殊身份?还是说,我抽到的其实是一本伪造笔记?” 见他大大咧咧地直接将两种可能性开诚布公,林予臻忍不住提醒他:“圆桌还没开始。”没必要这么超前。 “临时队友也是队友啊,”杜非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再说了,我什么物资都没有,不是还得靠你们吗。” 林予臻没再说话。 横风刮过,车后扬起一片黄沙,杜非从后视镜望去,沙尘散去的车后,一片流动的金色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涌来。 “那是什么东西?”杜非揉了揉眼,怀疑自己在沙漠里待得太久,出现了幻觉。 江弋瞥了眼右镜,猛然用力踩下油门,车速瞬间飙升两格,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轰鸣。 金色的流沙越流越快,尾随越野车一路奔腾。发动机的咆哮声中,几株浅黄色的肉苁蓉从窗外一闪而过。 杜非在后视镜中看到,那股流动的金沙赫然分出几支,迅疾地攀卷上所经之处茂盛生长的肉苁蓉,像是刮起了一阵微型龙卷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几股流沙重新汇入队伍,席卷之处,植株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沙漠羯蚁。”林予臻神色凝重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道金黄色“流沙”,正是数以万计的沙漠羯蚁群。它们通体金黄,体型与普通蚂蚁相差不大,但上颚两只锋利带锯齿的利牙极其灵活,可以张开超过一百八十度,像两只微型兽夹。单单一只羯蚁并不可怕,但它们通常集体行动,所到之处就像刮过一道金色旋风,无论是植物还是猛兽,被这样庞大的羯蚁群一拥而上,要么消失得渣都不剩,要么化为一具森然白骨,最多也只需要几秒时间而已。 越野车的油门几乎踩到了底,羯蚁的速度却快得超乎寻常,某一刻,操控面板猝然闪烁起危险的红光,伴着刺耳的警报鸣响:“嘟——警告!警告!当前装甲损坏已超过30%!请……” “嘟——警告!当前装甲损坏已超过40%!” 杜非愕然回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金色蚂蚁已爬满了越野尾部,疯狂啃食侵蚀着外层装甲。 “坐稳了。”江弋沉声提醒,方向猛转,向着一个下行的陡坡冲去—— “啊——”杜非还没来得及抓住顶板右侧的拉手,整个人就往林予臻身上甩去,仓促间想要抠上椅背,手一滑一拳捣在隔板上,于此同时,分毫不差地,有什么物体重重撞上了隔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杜非脱口问出一句。 然而下一秒,他便说不出任何话了。越野车腾空一跃,以一个可怕的速度落上斜坡,疯狂地向下面俯冲而去。 自上而下的窒息感让人连尖叫声都无法发出,时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随着“哗啦”一声巨响,车前溅起一米多高的水花,豆大的水珠重重砸在前挡玻璃上,车速骤减。 江弋将车驶入了坡下的河流。 杜非一脸惊魂未定地向后看,车尾两旁的水面,赫然飘起一层金黄色的浮沫,那是被水冲落下的数百只羯蚁。 “好险……” 触控板上,装甲的损坏程度已经达到100%,彻底报废。江弋一秒不耽搁地将越野切至涉水模式,匀速横过河流,登上对面的陆地。 他们正式进入了绿洲区域。金黄的沙漠与羯蚁被越落越远,迎接他们的是繁茂的草地。 越野恢复正常速度行驶,偶尔有一两只野兔受惊蹿起。 杜非惊魂甫定地坐直身体,揉揉脑袋,嘟哝一句:“磕死我了……你俩怎么能这么淡定?” 江弋瞥他一眼:“这就刺激了?” 言下之意是,后面必然还有更大的障碍,开胃小菜而已。 林予臻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将掩在队服下的F36挪了位置。 杜非摸摸下巴,忽然想起:“说起来,刚才急转弯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撞在挡板上了……要不要检查一下?” 林予臻:“有吗?” “我应该不会听错,”杜非说着便要伸手去掀隔板,“一声闷响,你一点都没听见?” 林予臻道:“我只听见你砸在我身上的声音。” “……”杜非仍拧着脖子,锲而不舍地盯着隔板,“里面该不会有什么东西?” “到前面找个安全的位置停下检查吧,”林予臻按下杜非跃跃欲试的手,“这里的草越来越高了,不太对劲。” 正文 第31章 杜非闻言转过头,发现随着越野车的行进,原本只到脚踝处的青草,赫然已增加到了前挡风玻璃的高度,一米多高的野草擦过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前方视线已然受阻。 “这是什么品种的草地?”杜非张大了嘴,“这个高度再加上这个茂密程度……里面的动物应该过得很好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只硕大的蚱蜢“嗡”地起飞,稳稳当当地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宽大肥厚的后翅、一指来粗的黄绿色触角、矫健有力的后足上的倒刺,在这个足有一米长的昆虫身上分毫毕现,看得清清楚楚。 黄黑色的复眼转动了半圈,巨型蚱蜢忽然原地起跳,后足用力一蹬,在玻璃上发出清晰的刮擦声,一道粗且深的白色划痕赫然留在前挡风玻璃上,蚱蜢落入一人多高的草丛,不见了踪影。 “妈!”杜非怕正常体型的昆虫都怕得不行,更别提这种plus款,当即崩溃大叫,“啊!好恶心啊!” “你还记得自己是个rapper吗?”江弋稳稳地控制着车速前进,同时不忘玩笑揶揄他一句。 “哪条法律规定rapper不能怕虫子了?”杜非双手抱头的同时,也没忘了为自己分辩一句。 车子越往前行驶,拦路的草丛越高,茂盛的绿色使方向变得难以分辨,江弋几乎是用车身破开疯长的野草,根据地图的提示,在看不清道路的情况下向前摸索行驶。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只蚱蜢从一侧草丛跃出,攀上右后侧的车体,长有两道内扣利刺的口器悬在车轮边,跃跃欲试。 “噗嗤——”行驶中,车内三人明显感觉到车身向右后方歪斜了一下,触控屏上再次闪烁起刺目的红光,右后轮胎迅速瘪了下去。 “爆胎了?”杜非叹了口气,“看来是非逼着我们在这儿停一下了。备胎在后面吧?” 尽管在这样的草丛中停驻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可眼下也别无他法。 “在后面。”江弋看了他一眼,“你去?” “嗯……不过你们得先帮我把那玩意儿解决了。”杜非指指刚从车身上蹦跶下来的巨型蚱蜢,脸上闪过一阵恶寒。 “先别开窗。”林予臻制止正打算放下玻璃,便于射击的杜非,“普通子弹不一定对变异生物有效。暂时不确定攻击性的情况下,不要贸然招惹它。” 杜非放下手,望着趴在车边的蚱蜢,脸快皱成一团了:“哪怕来头狮子,也比这玩意儿好啊。” 好在巨型蚱蜢在附近停留了一会儿,便弹跳着走远了,杜非趴在车窗上观望了一阵,没看到其他昆虫出现,深吸一口气,准备去拉车门:“我去了,给我把武器防身。” 江弋痛快地递了个物件过来,杜非发觉手感不对,转头一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柄匕首:“……不是,万一它蹦跶回来,你让我用这个跟它斗?” “不好意思,”江弋坦然回道,“我的物资箱里没有其他武器了。” 杜非充满怀疑地扫了他一眼,转而求助林予臻:“你的枪借我用下。” “好。”林予臻应了一声,伸手去取,杜非靠在车门边,眼角飞快地向隔板瞟了一眼。冰凉的触感刚刚贴到掌心,他便反手用力一握—— 却抓了个空。 林予臻的枪口一闪,已然抬至杜非左胸口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开枪! 砰! 转播画面乍然黑屏,无数条震惊的弹幕带着问号飘过—— 【我靠!什么情况??林予臻对杜非动手了??】 【没记错的话,林予臻这个身份,好像只能选择一名选手击杀吧?这个名额直接留给杜非了?兄弟们,把感动打在黑屏上。】 【#杜非实惨#】 【没有物质的友情真的很脆弱,都不用风吹,问兄弟要把枪就散了。】 仅仅过了两秒,屏幕一闪,画面重新出现,林予臻已经收起F36,杜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落在副驾上的一只物资箱。 【???什么情况?我非落地成盒了? 】 场景猝然闪回方才黑屏时发生的一切—— 从林予臻枪口飞出的子弹直直射入“杜非”队服胸口的内置芯片,却没有发出耳熟的爆裂声,既没有代表选手积分截止的嘀嘀声响起,也没有被击杀选手的影像淡出,“杜非”就像是披在外层的一层壳,被子弹击中后便剥落消失,只有一个黑影从其中飞快蹿出,落下了一只比补给站规格小上许多的物资箱。 “原本担心你下不了手,”江弋唇角扬起一个弧度,道,“看来是我多虑了。” ——从岸边登上越野车、一路同行至补给站的杜非的确是选手杜非本人,而自补给站出来、声称什么物资也没有取到,刚刚企图以借用的名义占用一把枪械的“杜非”,却是冒用身份的NPC。 两人发觉后,没有即刻拆穿动手——很显然,杀手选择了与第一次完全相反的策略,既然选了冒用选手身份接近他们,那么相处中自然能透露出比武力强攻更多的蛛丝马迹。 林予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捡起袖珍物资箱,打开看了一眼:“看来作为杀手的NPC不止能复制选手的外貌身份,语言习惯、日常喜恶也能一并复制,伪装的比我预想中更完美。” “是伪装,就会有破绽。”江弋道,“不过规则中没有提到杀手被揭穿后能否再借用其他身份,保持警惕还是有必要的。” 袖珍物资箱中,静静躺着一把同首场副本中一模一样的银灰色手|枪。 规则预告中的隐藏道具。 林予臻将它收好,拉开后箱挡板,查看崔教授的情况。 隔板后,被束缚的苍白双手上,几只金色的羯蚁正贪婪地爬动啃噬着他的皮肤,鲜红的血肉模糊一片,细细碎碎的伤口泛着血沫,最严重的一处深可见骨。崔教授双目紧闭,嘴唇白得越发不见血色。 ——装甲损坏程度达到100%,方才从河流中穿过,后箱内侧没有渗进半滴水,幸存的羯蚁却在上岸后轻而易举啃穿了车皮,钻进了后箱。 林予臻迅速抽过一旁的矿泉水,将几只羯蚁悉数冲落,碾碎,又揽起崔教授的后背,将他扶靠到车壁上,刚要对江弋说“搭把手”,一只拧开的崭新水瓶便递到了崔教授口边。 “羯蚁的口器会分泌一种特殊毒素,”江弋说,“我这里只有普通的消炎药,不知道能不能行。你那里还有别的么?” 林予臻从口袋中取出一模一样的广谱消炎药盒放在一旁备用,摇了下头,先动手帮崔教授清洗伤处。 “体温偏低,毒素恐怕已经深入了。”江弋用瓶盖将两粒消炎药送入崔教授口中,试了一下他身体冰凉的温度,“我先下去换后胎,营地或许会有必要的医疗措施。” 林予臻“嗯”了一声,随口道:“当心。” 江弋从驾驶位前的暗格中取出一把FF04小型脉冲枪,拉开车门。 林予臻半扶半揽着崔教授,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解开他前襟的纽扣,内袋勾出熟悉的注射器形状。他将针管从袋中取出,三毫升的黑色药水完好保存于管中,分毫未动。 看来“崔教授自行注射不明药水”是可以通过外力制止的事件。 车外的草丛猝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响起脉冲枪发射的爆裂声——又一只巨大的甲壳虫自野草深处振翅飞出,目标明确地直扑江弋,半径足有八十公分的鞘翅在空中展开,天色一瞬间都被遮蔽得黯淡。 江弋没有丝毫犹豫,抬手,高能激光一瞬射入巨型甲虫的腹部,泛着油光的坚硬外壳猝然间四分五裂。黄色的汁液从甲虫体内喷射而出,以车为中心的区域下起了一场小范围的降雨,熏人的腥气隔着车窗都能闻见。 林予臻收好存有黑色药液的针管,扶着崔教授重新躺平,推开车门刚踏出一步,便被熏得一阵反胃,一只手掩了口鼻,拍了下江弋的肩:“我盯着,你换。” 江弋递过FF04:“有劳。” 两人分别负责戒备周遭和更换报废轮胎,一时无话。半晌,江弋完成手上的工作,将软瘪的废胎扔进备用轮胎留下的空缺处,拍拍手站起身来:“有件事差点忘了问——我进补给站的时候,杜非有没有向你透露一些笔记相关的线索?” 林予臻将手上的FF04递交回来:“没有。” “没有?”江弋哑然失笑,“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你们在忙着讨论天气吗?” “不然呢,”林予臻反问,“你的速度难道还够我们聊点别的?” “……” 草丛之中,远远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两人心照不宣地停止了互杠,林予臻绕了半圈,率先向驾驶位快步走去,刚拉开车门,一辆外观完全一致的越野车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前方传来一道紧急的刹车声。 紧接着,那辆超过他们的越野在两人注视下,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倒了回来。 蒋鹏降下车窗,带着谜一样的微笑冲两人道:“嗨。” “……” 副驾驶上坐着丁莽,玻璃降下后,目光猝不及防地与两人对上,实在无法装作没看到,只好含羞带怯地伸出手来,朝他们挥了一挥。 蒋鹏望着江弋,眼带欣慰地叹道:“不错。”瞥了眼林予臻,别有深意地略一停顿,又由衷地对江弋道,“加油。” 林予臻:“?” 吐完这四字箴言,蒋鹏一脚踩下油门,带着谜之微笑,深藏功与名地飞驰离去。 “……”江弋冰着一张脸转过头,冷峻道,“他脖子以上的部分最近可能出了点问题。” 正文 第32章 越野车在林予臻的操控下穿过密林般的草地,坚固的前挡风玻璃已被带刺的杂草划得斑驳一片,白色的刮痕杂乱无章地交错着。 “杀手可以在途中袭击任何选手,并伪装成被刺杀选手的身份,”江弋抱臂轻靠在座椅上,“虽然规则这么说,但他的首要目标显然不是我们这些人。” 无论是第一轮的脉冲枪攻击还是本轮的伪装接近,杀手显然是奔着崔教授来的——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大费周章? 林予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紧——他想到了藏在崔教授衣服内袋中的注射器。 是那三毫升的黑色药水。 他稳定地控制着车速,目视前方,面不改色道:“如果他不急着找死,透露出的线索也许会更多,不过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补给站配给的物资,的确与选手的身份有一定关系。” 起码他的物资中没有出现江弋的那把匕首,枪械比起脉冲枪也要逊色许多。 江弋微微一笑:“不打算和我信息共享么?林队的演技确实不错。” 说话间,越野即将驶出草地,前方冷不丁窜出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型野兔。两只茶色的瞳孔在半暗天色下仿若两盏巨大的车灯,不偏不倚和越野车走了个对头。 眼看一场相撞事故即将酿成,林予臻向右侧猛打方向盘,草丛中泥星飞溅,车身划了个S弯,险伶伶地与巨兔擦身而过。 “信息共享……”后视镜中,巨兔没心没肺地蹦远了,震得车身微微颤动。林予臻略带嘲讽地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意有所指地回道,“说起这个,江队难道不是比我更有经验,演技更胜一筹?” 这话林予臻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一想起那晚过后江弋独自失忆的精彩表演,他就恨得牙痒。 “过奖,”江弋坦然接受了他的“夸奖”,顺便展望了一下未来,向他发出了共同演出的邀请,“既然这样,圆桌不如适当打个配合,效果想必比各自发挥强很多。” 我可去你大爷的。林予臻心里这样想,嘴上还是理智地留了一线,冰着脸道:“再说吧。” 天色暗下大半,越野终于驶出了这片高到吓人的草地,过渡区域的草丛稀疏了许多。林予臻加大马力,以飙车的速度向营地赶去。 天色完全黑下之前,他们必须赶到那里参加圆桌。 车里只剩他们两人,后箱的隔板便没有再拉下来,江弋伸手摸了下崔教授的额头,依然冰凉一片,洗去血污的伤口边缘颜色惨白。 江弋没有催促林予臻再开快一点,他知道这已经是极限,如果崔教授撑不过这一程……那也只能吸取经验,接受重启。 穿出过渡区域,前方又是一片无垠的荒漠,根据地图提示,第一个可供歇脚的营地就位于此地。 “需要帮忙盯着吗?”江弋懒洋洋地开口示好。 “盯着地下入口。”林予臻也不和他客气,直截了当地发出指令。 他们现在已经离营地很近了,但放眼望去,哪里有建筑物的身影。 只有一种可能,结合补给站饱经摧残的模样,这个营地大概率位于地下——入了夜,风沙的猛烈极有可能达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所以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地下营地的入口。 林予臻盯着地图上标出的营地大致位置,不断调整越野车的方位,地面是连绵的黄沙,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哪里不同。某一时刻,车轮下的触感明显与先前不一样,像是压上了某种金属,下一刻,卡扣弹起的咔嗒声在轮胎两侧轮番响起,地面颤动了一下,机械绳索活动的声音自下而上缓缓传出,钢制轮|盘载着车身开始下降。 1号营地为他们开启。 轮|盘托着他们缓慢下降至负一层,毫无感情的机械播报声从车外传来:“一层到了。” 轮|盘与负一层地面对接,沿着金属板构成的通道向前看,前方隐约有零星灯火亮起。越野车向前行驶了一段,前方弹起半米多高的钢制挡片,轮胎下的金属板旋转一个角度,与另一方向的通道对接,这样重复了大约四五次,他们来到了通道的终点——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车库大门向两侧滑开,车库内,一名营地驻守人员带着身份登记牌正在等候。 “请下车登记,带好随身物品,”公式化的声音无波无澜地响起,“前往各自房间休憩片刻,圆桌时间即将……” “医疗室在哪里?”林予臻没耐心听完这番毫无营养的播报,直接打断驻守人员的话,掌心颇为敷衍地在登记牌下凹的手掌模型上一按,算是完成了登记。 驻守人员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将另一个登记牌转向江弋,待两人都完成认证后,才有条不紊地收好东西,转身在车库的金属墙壁上摸索片刻,内部传来弹簧层层弹出的声音。 少顷,一个带滑轮的担架床自墙壁内侧弹出,驻守人员刚刚将它推至车边,崔教授便在林予臻的揽扶下躺了上去。 “圆桌见,”江弋从林予臻身侧经过,擦肩时微微低下头,在他耳侧轻声补充道,“我需要阿帆记录下的完整实验数据——想必林队也能用得上。” 说完江弋后撤半步,恢复正常距离,转头扬唇一笑:“预祝我们合作顺利。”而后大步流星地向车库外走去。 林予臻轻轻嗤笑一声,跟上驻守人员推动的担架车,向医疗室跟进。 也许是习惯使然,江弋这个人,在任何模式下都喜欢占据主导权,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他的态度明显与假面舞会那场不同。首场比赛时,他对林予臻提出“双赢”的态度是“不需要,我可以独自赢”,尽管需要林予臻作出配合,却是用威胁命令的方式,这一次,主动抛了关键信息出来以示联手诚意——需要阿帆记录的完整数据,等于变相告诉他,自己手上的阿帆笔记是缺失数据的伪造版本。 而事实上,抵达第一个地下营地后,在前路组成的临时联盟便可以宣告瓦解,圆桌过后,人员完全可以洗牌重组,在抵达第二个营地前建立另一次合作。 江弋附在林予臻耳边说的那句话,透露出的不止笔记相关线索,还包括启程时继续合作的意愿。 这倒不难理解。 全场选手的身份中,危险系数最高的是林予臻,能够获得更多线索的却也是林予臻,这不是一笑泯恩仇的和解,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私人恩怨不必全部带进比赛,MR竞技,兼赢至上。 这个道理林予臻自然懂。江弋主动提出维持合作,于他而言也是省时省力的选择,但林予臻更加清楚的是,即便这样也不能有丝毫松懈,必须随时做好合作破裂的准备。 联手有联手时的打法,翻脸有翻脸时的策略。 驻守营地的工作人员将崔教授送至医疗室,马上有医务人员上前为他检查诊疗。 “病人情况有些危险,”一名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示意林予臻站到诊疗室外等候,“我们会尽全力抢救。” 林予臻退出诊疗室,临出门时又转头看了一眼,两名医生正在将一种红色药水涂抹到崔教授被羯蚁噬咬过的地方,那药水似乎有很强的刺激性,陷入昏迷状态的崔教授开始神智不清地挣扎,另一名医生走来帮忙按住他,一旁的护士在准备静脉注射的药物。 “请尽快前往房间。”工作人员公式化的提醒再次响起。 林予臻刚刚走出诊疗室大门,脚步又是一顿,垂下眼睛望向工作人员:“化验室怎么走?” 工作人员:“……”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讲话! 沉默了须臾,他开口道:“二层A区,左手边第六个房间。” “谢谢。”林予臻冲他一点头,抬腿刚要走,工作人员便在身后幽幽补充道:“你下不去。” 林予臻:“?” “执行任务的暂住人员只有在一层活动的权限。”工作人员伸出手,“有需要化验的物品可以转交给我,请尽快前往自己的房间。” 林予臻看了他几秒,从口袋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注射器,三毫升的黑色液体原封未动。 “有劳。”他将注射器放到工作人员平托的掌心上,“我需要详细的成分解析,剩余液体原封留存,速度越快越好。” 做完这些,林予臻循着走廊,在数个编码毫无规律的房间中找到里1A39,拿出物资箱中的钥匙,打开属于自己的房间。 里面光线很暗,他摸索到墙上的灯光按钮,看清房间内的布置——一张床、一个四四方方的床头柜,一把简易的木椅,几面都是金属质地的墙壁。 他闭好房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崔教授的笔记投影。 正文 第四章 将传输到他腕上的特殊装备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sissi的投雷~ 下一周三次元的工作会比较忙,需要加班,然后周末还预约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可能无法保证正常更新了,不过会尽量抽空多码点字,追更的天使多多包涵~这篇一定不会弃 正文 第33章 -【3月24日早7:00,阴】 -【昨晚和安东聊了很长时间,心里的郁结虽然没有完全疏散,心情却稍微好了一些。回来睡的比平时早许多,不需要工作,索性睡个懒觉,睁开眼睛发现已经七点了,外面的天色还暗着。 大概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这样放松过了,精神乍一松懈,身体格外疲乏,如果不是对AS-1的疑惑未解,心气难平,真想躺回去再好好睡上一觉。 但一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无论如何也睡不踏实了。在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以前,绝不能就这样放弃AS-1。 我和阿帆决定私下继续注射试验。如果C类衍生物被证实存在,我会主动要求清除全部实验档案;但如果毒副作用的出现只是由操作过程中的微小失误导致,而非药物产生的必然作用机理,我可以为AS-1递交重审申请。 AS-1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心血,如果仅仅是他人的失误而导致紧急叫停,我有责任为它平反。毕竟在我手中经过的上百次反应、记录与演算,从未出现过这样重大的问题。 临出门前又加了件外套,岛上的太阳总是过于热烈,今天……还真是难得一见的适合睡觉的天气。】 由于这一篇的记录较为简短,下面同样附加了几天后的另一则笔记: -【3月30日早9:00,阴】 -【与阿帆进行了一周注射试验,数据收集全部结束,我开始进行核算分析。 不知道是不是长期心情低落的原因,最近的记忆力好像变得很差,提笔忘字的情况时有发生,经常算了这个又忘了那个……本来昨晚就能整理完的数据,反反复复核算了三遍,才放心理出结果。 即将完成的时候,阿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打断了我的思路,告诉我样本出现了严重的药物反应,我赶忙丢下笔,去我们实验的小仓库查看情况。 样本反应的确非常严重,但没有死亡。它们体积较原始状态胀大了1.5倍,在玻璃箱内横冲直撞,强化玻璃被撞得砰砰直响,样本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样子看上去有些恐怖。 我和阿帆迅速进行血液样本采集,等待化验结果。 …… 这一次……我们验出了与欧力的注射试验报告中完全一致的衍生物,毒副作用非常严重。 阿帆问我要怎么处理这些变异的样本,我决定对它们进行进一步观察,推导C类衍生物产生的途径。 匆匆做好样本观测记录,我望着玻璃箱中的变异生物,陷入了迷茫与混乱。为什么这一次会得出与先前上百次完全不同的结论?究竟是实验步骤中的失误,还是取样不足的原因?我感觉自己的大脑乱成了一团。 坐在仓库的杂物箱上,我望着几近疯狂的实验样本,发现它们的体积还在增长。虽然肉眼无法立刻观察到,但间隔一定时间比对,会发现玻璃箱内的空隙又有了缩小。 “再增长下去,玻璃箱会不会被它们撞破?”阿帆担忧地问我。 我站起身,未及回答,仓库门从外面被用力撞开,欧力和莫维面带怒色地走了进来。 私自进行已被叫停的AS-1注射试验,的确是……非常严重的错误,我没有什么可以辩驳。 莫维销毁了这次试验的样本,严肃地警告我不允许再进行任何有关AS-1的实验。这是已被紧急叫停的危险项目,是一道红线,一旦触碰,后果也许是被永远调离军方实验基地,再也无法从事相关调研。 莫维警告过后,给了我三天禁闭反思的处罚,并告诉我下不为例,否则将直接报告上级。欧力没有多说什么,作为举报者,他始终站在一旁,面带愠色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开始了为期三天的禁闭反思。阿帆虽然没有被禁闭处罚,但同样受到了严肃警告,并要求回去做一篇深刻检查。 可我根本无法停止对AS-1的思考与梳理——变异导致体积增涨零点五倍的样本始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它们没有因内脏胀裂而死亡,整个体积都在疯狂增长,如果放任药物作用继续下去,撞碎加强玻璃、逃出观测箱也许只是时间问题。 有些头疼,不知是不是又要感冒的前兆。问外面的人要了一支体温计,测出的体温居然稍低于36.1摄氏度……应该是温度计坏了吧?阿帆不知怎么得知了这件事,又悄悄来给我送了一次衣服。 我从禁闭室的窗口向外看,层层叠叠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阳光又恢复了往常的明媚。】 第四章 记录到这里结束,林予臻关闭微型投影设备,前往圆桌房间。 - 四四方方的房间正中,宽大的木质圆桌旁,摆放着九张木椅,四名选手已经就座,星舰蒋鹏,青禾的汪树、Levi,还有,森熠的前任队长,周睿遥。 平心而论,尽管共同经历过一场成团战,林予臻和青禾娱乐的两个人完全不熟,同蒋鹏也谈不上热络,和周睿遥……自不必多说。他走入圆桌房间,在周睿遥对面的空椅上坐了下来。 蒋鹏侧过脸对他弯了弯嘴角,周睿遥不太自在地转移了目光。 又过了半刻,纪宁和丁莽入座,只剩林予臻左手边的两个位置空着,江弋最后一个进入房间,走向与林予臻间隔一个的位置。八人全部落座,圆桌中央一块木板自动弹起,一个正正方方的金属盒子从那里升上来,红绿灯光交替闪烁,机械声播报道: “入座完毕,圆桌时间开启。下面宣读圆桌规则:” “一,位置选定,不可更改。” “二,圆桌分为自由讨论和顺次发言,规定使用第一人称叙述笔记内容。顺次发言请根据灯光提示依次进行,红灯亮起时,禁止说谎,绿灯亮起无限制。” “三,重复前面已有发言为违规行为,请谨慎思考作答。任何违规行为都将触发严厉惩罚。” 机械声落下,房间内恢复了一瞬的寂静,然后是江弋略带讶异的低沉嗓音:“第一晚圆桌……只有八个人?” “空出的位置是杜非,”蒋鹏接道,“我第一轮和他在同一辆车。” 江弋颔首,手指轻叩桌沿:“看来有人提前动手了。赶在圆桌之前,是不是快得有些不合情理?” 语气轻缓,漆黑的眸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思索。 林予臻向他投来隐晦的一瞥——开始了,演技一如既往的流畅自然。 ……有这演技参加什么成团战,怎么不去拍戏? “首轮请按照顺时针次序,请任一选手开始发言。”金属盒在圆桌中央缓缓转动,红绿提示灯一明一灭,代表顺次发言时间开始的嘀声响起。 “没人打算起个头么?”江弋扫过桌旁沉默不语的七人,“那我先来。” 向来习惯打头的林予臻没说话,静静等着看他的表演——如果江弋走向有变,他将立刻启用另一方案。 对于江弋这个人,带有多高的防备心都不为过。 红灯灭了下去,绿灯亮起。 “我有至少击杀一人的权限。”江弋道。 “下一位。” 几道震惊的目光齐齐投向江弋……说完了?就这么一句?? 在场的谁没有击杀大于等于一人的权限……这开场就他妈离谱。 金属盒子缓缓指向江弋左手边的丁莽。 “江队……水得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丁莽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望着金属盒子上的绿色指示灯,沉吟道,“说实话,我目前无法判断笔记的真假,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和崔教授的关系并不差。” 犹豫了一下,丁莽声气稍弱下去,小心瞥了眼江弋,“另外质疑一下江队的身份吧,先这样。” 蒋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占理的事怂个屁啊,还叫丁莽呢!怎么不改名叫丁怂! 金属盒子转向青禾娱乐的汪树。 “‘我’和崔教授的关系不太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汪树说,“没有了。” 接下来轮到周睿遥发言。 “‘我’曾经为崔教授提供帮助。”周睿遥道,“另外我必须要说的是,江弋主动领了第一个发言,却上来水这么一句,身份着实可疑。” 亮着绿灯的盒子指向青禾娱乐的Levi。 “我……”规则明确说了不能重复前面说过的内容,Levi稍作沉思,才道,“‘我’在泰丝岛和大家的关系都很好,从未与人发生过争吵。” 蒋鹏干脆地吐出四个字:“‘我’是医生。” 丁莽瞪大眼睛:“……” 你们星舰都这么莽的吗! 蒋鹏左手边的纪宁缓缓道:“‘我’为崔教授做过诊疗。”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林予臻。 这一轮发言下来,没有透露出任何有效信息的是江弋,但姑且可以认定他是假阿帆; 丁莽自述“和崔教授关系不差”,可以暂先排除掉欧力的身份,剩下五种可能; 汪树第一个跳了欧力; 周睿遥和Levi的身份同样也有五种可能; 蒋鹏与纪宁都跳了医生。 林予臻在脑海中飞快地记录梳理,金属盒子没有任何停顿地旋转到正对他的位置,等待他开口发言。 林予臻抬眼:“‘我’是AS-2项目的负责人。” 正文 第34章 蒋鹏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林予臻这是认了“欧力”的身份。 顺次发言到这里结束,机械音提示:“三分钟自由讨论时间开启。” 蒋鹏立刻站出来对兄弟声讨三连:“江弋你闹呢?仗着亮绿灯就为所欲为了?告诉我,你那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江弋手肘放松地支在桌面上,修长十指交叉,微微一笑:“没有。” 蒋鹏:“那就怪不得我们怀疑你抢第一个发言的动机了。” 江弋似是无奈地一摊手:“第一个发言是我抢的吗?你们都不说话,我再不开口,是打算一起沉默到天明?” “再说,”他稍一停顿,语气笃定,“那句话,早晚有人要说,我既然第一个发言,有什么理由放弃先发优势?” 一句“有至少击杀一人权限”,将怀疑的目光全部拉到了自己身上,这会儿三言两语,好像又能解释的清。 “作为前任队友,”蒋鹏指节轻扣桌面,“我很清楚这不是江弋的常规策略,不管怎么说,我的重点怀疑对象已经有了,接下来几轮会着重盯一下江弋发言。” 丁莽默不作声地跟着点头,江弋的视线稍稍向左一转,丁莽的脖子立马肉眼可见地僵直:“……” “丁莽。”猝不及防地被点名,丁莽吓了一跳,就听身旁的江弋好奇道,“我很吓人?” “没有没有,”丁莽的脑袋立刻摇成了拨浪鼓,“……真的没有。” 真的吓人…… 虽然江弋也没对他做过什么,但丁莽有种奇异的直觉,江弋这个人,远比传闻中的更深不可测,浑然天成的迫人气场放在当下的大环境里,更觉他每一个笑里都藏了杀机。 更何况,他貌似还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江弋漫不经心地一笑,视线扫过桌旁七人:“还有谁要重点盯我吗?” 林予臻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应该问问,现在还有谁没打算重点盯你。” “说的也是,”江弋不以为意,“不过,就算我按照常规策略发言,你们就不打算怀疑我了么?” ……这倒也是,毕竟江弋是所有选手的心头大患,无论他说多说少,描述内容是否可疑,都逃不过成为首要针对目标的命运。 但见他一脸“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要分类”的神情,就知道他完全不在乎是否被怀疑针对。 “有一个问题,”林予臻直视圆桌对面的周睿遥,“你说曾为崔教授提供帮助,指的是哪一方面的帮助?” 乍一被林予臻提问,周睿遥不太自在地眨了下眼睛:“当然是工作方面。” “嗯。”林予臻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第一轮自由讨论时间,金属盒子不亮灯,选手之间只能根据上一环节的顺次发言简单探下虚实,至于答案是否真实,无法作出保证,多说也无益。三分钟过得很快,第二轮顺次发言时间来临。 金属盒上,红绿两盏提示灯中间,是一个直径不足五毫米的小孔,轮到哪名选手发言,便会转向哪名选手,依照经验判断,林予臻认为那是一个激光发射口,如正在发言的选手有所违规,便会实施规则预告中的惩罚。 现在这个小孔正对向了江弋。 指示灯轮番闪烁了一阵,最终落在红灯上停下。 本轮禁止说谎。 “作为AS-1项目的主要参与者,”江弋道,“‘我’的工作能力不止一次受到肯定,并且……” 与江弋相隔一人的汪树警觉地抬头,忍不住多瞟了江弋两眼。 话说到一半,江弋不知想到什么,并不打算继续下去,淡淡道:“算了,下轮再说吧。” 众人:“……” 蒋鹏嘴角挂着上扬的弧度,单手托着下巴,略略点了下头。 金属盒子缓缓指向丁莽。 “AS-1进行到后期,两位研究员常在会上发生争吵。”丁莽道,“‘我’通常是负责调解的那个。” 汪树飞快道:“AS-1项目曾在‘我’手上验出具有强烈毒副作用的C类衍生物。” 结合丁莽第一轮的发言,大概率是泰丝岛实验基地总负责人莫维,但“通常负责调解”一说,并未明确指明是在会上还是会下。 至于汪树,第一个跳了欧力的选手,本轮的发言虽然能同上轮对上,同样也可以衍生出另外一种可能。 按照顺时针次序,下面轮到周睿遥发言。 “崔教授的固执让‘我’很为难,”周睿遥说,“无论是心理治疗还是私下谈话,似乎都对他不起效用。” ——莫维或者安东,林予臻心想。心理治疗只有安东能做,但私下谈话,莫维也可以做到。 Levi说:“事实上,泰丝岛上的研究员因为工作原因,压力都非常大,自我难以调解的时候,寻求药物或心理治疗是常有的事。‘我’常常与研究员们私下谈话,帮助他们纾解压力。”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蒋鹏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的笔记是真实笔记。” 纪宁的瞳孔中也明显染上了震惊的色彩——毕竟手上的笔记伪造与否,在掌握信息有限的当下,可以说是难以确定的,没有圆桌上的信息置换,单凭自己手上的一本笔记,谁也不敢一口咬定它就是真的,即使有百分之九十的确定也不行——除非是负责运送崔教授的选手。 蒋鹏敢冒如此大的风险,手上的会是真正的医生笔记……还是其他? 上一轮中同样认了医生身份的纪宁回忆道:“‘我’在3月23日那一天,为崔教授进行过心理诊疗。” 最后一个发言的依然是林予臻。 “‘我’在AS-2项目的注射试验中,未验出任何具有毒副作用的衍生物。” 第二轮顺次发言结束,三分钟自由讨论时间开始。 “很显然,问题已经出现了,”林予臻说,“莫维和安东的笔记最多有四本,但现在,丁莽、周睿遥、Levi,加上蒋鹏和纪宁,已经有五人来认领莫维或安东的身份。”说话间,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蒋鹏。 “嗯哼,”蒋鹏颇有底气地回应,“但有谁像我一样说了自己的笔记是真的,而没有受到规则制裁吗?没有。我是真的医生。” 林予臻颔首:“嗯。”可以直接排除掉医生身份了。 “你是不是想说,崔教授的笔记极有可能在我手上?”蒋鹏笑道,“最好不要这么猜,否则你会失望的。” “当然不会,”林予臻道,“从上一轮发言来看,你和江弋五五开。” “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江弋道,“说不定我是个杀手呢?” 众人:“……” 江弋这是什么神奇路数?简直恨不得把“来杀我”三个字刻在脸上。 “我是不是负责运送崔教授,你应该最清楚,”江弋玩笑过后,恢复正色道,“林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两个是乘同一辆车过来的吧?” 几道难掩惊愕的目光立时射在两人身上,自曝途中盟友——虽说只是上一程的临时盟友,对于眼下的场面来说,显然是不利的。 但林予臻心里清楚,他们两个既已被蒋鹏和丁莽撞见,与其闭口不提,不如抢在被爆前找合适机会主动抖出来,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麻烦江队搞清楚,现在是圆桌时间,”林予臻不紧不慢道,“另外,既然你主动提了,那我也顺便问一句——” “换作你被同车‘盟友’用FF04指着开车,怎么分出手来检查后座有没有藏人?” 丁莽倒抽一口凉气,蒋鹏在心里“嘶”了一声。 FF04是什么装备?激光脉冲,分分钟把人切得渣都不剩,江弋这一路过来,居然拿着这玩意儿威胁人家开车? 行径恶劣,令人发指! 蒋鹏撑着下巴陷入回忆,在那片疯狂生长的草地中……好像确实瞄到江弋手中拎了支什么东西。 丁莽作为当事人之一,无奈视线受阻,当时什么也没看清,吸完凉气,在心里默默思考:……不对,江弋为什么会有这种级别的枪械道具? 两个人互怼的话语中,信息量倒是十分丰富。 江弋瞥向镇定自若的林予臻,眼神中透露出对他演技的认可:你也不赖。 “江队如果真的想自证,”林予臻面不改色道,“上一轮没说完的话,现在补完。” “原来你们怀疑的点在这?”江弋漫不经心道,“这还不容易,作为AS-1项目的主要参与者, ‘我’的工作能力不止一次受到肯定,并且有研究员对‘我’产生了超出普通同事的情感。” 蒋鹏闷笑:“眼前的黑不是黑,你说的情感是什么情感?” “我说的够多了,”江弋道,“视线转移一下,谢谢。” “其实我一直在想几个问题,”丁莽开口道,“已被击杀的杜非是什么身份?又是什么身份的人杀了他?” “假设对他开枪的是杀手,那么杀手可以:一,冒用杜非的身份来参加圆桌,显然已被排除,那么只剩下二,杀手拿到杜非的身份后,又击杀了另一选手,现在正混在我们身旁参与讨论。”丁莽说,“假设对他开枪的是选手,又分为三种情况:一,杜非手上是真实笔记,击杀他的恰好是携带对应伪造笔记的选手,现在这名选手不仅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而且可以遵照规则,协同另外一名抽到真实笔记的选手,击杀携带其他伪造笔记的选手;” “二,杜非手上是伪造笔记,被两名携带真实笔记的选手共同击杀,我们考虑这两人手上的笔记和杜非没有重合,那么他们又额外获得了击杀一名选手、并获取真实笔记的机会;” “三,击杀杜非的选手判断失误,脱出击杀规则,那么对我们的影响不大。伪造笔记被携带对应真实笔记选手所获取的情况同理。” “所以目前亟待解决的有两个问题:”丁莽认真道,“一是筛出可能伪装在我们身边的杀手,二是想办法分析出杜非的身份。” 林予臻给予他肯定:“没错。” 丁莽不怂的时候,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 只可惜,他还落下了一种概率渺茫的情况…… “我们车上从始至终只有两个人,没见到过杜非。”纪宁率先表态。 汪树道:“我也是。” “我刚才说了,只在第一轮和杜非同过车。”蒋鹏也发出声明。 Levi道:“我也……” “我见过。”林予臻猝不及防的开腔,让所有选手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然而下一句,三个字更如水入滚油,效果远比这一句更为炸裂。 林予臻说:“我杀的。” 作者有话要说:艰难爬上来放个更新。ps:身体健康真的是最重要的啊各位!上个周末亲身体验了第一次手术,刚做完出来,我还在得瑟没有感觉,根本不难受,然后麻药一散,我就哭了…然后护士不建议吃止疼片,晚上疼的睡不着=A=大概下周能拆线 另外我在考虑六月份要不要改一下更新方式,每个周六周日日万,然后工作日随缘这样子,其实和保持日更的字数基本相同,但是可以让我蹭个周末日万榜单,多一点点曝光~ 正文 第35章 丁莽脸上的表情,瞬间四分五裂。 蒋鹏颇为幸灾乐祸地瞟了江弋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开场装傻一时爽,这两巴掌扇的响不响 两人同一辆车,一个击杀了杜非,另一个居然装不知道——信息量又丰富了不少。 江弋不慌不忙,略作回想:“补给站,还是刚刚?” “你觉得呢,”林予臻口中说的是问句,用的却不是普通疑问句的上扬语调,“不然你再好好回想回想?” “二位先停一下,”蒋鹏比了个暂停手势,望向林予臻,“既然你说杜非是你击杀的,那么他是什么身份,你不可能一无所知,对吧。” “不巧,”林予臻淡淡道,“从他身上,我没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至于他的身份,自然也不知道。” 其实,“林予臻击杀杜非”这一事件,分开讨论并不复杂,主要矛盾集中在他是独自一人,还是伙同江弋干掉杜非上。 假使两人合作击杀,那么江弋、林予臻拿到真实笔记,杜非拿到伪造版的概率最大; 假使是独自击杀,那么最大的可能是杜非身上携带的恰好是林予臻想拿到的笔记,因而完美地实施了一次规则内的击杀。 这两种是最合情合理的情况,否则没有理由在圆桌前贸然涉险,除非…… “如果你是杀.手呢?”江弋抢先一步说出了蒋鹏心中所想。 “如果我是杀.手,”林予臻无波无澜地望向江弋,语气森然道,“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七个人了。” 丁莽:“……” 他默默把屁.股往左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江弋完全不放在心上,稍一沉吟,无声笑笑:“第一次圆桌前,你在无法确认杜非的身份下对他开枪,其实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既然已被排除,那么只有你作为特殊调查员,在运送崔教授时被杜非撞破,情况紧急逼不得已的条件下对他开枪;或者他作为特殊调查员,抵达营地时和崔教授一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你撞破,因此丧命。而不论是这两种中的哪一种,都可以推断——” “崔教授的笔记现在在你手上。” 江弋话音落下,圆桌上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审视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林予臻身上。 “江队推断得很有道理,”林予臻冷冷道,“好,我们一条一条来算,你姑且可以认定崔教授的笔记在我手上。如果我开场抽到的身份是特殊调查,我们一路同车,抵达地下营地的时候为什么不对我开枪?” “至于第二条,”林予臻眸色清冷,“杜非也在我们车上,他是不是和崔教授一道,除了我,还有人比你更清楚吗?” 丁莽:“……!” 以丁莽为首,六个人眼中的审视纷纷跳成了大写加粗的惊叹号。 ……这是什么满到溢出的爆炸信息量。 “我提前对杜非动手,不是别的原因,”林予臻最后道,“为了自保。” “假如……”周睿遥忽然开腔,“对杜非动手的其实是江弋呢?” 江弋用鼻音嗤笑了一声。 “你看我像动了手不敢承认的吗?” 周睿遥收声沉默下去,心中的怀疑却并没有减淡。 “讨论时间差不多了吧,”蒋鹏道,“不知道下一轮红灯还是绿灯?” 话音刚落,金属盒子重新转向江弋。第三次顺次发言开始,红灯亮起,禁止说谎。 “崔教授被禁闭处罚时,在一名男性研究员的提示下,‘我’去送过一次衣物。”江弋淡然道,“另外,杜非的确上了我和林予臻的车。击杀他的人不是我。” 汪树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神色凝重,陷入沉思。 金属盒安然无恙地转向了下一名选手。 丁莽道:“我同意江队之前的发言——的确有人对崔教授的助手,抱有一些超出普通同事的情感,但并没有确立关系。” 江弋浅淡一笑,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汪树心中的疑惑更重一层。 思索半晌,汪树慎重地开口:“在验出C类衍生物之前,‘我’对崔教授的AS-1项目一直怀有认可和尊重。” “欧力的AS-2项目与崔教授的AS-1相比,”周睿遥望着金属盒上的小孔,谨慎道,“‘我’认为前者的确有明显的优势。” 金属盒指向了Levi。 “崔教授的体质,比起其他研究员要特殊一些。”Levi道,“不知道是不是年纪较大的缘故。” 又轮到了信心满满跳医生身份的蒋鹏。 “和Levi口中的崔教授不太一样,‘我’没有什么特殊体质,”蒋鹏说,“按时上班,自觉加班,仅此而已。” 纪宁道:“‘我’的诊疗效果显著。崔教授来诊疗室座谈的次数比其他研究员要稍多一些,估计是心理压力大,自我难以消解的原因。” “‘我’推动项目并非为了名或利,”林予臻说,“只为制出药效显著、毒副作用轻微的药水——仅仅是作为一名军方研究员的责任与追求而已。另外有必要补充一下,我并没有获得杜非身上携带的笔记。” 金属盒子“滴”了一声,代表第三轮顺次发言结束,机械声从内部响起:“圆桌时间结束,请选手尽快回房休息,每间房间仅允许留宿一人。剩余时间请严格遵守开场宣读规则,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系统兀自读得愉快,选手们走出房间时的神情却半点愉快不起来,各自带着各自的凝重与沉思。 第一晚,笔记还未加载至起火那一晚的情形,判定凶手还为时过早。他们今晚的任务,仅是梳理出各自携带笔记的归属,以及判断真伪,确定击杀目标及行动方案,至于是否要在今晚动手,在将圆桌上获得的信息分析完毕前,暂无定论。 大家正准备沉默地奔赴各自房间,金属盒子又说话了:“现公布各选手分配房间:江弋——3A04,丁莽——1A77,汪树——4A37,周睿遥……” “……林予臻——1A39。” 众人:“……” 如果系统具象并拟人化,此时此刻,它的脸上一定兴奋地写满了三个字:打起来! 所有房间悉数公布,是生怕动手的时候找不到人吗! 江弋第一个走出房间,懒洋洋地回头望了眼身后神态各异的众人,道了句:“晚安。” 便大步流星地向3A04的方向去了。 营地的房间分布毫无规律,房门也不像常规那样规整排列,大家循着来时的记忆,各自回到房间,闭门落锁——其实这道金属门闭与不闭、锁与不锁并无太大分别,无论如何都难以抵挡意图破门的激光或子弹,林予臻捏着薄薄一扇门板,严重怀疑只需要一脚的力道,便能轻松替代钥匙的职能。 但就眼下而言,闭上门毕竟能创造一个适合思考的空间。林予臻将要关门时,忽然觉得走廊上有什么地方不对,斜对自己房间的位置似乎多出了一道门。 正待仔细查看斜对面的情况,走廊上的照明灯光忽然黑了个彻底,紧接着,再熟悉不过的机械提示音响起:“各选手注意:请勿在廊上逗留!请勿在廊上逗留!” 站在1A39的门槛内,黑暗彻底阻隔了通往对面的视线。林予臻无奈,闭了房门,抱臂靠在床头,将圆桌上的记忆从头到尾梳理一遍,首先确定出三人的身份——周睿遥后两轮提到“崔教授的固执令他为难”、“比起AS-1更赞同AS-2”,显然是抽到了莫维的笔记; Levi第二轮“常与研究员们私下谈话,帮助他们纾解压力”的发言将身份圈定在莫维与安东之间,最后一轮对崔教授体质的发言,使林予臻认定他的笔记来自于安东; 纪宁则更明确地表示出了“医生”的身份。 余下几人,汪树手上的笔记在真/假欧力与真阿帆三者中选其一的概率较大,真/假莫维的概率偏低; 丁莽的两轮真实发言划定了“安东”与“莫维”的身份范围,但由于Levi和纪宁已被确定,故而可以直接排除安东,得出莫维的身份; 蒋鹏透露出的信息量从全场来看其实是最少的,“按时上班,自觉加班”全员满足,但依据前面所得,排除掉莫维和安东的身份,就只剩下阿帆与欧力。 故而,全场梳理下来,利用排除法可以得出,杜非抽到的笔记不是来自欧力,便是来自阿帆。 正快速思索着,隔壁突然传来猛烈的响动,尖利刺耳的摩擦分割声透过金属墙壁穿进耳膜……不,不只是声音,林予臻的视线向右侧移去,发现房间的墙壁上自下而上爆发出一串淡紫色的火花,一条平整的分割线正旁若无人地在上面游走。 林予臻不动声色地握紧F36,绕到单人床另一侧,半蹲下来。 砰!被切割下的长方形金属板重重倒地,激起一阵烟尘弥漫,震耳的回响过后,江弋拎着FF04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感谢各位小仙女的理解和关心,感谢sissi的地雷,感谢镜中灵灌溉的营养液~ 今天的二三更会陆续在晚九点前发出来。 正文 第36章 …… 汪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蹙眉思索了许久,试图理开心中的纠结,解开缠绕的众多疑团。 从江弋今晚的发言来看,他手中握着的,同样是阿帆的笔记,可这笔记,究竟是真是假? 林予臻与江弋的对线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十足,他强行逼迫自己今晚运转过度的大脑冷却下来,将线索一一拆解—— 首先,林予臻击杀杜非这件事,已经可以认定为真,江弋在亮红灯的顺次发言中承认,杜非上了他和林予臻的车,而击杀杜非的却不是他。林予臻主动承认独自一人击杀杜非,却没有从杜非身上得到任何东西,这说明,杜非手上的并不是与林予臻相匹配的笔记。 再者,林予臻与江弋翻脸,揭露这一路过来,受到江弋的FF04胁迫,这句话的信息量更是格外巨大:试想,一个手握阿帆笔记的选手,如何对疑似手握欧力笔记的人造成威胁?两个人手上的笔记完全不匹配,根本谈不上谁威胁谁。 故而,只有一种情况符合——当一辆车上同时坐了三名选手,局势便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林予臻既然不惜误杀代价,也要在圆桌前解决掉杜非,后者势必已对他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威胁。 这种威胁来自哪里? 汪树审慎地思考良久,认为唯一可行的答案是:杜非辅助江弋对他造成了生命威胁。 所以,那辆越野车上的情势应当是这样:抵达营地前,江弋和杜非,都已百分之七十以上地确定了自己手上的是真实笔记,而林予臻暂且不知。这一路过来,两人联手,用枪械威胁着林予臻,但并未真的动手。经过途中的不断试探交流,在即将抵达营地时,两人忽然确定了林予臻手上的笔记为伪造,准备立即行动。眼看即将在圆桌之前被盟友击杀,林予臻奋力反击,扛着误杀带来的积分清零风险,果断对杜非出手,解决掉了两个威胁中的一个,扭转局势,以此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这样的逻辑完全讲得通。 这样的假设一经成立……他便必须主动出击了。 汪树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在漆黑一片的走廊上摸索了一阵,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寻至6A11房间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连续敲两下,顿上两秒,再敲三下,每一下之间间隔一秒。 6A11的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Levi探出头来,口型无声地询问:“换?” 汪树点点头:“换。” Levi闪身出了房间,向着汪树分配到的4A37去了,后者警惕地环顾四周,拎着一把FF04侧身进入6A11。 房间里没有开灯,坐在一片悄然的黑暗中,汪树缓缓摩挲着手上的脉冲枪,凝神静思。今晚出手,或是待明早离开营地时出手,各有利弊,一时竟有些难以权衡。 江弋站在倒塌下的金属墙后,随意地抬手挥开墙面砸地扬起的灰尘:“准备好了吗?” “……”林予臻望着那被削下的比门还宽的长方形空洞,“别问我,问墙。” “这金属板隔人声效果一流,隔其他噪音倒不怎么样。”江弋道,“动静大了点,见谅。” 后半句话无比正经地从江弋嘴里说出来,林予臻倒觉出几分新奇:“……难得。” “刚才的合作很愉快,”江弋的声音带着些许愉悦,“一会儿答案揭晓,能各自解决最好,如果情况麻烦一些……” “不是也已经做了准备吗?”林予臻淡淡看他,反问。 隔着一片幽深的黑暗,江弋朝他遥遥一笑,眼中锋芒不减:“只是防备最坏的情况。” 两人都未点破,交流却十分顺畅。很奇怪,先前对着干的时候,拳拳捣在对方痛点,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一旦联起手来,又不知从何而来的默契非常。 【你们管这叫不熟?差点信了你们的邪。】 【这配合打的太强了,圆桌节奏带的飞起,居然不是事先商量好的?!瑞思拜瑞思拜】 【我流泪了,他们真的好默契,先是为了避嫌,人群中各据一边,又在彼此需要时心照不宣地靠近。】 【是在谈吧?是在谈吧!】 【又是为弋臻见血美好爱情落泪的一天.jpg】 【我批准了,我允许你们当场结婚!】 …… 弹幕上CP党嗑声不绝。林予臻看不到实时弹幕,心下倒没有太大波动。 两次合作都能如此顺利,缘分谈不上,智商处于同一战线,跟得上彼此节奏倒是真的。 两边的房间都没有开灯,只有腕上的特殊装备泛着微微荧光。 “有些话,放在现在说或许不太合适,但我想,暂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机会了,”就在林予臻以为他们完成了行动或防守前最后的交流时,江弋忽然将自己的微型耳麦摘掉,起了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声音低沉道,“你……和我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像今天这样的合作,我的确从未预料到。” “……等等,”林予臻被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弄了个猝不及防,严重怀疑江弋被什么奇怪的东西上了身,“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是不是想逼我开枪? 尽管全息摄像头几乎无死角地存在于副本各个场景,但两人都清楚,现下的画面,播出的可能性几近为零,再交流些与副本无关的东西,则更没有可能被观众看到了。 虽然导播镜头切得还算及时,但江弋忽然摘麦的这一秒,还是如实放送出去了。 【?干什么干什么?比着赛呢,有什么是不能让我们听的?!】 【江弋你big胆!耳麦是说摘就能摘的吗!说了什么我也想听听?】 【镜头给我盯死他们!我倒要康康这俩人有什么小秘密】 “抱歉,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向你解释,”江弋神色不变,似乎决心要将这个主动挑起的话题进行到底,“而是时机并不合适,你……” “呲——” 正要说到关键点时,门外陡然爆发的奇怪锐响将两人的注意力全部拉了回来,声源来自林予臻房间的右侧斜对方向,也是江弋房间的斜左方。 江弋听到声响,立即终止了话题,第一时间拉开房门,身形利落地冲了出去。 FF04交火的鸣响瞬间在走廊上爆发。 林予臻手按在F36上,保持高度戒备,身形未动,心里回味着江弋刚才的几句话,严重怀疑在回到房间的这段时间内,对方是不是在隔壁喝到假酒上了头。 进入副本前,放着那么多解释的机会不说,偏偏要在比赛中提起这茬……自己那天去问的时候,回复一句“等到时机合适时再解释”很难吗? 江弋此人,简直比血族联通还难搞懂。 - 汪树无声无息地穿过回廊,在毫无规律错落分布的房间中看到了系统播报过的几个:1A77、1A39,然后在1A39的斜对面,看到了标着3A04的、属于江弋的房间。 走廊上光线极弱,为防止惊动他人,汪树没有使用任何照明工具,全凭一双适应黑暗的眼睛来辨认。 找到江弋的房间,他将耳朵贴上冰冷的金属门,仔细聆听内部的响动——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汪树攥紧了FF04脉冲枪,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手心微微渗出冷汗——与江弋交手,是他比赛中最不愿碰上的情况,但事已至此,避无可避,趁早出击还能为自己多争取一些胜算。 深吸一口气,汪树提枪,找好角度,后撤,对着门锁区域扣下扳机! “呲——呲——”高能光束穿透门板,发出的声音却有些不对劲。 汪树悚然一惊,闪身后撤,却已经晚了。 斜对角一扇房门措手不及地大开,江弋手持一把一模一样的FF04激光枪进入走廊,瞄准汪树胸口芯片,射击—— - 林予臻坐在床尾,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F36的手柄,听着外面交战的枪声,知道他和江弋这波节奏带成功了。 方才在圆桌上,两人假意翻脸,互相揭短,爆出大量信息的同时,又在关键点上刻意模糊,将其他人向“林予臻手上笔记为假,江弋为真”的错误结论上引。 顺次发言时,圆桌上没有第二人暴露阿帆的身份,江弋主动认领这个角色,并故意道出笔记上根本不存在、完全靠推理得出的信息,使得手中攥有阿帆真实笔记的选手对其真伪产生怀疑。 林予臻透露出的“江弋持有FF04”等信息,辅助江弋将身份做实——接下来,他们不必主动出击,静等手握阿帆真实笔记的选手找上门来即可,顺带还避免了目标更换房间藏匿、找不到人的尴尬。 在两人一通忽悠下,手握真实笔记的选手果然相信自己的笔记存在关键疏漏,是为伪造,单枪匹马送上门来。 至于那道多出的门,自然也是江弋的手笔。抵达圆桌时,林予臻还在思考江弋去了哪里,为什么迟迟不露面,刚才也已明白,【诺曼的画笔(低配版)】的第一次使用权,江弋是用在了这个上面。 - 江弋带着存放阿帆真实笔记的微型设备走进门来,捏在掌心对林予臻遥遥一展,道:“汪树。” 汪树才是阿帆真实笔记的携带者。 至此,杜非与蒋鹏的身份也跟着水落石出: 蒋鹏抽取到的是欧力的真实笔记; 杜非身上则是欧力的伪造笔记。 也难怪蒋鹏如此笃定,和杜非第一轮同车时,后者的身份应当就暴露了出来。本轮杜非开局祭天,除了杀手和特殊调查员,根本无人能对他构成威胁。 “画工不错。”收回思绪,林予臻面无表情地夸赞了江弋一句。 “过奖。”江弋客气地回道。 首战告捷,林予臻却看出江弋的神色并不轻松。如方才所说,用诺曼的画笔绘制一道标有3A04的房门,只是为了防备最坏的情况——即阿帆真实笔记的持有者、身份不明的杀手、以及想要从林予臻身上得到“伪造笔记”的真实笔记持有者,至少四人在同一时间,或前后紧邻地对他们发起攻击,仅凭他们两人,不能保证百分百的胜算的情况。 但汪树一马当先地送上门来,破除了产生最坏情况的可能,同时也意味着诺曼画笔的第一次使用机会,用掉得有些可惜。 不过,既然是以防万一,对于这样的结果,江弋自然也有心理准备,令他神色凝重的,则是另外一件事——蒋鹏手握欧力的真实笔记,又已经确定欧力笔记的伪造版本在杜非手中,圆桌上,林予臻跳了欧力,蒋鹏必然第一个发现不对,从而从其他角度审视林予臻的发言。 这件事林予臻也同时想到了,可以这么说,如果蒋鹏心中拉出一个特殊调查员身份嫌疑的名单,他必然在列。 虽然他在第二轮“在AS-2注射试验中没有验出C类衍生物”的发言,很好地淡化了这一怀疑,但蒋鹏心中的调查员人选,应该已经圈定在了他和汪树之间。 正思索着,忽然听江弋喊他:“坐那么远干什么?” 林予臻回头,江弋靠在被脉冲枪切割出的空缺旁,正眸色沉静地注视着他。 “离我近一点。”江弋又说。 林予臻:“?” 江弋的耳麦还握在手里,从中传来的违规警报隐隐作响——这不是违反副本规则、会收到系统制裁的违规,但选手长时间摘下耳麦,不管怎么说对播出效果都有一定影响。更何况江弋刚刚击杀了汪树,这种重要的画面不可能不如实播出。 江弋自己的粉丝还好,不带粉籍的观众着实恼火: 【江弋在搞什么?全场就他一个私自摘耳麦的,镜头还总给他,让我们读唇语?】 【导播能不能提醒一下他?】 【应该提醒了吧,关键是江弋没带麦也听不到啊……】 【这样还不算违规?星舰太子就是牛批】 不少别家粉趁机下场混入其中,弹幕逐渐□□味四起,一片激烈的混战之中,唯有CP粉岁月静好,坐怀不乱,甚至心怀大爱地劝导各家: 【大家不要吵了,xql想多说几句悄悄话罢辽!一会儿应该就带上了。】 【吵架有什么意思,不要吵了姐妹们,一起来磕cp啊!我真的流泪了,弋臻见血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糖!】 …… □□味似乎被冲淡了那么一些些,然而下一秒,混乱的弹幕神奇地统一了: 【CP狗滚粗克!!!】 【CP狗滚粗克!!!】 【CP狗滚粗克!!!】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正文 第37章 很显然,系统“每间房间只能留宿一人”的规定限制了江弋,不然看情形,这会儿恐怕已经穿过墙上的缺口,直接走到了他这边来。 林予臻很想问一句他是不是吃错了药。 虽然两人进一步巩固了暂时合作关系,但也不必如此吧? 林予臻沉默了一下,道:“江弋,作为临时队友,我对你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你能正常一点。” “我不正常吗?”江弋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道,“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看阿帆的真实笔记,就当我没说。” 林予臻:“……” 阿帆的真实笔记,自然还是要看的。 林予臻踱至江弋切割出的缺口前,两人严格遵守规则不越界,一人一个房间,从汪树身上得来的微型投影设备在黑暗中投出字迹,笔记的内容展现在他们眼前。 这本笔记中,阿帆所提到的事情全部围绕工作,种种叙述与崔教授笔记完全相符,欧力与崔教授的日常争辩、欧力提出AS-1毒副作用时的震惊、她与老师亲自在AS-1注射试验中发现问题的难以置信……全部吻合。 只是多记录下了崔教授笔记中没有提及的AS-1与AS-2的详细成分,这个也许明天就能用得上。 两人翻看至系统能加载出的最后一篇,林予臻从中并没有发现关于江弋在圆桌上提出的、提示阿帆去禁闭室帮崔教授送衣物的男性研究员,于是问道:“第三轮发言,有一部分是你的发挥?” “根据现有信息的推理。”江弋承认道,“我需要验证系统对说谎与否的界定方式。” 林予臻微微点头,明白江弋的意思——判断顺次发言中的表述是否正确,必然要有一个统一的规则。谎言或实情,根据绝对事实还是相对事实来判断,得出的结果是不尽相同的。 好比,系统预告过的,四本伪造笔记中,存在一些漏洞,而五本真实笔记中,凶手也在说谎。参加圆桌时,大家又只能依据自己手中的记录来表述,如果系统的判定规则是绝对事实,那么拿到伪造笔记和凶手笔记的选手一开口就要凉了。所以,圆桌上判断谎言的依据只能是相对事实,即依据每人手上的笔记所记录的实情。 江弋所要验证的,就是基于笔记的正确推论能否算作实情,不论这本笔记是真还是假。结果显而易见,答案是可以。 “不对,”林予臻示意江弋将阿帆的笔记倒回第一章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我们忽略了。如果阿帆的真实笔记与崔教授重合度这么高,同时还记录了AS-1和AS-2的详细成分,那么这是一本信息量远大于崔教授的笔记。这一场的规则,是任何一名选手都能击杀携带崔教授笔记的特殊调查员,而不是去争夺线索更丰富的阿帆笔记,一定是有问题的。” 林予臻重新审视这本笔记,果然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发现了问题—— 崔教授和阿帆关于天气的记录,竟然是有部分出入的! 3月3日上午,两人记录下的天气同样都是“晴”;3月17日,崔教授对天气的记录是“小雨”,而阿帆却是“暴雨”;3月24日、3月30日,两人笔记中的天气又恢复了一致。 “这一篇没有标明具体时间,不排除两人记录的时间不同,因此观察到的天气也有差别。”江弋说,“不过我没有看到崔教授的笔记,只能靠你提供的线索,简单做一下猜测。后面我们着重观察一下天气记录,如果崔教授和阿帆的后期笔记中信息仍然高度重合,那么这方面的不同就是非常关键的线索了。” “还需要其他笔记作为对比参照。”林予臻说。 江弋表示赞同:“可以先从蒋鹏下手。” 聊到这里,关于笔记的事情可以暂先告一段落。当前的局势基本明了,所有选手的身份都有了着落,只有丁莽、周睿遥、Levi和纪宁的笔记真伪不能确定,还需要等明天笔记加载出新篇、或是下一场圆桌的讨论后再做推断。 虽然在副本中,过度消耗产生的疲乏感会如实反馈给身体,但今晚,两人都没有要小憩一会儿的意思——一旦有选手或是杀|手突袭,提前的放松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轮流盯梢和休息虽然可行,但毕竟不大保险。 林予臻抱臂靠在金属墙板上,又想起江弋出门前对他说的两句话,主动提及:“刚才跟我说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私下找你问的时候不说,这个时候又变得积极。” 江弋淡淡一笑:“我不是说了么,时间不对。” 林予臻掀起眼皮:“什么时间才对?” “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江弋道,“现在,外面应该就在这个时间段内。” 林予臻:“……懂了。” “懂这么快?”江弋微微扬眉,语带惊奇,看林予臻神情,又觉得似乎不大对,“你……懂什么了?” “江队的答案其实和灰姑娘的马车属于同一体系,每天只能在固定时间出现,”林予臻揶揄道,“时间一到,就自动消失了。” 江弋笑了——不过这次是气笑的:“……算了。” 电光石火间,林予臻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不对,江弋不是在同他开玩笑,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恰好是血族联通进行系统维护的时候! 林予臻瞳孔中掠过一丝惊异:“你是说……” 后面的话不必出口,江弋看他眼神也知道想到了正确答案,首肯道:“嗯,剩下的出去再说。” ID“MSG0001”的用户,果然是江弋,而江弋,比起他与系统有更深的牵扯。林予臻回想两人第一次见面,也就是结下梁子的那一天,他身上植入的系统初露端倪,而江弋已经能使用复制异能对他的MR测试结果大动手脚…… 一想起来还是有些生气。 稍稍平复一下,林予臻忽然发现江弋当时对他说的几句话放在现下回味,又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星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如果血族联通的植入确凿与MR的仪器相关联,那么作为MR技术领军者的星耀科技,必定与这个神秘的系统脱不了干系。SUPER MR的大型仪器全部购自星耀科技,各娱乐公司的模拟训练也由星耀提供技术支持,星舰娱乐更是与星耀科技同气连枝。难道江弋是出于一片好心,才阻止自己进入星舰娱乐? 但下一句就很有问题。 ——“牙还学不会控制,就急着往星舰钻?不知死活。” 这句话看似嘲讽,却透露出了一个明显的先后关系:江弋是认定自己先有了系统,才进入星舰成为练习生的。 这就有些蹊跷。 那些身体出现的奇怪症状,明明是做完MR测试后才出现的。 他随即又想到,江弋说自己的真实测试评分高得很不正常,已经超出了正常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值。而当晚,自己打电话向纪宁等人询问情况,并没有一个训练生出现和自己类似的症状。 这是因为自己的体质确实有些特殊之处,还是只有被选中植入系统的人才会出现那样的反应? 现在身边除了江弋和迟迟未归的李小婷,唯一一个能确定被植入了相同系统的就是周睿遥。但是周睿遥……林予臻并不寄希望于从他身上得到答案。 将能考虑到的情况都考虑了一遍,林予臻无奈地发现,这个问题,并不是仅靠现有知识和逻辑推理就能解决的。 既然暂时想不出答案,林予臻也就收起了思绪,让连续几个小时高速运转的大脑停歇下来。 不料思想乍一放松,身体的疲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立刻潮水般涌上来,占据了他的各个感官。与江弋仅有半步之隔,绷紧的神经没松懈时还好,一经松懈,喉咙里的干渴烦躁感马上变本加厉地翻腾起来。 江弋发现刚才还面色如常的林予臻眉间忽然染上了一层烦躁。 “——你离我远点。” 被林予臻恶声恶气驱赶的江弋并没有着恼。 “是,”江弋从善如流地向旁边撤了一步,“大。”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达成! 正文 第38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 系统的播报声在剩余下的全部选手耳边响起:“昨晚死亡人数:1人。” 看来,昨晚被击杀的只有汪树。 林予臻与江弋对了个眼神,江弋道:“我们尽快出发。我先去车库找辆好车。” 昨晚进入营地时,他们那辆越野车的装甲损坏严重,撑到第一个地下营地已经不容易,下一程保不齐还有什么危险。昨晚汪树一死,选手只剩七个,这意味着今天必然有一辆车上要乘三个人,而四辆越野会空出一辆,正好给他们提供了换车的机会。 林予臻点头:“我去接崔教授。” 医疗室内,崔教授无声地平躺在白色担架床上,手臂上的伤口比起昨日不见减轻,面容依旧灰白。 “很抱歉,病人的情况依旧不乐观,”营地的医疗人员为崔教授调整了一下吊针的流速,低声对林予臻道,“我们已经提供了能力范围内最大限度的救治,但他的体温仍然危险。” 林予臻用手背试了下崔教授额头的温度,果然冰凉一片——如果不是医护人员确认生命体征,他甚至要怀疑崔教授已经踏入了死亡的边缘。 “我们的建议是尽快送往正规医院的急诊,”医生道,“再拖下去,恐怕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林予臻回头,昨晚接引他们的营地工作人员手握一支袖珍针筒,走了进来。 “化验结果已经传输到了您的接收设备,”那工作人员说,“这是剩下的样品。” 原本封存在针管中的三毫升药水,化验用去了一半,剩下一点五毫升,被原样交还。 林予臻对工作人员道了谢,接过针筒,扫了眼崔教授还没挂完的水,先转身出门,快步向车库所在的方位走去——他需要先确定江弋占下了哪一部车。 车库门用的是与金属墙壁一模一样的材料,完全闭合时,肉眼竟然看不出一丝缝隙,但林予臻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江弋——这人竟大剌剌地敞着库门,半倚在高大的车头边,没有做丝毫藏匿或掩饰。 想想也对,他已经成功拿到阿帆的真实笔记,替换下了伪造品,现在除了作为杀|手的NPC,没有人能贸然击杀他。 林予臻走进车库,江弋便触动墙壁按钮,落下库门,道:“四辆车我都看过了,只有我们那辆装甲损坏严重。” 这说明,一路过来,其他选手都没有遇到羯蚁,或是同羯蚁差不多的具有可怕危害的生物,看来沙漠羯蚁的出现与攻击是偶然事件,并不是所有选手都会经历。 在那片比人还高的草丛中偶遇蒋鹏和丁莽时,他们两人的车从外观来看也是完好无损的,并且二人脸上神情轻松,丝毫不见被羯蚁追击过的心有余悸的样子。 如果羯蚁不是完全随机出现,那么只能说明他们车上具有引诱或触发羯蚁围攻的东西。 “下一程的沙漠范围比较小,从地图上来看,还要经过大面积的草地。”江弋道,“崔教授怎么样?” 林予臻刚要答话,金属墙壁一阵咔嗒声响起,墙上滑出一个刚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在两人蓄势待发的警惕下,那名男性工作人员推着载有崔教授的担架车走了进来。 “输完液,”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工作人员眼睛望着林予臻,将担架车交到他手上,“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大概是因为昨晚做过登记,他才能这样准确地获知林予臻的所在。 林予臻:“有劳。” 他将浑身冰冷的崔教授扶至车后厢,帮他躺平,两人分别坐上前排的座位,越野车启动,车库门再次滑开,他们平稳地沿旋转通道向前驶去。 到了某一节点,前方没有再出现任何通道,四个轮胎下又轮番响起卡扣与钢索滑动的声音,他们被一块厚实的金属板平稳地拖着,自动上升,无需驾驶,趁着这个时间,林予臻打开腕上的微型设备,查看接收到的化验结果。 无论AS-1还是AS-2,都是泰丝岛上进行的秘密实验,没有公之于众,即便是驻扎在岛下的营地,也无从得知两种药水的全部成分,因此,这只是通过化验仪,对药水主要成分的一次简单解析,但只要与江弋手上的详细成分一对比,便可以得知究竟是哪种药水。 两人借着越野未完全上升到地面的机会,迅速对照了三份表格,很快得出了结论:针管中的药水是AS-2项目制出的成品。 “AS-2……”林予臻回忆着崔教授笔记中提到的种种,目光逐渐凝重,“虽然后面的笔记还没有加载完毕,但我猜想,他对欧力的AS-2项目仍然持怀疑态度。理论上应当产生的C类衍生物没有检出,AS-2获批进行,崔教授又即将在这个关头被带走调查,来不及进行进一步验证,所以,借着出岛的机会,用这种方式向上级证明AS-2的毒副作用?” “有件事情,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江弋又回身查看了一次崔教授的情况,不疾不徐地回道,“第一次,他一直处于高烧不退状态,和这一轮完全相反,除去没有被羯蚁噬咬的因素,他是不是一开始就为自己注射了药水?” 随着对双方实力的进一步了解,对于江弋能做出这样的推断,林予臻已经毫不意外,坦然承认:“是。” “这样。”江弋略一停顿,“我有一个纯粹凭直觉的猜测,说起来……可能有些残忍。” 林予臻道:“我大概……也猜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上一轮中,崔教授上岸没多久,就自行挣开了腕上的束缚,为自己注射了藏在内袋中的药液,疑似力图自证AS-2的副作用,结果立竿见影地发起高烧来,抵达补给站时已经人事不省,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撑到第一个地下营地。 这一轮,林予臻提前收紧绑缚带,有效避免了他为自己注射药水,途中却遭到羯蚁噬咬,体温低得不似活人,营地的医疗室对此也束手无策,直言让他们尽快赶赴正规医院的急诊——然而又怎么可能? 他们要经过三个规制相同的营地,才算出了岛下这片荒无人烟的诡秘之地,能不能找到正规医院都要另说,更别提什么急诊了。 但是如果将这两轮结合起来看——注射药水会导致体温升高,被羯蚁噬咬则导致体温降低,两厢结合一下,倒说不定会有奇迹。 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想,崔教授一心求证注射试验,如今更是不惜用在自己身上来亲自证明,他们一味阻止,也许只会妨碍正常剧情的展开,说不定,系统正是要他们遂了崔教授的意。 崔教授唇色已近青白,金属板徐徐上升,落尽车内的光线越来越多,他们即将重抵地面。 江弋望着驾驶座的林予臻:“试吗?” 林予臻转过脸,沉沉注视着情况越发恶劣的崔教授,半晌,从口袋中抽出还剩一半的针剂,作出决定:“只能一试了。” 走到现在这步,如果因崔教授的不治身亡导致副本再次重启,前面的种种努力也将付之东流。 越野车抵达地面,林予臻回身握好方向盘,平稳向前驶去,江弋接过他手中的针剂,将崔教授的袖口向上折了一道,药液缓缓推进。 地下营地的入口再次与沙漠融为一体。 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左右,前方隐约出现绿色的边界。 江弋每间隔几分钟便查看一次崔教授的情况,注射过AS-2药水后,崔教授面上渐渐有了血色,体温也逐渐恢复正常水平。 “两种可能,”江弋道,“健康的身体注射AS-2,会引起高烧不退,而一旦受了伤,情况危急时,AS-2反而能发挥治疗的作用。” “另一种情况是,AS-2的确具有毒副作用,表现为体温非正常的升高。刚好崔教授被羯蚁噬咬后体温持续下降,药水误打误撞地达到了暂时性的缓冲平衡,”林予臻自然而然地接上了第二种可能,“所以,我们一会儿可能还要面对体温居高不下的状况。” 说话间,越野车已驶入草地,盎然的绿意在眼前铺展开来,比起一望无垠的黄沙添了许多生机,只不过被巨型蚱蜢爆胎的阴影难免随之浮上心头。 不过这一片草地看起来,势头似乎不比孕育出巨型蚱蜢的草地。虽说长势仍要超出寻常野草许多,但总不至于高得那样过分。 进入草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安然无恙地正常行驶,没有遇到体型巨大的昆虫,也没有出现格外肥硕的野兔,整片草地静悄悄的,除了越野车划过野草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响动。 似乎静得有些过分了。 这样的安静并不能使林予臻感到清净,相反,隐隐不安漫上心头。 在一片仿佛凝固的静谧中,后箱忽然传来异动,崔教授似乎是醒了,伴着低哑难耐的闷哼,肢体不断与隔板相撞,砸出砰砰巨响,与此同时,车身后方窜过几只黄黑相间的巨大野兔,奋力蹬动后肢,没命似的越过他们,向前奔逃而去。 那兔子的体型不如上一片草地中的大,但也是寻常野兔的两三倍。 这次不用凭直觉怀疑,林予臻和江弋都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一定被比巨型蚱蜢更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正文 第39章 林予臻无声地提高车速,江弋回身检查崔教授的情况,隔板拉开,纵使已有心里准备,仍然吃了一惊。 短短数分钟内,崔教授的身体产生了奇异的变化,手掌、面部、肋骨……身体多处的骨骼竟短时间内开始飞速增长,形状不规则地外凸出来,在皮肉下鼓动,发出咯咯声响。 崔教授的面色看起来痛苦到了极致,整个人像是一团被包裹在形状千变万化的骨架上的面团,被随意拉扯,揉捏变形,皮肉也在这个过程中,随骨骼一同向外增殖、延长。 江弋试了下他的体温——果然又开始发烫。 下一刻,不远处的草丛猛然一晃,一头庞然大物以极快的速度窜起,重重落在车前不远处,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们去路。 由于身型过于庞大,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全貌,只扫到一具矫健有力、覆满浅棕毛发的躯体。 林予臻疾打方向,那头怪物敏捷地随之调转,前肢伏低,一对又圆又大、黄色弹珠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黑色的瞳仁只占了中间一点,阴戾,饱含肃杀之意。 属于猎食者的气息铺面而来——这是一头身形健硕、体积超出平常两倍的狮子! 难怪这片草地开始如此安静,不见丝毫风吹草动,随后又有这么多野兔夺命狂奔。 但显然,眼下这头狮子的目标并不在野兔,而在于他们。 这一次,没有巨型蚱蜢,也没有超大甲虫。 这猛兽,如杜非所愿。 林潇关掉了进行到一半的SUPER MR第二场成团战首播,对办公室外敲门的人道:“进。” 门先被推开了,随后,两名彪形大汉合力抱起放在地上的巨大纸盒,颇费力气地将东西搬进室内:“林总,这是您的MR小型模拟舱。” 林潇起身:“放到里面来吧。” 两名大汉又吭哧吭哧地把东西搬至办公室的休息套间,拆除包装、检查调试了一番。 说是家用小型模拟舱,实际体积也并不小,只不过比起像SUPER MR那样用来构建超大型副本的精密仪器、以及训练生们日常训练所用的模拟仪,算得上是微型了。 林潇满意地觑着通体银白、线条流畅的MR体验舱,半蹲下身,开始在一侧的触控屏上点点按按。 时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流线型的双人MR体验舱旁,林潇蹲在一侧认真研究、眼睛微微发亮。 见时彦进来,林潇大方邀请:“新玩具,陪我体验一下?” 双人体验舱,即有两个平行的舱位,可容纳两人共同进入MR游戏,当然,只有一人的情况下也可以正常启动运行。 时彦觑着那配置豪华的模拟舱,不为所动,脸上神情依旧淡漠:“您自己玩就好。我不会,也没有兴趣。” “没有兴趣?”林潇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居然还有男孩子对游戏不感兴趣。” 触控屏上是林潇调出来的一些古早经典游戏,什么赛车、拳击,居然都能在系统中找得到。 俨然一副要回忆童年的架势。 “都是以前的老游戏了,换成MR模式玩应该挺特别,”林潇并不放弃,“多少玩过几个吧?你挑一种。” 时彦说:“这些我都没见过。” 林潇困惑:“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不玩。”时彦说完这两个字,似乎也觉得自己冷漠过头了,顿了顿,又淡淡补上一句,“星院没有什么游戏可玩。” 林潇俨然吃了一惊:“哦……这样。” 星院,全称星星福利院,二十年前由星耀与星舰的最大股东吴瑞良捐建,是当地最大的一家孤儿院。 时彦眼睑半垂:“没有别的事,我先……” “等等,”林潇说,“我教你。” 时彦眼中现出片刻迟疑。 “游戏简单得很,哪有什么会不会的,”林潇开启一侧舱门,自己率先躺入,“我先玩一局,你看看。” 说完按下启动键,赛车游戏的加载条在触控屏上缓缓向前。 林潇闭合舱门,安然地等待进入游戏。这款新发布的小型MR游戏体验舱,较MR竞技专用的训练舱又有所革新,触控屏上可实时呈现体验者在游戏中的动态。 进度条加载至百分之百,色彩缤纷的赛车道清晰地呈现屏幕上,林潇的人物却没有加载出来。 游戏的倒计时开始闪烁,只听体验舱里的林潇“咦”了一声,掀开舱门探出头来:“怎么回事,我怎么进不去?卡住了?” 时彦默默后退一步,指指正常显示的游戏画面。 林潇大为惊奇,支起半个身子,在触控屏上一通操作,退出,重新进入,再次躺回模拟舱。 片刻后,再次费解地掀开舱盖。 屏幕上,一辆红黑相间的无人赛车安安静静停在起始线上,其他赛车早已随着倒计时冲入赛道,眨眼的工夫不见了踪影。 林潇气绝,翻身从模拟舱中跨出,一个电话将送货的大汉叫了回来:“我怀疑你们星耀的品控有点问题。” 两名彪形大汉也很困惑:“刚才调试过了……没有问题啊?” 困惑归困惑,他们还是非常尽职尽责地蹲下身来,重新调试了一遍。为了验证效果,林潇躺进去,随便选了个什么游戏,方才的情况果然重现——游戏正常加载,人却无法进入其中。 送货的两人挂了满头问号,翻来覆去地调整、试验,无解。其中一人忽然想到什么,对站在一旁的时彦道:“不然……两个人试试?” 时彦下意识退后了一步,神情有些抗拒。 那大汉道:“没事的,别紧张,这东西和专业竞技不一样,不管身体素质怎么样,都不影响。” 另一个附和:“对,就是帮我们排除一下客观因素,你当它是个普通游戏机就好。” 时彦不动声色地又退半步,却不偏不倚撞上林潇的胸膛。 “怕什么?”林潇声音里带着毫无恶意的笑,“又不是吃人的机器。” 时彦的身体僵了僵,无处可逃。 在林潇的连说带哄,并两名彪形大汉的齐声附和下,时彦终究不太情愿地和林潇一起躺进了模拟舱。 “这边没问题。”触控屏上的赛车内出现了时彦的真人影像。 “林总这边……还是不行。”屏幕上仍迟迟不见林潇的实时影像。 两名大汉相对挠头,束手无策,调试了一个多小时,仍无法找出原因所在,只能承诺带回去调修,如果故障依然存在,便为林潇调换一台。 只是这顶配版的双人舱属于私定,恐怕要等很长时间。 林潇围着它烦躁地踱了两圈,最终也只能同意这个方案:“好吧,尽快。” 时彦静静立在一旁,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随后又半垂下眼睑,凝神思索起什么。 眼前的狮子,是只雌狮。而雌狮,通常不会单独行动,所以,这四周必然还埋伏着其他围猎的狮子。 林予臻飞快地向斜后方瞄了一眼,崔教授一只手臂已然胀大至先前的一点五倍,看上去颇为骇人,骨骼的咯咯声响不绝于耳。 ——与他在笔记中提到的、在AS-1注射试验中出现问题的样本如出一辙。 一瞥过后,林予臻迅速收回目光,车身疾速向左调转,那头眼神凶狠阴戾的巨兽反应迅速,纵身一跃,横向直扑车身! 林予臻余光密切关注雌狮动向,当即猛踩刹车,疾打方向,车尾侧向滑出。 轮胎与地面擦出刺耳的摩擦声,雌狮喉中也发出低低的咆哮,半空中,尖利的爪钩从宽厚的肉垫中簌然亮出,直直向车顶拍下! 这一掌的威力,足够将他们拍成夹在废铁中的肉泥。 天窗已然映出巨狮极其发达、还挂着几丝涎水的犬齿,林予臻眸色沉沉,攥紧方向。越野车只差毫厘,几乎是紧贴着侧旋出雌狮掌底——然而也并不是毫发无损,锋利的爪钩划过车身,发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外壁火星迸溅,侧面装甲损坏30%。 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几乎是原地弹跳起来,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擦过雌狮壮硕的前肢,向前挺进。 一击不中,雌狮低吼一声,跟了上来,四肢有力地蹬地,转瞬便追到了车尾近前。林予臻控制越野车在草地上反复转向,呈S曲线疾驰向前。 狮子是爆发力惊人的物种,然而耐力偏弱,只要将它的体力消耗殆尽,便有逃出生天的可能。油门已经踩到了底,然而雌狮的速度却不见减慢,或许这片土地孕育出的巨兽不仅是体型得到了极大增长,耐力也有所提升。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江弋回身安顿好痛苦到变形的崔教授,再抬起眼时,后视镜中赫然是雌狮那尊穷追不舍的庞大身躯。 粗犷的喘气声透过车壁,不怀好意地萦绕在他们耳畔。 肉垫下的锋钩频频对伤痕累累的车身发起攻击,装甲的损坏程度直线上升。 而这还不算最坏的情况。 随着车身的行进,前后左右、斜前斜后,陆续有七八只雌狮慢慢出现,收紧围拢,而他们处于包围圈的正中。 这一次,纵使有再精湛的车技,也绝无可能轻易逃出。 林予臻眉心渐渐拧起,目光却愈发沉静,在越逼越近的狮群中寻找可以突破的空缺,车速慢慢降低。 “你说,”江弋从制服口袋中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我现在给车套一个成年雄狮的壳子,还来得及么?” 林予臻目视前方:“你当它们的鼻子是摆设?” 江弋捏着笔帽,轻笑一声:“你倒是提醒我了。” 下一秒,江弋旋开笔帽。 林予臻余光觑着江弋——车上没有可供他绘图的纸,看他的动作也不像要从口袋中取纸的样子。不过诺曼的画笔既是尊贵的奖励道具,虽说长得和普通水笔殊无二致,但想来绘图方式也不会和普通的笔完全一样。 只见江弋抬起笔尖,在面前的空气中,画了一个随性的圆形。 林予臻:“?” 空气中随之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蛋形圆圈。 再然后,江弋从这个蛋上扯出一条引注线,箭头指向的位置,潇洒地写下六个大字:雄、狮、体、味、腺、体。 林予臻:“……” 诺曼的画笔,果真拔群出萃。 江弋这一招,恐怕是要他死。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正文 第40章 就这么一个随心所欲的圆,并上连笔的六字注解,空气中,一个立体的黑色蛋状物居然就这样成型了。江弋伸手摘下它,立时,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自蛋中发出,气味浓烈扑鼻。 林予臻险些当场去世:“……” 雄狮的体味,的确有够……令人窒息。 江弋也捏着鼻子:“……先忍忍。” 林予臻蹙眉屏吸,强忍著作为一个洁癖患者的强烈不适,将两侧车窗各降下一道缝隙,江弋没忘记后箱的崔教授,放下一只手拆解了绑缚带,动手帮他改造了一条堵住鼻子的工具。 来自雄狮的气味从越野车中一路散播,不容忽视地朝蓄势待发的雌狮冲去,围猎的狮群动作明显停滞了片刻,而后,逐渐退后,最终完全撤去。 两人又往前开出一段,目之所及没有再出现任何猛兽,蛋状物的强烈味道也逐渐消散。 林予臻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江、弋。” “嗯。”江弋神色如常地应了一声。 林予臻深吸一口气:“我杀了你。” 江弋笑:“不是你提供的灵感吗。” 转头瞥了眼骨骼渐渐趋于稳定,身形短时间内至少拉长拉宽了十几公分的崔教授,回身又正色道,“上一次我们被羯蚁追击,其他人却没有,这一次,被狮群围攻,其他人遭遇的可能性同样很小。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情况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崔教授,也有我们的原因在里面。” 江弋提起正经话题,林予臻自然也不在上一件事情上过多停留,稍作思索便明白了江弋的意思:先前,沙漠羯蚁对他们穷追不舍,并成功破坏装甲,而其他车没有遇到同样状况,潜意识中,他们自然而然地将原因归结于车后箱的崔教授,然而现在看来,却不一定完全是崔教授的原因。 凭借车技和河流的助力,沙漠羯蚁虽然恐怖,却并非完全无法摆脱;而身型庞大的狮群构成的包围圈规划严密,若没有诺曼画笔的帮助,他们葬身于此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而如果画笔的使用机会不在中途消耗掉,江弋完全可以将三次使用权全部用在对付其他选手上——好比昨晚多出来的一道金属门,无形中增加了其他选手进行击杀的难度。 虽然诺曼的画笔是上一场副本排名第一的奖励,但作为比赛,出现胜率过于倾斜向某位选手的情况,显然是不妥的,比如林予臻拿到全场唯一一本无需判断,便知真假的笔记,就要承受任一选手都可独自击杀他的规则;当事人崔教授在他的车上,就要承受中途遇到更多风险的可能。 故而,当两人选择同乘一车时,优势相加,便注定中途会遇到比其他选手更多的危险。 ——然而分开走的结果并不会比同乘好太多,遭遇半数的羯蚁与狮群,处理起来的效率想必也不会比现在高。 所以……尽管他们可以下岛时选择各自的队友,分别组队,但当下的联手,却是数种解法中的最优解。 林予臻沉默半晌,问:“崔教授怎么样?” “骨骼基本定型了,”江弋仔细查看过崔教授的情况,道,“温度趋于稳定,还是偏高。” 这两三个小时内,崔教授的骨骼增长量惊人,原本可以舒舒服服平躺在后厢的身量,硬是长成了须得蜷起身子才能容下的巨人。江弋抽出补给站中得到的矿泉水,半扶着崔教授喂了几口,刚准备盖起瓶盖收起,林予臻一个急刹,水不受控制地从瓶口喷涌出来,泼了崔教授一头一脸。 江弋:“……” 他转过头,无需询问也得知了林予臻急踩刹车的原因:车身正前,两头体型比方才的雌狮更为壮硕的雄狮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每一只的身量居然和越野车一般大,硕大暗黄的眼球更为阴戾凶狠,丰厚的鬃毛就像两座奇异的山峰。 诺曼画笔的使用权,只剩最后一次。 江弋抽出身侧的FF04,看了眼林予臻:“左边?” “嗯。” 下一秒,越野车极速后退,两头巨大的雄狮分别从斜左和斜右扑了上来! 方向向左猛打,车身旋了半圈,枪口自副驾驶的窗缝探出,瞄准左侧方的雄狮。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巨兽胸腔中的怒吼震得车身都在轻颤,江弋稳稳持枪,手指勾住扳机,激光束从枪口喷射而出,直取雄狮脖颈—— 然而它虽然身形庞大笨重,反应却相当灵敏,江弋出手不能说不快,而它居然闪身避开了。 激光从雄狮身侧射过,只擦掉了颈间一部分蓬松高耸的鬃毛。 一枪未中,成功地激怒了雄狮,它们调整方位,呈夹击之势向越野车袭来! 诚然,在通常情况下,越野车的速度要大于雄狮的奔跑时速,然而这并不是寻常身量的狮子,能躲开高能激光束的灵敏度也并不多见。两头愤怒的雄狮就像两座高速运动的山体,避无可避地向他们冲撞过来—— 时间只过了两三秒,这一镜头却被无限拉长,林予臻紧攥方向盘发白的指尖、全速向后倒退的越野、江弋稳稳持枪的手,以及,两头无论是初速还是加速度都明显大于车速的巨兽…… 从放慢的镜头看起来,他们在这里必死无疑。 ——然而,突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道极其酷烈的风,带着滚烫的温度,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又腥又咸的味道,两头雄狮并着这台越野车,一同被这风掀翻了出去。 车子翻滚了整整一圈,如果不是安全带将两人紧紧束缚在位置上,结果恐怕不会太乐观。两头狮子被掀得更远,其中一只撞狠狠上了远处树木横伸的枝桠,坚实的皮肉登时被枝叶刮开。 失重坠落的感觉大概只有数秒,心理感觉上却度过了足有一分钟,值得庆幸的是,越野车最终以轮胎落地,没有侧翻。 沉闷的砸地声响过后,两头狮子伤势较重,一时站不起来,越野车中的气囊悉数弹出,江弋和林予臻虽有瘀伤,却并不算严重,第一时间转身确认崔教授的安危。因着药水作用,骨骼增长飞快,原本宽敞的后厢对崔教授而言已变得非常有限,再加上疼痛难忍,他勉强以一个蜷曲的姿势缩在角落,没有受太重的伤。 只有额头在车门上擦破了。 但这处轻微的皮外伤却使林予臻和江弋格外警觉。 无他,自伤处流出的血液,竟然是墨一样的黑色! 林予臻瞳孔一缩——想起了那个同样拥有黑色血液的铁匠。 比普通人身量更为高大、寿命更长的黑血人。 难道说,这两个副本看起来各自独立,实则存在隐秘的联系? 崔教授的笔记上提到,AS-1药水能将战士的各项生理机能提高到可怕的程度,而欧力声称自己主导的AS-2是对AS-1的改进,采取另一路径达到目的。 从崔教授的亲身试验来看,虽说不是完全没有副作用,但就结果而言,似乎也达到了预期。 所以是欧力在关于试验副作用的问题上说了谎? 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林予臻忽然想起什么,翻过崔教授被羯蚁咬过的手臂,只见那坑坑洼洼、边缘泛白的伤处已然愈合,恢复如初。这一眨眼的工夫,额头上擦碰破皮的地方也光洁如新,连简单处理伤处的时间也为他们省下了。 电光石火间,林予臻脑海中浮现出在晚宴那天,江弋手臂被自己咬破的皮肤与快速愈合的伤口。 只是……江弋的血液是正常的红色。 - “为什么这么抗拒模拟舱?” 林潇的声音将时彦从凝思中拉回现实。 时彦抬头,撞进一双清亮含笑的眼睛。 “我……”时彦一瞬有些失神,退了半步,才勉强稳住了声音,“我不适应。” “不适应游戏?”林潇挑眉。 “是。”时彦的神情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宁静。 “这就是你拒绝签约当艺人的原因?”林潇笑笑,“这么一说倒是可以理解了。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不去星舰,选择这里?星舰的待遇应该会更优厚吧。” 星星福利院本就是吴瑞良捐建的慈善机构,对星院出身的孩子有相当好的福利待遇。 时彦垂下眼睛:“去过。” “哦?”林潇感觉自己像在问讯,没办法,时彦话太少,不主动问,他又不会说,“谁欺负你了,跟我说。” 时彦倒是难得地笑了:“林总要替我报仇么?” “那就是有了,”林潇点点头,沉思道,“你太安静,身上气质又这么干净,到这边来也好。” 关于吴瑞良潜规则旗下艺人,且男女不忌的传闻,圈内早有流传,只是这“圈”仅限于娱乐高层,林潇与林闵行素日不提,林予臻自然也不知道。 听到林潇说自己气质干净,长长睫羽下,时彦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嘴角牵起,声音却隐隐发涩:“是吗。” “嗯,”林潇看着他,“你年龄还小,本来应该还在上学的——考虑过回去念书吗?” 时彦倏然抬头:“——您要赶我走吗?” “不,”林潇无奈一笑,"只是觉得你这么聪明,放弃念书太可惜了。” 时彦低头不语,半晌,才道:“我想留在这里,不去。” “去了也不耽误你回来,”林潇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到时还愿意回来。” 时彦想了一下,微微扯了下嘴角:“既然最后都会回来,念与不念有什么分别?” ——这算是林潇认识时彦以来,听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林潇好好琢磨了一下,竟然被说服了:“……有道理。” 时彦安安静静地看他:“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待到……您不需要我为止。” 林潇望进时彦的眼睛,意识恍惚了片刻,那句轻飘飘的话仿佛只是在耳膜上打了个旋,却下意识地点头应道:“……我也希望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 刚才那阵飓风来得很不对劲,风中夹杂的腥咸气息与灼热温度也无一不彰显著它的诡异。 林予臻沉默地开着车,脑中思索怪风可能的来源,与那几道愈合得过□□速的伤口。 出了草地,又进入沙漠地带,这一次,他熟练地找到并进入了二号营地的地下入口。 车库内仍有工作人员等待登记,并将崔教授带至医疗室,一番检查后,医生告知林予臻,崔教授目前只是有点轻微的发烧,问题不大,其余指标一切正常。 林予臻从医疗室走出,照例循着无序的编码找到1A39房间,掏出钥匙,金属门刚刚推开,忽然听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脉冲枪启动的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 正文 第41章 是FF04。 没有任何犹豫,林予臻将金属门向内狠狠一推,同时身体向右侧一闪,金属门立时被一道高能激光束切割成两半,重重倒地。 林予臻抽出腰间的F36,枪托在距门数十公分的金属墙上用力一敲,同时身体向右闪得更远,果然,那道激光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将金属墙切割出一道冒着白烟的豁口。 F36与FF04的差别,大概就像普通越野遇上主站坦克,一旦正面对上,绝无胜算。 房间内隐隐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传来,林予臻屏息凝神,耳朵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响动,判断房间内仅有一人。 这既是个好消息,同时又是个坏消息——一旦房间外有人接应,情况会比房间内藏了两人还要糟糕。 林予臻在心里迅速判断来者的身份——杀手身份的NPC是一种可能,如果埋伏的是选手,那么蒋鹏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昨晚,被击杀的选手是汪树,而自己和汪树同时在蒋鹏的特调怀疑名单里。 他们从补给站得到的物资中没有消|音|器,江弋虽然一枪命中,但老练如蒋鹏,仅凭这一声枪响,应该也能判断出击杀发生的位置,从而得出崔教授的笔记的去向——如果汪树的身份的确是特调员,那么崔教授的笔记已落入林予臻或江弋手里;如果汪树不是特调员,那么笔记就还在林予臻手里。 毫无疑问,林予臻已成为他的最大目标。 淡淡的焦糊味窜上鼻尖,轻微的脚步声自房间深处响起,逐渐逼近1A39门口。林予臻身体原本紧贴房门右侧的金属墙壁,此刻跨出一步,利落地将F36上膛,对准房门左侧。 就在他离开墙面的那一刻,一道激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房间内横向切割过来,瞬间便切穿了他刚刚离开的位置,紧接着,停顿了一瞬的极轻微的脚步声又在里面响起。 在埋伏者即将踏出门槛的前一刻,林予臻勾动扳机,子弹接连射向门框左侧,伴着金属摩擦碰撞的声响,在墙壁上打出一排逐渐靠近门框的孔洞。 那道脚步声明显顿了片刻,显然,是在判断开枪者的位置。 几秒后,FF04的枪口出现在了门框外,林予臻迅速贴回最右侧尚且完好的一小块墙壁,单手握枪,眼睛紧盯露出枪口的位置。 “砰!” 斜左方突然强光一闪,埋伏者还未跨出1A39房间,一道高能激光束便重重打在林予臻第三枪打在门框边的位置——不知是谁,抢在他和埋伏者之前率先动手了! 那熟悉的枪响与射线,很容易便让林予臻判断出了来人所用武器,同样也是一把FF04。 林予臻大脑飞转——从激光射击的目标来看,持FF04的另一人并不是冲自己来的,此时横插一道的用意或许是…… 埋伏在1A39内的人枪口立时一转,瞄准插入战局的第三人所在处,左侧肩膀一刹那露出门框。 就是现在! 林予臻毫不犹豫地抬腕,射击! 子弹击中制服内植芯片的特殊声音响起,埋伏在房间内的人身体一歪,身体扭转过一个角度,就在这一霎,林予臻看清了他的脸——果然是蒋鹏! 中弹的蒋鹏影像一闪,很快便淡出视野,腕上的微型投影设备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林予臻没有立即上前捡拾,警惕地撤后,闪回右侧墙壁后方,方才横插一手的开枪者也自斜对角走出。 江弋手拎FF04,轻松随意地朝林予臻抬了抬腕。 “到门前发现门锁被切开了,”江弋道,“但觉得里面的人未必是冲我来的。” 林予臻从藏匿处走出,弯腰拾起地上的微型投影设备,对江弋道:“谢了。” “不谢,”江弋说,“就算我不开枪,蒋鹏这局也对不过你。” 方才他隐匿在拐角后,目睹蒋鹏与林予臻对枪的整个过程,发觉林予臻的作战意识比预想中更加优秀,即便身处劣势,也能稳住心态,抓住微末的可能逆转局势。 这一次,蒋鹏并不是因为轻敌而掉以轻心。这是一次双方都拿出正常实力的较量。 江弋轻轻抬手一推,便推开了属于自己房间的大门,林予臻也迈入1A39已经失去房门的门槛。 两间房间的金属隔墙上,赫然是一块矩形切口,不用细想,便知道是蒋鹏的手笔。 从这些痕迹中,也不难推出他的行动轨迹——蒋鹏应当是先一步来到江弋门前,用脉冲枪割开了门锁,进入房间,随后在金属隔墙上开辟出通往1A39的通道,进入1A39等候林予臻的到来。 此举并不仅仅是为了避免林予臻提前发现房间内的埋伏,同时还对江弋和林予臻是否联手做出了试探。 ——试探结果倒是卓有成效,不过在这一局,蒋鹏是注定用不上了。 中间打通的豁口倒是替江弋省了些事,只是1A39被切开的门板无法复原,四敞大开。距圆桌开始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林予臻已来不及去管倒下的门板,打开腕上的微型投影设备,接收崔教授的最新一章笔记。 -【4月2日中午12:00,晴】 -【三天的禁闭终于结束了。 禁闭室里的日子很清净,这几天里,我沉下心来将两个项目的反应式反复推演,依旧觉得太过蹊跷。 推演的结论依然不变,有毒副作用的C类衍生物理论上的确产生于AS-2所采用的路径,而非AS-1。 走出禁闭室的一瞬间,阳光过于刺眼,我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莫维和阿帆在门外等我。 阿帆很担心我的身体情况,一见面便迎上来嘘寒问暖,莫维则劝告我停止私自试验的想法,不要再给自己和其他人找麻烦。 我没有多说什么,禁闭室里足足三日的思考让我更加坚定了找出真相的决心。 这一次,我决定从AS-2的注射试验入手,查清问题所在。】 -【4月12日,多云转阴】 -【为期九天的注射试验结束,这一次我没有让阿帆帮忙。 从提取出的血液样本中,的的确确化验出了C类衍生物,全部数据核算完毕后,可以明确得出是在哪一环节产出。 我带上了AS-2注射试验的所有数据,在会议上公布了这一发现。欧力大为震惊,就此与我争论起来。场面有些熟悉,很像他在会议上公布从自AS-1试验中发现C类衍生物那天那样激烈。 争吵中,莫维出去接收了一份重要文件,他推门进来打了个手势,暂停了我与欧力的争吵。 “上级的批示结果已经出来了,”他说,“销毁AS-1项目的所有资料,永久终止试验。加快AS-2研究进度,争取年底前正式投入生产。”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文件已下,AS-1的彻底废止无可挽回,但AS-2的安全性实在有待商榷,我不能坐视不理。 莫维又沉默地听了一会儿我们的争论,让参与过AS-2注射试验的研究员依次对此发表意见。 研究员们拿出各自的数据记录,轮流发言,全部认为AS-2安全可行,居然没有一人和我有相同的发现。 莫维面色显得有些凝重,所有研究员发言完毕,他起身做了总结。 鉴于只有我一人提出在AS-2注射试验中发现了有毒有害衍生物,莫维提议接下来一周在推进AS-2研究进度的同时,再次进行注射试验,验证我所汇报的情况是否属实,同时也建议我去安东那里做一个综合评估。 综合评估,包括身体健康与心理健康评估,我明白,莫维是在怀疑,我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完全是体力或精神不济导致的误操作。 我表示愿意接受任何评估。 我平静地走进安东的诊疗室,接受了一个小时的诊疗,安东告诉我,长时间的超负荷工作对我的健康产生了不利的影响,我的身体亟待修养,同时,心理评估也处于低值,建议我停止高强度工作,调养一段时间。 我告诉他,我不能在这个时间离开,至少要等AS-2究竟有无毒副作用水落石出,才能安心休养。 安东则严肃地表示,他必须将我的综合评估结果如实向上级汇报,否则将是他的失职。 僵持了片刻,安东叹了口气,建议我先到休息室补一个午觉,睡醒再重新做一次评估,说不定情况会有好转。 我想了想,同意了这个提议。 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身体的确感到非常疲乏。 希望好好睡上一觉,我的评估分数能回到常值。】 笔记到此结束,林予臻打开从蒋鹏身上获取的欧力笔记,以最快的速度浏览了一遍。 根据欧力自述,之所以发起新项目,的确是因为在AS-1的注射试验中发现了严重的毒副作用,因此才另辟蹊径,开辟一条更为安全高效的路线,即AS-2。 崔教授提出的AS-2在理论上必然产生的C类衍生物,被欧力用一种取自岛下水域的新型物质所分解,但遗憾的是,这种方法依然不能为崔教授所接受。 经过多次试验,他已经验证了AS-2的无害,对崔教授的固执感到无奈和愤怒。 另外欧力提到,4月12日晚十点,也就是档案室着火的六个小时前,由于基地忽然停电,阿帆曾到他的房间来,问他借一盏汽灯。 但他的房间内并没有备着这种东西,于是将杂物仓库大门的钥匙翻找出来给她,让阿帆自己去仓库找找。 随后,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基地的备用电源启动,恢复了B区所有实验室的供电,其他区域仅恢复了门禁系统。欧力便将门锁好,同莫维一起前往B区实验室做AS-2的复验提纯,此后一直到凌晨四点,再没有踏出过实验室一步。 最后,林予臻将笔记记录的天气情况同江弋比对了一番,发现欧力的记录同阿帆和崔教授都有所不同——3月3日,崔教授同阿帆记录的天气为晴,而欧力为阴;3月17日,崔教授记下的天气为“小雨”,而阿帆和欧力都是“暴雨”;最近的两篇记录中,崔教授分别标注了“晴”和“多云转阴”,而阿帆和欧力都记了“阴”。 这件事情显然十分古怪。 如果说之前崔教授和阿帆在降雨大小上的出入还可以用笔记记录在不同时刻来解释,但欧力3月3日与4月2日两篇笔记的记录时间,同崔教授相差无几,而泰丝岛上的天气并不多变。 林予臻清楚地记得,他们两次登上泰丝岛,岛上的阳光都十分明媚,太阳高悬当空,火辣辣地炙烤着整片土地。 为什么会出现同一时间不同天气的情况?难道有人在天气情况上说了谎吗? 【虽然不知道这个岛位于什么纬度,不过看岛上的植被像是热带,emmmmm……晴朗和下雨的情况应该比较常见吧,像阴天多云之类的应该比较罕见才对】 【细思极恐,但为什么要在天气这个问题上说谎呢?感觉完全没有必要】 【+1,而且如果所有人的笔记中天气情况都一样,只有一个人的记录不同,那不就直接知道谁是凶手了吗?完全是自爆啊】 【楼上没认真看,目前有三个人的笔记,欧力、阿帆和崔教授,三个人的天气记录都不是完全相同的。就记录阴天的数量来说,欧力最多,阿帆其次,崔教授是最少的。而且最近一天的记录里,阿帆和欧力都直接标注了“阴”,崔教授写了“多云转阴”,有一个变化过程,个人感觉这一个地方有可能会是关键点。】 在涉及剧情关键、没有粉丝掐架的时段,认真分析的观众还是不在少数的。 圆桌时间已到,来不及讨论更多,他们带着各自的推测就位。 这一次,桌旁仅剩下丁莽、Levi、纪宁、林予臻和江弋五人。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感谢鱼香茄子的地雷w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朝月夕 今天的万更还是晚九点前放完 正文 第42章 昨晚基地的击杀通报仅有一人,显然,周睿遥是在之后被击杀的。 林予臻不动声色地扫过桌边几人,丁莽和周睿遥手上都是莫维的笔记,最大的嫌疑毫无疑问落在丁莽身上。 他回想第一晚圆桌,江弋提供了“有研究员对阿帆产生超出普通同事的情感”这一并不存在于笔记中的信息,随后,丁莽在最后一轮发言中提到,“的确对阿帆抱有一些超出普通同事的情感,但并没有确立关系”,并通过了金属盒的验证。 这一举措也为汪树认定江弋手上为真实笔记打下了重要的一步。 林予臻并不认为丁莽在第一晚圆桌前与江弋达成了暂时合作的交易,但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出手相帮。而一旦假设丁莽拿到的是伪造笔记,这一举措便能说得通了——将江弋拿到的笔记钉为真实笔记,同时也能颠倒自己手上为伪造笔记这一事实,然后再伺机击杀周睿遥,拿到莫维的真实笔记。 ——如果周睿遥果真是被丁莽所击杀,他没有选择在昨晚动手,应该也是预见到了部分选手联手交换房间的情况,而周睿遥想来也十分谨慎,并没有主动上门送人头。 过了昨晚,最好的动手时机便是今晚圆桌前。 林予臻静静打量丁莽,对方神色一派从容,身上也没有受伤的痕迹。 丁莽平日里看着怂得不行,关键时刻倒是绝不掉链子。 “在座的除了Levi和纪宁,身份都很清楚了。”江弋开口道,“这一轮如果还是身份局,就没什么意思了。” 丁莽附和:“没错。” “直接分析凶手吗?”纪宁道。 “那要看红灯占的比例。”林予臻说。 走到现在这一步,无论是打身份局还是直接分析凶手,握有两本笔记的选手优势都很明显,仅有一本笔记的选手则会相对谨慎。 江弋道:“照现在的人数看,这轮大概率是真话局。” 话音刚落,圆桌中央的金属盒子发声公布规则: “入座完毕,圆桌时间开启。下面宣读圆桌规则:” “一,位置选定,不可更改。” “二,本轮自由讨论,禁止说谎。” “三,重复已有发言为违规行为,请谨慎思考作答。任何违规行为都将触发严厉惩罚。” 还真的被江弋说中。 五人的位置同第一晚一致,自由讨论虽然没有规定必须要从哪里开始,江弋还是习惯性地开了头:“各位应该都看过了4月12日,也就是火灾发生前一晚的笔记。当晚,阿帆在十点左右敲开了欧力的房门,向他借用一盏汽灯。凌晨四点,档案室因汽灯爆炸着火,这盏造成起火的汽灯,就是阿帆十点左右借走的汽灯。” “这么说,欧力有提前对汽灯做手脚的嫌疑。”丁莽说。 “不,欧力并没有向阿帆直接提供这盏汽灯,”林予臻点出江弋故意输漏掉的节点,“他只为阿帆提供了仓库大门的钥匙,这盏汽灯应当是阿帆自己选走的。” “但这并不能直接排除欧力的嫌疑,”江弋望向林予臻,“灯没有经由他手交给阿帆,但有的是方法让阿帆不得不选择这一盏。” 林予臻:“比如?” 他心里其实觉得江弋并不是真的在怀疑欧力。 “我以门禁系统检修人员的身份登岛,进入仓库查看时,发现余下的一排汽灯都落满灰尘,只有开关和提手处有手指留下的痕迹。”江弋道,“停电在泰丝岛完全是小概率事件,汽灯搁置已久,阿帆选择的时候自然要检查哪一盏可以正常使用。当其余几盏全都无法照明,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这话倒是顺带为林予臻解决了登岛时产生的一个疑问:自己作为特别调查员,以绝对正当的身份通过入岛验证,查看事发现场并接走崔教授,那其他没有取得正当身份的选手该怎样登岛? ——原来系统为他们伪造了检修人员的身份,查看的地点也有所不同,非特调员在岛活动区域极有可能不完全受岛上人物的牵引,能够比特别调查员查看更多的场景。 “阿帆去找欧力借灯这件事,本身就十分怪异,”林予臻不急不躁,继续帮欧力开脱,“作为与崔教授观点相悖、主张另一途径的研究员,阿帆虽然没有必要与他划清界限,私下里的关系也并没有太融洽——借灯的人选为什么会是欧力?仓库的钥匙每位教授都有一把,去找崔教授借不是更便捷?” “便捷可以分为两种,”江弋同样不紧不慢,“一种是时间空间上的便捷,一种是心理情感上的便捷。如果断电发生时,阿帆恰好在欧力房间不远处,这时候她难道要放弃时间空间上的便捷,去追求心理情感上的便捷吗?” 纪宁默默举手:“为什么你们认定有人提前对汽灯做了手脚?如果凶手在档案室内先解决掉阿帆,然后再引发火灾消灭证据,同样可以制造意外的假象。” “因为凶手的目标不是阿帆,”林予臻说,“而是AS-1的资料。” “可AS-1的资料第二天就会被带走销毁,”Levi问,“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只为提前几个小时,意义何在?” “从难得一见的断电、到引发爆炸的汽灯,凶手显然谋划了很长时间,如果只是为了谋|杀崔教授身边的年轻助理,未免太费周章,”江弋道,“我同样认为凶手的目的是销毁AS-1项目留存的资料,不管当晚进入的是谁,只要踏入AS-1档案的存放区,都会成为凶手制造意外的工具,杀|人只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 丁莽点头:“差几个小时的确是有差别的,如果走正常销毁程序,档案需要运送出岛,经历最后一次审查再进行销毁。” “阻止AS-1的原始资料流出泰丝岛,经历审查?”纪宁道,“凶手这么做,是不是可以说明AS-1其实没有任何问题,有蹊跷的反而是正在进行的AS-2?” “可以这么说,”江弋说,“AS-1注射试验记录下的结果之所以会在有副作用与无副作用之间反复横跳,我怀疑是样本注射的药水被调换的缘故。” “AS-1的多次试验中,注射药水这一步都是由阿帆完成的,”林予臻静静看向江弋,“你的意思是,也要把阿帆纳入嫌疑范围?” “阿帆多无辜,”江弋一笑,“我可没这么说。AS-1和AS-2的成品药水从外观上根本分不出差别,实验室内部的人想要调换并不困难。” “但操作起来最方便的还是阿帆本人,”纪宁仔细想了想,“我记得上一晚圆桌,江队和丁莽都说过,阿帆与某一男性研究员之间有超出普通同事的情感,这个男人是欧力吗? AS-2项目提出后,阿帆完全可以利用崔教授的信任,帮助欧力制造AS-1试验的问题,从而达到目的。虽然她最终在火灾中丧生,但死者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等同于受害者啊——如果最后是我猜测失误的话,向她表示歉意。” Levi立刻表示赞成:“说得对,况且,如果提前在汽灯上做手脚,必须保证它炸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位置,这个应该很难控制——假如设定好了爆炸时间,阿帆找出汽灯后却没有立刻去档案室怎么办?但如果负责引燃的人是阿帆,这件事就变得容易多了。” 两人说的都十分有理有据,视线重新聚集到江弋身上。 “不知道各位注意到没有,”江弋说,“档案室的开启需要两名研究员同时用掌心按压下大门两侧按钮,门的宽度大约是一百八十厘米,请问身高不超过一百七十公分的阿帆如何做到独自开门?” 纪宁微微一愣。 江弋继续道:“当电力供应正常时,所有开启档案室的掌纹信息都会实时存入系统,但偏偏是四月十二日晚到四月十三日凌晨区间,备用电源仅恢复了A区的普通门禁系统,在此期间,进入A7档案室的人员没有存下任何信息。不管你们是否坚持认为阿帆嫌疑重大,接下来最重要的都是找出和她一起打开档案室的人。” 丁莽继续当个莫得感情的附和机器:“没错。” “所以,上一局里……江队和丁莽提到的,那个对阿帆抱有特殊感情的男研究员究竟是谁?”纪宁忍不住问。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正文 第43章 林予臻清楚地记得,江弋这句话并没有在顺次发言说出,而是补充在了自由讨论环节。尽管丁莽在最后一轮的发言简单改造了一下,并顺利通过了真话验证,他给这句话的定义依然是“安全区内的废话”。 阿帆作为基地为数不多的女性研究员,年轻又有魅力,有单身男研究员对她产生爱慕之情再正常不过,不管她是否已有爱人,“有男性研究员对阿帆产生超出普通同事的情感但并未建立关系”都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江弋莞尔:“我的笔记上根本没有相关描述。” 丁莽也摊手:“当时我手上还是伪造笔记。” “……” “阿帆,其实是有男朋友的,”Levi忽然开口,“她的男朋友就是泰丝岛实验基地的总负责人,莫维。” 丁莽诧异地向他投去一瞥,在莫维的笔记中,他根本没有看出这一重要信息。 纪宁谨慎地盯着圆桌中央的金属盒,道:“那当晚陪阿帆打开档案室的,就很有可能是莫维了。” “不,当晚莫维和欧力在B区实验室做AS-2的复验提纯,两人是一起从宿舍区出发,到达实验室的,中间谁也没有迈出实验室一步。”丁莽反对。 丁莽说的话,林予臻在欧力的笔记中也看到过,当晚两人的确是一起从宿舍区到B区,随后一直待在实验室中,确实没有作案的时间。 “那……安东呢?”丁莽的目光在纪宁和Levi之间来回梭巡。 他们手上都握有医生安东的笔记,谁真谁假现在还不得而知,虽说这一局不是身份局,大家只需要坐下来,共同讨论分析凶手,但对于他们二人,丁莽、江弋和林予臻很难不对谁真谁假做出推测怀疑。 就当前的局势而言,手握伪造笔记的那一方最为危险,如果他不能在第一时间击杀携带真实笔记的选手,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毕竟谁不想要拿下场上唯一一本伪造笔记,从而获得击杀对应真实笔记所有者的权限呢? 所以纪宁和Levi也心知肚明,当前最重要的是让在场所有人相信,自己手上握着的,才是医生安东的真实笔记。 “当时,安东正在诊疗室为刚刚睡醒的崔教授做HTP测试,”纪宁说,“安东给了崔教授一只铅笔、一块橡皮和几张白纸,要求崔教授在纸上描绘一些图案,再根据他绘制出的图案,对他的心理状况作一个简单诊断——这个测试,安东全程坐在崔教授对面给出提示,不可能分|身去帮阿帆开门,况且……安东的身份是医生,不是研究员,掌纹根本无法打开档案室。” 纪宁一下透露出的信息不少,这也就意味着,留给Levi的空间十分有限。 Levi却是丝毫不慌:“安东的确一直在诊疗室工作,中途没有离开过,纪宁说的很多了,我补充一下HTP测试的细节好了。大约晚九点,安东让崔教授在自己对面坐下来,播放了一支轻音乐,闭目静心直到音乐结束,然后从身后的书橱里拿了一支铅笔、三张白纸、一块橡皮,从左至右依次摆在桌上,崔教授拿起笔,开始测验。整个测验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期间经历了一次断电,好在诊疗室内有蜡烛可以照明,顺利完成了。测验结果依然十分不理想,崔教授心事重重地走了,安东也在诊疗室的隔间内睡下,大约凌晨四点,被外面的呼喊声吵醒,披了一件衣服出门,得知档案室着火,急忙赶去帮忙,天快亮时,崔教授知晓阿帆的死讯,原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彻底崩溃,安东又忙着安抚崔教授,这就是安东当晚的经历。” 江弋:“能具体说说崔教授的检测结果吗?” “有较严重的偏执倾向,”纪宁说,“绘画顺序混乱且轮廓线过重,初步怀疑精神分裂症,有急性精神障碍。” Levi道:“在画上,他还着重表现了没有被要求画出的太阳,安东看到他的笔尖在太阳与人物的头部轮廓上反复顺时针描画多次,明显的焦虑和强迫症状。” 不只是纪宁,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Levi描述的细节明显要比纪宁多的多。纪宁面上显露出些许慌乱神色,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忆笔记上尽可能多的没有被提到过的细微之处:“不对……我记得笔记上提到,崔教授的笔尖是在轮廓线上逆时针描画了多次,不是顺时针。还有,因为最后的检测结果不佳,安东又为他做了一次治疗,所以崔教授当晚的睡眠质量有了明显改善,没有被火灾发生后赶往资料室的人员的脚步声吵醒,一觉睡到天亮才得知了这件事。” 两人在同一细节上的描述产生了分歧,但都是各自的笔记所记录的实情。Levi抬眼瞥见丁莽几人注视自己的眼光,显然是在等自己继续发言,推敲谁的细节与逻辑更能经得起考验。 Levi似乎是有些厌倦和纪宁你来我往了,忽而道:“别猜了,痛快一点,我手上的才是真实笔记。” 此言一出,纪宁的脸色立刻变了——谁也没想到Levi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撕破了这层窗户纸。 圆桌中央的金属盒子对准Levi,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安然无恙,谁真谁假当下立见。 纪宁神色紧绷,右手在桌下按住腰间放枪的位置,只等金属盒宣布圆桌时间结束,立即拔枪,击杀Levi。 “滴——圆桌时间结束,基地取消个别毁坏房间选手的住宿资格,其余选手请回到各自房间……” 尖锐的滴声刚一响起,不等语音播报完毕,木椅翻倒的声音便瞬间充斥了这个氛围微妙的房间。 纪宁以最快的速度从队服的压缩储物袋内抽出一把T17,枪口直指Levi,后者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丁莽和江弋分别用一把F36和FF04对准了纪宁,林予臻唯一一次对选手的击杀权限已经用掉,却也抽出了腰间的F36。 空间有限,纪宁和Levi的□□枪柄重重磕在圆桌边缘,发出仓促而沉闷的声响,紧绷的手指扣动扳机,相对的瞳孔中映出对方的枪口—— 四声枪响。 纪宁睁大眼睛倒了下去。 丁莽和江弋抢在Levi之前扣下了扳机——这得益于Levi开枪的前一秒,右手手臂毫无防备地被林予臻的子弹贯穿,痛苦地嚎了一声,T17从手中脱落坠下。 丁莽此刻根本来不及去细想林予臻为什么要对Levi开枪,姑且认为只是走火,他在更高级的武器装备与纪宁腕上的微型设备之间犹豫了半秒,决定去捞T17——毕竟后者属于他和江弋两人,在没有谈成合作的前提下,万一捡的太积极,被剩下的真实笔记持有者针对,就得不偿失了。 做好决定,丁莽直奔地上的T17,不成想,脚下冷不丁被人一绊,整个人重心往前栽去,差点摔个狗啃泥。 紧要关头,一只手从旁伸过,准确捞住了他,然后,丁莽感到自己的手臂猛然被人向后折起。江弋用脚尖将T17勾到自己身侧,擒住一脸惶恐加懵逼的丁莽。 丁莽抬头,刚好看到林予臻将自己的F36掷向Levi,枪托精准无误地击中后者太阳穴的一幕。Levi当场两眼一翻——倒是很争气地没晕过去,脸上带着明显的恼怒,弯腰侧身捡起这支枪,并试图去捞起被江弋踢远的T17。 林予臻单手撑过桌沿,纵身翻下,带着落地时的惯性狠狠踢向Levi,膝盖抵上他的背心,将他压制在地。Levi试着扣动了一下F36的扳机,果然已经空了,便也将射击转为物理攻击,就着半跪在地的姿势,发了狠地将枪托反手向后上方捣去。 林予臻及时闪身避开这一击,扭了Levi的手腕,强夺下手|枪,又照着太阳穴狠敲了一记,Levi这次被彻底地敲昏过去。林予臻抽了绑缚带,又牢牢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抬手接了江弋扔过来的T17,在丁莽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拖起昏死的Levi,对江弋道:“车库将就一晚,天亮立刻出发。” 江弋慢条斯理地绑着丁莽的手腕,心情颇好地扬起嘴角:“听你的。” 丁莽:“!”所以前一晚……两个人真的都是演的?! F36被从手中扯下,丁莽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不绑我也跑不了啊……” 虽然他暂时想不明白,江弋拿到纪宁手上的笔记后,为什么不直接击杀Levi,但就现在的局势来看,就算他有逃跑的打算,越野车也不答应。 江弋对他的觉悟非常满意:“知道就好。” 两人将丁莽和Levi押到车库内一辆装甲完好的越野车上,过了不多时,Levi悠悠转醒。 “你们想干什么?!”他双手被牢牢反绑,睁眼时发现自己的眼睛也被一条黑布蒙住,整个人出离愤怒了。 “放轻松,杀手先生,”江弋一只手将Levi的肩按回去,“在到达终点之前,我们会尽全力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 正文 第44章 丁莽愕然转头,望向被摊平在越野后厢的Levi,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规则预告中那个可以任意击杀选手的杀手? 林予臻完全能理解他的震惊,毕竟从规则来看,杀手是全场最有威胁的存在,能够击杀并伪装成任意选手,这种碾压性的优势,简直没道理就这样被他们压制。 但事实上,将其拆分来看,他的优势也不过只有两点:一个是比他们都要高级的脉冲枪,另一个是选手身份的伪装,只要识破他的身份,再剥夺他的武器,擒住杀手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最难的一点可能仅仅在于辨认出杀手的真实身份。 丁莽一点也不笨,但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能回忆起杀手究竟在圆桌上露了什么破绽。 “Levi”哼笑一声:“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江弋无所谓道,“杀了你还要防备第三次袭击或伪装,省点力气不好么。” “……”丁莽正目瞪口呆着,忽然感到江弋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连忙主动狗腿示好:“我跟你们走……别杀我。” 虽然同是人质,他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待遇的不同——“Levi”不仅被绑了手,还被黑布蒙了眼,自己好歹还能看清周遭的事物,只要乖乖配合,定然性命无忧。 “很好,”江弋道,“天亮还早,我们来聊聊天。” 丁莽讷讷道:“啊?好……你们想知道什么?” “莫维四月十二日当晚的行程,岛上的天气情况,”林予臻直截了当道,“还有,他笔记中提到阿帆的部分。” 尽管丁莽现在完全由他们掌控,但直接打开丁莽腕上的设备,查看莫维的笔记是行不通的,因为丁莽还没有死。 “莫维……四月十二日晚上和欧力一起到B3实验室做AS-2的复验提纯,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回寝室,期间没有离开过实验室。至于岛上的天气,好像一直都很晴朗,哦,除了3月17日那天,下了一场小雨。”丁莽回忆说,“笔记上提起阿帆的,都是与工作相关的事情。莫维的笔记非常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细节体现出两人有同事以外的关系。唯一一次大篇幅地提到阿帆,是抓到崔教授和阿帆私自进行已被禁止的AS-1注射试验那次,因为阿帆并不是‘主犯’,所以只给予了回去检查反省的处罚,其余就没有什么了。” 丁莽说完,意识到林予臻是在怀疑莫维:“凶手是莫维吗?” 林予臻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脑中回想欧力的几篇笔记,淡淡道:“有件事很有意思,欧力记录实验的笔记通常都很详细,不仅会写下谁具体负责了哪些部分,还会记录下实验过程中两人的一些交谈,唯独四月十二日那晚,只提到了和莫维一起前往实验室、和莫维一起离开实验室,中间的过程完全没有提及莫维,好像这个人并不存在。” 丁莽微微睁大眼睛——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莫维就是说谎的那个,也就是凶手无疑。可关键是,规则中提到,要将凶手押往规定地点才能增加相应的积分,现在他们离岛十万八千里,难道要开车回去抓莫维不成? "协助阿帆打开档案室的人的确是莫维。”江弋说,“阿帆能够为禁闭中的崔教授送去衣物,也一定是莫维为阿帆和崔教授提供了一些权利范围内的便利。尽管他在工作方面更赞同欧力的AS -2,情感层面上还是给予了阿帆和崔教授一些照顾。” 林予臻点了下头:“四月十三日一早,AS-1的全部档案就要被运送出岛,集中销毁,对崔教授和阿帆来说,这意味着所有心血都将付之一炬。他们对项目的疑问还没有解决,自然不甘心就这样放弃,采用一些手段留底也是可以理解的。制造断电、启用备用电源、让档案室的掌纹留存系统暂时失效,这些对莫维来说都是很轻易能够办到的事情。” “可是,既然是想帮助阿帆和崔教授,最后又为什么要置阿帆于死地?”丁莽真实地迷惑了。 “或许他没想过阿帆会为此殒命,”江弋说,“但他的的确确是凶手之一。” “那……在汽灯上动手脚的是不是他?”丁莽道,“有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就是凶手到底是怎么控制汽灯爆炸的时间点的。” “如果爆炸的触发点完全依靠汽灯本身,自然很难做到,”江弋说,“但如果只是在汽灯上设置爆炸条件,再借助外界的触发点引爆,就很容易控制时间了。” “那这个触发爆炸的东西……” 林予臻:“应该是很常见的物质,即便留下痕迹也不会引起怀疑。” 丁莽思考了一下也转过弯来:“我觉得在汽灯上面动手脚的应该不是莫维。为了保证AS-2的正常研制,避免AS-1在审核后平反,提前将AS-1的全部档案销毁——这么冒险的事情,只有能从中获得巨大利益的人才会做。而这件事的最大获利者,其实是欧力。” 毕竟,欧力才是AS-2项目的发起人。 “AS-2的确有问题。”林予臻说,“欧力声称原料中采用了一种可以分解C类衍生物的特殊物质,这种物质,取自岛下的水域。我们已经知道AS-2药水注射后的效果,短期内骨骼的增长量非常惊人。从泰丝岛一路到这里,除沙漠以外的区域,植物和动物的体量也都大得过分。合理怀疑这种新型物质的真正作用并不是分解C类衍生物,恰恰相反,它极有可能是起到关键作用的成分。” 丁莽明白,走到现在这步,崔教授的笔记已经落在了林予臻和江弋手里,无论说出什么惊人的信息,也都不足为奇。 丁莽:“问题是……欧力和莫维都说没有从注射试验中检测出C类衍生物,所以两个人都在说谎吗?” “这又要回到怎么界定‘说谎’的问题上了,”江弋道,“知道事实却刻意隐瞒是说谎,见证了假象并如实说出却不算。” 纪宁掉落的微型投影设备在江弋手上打开,伪造的安东笔记投映在三人面前。 虽然其中存在一些漏洞,但也能作为辅助参考。 江弋一篇篇划过去,安东笔记中记录的也全部是工作相关,可以看到前来做心理诊疗的研究员的确很多,里面记录了每一位咨询或诊疗过的人员状况,其中只有崔教授的情况较为严重,其余只是偶尔有轻度焦虑。至于天气情况,在这本笔记中,除去3月17日那天是“小雨”,其余的天气都是“晴”,和莫维的记录完全一致。 丁莽不知道该不该装没看见,不过江弋既然没特别避着他,应该是不打算独吞:“这……” 江弋与林予臻对视一眼,道:“可以了,准备接人。” 林予臻:“嗯。” 丁莽:“?”什么可以了?可以什么了? 当体量惊人的崔教授被扶到车前时,丁莽真实地被震撼了。 尽管他的脸色看上去仍然虚弱,身材却壮硕得非常人可比,与笔记中形容的那个病秧子判若两人,说是巨人也不为过。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他们五个人要怎么挤进这辆空间有限的越野车里。 蒙住双眼的“Levi”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感到领口被五指抓起,整个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车你开,我盯着他。”江弋将“Levi”按到最右侧的位置,崔教授则被安置到后厢。 为了开启隔板,丁莽暂时转移到了车下,此时眼巴巴望着没有余位的越野,卑微发问:“我呢?” 刚才看两个人的眼神交流,感觉已经不需要从自己这里再得到什么信息了,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想到江弋把“Levi”向左拎了拎,挪出半个空位:“这里。” 丁莽差点感动出来的眼泪戛然而止:“……哈?” 让他和杀手肩并肩背靠背? 丁莽:“不、不了吧……” 三分钟后,越野车无视丁莽的怨念,满载着五个人驶回地面,向着3号基地——也就是本场的终点驶去。 天色微明,黄色的荒漠与天边交叠出一道橙色的线,地图随着他们的行进缓缓加载,驶出沙漠时,他们看到了终点的方位并不在下一片沙地,而是位于一片绿地之中。 伪装成Levi的杀手一直安安静静倚靠在半个副驾座上,闭着双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只有嘴角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昭示着他并未进入梦乡。在江弋眼皮底下,他一路没有任何小动作,只是嘴边这抹笑意让人心生警惕。 他们看似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只要顺利抵达终点,便能结束任务—— 但事实真的会如他们所愿吗?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正文 第45章 沙漠逐渐被抛在身后,越野再次驶入三尺多高的野草中。 丁莽一侧肩膀抵着车门,另一侧紧贴着杀手的肩膀,心惊胆战地在脑中复盘着当前的所有线索,其中还有没有没被自己注意到的细节。 据说人在格外紧张的时候,智力可能获得20%的短暂提升。丁莽一边发着抖,一边难以抑制兴奋地发现,每个选手分配到的枪|械,绝不会是系统随机,必定与手上的笔记有着紧密且隐秘的联系。 抽到莫维笔记的自己与周睿遥,匹配到的武器都是普通手|枪F36;抽到阿帆笔记的江弋、和抽到欧力笔记的蒋鹏,匹配到的武器是高能激光枪FF04;而抽到医生笔记的两人,匹配到的是威力最强的脉冲□□T17。 至于林予臻…… 丁莽神色一凛,忽然意识到,崔教授和他的笔记之所以会在林予臻手上,也许并不是因为一次成功的击杀抢夺,而是一开始就抽取到了! 丁莽战栗而兴奋地开始思考枪械与笔记的匹配关系—— 从竞赛的公平性来看,一个人不可能在拥有信息量丰富且真实的笔记同时,拿到全场等级最高的武器,所以每个人手中笔记与枪械的等级总和,一定是趋于相近的。好比,林予臻拿到了崔教授的笔记,就会匹配到最普通的枪|支。 以此类推,同样拿到F36的他和周睿遥,所抽中的笔记线索一定也很丰富,而拿到最高级枪|支的纪宁和Levi,手上笔记的信息量会相对少很多。 他又想到林予臻和江弋探讨的天气记录,心里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疑问:他们明明已经知道纪宁身上掉落的是安东的伪造笔记,这意味着上面记录的天气情况很可能与真实笔记不符,但是依然从中得到了启示,这是什么原因? 丁莽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崔教授笔记上的天气情况,应该是和莫维、安东都有出入,而江弋和林予臻之所以会特别注意这点,很有可能是私下比对过手上两本笔记,也就是说,阿帆和崔教授记录的天气情况也有所不同! 丁莽默默地兴奋了片刻,很快又意识到,得到这个结论,他又能推出什么呢? 丁莽陷入了迷茫。 “现在外面大约是几点?”惆怅之时,忽然听到林予臻开口问道。 “晚上十点左右。”江弋简单心算了一下,回答道。 丁莽震惊地偷瞄了江弋一眼。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留意副本内和现实的时间差,由于每个副本的时间流速各不相同,留意这个也没什么用处。 林予臻默默估算了一下按正常速度抵达终点的时间,再照副本内时间流速换算成外面的标准时间,如果这一次能够顺利抵达终点,出去大约是晚上十一点。 江弋回答完,随口调笑了一句:“怎么,出去打算请我吃宵夜吗?” 林予臻瞥了他一眼:“凭什么请你,我又没做亏心事。” 丁莽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林予臻和江弋向人质投去关爱的一瞥:“?” 丁莽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并试图将自己隐藏在杀手身后:“……”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做了亏心事?这两个人很有问题啊】 【啧,所以是江弋做了什么亏心事是吗?】 【丁莽一定后悔上了他们的车哈哈哈哈】 【丁莽为他俩操碎了心,嗓动马赛克可以的】 原本直播画面最下方是智能读取选手语音的自动字幕,这两句交流一出,硬生生被导播掐断了,屏幕下方干净了一瞬。 【字幕组战略收工】 【怎么了?字幕是玩不起吗】 【?我好像搞到真的了】 …… 自然,也少不了引战的发言—— 【纯路人,有1说1,林予臻这是公然内涵江弋吧?知道是直播的情况下说这话真的好吗?】 【我也这么觉得……从前还以为林予臻心思挺单纯的,现在看也不简单啊】 【迷惑,这不就是开玩笑随口一说吗,有的人是自己心思重吧?前面装什么路人,希望你的戏能和你的钱一样少!】 …… 但凡画面里出现两人互动,弹幕便免不了夹杂腥风血雨,丁莽不知道场外是什么反应,只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了一根蜡——他这是什么神奇体质?为什么有他在的地方总有这种场面? 待林予臻和江弋收回目光,丁莽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挪动身体时,离“Levi”实在太近了,两个人的肩膀已经交叠在了一起。他头皮一麻,由于双手还被反绑着,只好晃动上半身,艰难地将自己的左半边肩膀从“Levi”右膀下抽出来,无意间蹭到了一截从他脸上垂下的黑布。 两人错动间夹住了一点,用来蒙住“Levi”双眼的布条一下被拉松不少,黑布从“Levi”脸上滑下半截,露出一只眼睛。丁莽抬头间刚好与其对视,“Levi”冲他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望进那只幽深晦暗的瞳孔,只感觉一阵凉意从后脊直窜头顶。 那绝对不是属于Levi的眼睛,如果在圆桌上看到的是这样的眼瞳,他一定也会认出这是杀手。不知道为什么,单看这只眼睛,他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曾在哪里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正遍体生寒后背发僵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捞起滑下的布条,重新系紧,蒙住了杀手的双眼。 “伶牙俐齿的,”江弋无奈地莞尔,若有所指地回敬林予臻,“哪敢让你请。” 越野车行驶至地图标注的终点位置附近,汽油刚刚好好见了底。 3号营地就坐落在眼前的绿地之中,由于不需要防范风沙,入口直接建在地面以上,为他们省去了寻找地下入口的时间。但不知为何,眼前这座营地看上去废弃已久,一棵枝干粗壮得超乎想象的歪脖子巨树垂下比寻常树干还粗的枝条,挡住了大半生锈的金属门,露出的部分结满了紧密轧实的蛛网。 林予臻打开车门,踏上这片危机暗伏的土地,江弋也将“Levi”和丁莽赶下车,四个人向着这座废弃营地走去。 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林予臻和江弋一左一右,枪口拨开一人高的野草,几人走在这片绿地之中,就像误入巨人国的矮人。 林予臻在营地三米外站定,抬头看旁边这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层层叠叠肥厚的叶片堆砌得密不透风,无形的压迫感兜头直下,让人每一根神经都下意识地绷紧。 这样粗壮的巨树之上,一定栖息着体量同样不寻常的鸟类,他们必须处处小心。 “能结出这种网的蜘蛛,体积肯定也小不了,”江弋观察周遭,脚步轻缓稳定地接近锈迹斑斑的金属门,上面的蜘蛛网密实且坚固,每一根半透明的蛛丝都有手指一般粗,“枪不要用了,惊动树上的东西更麻烦。” 高能激光枪切割蛛网固然有利,然而没有消|音|器,便利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 江弋抽出物资箱中的匕|首,无声地接近蛛网,刀刃抵上与其他蛛丝相对较远的一根,手腕严格控制发力距离,避免其他接触,快速且精准地一划。“叮”一声轻响,刀刃与蛛丝发出金属间相互摩擦的声音,蛛丝毫发无伤,而锋利的刀刃居然被硬生生割开一个豁口!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种情况还是超出了认知。丁莽目瞪口呆地望着江弋手上那把匕|首,失了一瞬神,林予臻目光忽然一凛:“闪开!” 巨树繁茂的枝叶中砸下一条巨大的肉白色不明物体,长度足足有一米,在半空中柔软无骨地弯曲了几下身子,勾着一道半透明的粗丝向他们荡来! 林予臻和江弋的反应不能说不快,疾速闪身向另一侧一跃,完美避开了那条大得恶心的肉虫,却没料到它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弯,粗丝紧跟着拉长,随着他们悠了过来。 那只疑似放大版尺蠖的不明生物并不直接用身体袭击他们,只在他们身侧荡了一个优美的弧线,拉出的长长粗丝在空中划出一道非常完美的曲线,像一条透明质地的钢索,根本来不及闪躲便勒住了他们的身体,以极高的速度将几人狠狠甩向废弃的金属大门。林予臻只觉被抛起了一瞬,紧接着后背狠狠撞上一片坚硬而富有韧性的网状物。 罪魁祸首吊着那根粗丝,悠然自得地在空中晃了半圈,回到原处。丁莽看清它的样子,不由低呼一声:“……这真的是条尺蠖?” 没错,这的确只是条树木上常见的害虫,俗名叫“吊死鬼”,只是身型放大了上百乃至上千倍,攻击性也呈指数上升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显然不是这条虫子。 由于“吊死鬼”这技巧十足的一甩,他们三人并上顶着Levi身份的杀手,全都被粘上了金属门外密密麻麻的巨型蛛网——这蛛网不仅坚硬无比,还对身体有着不可思议的黏性,他们的后背、脖颈、手臂,全部牢牢粘在上面,任凭如何挣动也松动不了一分。 林予臻用余光扫到杀手,后者完全放弃抵抗,嘴角仍然挂着那抹尽在掌握的笑意,安详地挂在网上。 手中的脉冲枪在空中飞荡时已经脱手,林予臻右手手背紧密地与蛛网相黏,只有左手是一个微垂身侧的姿势,手腕以上还能活动一些。 而这蛛网的主人已经受到了惊动,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中探出了身子,四队黄褐相间的足肢挪动着向他们奔来。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正文 第46章 那蜘蛛牵着一根长长的蛛丝,不紧不慢地从隐蔽处滑下,比寻常人身体还要大的身体,足够他们看清它身上的每一处细节,连足肢上的绒毛都分毫毕现。 林予臻幅度极其有限地动了动左手,努力将指尖靠近队服口袋,艰难地去抓取身上的唯一武器,F36。那只蜘蛛忽然加快了速度,吐着蛛丝从树上加速降下,映在林予臻瞳孔中的身躯也越变越大。 如果杜非此刻在场,一定提前飙起了高音——比死亡带来的恐惧更可怕的是这种视觉上的巨大冲击,先前在草丛中遇到巨型蚱蜢和甲虫跟这只高脚蜘蛛比起来,都成了小巫见大巫。 丁莽脸色惨白道:“我……有点想吐。” 江弋右手中的匕|首握紧了没掉,但从手腕到小指尖全部被紧连在蛛网上,尝试了几次用手指拨转刀尖,划掉一部分皮肤来解开蛛网的束缚,都未能成功。高脚蜘蛛越逼越近,林予臻的指尖终于堪堪勾住枪柄,一鼓作气将枪带出,顾不上指骨和腕部的酸痛,瞄准眼前这只可怕的生物,正要开枪,巨型蜘蛛忽然调转了方向,吐着长丝灵活地荡起,直接落上了停在数米开外的越野车顶。 那布满绒毛的锋利足肢紧紧扒在光滑的漆面之上,螯肢向两侧张开,巨大的钳子就像切一块蛋糕那样,在坚固的车皮上轻易地切割出了一道瘪下去的长口。 他们立刻明白,面对已被牢牢黏在蛛网上的食物,这只蜘蛛进食的首选仍是被注射了黑色药水的崔教授。 从沙漠到草地,这些变异巨型生物对黑血人血肉的喜爱与渴望从未改变。 林予臻不得不一点点重新调整了枪口的角度,瞄准车顶上的高脚蜘蛛,在它对越野车进行近一步破坏之前扣下扳机。 子弹准确无误地射向蜘蛛圆鼓鼓的腹部,发出一声金石相撞的刺耳声响,这颗子弹不知被蜘蛛坚硬的外壳弹向了哪里,趴在车顶的巨型蜘蛛毫发无伤,八只大小不一的深蓝色眼珠转动了半圈,阴渗渗地朝这边看过来一眼,然后背过去身体,继续挥动螯肢撕扯分割这盛着美味的铁皮包装。 林予臻震惊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懊恼——早知道这蜘蛛的外壳连子弹都穿不透,刚才就应该瞄准它的眼睛,他不信这怪物连眼珠都能防弹。可惜,高脚蜘蛛已经转过身彻底背对他们,没有继续射击的机会了。 “试试往这里打。”江弋示意林予臻将枪口对准粘连自己手臂的蛛网。 林予臻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刚才闭上双眼的丁莽闻声望去,也不由吃了一惊,这蛛丝确实要比普通的粗上不少,但子弹这样近距离地射上去,无论能不能成功破开,都免不了受伤,这几乎是不要胳膊的打法。 “没有时间了。”江弋沉声提醒。 仿佛是为了印证江弋的话,一声刺耳的“刺啦”声过后,越野车的顶篷彻底报废,高脚蜘蛛小半个身子潜入其中,不仅如此,他们头顶的树叶忽然哗啦啦响成一片,无数黑影从密密麻麻的叶片间飞出,展着黑色的翅膀直扑越野车,振下的树叶扑簌簌地往下落。 ——这种生物他们再熟悉不过,在这样几乎各种生物都被放大的世界中,蝙蝠还保持着正常的体型,但从它们集体行动的目标来看,除了吸血,绝不可能有其他目的。 外壳坚不可破的巨型高脚蜘蛛、已钻入车内的密密麻麻的吸血蝙蝠……就算他们下一秒便能挣脱蛛网,捡起掉落的脉冲枪,车内的崔教授生还希望依然为零。 这成了一个死局。 林予臻不再犹豫,手指拨转枪口角度,却不是对准江弋手臂后的蛛网,而是瞄准了丁莽队服腹部位置的芯片。 “来不及了,”林予臻说,“我们从头开始。” 在丁莽惊悚的目光中,林予臻扣下扳机,没有任何犹疑地击杀了丁莽,而后调转枪口,对准江弋。 走到现在这一步,功败垂成是最难以接受的结果,但林予臻清楚地知道,与其等待高脚蜘蛛和吸血蝙蝠危及崔教授性命,不如选择全体选手死亡来重启——反正副本都要从头开始,前者只有运送崔教授的选手积分清零,后者却是大家一起回到原点。 既然如此,也就无需担心违规击杀带来的后果了。 “来吧,”江弋倒是同样坦然,甚至还有心情调笑一句,“是时候实现你未完成的心愿了。” 林予臻面无表情地对准了他腹部的芯片位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话。” 在弹幕一水的“啊啊啊啊啊”、“住手不要”声中,林予臻干脆利落地击杀了江弋,然后,将枪口转向了自己。 三声枪响,一切重归于静,绿地、巨树、蜘蛛、蝙蝠、废弃营地……在屏幕上悉数分崩离析,副本再次重启。 选手的心态炸没炸不好说,反正观众的心态先炸了。 在副本的终点之前强制重启,还有比这更难让人接受的事情吗? 【我TM人都看傻了,这是什么操作???为什么不想办法从蛛网上挣下来,非得同归于尽?】 【不懂就问,有这个必要吗? 】 【服了服了,走到这一步再从头开始,玩呢】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那边崔教授都要被蜘蛛和蝙蝠KO了,他们还粘在网上下不来呢。崔教授先死,林予臻的积分清零,他们一起死,所有人积分都清零,拉人垫背,懂不懂?】 【WOC,这招狠啊,林少爷切开果然是黑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不想从头再看一遍了,这节目的设定是方便水时长吗?】 …… 无论观众的争议声有多大,都改变不了副本再次重启的事实。开往泰丝岛的船只第三次出现在画面之中。 泰丝岛上,阳光依旧晴朗热烈,夏日炎炎。 林予臻轻车熟路地登岛、跟随莫维来到A7档案室。 “起火点在三排三列这组……”莫维按部就班地开始介绍情况。 林予臻却不再在意他说了什么,径自在档案架前半跪下来,将手伸进档案架与地面之间的狭窄空隙,摸索了一会儿,捏出了一块被烧得焦黑的残片。 冷硬的金属质地,边缘残留了一点点凝固的、摸上去像蜡一样的物质。 汽灯的残片。 档案室内的制冷系统孜孜不倦地向室内输送冷风,林予臻抬头看了眼风口,忽然想到了什么。 “——昨晚基地启用备用电源的时候,档案室的制冷系统有没有恢复工作?” 莫维的喋喋不休乍被打断,愣了一秒,答:“没有……制冷系统消耗的电力太大,备用电源恢复不了任何区域的制冷系统。” 泰丝岛上的温度很高,三十摄氏度以下的时候并不多见,制冷系统对岛上的工作人员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档案室里面的温度明显比基地其他区域低一些。”林予臻道。 “哦,因为档案室的墙体用了整个基地最好的保温材料,”莫维解释说,“即使在断电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低温,外面就不行了,断上一会儿电,简直能热死人。” 回答过林予臻的问题,莫维继续他的情况介绍,说完,欧力开始了他的愤慨,一通咆哮过后,莫维要带林予臻去诊疗室接崔教授下岛。 林予臻却没有跟着走出档案室。 莫维和欧力回头,发现他正盯着档案室的两扇金属门看。 “怎么了,您还有什么问题吗?”莫维问。 事实上,在第一次登岛、来到档案室的时候,林予臻便注意到了金属门的异样——如果事情真的如莫维欧力所说,他们在回宿舍途中发现金属门发红发烫,急忙打开大门,发现档案室失火,抓紧喊人并投入救火之中,这两扇厚重大门的损坏变形程度应该已经十分严重——绝不是现在只有门内有火燎痕迹的效果。纵使存放AS-1档案的金属架离大门很近,但火刚起不久时,在外面也不可能发现明显异常。 “昨晚你和欧力教授,是谁先注意到档案室大门异常的?” 欧力答:“是我。” “我们……”莫维刚要回答,不料被欧力抢了先,不太明显地梗了一下,而后道,“是欧力教授先发现的。” 林予臻淡淡瞥了他一眼,莫维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林予臻:“去诊疗室。” - 从档案室到诊疗室的路上,莫维和欧力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林予臻在脑海中将汽灯爆炸的真正原因与时间节点渐渐梳理成型。 距离诊疗室越来越近,他暗自活动了下手腕,做好了实施计划的准备,忽听走在前方引路的莫维一声讶然的低呼:“——咦,安东和崔教授去哪了?” 林予臻视线越过莫维,看到了大敞的房门,与空空荡荡的诊疗室。 从窗隙吹来的风掀起厚重的帘布一角,昏暗的诊疗室泄进一缕阳光。 安东与崔教授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 三章加起来还差一些到一万字,我一会儿再补一小章 正文 第47章 这样的异变,谁都没能想到。 望着空空荡荡的诊疗室,莫维不安地与欧力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思考出一个对策,肩头忽然一紧,两只手腕猝不及防被擒到身后,原本放在安东桌上的绑缚带绕了几圈,结结实实地绑到了他的腕上。 林予臻收紧绑缚带一端,对上莫维惊愕的眼神,面无表情道:“莫维先生,请跟我下岛。” 安东和崔教授当然不会凭空消失,这样的异变,只能是由选手造成。林予臻确信,自己的上岛次序至少排在一人之后,而如果安东和崔教授是被同一人带走的,那么这个人只能是江弋。 在莫维的抗拒声讨声中,林予臻毫无波动地将他押上了邮轮。抵达岸边,呈一字停靠的越野车只剩三辆。 江弋正倚靠在其中一辆越野门边。车内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他微微侧过头,炽盛的阳光下,下颌线绷出一道锋利流畅的弧度,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刀。 两个人没有任何眼神或言语交流,林予臻却无比确信,江弋正在等他。 “安东在你车上。”隔着单向车窗,林予臻虽然看不见车内的情况,语气却十分笃定从容。 “是。”江弋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望了眼被林予臻钳制的莫维,不意外地勾了下嘴角。 “崔教授呢?” 江弋道:“虽然我也希望他能在车上,但很遗憾,我并不是第一个登岛。” 越野车需要两人或两人以上才能启动,而崔教授并不能计入人数,所以说,在江弋上岛之前,至少已有两名选手登岛,他们顺利带走了崔教授,然后将岛下的越野开走了一辆。 事不宜迟,林予臻将莫维塞进江弋后面的一辆越野车内,拉开驾驶位的车门——规则中只说崔教授不能计入总人数,但没说莫维和安东也不行。这一场,他和江弋没必要继续绑定,简单的信息置换后,各凭本事冲击终点才是正道。 “等等,”江弋忽然叫住林予臻,“我们做个交易。” 林予臻:“什么?” 江弋抛过来一支手|枪——副本才刚刚重启不久,所有装备都回到原点,属于每个选手的枪|械还在补给站未取出,所以林予臻一看便知,这支是能够淘汰选手、在上轮曾从杀手身上掉落的特殊道具。 对于江弋开场便拿到隐藏道具,林予臻丝毫不意外,只是反问:“你要拿它换什么?” “崔教授。”江弋说,“不论路上是谁截下了崔教授,我要你放弃对他的运送权,交给我。” 林予臻掂了下手中的枪,抬眼:“我完全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江弋脸上写着“请说”。 林予臻横握枪柄,枪口斜抵江弋肩头,眼神陡然冷厉:“杀了你,我一样可以去截崔教授。” 江弋垂眼瞥了下抵在肩头的枪,微微一笑:“你不会的。” “我拿来交换的,可不止一把枪这么多。” 林予臻黑色碎发下的眼瞳微微眯起。 “崔教授没能被我接走,不代表我不知道谁接走了他,”江弋说,“答案就在这把枪里——你这么聪明,相信不用我多作解释。另外……” 他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林予臻的枪口,淡笑:“我这么有用,林队怎么忍心杀我?” “有用的是你身上的东西,”林予臻冷漠道,“人没必要一起留着。” “啧,”江弋假装惊奇道,“这么无情,林队的良心不会痛吗?” 林予臻的枪口被拨开两寸,又瞬间移回,冰冷无情地顶着江弋,无声地回答了他。 “逼我放狠话么?”江弋挑眉道,“好吧。出去请你吃宵夜,成交?” 就在观众还沉浸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的震惊中时,林予臻轻哼一声,收回枪口,道:“成交。” 作者有话要说:补齐。 正文 第48章 两辆越野车原地呼啸着起跳,向着永恒不变的终点驶去。 “你会为自己做出的错误决定付出代价,”车内,被反绑双手蒙住双眼的安东愤怒地指责江弋,“你没有任何理由逮捕我。” “安分一点,凶手先生,”江弋不以为意,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或者,称呼你‘杀手’能让你更安心一些?” “……你在胡说些什么?!”安东的语气听上去既愤慨又莫名其妙,“听着,我要你现在调头回去,把我送回泰丝岛,我还有病人要接待,还有工作要进行,没有时间陪你演这出闹剧!” “你的病人?”江弋失笑,“放心,没有了你,他们会过的更好一些——换句话说,只有你在诊疗室时,他们才会被当作病人。”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安东看上去更激动了。 “淡定一点,安东医生,”江弋不无讽刺道,“路上时间还长,我会慢慢帮你复习一遍你做过的事情。” 越野车一路加速冲刺,很快便来到了补给站,江弋和林予臻几乎是同时跳下越野车,向补给站内冲去。 这一路他们几乎是将油门踩到了底,争分夺秒追击载着崔教授的那辆越野。 “就算你是失火事件的特别调查员,也没有资格随便抓人,”车内,莫维仍在不住抗议,“档案室起火前的几个小时,我一直在实验室工作!这点欧力教授完全可以帮我证明,你凭什么无缘无故逮捕我?!” 林予臻冷冷瞥他一眼:“闭嘴。” “我要向上级举报你!”莫维大叫,“没有证据,你没有任何理由把我带出基地!” 林予臻被吵得微微蹙起眉,看上去很后悔没有多拿几条绑缚带,封住他的嘴。 莫维还要继续指控林予臻的所作所为,越野车猝不及防地在草地上一转,横向甩尾出去,与此同时,莫维右边的车窗忽然降下,林予臻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持F36,突然对着打开的副驾车窗扣下了扳机。 莫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惊得失了声,脖子本能地弯下去,整个人呈虾米状缩在副驾上,好半晌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偷偷向车窗外瞄了一眼。 林予臻将车横插在一辆外形相同的越野之前,生生逼停了它,刺耳的刹车声中,子弹从莫维头顶呼啸而过,直射对面越野的前挡风玻。 那辆车里坐了两名选手,主驾驶是周睿遥,副驾上是汪树。这颗子弹将车前玻璃迸出了一片蛛网似的裂痕,却没有射中任何一人的芯片。汪树惊叫一声,抽了FF04便要反击,林予臻却并不恋战,一脚油门从车前转开,FF04的高能激光束在越野装甲上打出一片蓝紫色的强光,刺耳的碰撞和毕毕剥剥声不绝于耳。 “追。”汪树咽不下这口恶气。 周睿遥做了个深呼吸,攥紧方向盘,加速追去。 飙升的车速、毫无规律的急转,再加上不时刮擦过车身的激光束,让副驾驶上的莫维顾不上抗议抱怨,再次把自己躬成一个半弧,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周睿遥和汪树的车在身后全速追击,耳边是装甲损坏程度不断攀升的播报,林予臻目光沉静地注视前方,稳稳地控制油门,余光注意着后视镜中那辆越野的动向,随时调整行进方向。 即将抵达绿地边缘时,林予臻的车速忽然降了下来,身后穷追不舍的越野车咬得越来越紧,他逐渐落入后者的射击范围内。 汪树快意地拉下车窗,开镜,从侧面瞄准了驾驶座的车窗,周睿遥的目光也紧紧追随林予臻的车辆。 只见那辆越野车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照这个进度下去,很有可能在到达绿地边缘前就会滑停。 周睿遥狐疑道:“他这个时候降速……是不是前面有什么危险?” 汪树冷笑:“前面能有什么危险,这条路又不是第一次走了,我看是刚才被打中了油箱,这会儿不过负隅顽抗罢了。” 准星瞄了驾驶座上的林予臻,汪树的手指恶狠狠勾动FF04,蓝紫色的激光束在眼前一闪,芯片被击中的特有声音在车厢内爆起。 击杀成功! 周睿遥的目光从林予臻那辆外壳斑驳的越野上收回,一脸震惊地望向身侧,只见副驾驶座上,汪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睁大的眼睛中同样写满了不可置信,腕上的微型设备坠落,影像淡出。 他消失的身影之后,是不知何时杀出来的江弋,黑洞洞的FF04枪口还有一线蓝色的微光残留。 江弋撤回高能激光枪,面无表情地升起了车窗,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而周睿遥的车上,只剩下自己和不能计入总人数的崔教授,越野瞬间熄了火,再也无法启动。 周睿遥懊恼不已,狠狠一拳砸在被锁定的方向盘上,前方忽然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从前方慢慢退回的外甲斑驳的越野车,心思一动,立刻抓起自己的F36,抵上崔教授的太阳穴。 车门打开,林予臻从伤痕累累的越野上走下,颀长的身影逼近过来。 “想上我的车,先把枪交了,然后我们可以一起走,”周睿遥按下驾驶位的车窗,抓过被两条绑缚带绑得结结实实的崔教授,嗓音低哑地威胁,“不然,我就杀了他,大家一起重启。” “真不巧,”不料林予臻不以为意地勾了下嘴角,道,“我也这么想。既然这样,那就请睿哥代劳了。” “……”周睿遥持枪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僵,“什么意思?” 林予臻的枪口斜斜指向被周睿遥拉到身前的崔教授,神色淡淡:“你开不开枪?不开我来。” 心思疾转间,周睿遥忽然明白了林予臻这样做的原因——他那台车装甲受损严重,恐怕开出去不久就要报废,因而当下只能借用自己的越野。然而林予臻完全不想和自己组队,干脆过来击杀崔教授,让一切归零,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但周睿遥却不是真的想射杀崔教授。 第一个登岛、抢占先机的机会实在太过难得。崔教授是手中最珍贵的筹码,他已经握紧,并不想轻易放开。 林予臻站在车外,漠然注视着他,枪口仍斜指崔教授胸口。 周睿遥一咬牙,索性豁出去,忽然推开被五花大绑的崔教授,枪口快速转向车外,直射林予臻—— 而林予臻的反应比他更快,抢先一步侧身调转枪口。几乎重叠的两声枪响先后响起,同一副本中所有选手的耳麦同时播放起系统播报:“隐藏道具启用。当前击杀人数:1,特殊道具失效。” 周睿遥的全部积分当场清零。 而这不只是一场个人积分赛,还是末位淘汰赛。 周睿遥在出局前的缓冲时间内,眼睁睁地看着林予臻扔掉那支全场唯一的珍贵道具,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这颗子弹归你,”林予臻半垂下眼睛看他,神情冷淡道,“你不配出道。” 监视屏前,一片哗然。 坐在办公室里关注直播的经纪人洪乔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顿时咳了个死去活来:“……” 弹幕停滞了一秒,更是瞬间爆炸。 【字幕组战略收工x2】 【卧槽卧槽,林予臻刚才说什么!? 】 【妈耶,周睿遥是林予臻的同门师兄啊,还是森熠预出组的,论资历算是林予臻前辈……】 【资历算个P,在太子面前不值一提(滑稽】 【哦豁!林予臻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让我们预测一个热搜词,是森熠同门相残,还是太子动手自清门户? 】 【这一枪留给自己人,是我属实没有想到的】 【太子就是坠吊的】 …… 很快也有观众发现了华点—— 【朋友们!你们记不记得,第一场的隐藏道具被用在了谁身上?没错!江弋也把这一枪给了周睿遥!这不是巧合吧? 】 【从林予臻那句话就能听出来,私下里肯定有矛盾,不过周睿遥能同时得罪森熠和星舰两家太子,也是个神人】 【兄弟一路走好(蜡烛(蜡烛】 【不是,周睿遥得罪林予臻我还能理解,关键他和江弋完全没交集吧,又不是一个公司的,怎么做到的? 】 弹幕安静了两秒,突然刷屏: 【磕到了,谢谢】 【5555江弋实力护妻我磕到了】 【弋臻见血就是坠吊的!】 【kswlkswl】 …… 一片狂喜乱舞中,周睿遥的身影淡出了画面,林予臻走上前拉开车门,探了下崔教授额头的温度。还好,周睿遥和汪树将他绑的严严实实,崔教授还没来得及注射藏在胸口内袋的AS-2药水。 不多时,江弋驾驶着另一辆越野绕了回来。 “我来。”江弋接过沉睡中的崔教授,将他安置进车后厢,林予臻也拉开周睿遥消失后的越野车门。 “当心。”交接崔教授时,林予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提醒了一句。 “知道。”江弋淡淡一笑,应道。 前方,便是他们遭遇羯蚁的沙地。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正文 第49章 江弋帮崔教授稍微松了下肩膀和手臂上的束缚,将他扶进后厢时,被蒙住眼睛的安东若有所感,朝崔教授的方向转了下头。 江弋并没有急着出发,绕到车尾,从口袋中拿出仅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的画笔,在后玻璃上勾勒了一只玻璃瓶的形状,又在一旁龙飞凤舞地注解了一行小字。 林予臻的越野先一步启动冲进沙漠,江弋做完这些,也发动汽车,驶入即将与羯蚁遭遇的地带。 轮胎带起滚滚黄沙,他紧跟在林予臻之后,两人不时扫一眼后视镜,随时注意后方情况。 驶入沙漠不久,江弋余光便瞥见车后流起一道熟悉的金沙,蜿蜒着扫荡着途经的肉苁蓉,尾随他们——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尾随他而来。 像是为了验证什么,他突然拐了一个极陡的角度,绕过林予臻,向着另一侧驶去,而身后的流沙紧跟着转了弯,对前方行驶的林予臻视若无睹,紧咬着江弋的越野。 无论江弋将车速提高到多少,羯蚁群的速度都好像没有极限,始终摆脱不了。在抵达河流之前,越野的车尾避无可避地爬满了金色的羯蚁,而崔教授再次被咬伤。 从河流跃上岸,江弋停下车子,熟练地将钻进后厢内的羯蚁一一碾碎,又从崔教授内袋中抽出那支注射器,试了下他的体温,将一整管药水注入他的静脉。 许久未出声的安东静静听着后面传来的窸窣声响,感受到江弋重新回到驾驶位,嘴角挑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你相信宿命吗?”安东忽然开口,声音沉沉地低笑,“不管你怎么努力,妄图改变结果,最终只能发现事情的走向始终朝着一个地方。” 江弋没有理他。 安东自顾自地向下说:“又或者,你费尽全力,改变了中途的走向,最后却发现终点从未改变,一切因果早已在冥冥之中设定好。” “装不下去了是吗?”江弋没有被安东的神棍言语轻易带跑,略带嘲讽地开口道,“医生,岛上的研究员知道你这么反唯物主义吗?” 虽然被蒙着眼睛,安东脸上始终挂着一抹令人不适的笑容,一副胜券在握的自得模样:“你心里明明很清楚,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你赞同我的观点,我能感受得到。” 江弋微笑:“我赞同你个锤子。” - 天色还亮着,江弋和林予臻已一前一后抵达了首个地下营地。江弋将车开进车库,有工作人员上来,帮忙把崔教授接入医疗室,而林予臻将车开下轮|盘后,没有急着入库,卡了个隐蔽的位置,等待最后一辆越野到来。 岛下的四辆越野,他和江弋各占一辆,周睿遥和汪树占一辆,余下的五人只能挤在余下的一辆中,而五人同车,必然不会一路和平,抵达第一个营地之前,多多少少会有内耗,林予臻要做的,就是卡死这辆车,不留一个选手。 ——虽说至少要击杀两人,已经超出了规则内的合法击杀量,但就这一轮来说,积分清零的惩罚对林予臻根本无足轻重。他和江弋的计划是肃清场内所有选手,从起点到首个营地间能拿的积分,绝对不会比成功运送凶手得到的积分多。 顺利地收了一波快递,林予臻进入车库,将莫维押下副驾,向圆桌房间走去。 场上人员实时变化,营地内的规则应该也不会一成不变,林予臻有些好奇,面对只剩两名选手的情况,圆桌规则会变成什么样子。 江弋下车检查了一下装甲受损情况,车尾的后窗上,用诺曼的画笔勾勒出的瓶状线条内,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金色的羯蚁。神奇的是,明明处于光滑的平面,这些羯蚁却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所困,规整地布满了整个瓶身。 检查完毕,江弋满意地拎下安东,前往圆桌房间。 - -【鉴于场上存活人数小于三人,本场圆桌不再进行顺次发言,选手任意讨论,无任何限制规则。】 “鉴于这位先生对自己的处境很不满意,”系统播报声甫一落下,江弋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安东,“我们就帮他回忆一下他在岛上都干了些什么吧。” 莫维同样被林予臻按在一把木椅上,抬起眼皮瞄了蒙着眼的安东,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寒噤。 “最初,我们发现阿帆和崔教授的笔记中天气记录情况不同,并没有直接怀疑到你,”江弋用闲聊的语气开始简单复盘,“一天之中,天气产生变化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而当欧力的笔记也落到我们手上的时候,我们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在欧力的笔记中,岛上的天气几乎全部是‘阴’;阿帆的前期记录中,有几个晴朗的天气,到了后期,也全部转为‘阴’;崔教授的笔记里,阴天的情况最少,到这里,其实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 安东两只被黑布蒙住的眼睛转向江弋,毫不在意道:“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别急,”江弋不疾不徐道,“你可以狡辩只凭天气记录,证据还不够充分,我们再把它与AS-1的试验结果结合起来看——” “当崔教授的天气记录为晴时,他从未在AS-1的注射试验中验出C类衍生物,阿帆同理。实验数据第一次出现问题的时候,负责记录的阿帆笔记中刚巧出现了‘阴’,崔教授第一次从AS-1试验中发现问题,笔记上的天气也呈现为‘阴’。巧合的是,每当这种情况出现,研究员都于不久前到你的诊疗室接受过心理诊疗。” 安东冷笑:“荒谬。” “没错,这听起来当然荒谬,可你的确做到了。”江弋平静地说,“安东先生,你的诊疗室里无论何时都严严实实地闭着窗帘,这也是心理诊疗的必要条件吗?” 安东:“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性?” “论心理治疗的专业性,真的不好说,”江弋道,“但论起催眠,恐怕没人比你更专业。” “编的不错,”安东嗤笑,“催眠?假如我有这样的本事,你现在就应该睡在诊疗室里,而不是坐在这儿趾高气昂地给我编造罪名。” “你认为催眠等于促使人进入睡眠状态?”江弋摇头失笑,“我很难不怀疑你是不是在装傻——你当然没有安眠药的功效,你只是对研究员们实施了意识上的控制而已。欧力是被催眠最深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脱离你的控制,对AS-2的强力药效和安全性深信不疑。阿帆前期没有和你直接接触,侥幸清明了一段时间,然而后期同样被影响很深。笔记上出现的天气不统一,恰好是你催眠带来的副作用。 “催眠期间,你的意识与研究员们产生联通,他们感受到的方方面面都受你支配,你讨厌阳光,总是紧闭窗帘,平日也总是待在室内,所以如欧力记录,岛上的天气几乎都是阴天。但3月17日那天,岛上下起了小雨,”江弋顿了一下,道,“催眠者体感室外下起暴雨的原因,我猜是你听力上的误差,或者为防止催眠者离开控制范围,故意制造的假象。” 安东嘴角挂着不屑:“证据呢?” “证据……”江弋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哂一声,“证据不是你亲自为我们提供的吗?” 说着目光望向林予臻。 林予臻会意:“第二晚的圆桌,你借用Levi的身份混入讨论,力证自己手上为真实笔记——这个身份的确非常有利,没人比你更了解笔记上的内容,无论怎么说,都不会出错,但有一点——” “以你的视角,在描述崔教授描画太阳轮廓的时候,为什么会是顺时针?” 林予臻抬眸凝视着安东:“从崔教授为自己注射药水留下的针孔来看,他的惯用手其实是左手。心理诊疗时,你们相对而坐,你说你将铅笔、白纸和橡皮从左至右摆放在崔教授面前,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对,而你明明清楚他要用左手握笔,在你的视角中,这些东西应该从右至左排开才对——这是第一个别扭的地方。” “同样,由于他的惯用手是左手,在反复描绘圆形时,一定会采用最便利也最习惯的方式。在崔教授的视角中,的确是顺时针,而安东眼中却应当相反。为什么描述崔教授逆时针画圆的笔记是伪造,和崔教授同一视角的描述才是正确的?”林予臻似笑非笑地望着安东,“因为你已经入侵了他的视角,正在操控他的意识。” 安东愤然道:“无稽之谈,血口喷人!你们搞清楚,精神出问题的是崔教授,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们这是对我赤|裸裸的污蔑!” “这不是你自己提供的细节吗?”江弋揶揄道,“请尽量克制一下被拆穿的愤怒,虽然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困难。” 江弋眼角微弯,与林予臻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予臻中途通过崔教授手臂上的针孔,推断他平日的惯用手是左手,而对于没有运送崔教授的选手而言,这件事情则是在泰丝岛上发现的——在岛上时,他们曾利用系统伪造的各种身份,进入崔教授的房间查看,通过生活用品的摆放习惯等,同样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至于为什么认定Levi是你假扮,以及杀手就是凶手——”林予臻说,“为了证明笔记的真实性,你披露的细节已经足够多,但作为选手,走到赛程过半,没有人会在无法百分之百确认的情况下,冒着被金属盒打穿的风险,高调宣称笔记为真。另外,杀手为什么能伪装成任意选手,这个问题曾让我很困惑,直到确定你就是凶手,我才明白,当你在我们身边时,我们就和岛上的研究人员一样,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幻觉。” 安东没有出声,一旁的莫维却急切道:“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你过谦了,”林予臻分给他一个眼神,“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做?明明演的很好——如果不是笔记上的天气记录出卖了你,所有人都要被你蒙骗过去。” 莫维喃喃:“不,不是这样……” “安东在笔记中提到过,崔教授的体质比起其他研究员要特殊一些,”江弋低沉冷质的嗓音忽然响起,“没错,崔教授对催眠的敏感度比其他人要弱很多,换句话说,随着时间推移,安东对他的催眠时效越来越短,程度也越来越轻。但事实上,整个泰丝岛上体质最特殊的人并不是崔教授。” “——因为你对安东的催眠完全免疫。”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正文 第50章 “现在,想起来自己都做了什么吗?” 安东的脸循着声音转向对面的莫维,后者明显颤抖起来:“不……” “作为泰丝岛的总负责人,同时也是为数不多意识清醒的研究员,你不仅不为崔教授的项目洗刷冤屈,还全力帮助凶手推动AS-2,”江弋怜悯又鄙夷地看着他,“别的不说,你对阿帆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我没有害她!”莫维猛地抬起头,“她和崔教授执意进行已被上级叫停的项目,我已经给了他们能力范围内最轻的处罚,AS-1的所有资料将被彻底销毁的前一天,她央求我陪她进入档案室,把最重要的数据备份下来。那时候人人都对AS-1避之不及,崔教授又已经病得神志不清,根本没有人愿意冒着被处罚的危险帮她这个忙,我答应帮她一把——如果因为这个受到处分,我没有任何怨言,因为我的确出于私情,做了一件错事,但是这个意外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我怎么会想让她死?” “如果你向我介绍情况的时候不那么平静,这番解释还更有说服力一些。”林予臻凉凉道。 江弋语气淡淡:“AS-1是崔教授独立研发的项目,而AS-2名义上的发起人是欧力,实则由你们二人共同研发。你明知道AS-2的成品极有可能带来可怕的副作用,还是不惜铤而走险,除了对安东的畏惧、周围环境的影响,研制成功后能够带来的巨大利益恐怕也是重要的原因。” 莫维再次情绪激动地否认:“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AS-2的药效远远强于AS-1,而且规避掉了制作过程中可能产生的有毒物质,实际上它就是AS-1的升级版,更加合理和高效!你们说的什么催眠效果实在太过可笑,我们是科研人员,相信科学而不是玄学!” “你相不相信玄学不好说,”江弋嘲讽道,“但比起爱情,你肯定更相信事业。” “我不知道崔教授在笔记中写了些什么,才会给你们造成这种误解,”莫维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请相信我,他的精神真的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笔下的记录根本不能作为指控的证据。” “在你们眼中,崔教授当然疯了,”林予臻说,“整个泰丝岛都被谎言填满时,追寻真相的人自然成了疯子。” “顺带补充一点,崔教授的笔记当然不是指控你们的全部证据,”江弋看着莫维道,“为了验证真实药效,崔教授已经为自己注射了三毫升的AS-2成品。” 莫维倏然瞪大眼睛。 天色渐渐亮起,为两人提供的复盘暂时告一段落,他们再次启程,去往终点。 江弋开过来的越野装甲几乎完全损坏,但他却没有要换一辆车的意思。林予臻注意到车后窗上的线条和羯蚁,凑近些看清了那行小字:【抵抗一切生物啃咬破坏,进入线条范围内无法自行脱出,取下为普通玻璃瓶形态】 林予臻道:“你可真是个人才。” 江弋笑:“彼此。” 两人将两辆越野开上地面,江弋从后备箱中拿出一根牵引绳,把崔教授和安东都安置到林予臻的车上,然后将这辆伤痕累累的越野用牵引绳系在后面。 林予臻则把自己的F36在腰间放好,提了从Levi那里收缴来的T17,坐上前排的中间位置。江弋发动越野,驶出沙漠,不多时便进入了上一轮曾与狮群遭遇的草地。 两人在全面戒备的状态下经过了上一次被雌狮群包围的地点,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怪物出现的地点可能有变化,”江弋道,“不能放松警惕。” 莫维闻言,隐隐不安道:“怪物……这里有什么怪物?” 江弋一哂:“作为AS-2的主要研发者,您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莫维:“什么……意思?” “你们声称用以分解C类衍生物的特殊物质,不是取自岛下水域么?”江弋朝车窗外疯长的野草抬了下下巴,“多亏你们在添加量上有所克制,不然现在这辆车完全躺不下崔教授。” 莫维的嘴唇无声地颤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江弋这怼人于无形的功力,一般人实在无福消受。 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任何一只雌狮,而越野行驶到上一次遭遇雄狮的位置,那两头巨型雄狮却如期挡在了车前。 就在两人准备配合使用T17解决时,那阵奇怪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咸风再次出现,将两头雄狮大力掀开,两人没有动用任何枪械,便从绿地顺利地离开了。而当他们进入第二个营地所在的沙漠后,却发现营地神奇地从地图上消失了。 “当前场上剩余选手小于三人,取消圆桌,第二营地关闭,请选手直接前往终点。”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在耳麦中响起。 “这样倒是省了不少时间。”江弋将车停在沙漠中,解开与后车间的牵引绳,重新将崔教授和安东移回斑驳的后车,对林予臻道,“打个赌吗?” 林予臻问:“赌什么?” “他。”江弋眼尾扫向被捆得扎扎实实的安东,“你在上一个营地清完场,积分应该已经清零了,我没帮上忙,多少有点不公平。” 林予臻不禁失笑:“……你最近的觉悟高的有点吓人。” “就赌你能不能比我先到终点吧,”江弋道,“你赢,安东归你。” 林予臻似乎不信:“还有这么好的事?” “别急,”江弋说,“我赢,莫维归我。” 听到这句,林予臻反倒放下心。 “好,”他说,“一言为定。” 莫维在方才飓风造成的侧翻中受了些皮外伤,惊吓不浅,沉浸在亲眼见证那样庞大的狮子的震惊中久久不能自拔。 直到两辆越野车之间的牵引绳解开,林予臻回到驾驶座,风驰电掣的速度将他从怔神中唤醒。 “我们的试验是成功的,”莫维喃喃,“你看到了吗,崔教授的身体素质得到了非常有效的增长,骨骼强度和伤口愈合速度都强得惊人。” 林予臻没搭理他。 “我要回去,”莫维大叫道,“让我回去!我们的项目是没有问题的!” 林予臻礼貌地问:“请问您的眼睛平时是用来喘气的吗?” 莫维明显噎了一下,而后愤然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这样说话,如果你指的是拦路的两头狮子体型增长同样超出正常范围,我只能告诉你这样的联系是毫无道理的。我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回去,岛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没有时间跟你们浪费,AS-2需要我,岛上的研究员也需要我回去安抚。你们可以向上级汇报我帮阿帆打开档案室的过失,但我无论如何都不应当被划为凶手,我只是帮她开了一扇门。” “看来您的记性也不怎么样,”林予臻语气冰冷道,“那我帮你回忆一下好了。” “你说和欧力在回寝室的路上,发现紧闭的档案室大门发红发烫,才和欧力一起打开档案室查看,但事实上,那时候的大门根本没有任何异常,”林予臻目视前方,“汽灯是在你们开门之后才爆炸并引燃的。” 莫维摇头:“我用我自己的生命发誓,我和欧力除了开门查看以外,什么都没有做。” “没错,你们除了开门之外,的确什么都不需要做,”林予臻道,“因为只是‘打开’这个动作,就足以引发爆炸了。” 莫维说:“荒唐。” 林予臻毫不在意:“你和安东的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分,你负责制造基地的电源故障,从而让备用电源启动,关停档案室登记系统的同时,也让阿帆不得不去借用汽灯照明,负责提前在汽灯上动手脚的应该是安东。仓库内的所有汽灯中,只有一盏能正常使用,阿帆没有选择余地地提走了这一盏——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们怎样控制汽灯爆炸的节点,后来发现这并不难,安东只要想办法在汽灯的金属外壳上镀一层低熔点金属,比如铯,然后再用含油量较高的石蜡隔绝空气,这样就为爆炸创造了前提条件。” “阿帆受安东催眠控制,拿到汽灯的第一时间便去往档案室,这个时候,制冷系统刚停止不久,温度还没有立即攀升。在到达档案室之前,石蜡不会熔化,里面的低熔点金属也就不会露出。”林予臻道,“你亲口告诉我,档案室的墙体采用了整个基地最好的保温材料,所以即使制冷系统停止工作,外面温度快速上升时,里面也能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低温,因而阿帆有很多时间在档案室内翻找材料、备份数据,这样,她进入档案室的目的便有了充分的证据证明。” “而安东需要的是一场摧毁AS-1所有资料的火灾。档案室内的温度攀升到石蜡的熔点需要太久,很可能在天亮之前都等不到了,所以他需要有人来提供引发爆炸和燃烧的条件,这个人就是你,莫维先生。欧力不过是催眠驱使下用来转移视线的一个工具人。” 莫维强装镇定,声音里却有了细细的颤抖:“一派胡言。” 林予臻继续道:“凌晨四点左右,档案室外的温度几乎与室外齐平,由于墙体和大门的绝佳保温性,位于档案室内的汽灯仍然安全。你按照安东的要求,在这个时间带欧力来到档案室。你所描述的大门异常,就像岛上并不存在的长期阴雨,在欧力眼中或许真的出现过。当你们打开这道门,外面的热空气大量涌入档案室,直接将温度提高到了一个新的节点,石蜡迅速熔化,下面的低熔点金属暴露,剧烈燃烧、瞬间爆炸。” 莫维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发白。 林予臻嘲讽道:“对于阿帆的死讯,欧力和崔教授都要比你难过得多吧?” 莫维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 林予臻说话的同时,车速也分毫未降,和江弋的车一直处于来回拉锯、难分先后的状态。 最后一个营地已在视野中出现,两人都将速度加到了极至,风声呼啸,轮胎绞起的泥点与草屑飞溅。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 正文 第51章 两辆越野的车头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齐头并进,难分胜负。 引擎的轰鸣声响彻四野。 依靠速度上的差距拉开距离已不再适用,这时候,能拼的只能是技巧。 林予臻清楚,如果放在现实世界里,自己和江弋battle车技简直是痴人说梦——毕竟他是个连驾照还没有的人。 但放在MR竞技中,游戏中获取的经验也有了用武之地,一切皆有可能。 他将一切杂念摒去,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手一博。 方向盘向左侧小幅度转了一下,继而大幅度打向右侧。 在重量转移的作用下,轮胎抓地力瞬间被破坏,越野极富进攻性地侧抛向江弋的车辆。 这很危险,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江弋果然疾打方向躲避他的行进路线,车头转了一个极陡的角度,轮胎在地面拧出格外刺耳的摩擦声。 林予臻的车子以高速状态甩向前方,侧滑过程中握紧方向盘稳住平衡,好像只是过了几秒,又好像过了足足数分钟,失重的感觉停止,他才感觉手心一片冰凉,做了个深呼吸,随后调整角度,一往无前地向终点冲刺。 …… 越野车最终稳稳地停在废弃营地之前。 江弋推开车门下车,林予臻正倚靠在自己的车门边,漂亮的眼瞳中满是张扬恣意的少年意气,见他走来,克制而又骄傲地抬了自己的右手,修长五指张开——五秒。 他比江弋快了五秒钟。 江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大步走向林予臻,两人即将擦肩时,漫不经心地抬起左手,击在林予臻的右手之上,轻得几乎没什么力道,看上去就像随意而自然的一个High Five。 鸡叫声响彻弹幕。 “来,”江弋拎出粽子一样的安东,交到林予臻手里,“愿赌服输。” 林予臻一手接了奖品,暂时没有安放之处,索性将缚带一端系在车尾,另一只手拎了全场最高级别的T17,抬了下眼皮:“动手。” 江弋伸手虚虚抓向自己越野后那框满羯蚁的线条,一只装满羯蚁的玻璃瓶即刻成型,被握进掌心。林予臻提了T17,对准蛛网开始切割,那只巨型高脚蛛受到震动,果然再次出现,目标明确地直奔装载崔教授的越野车。 江弋将手中的瓶子精准地掷向蜘蛛,玻璃敲在它坚硬无比的外壳,瞬间破裂,数不清的羯蚁像一瓶金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动出来,很快便几乎爬满了巨蛛全身。 那刀枪不入的巨型高脚蛛停滞了一瞬,继而发疯似的开始四处乱爬、翻滚,金色的羯蚁如跗骨之蛆,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且无孔不入,蜘蛛仿佛被刷上了一层金色的外漆。 这只披着金色外衣的庞大无比的高脚蛛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越来越矮,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外漆”流淌了一地。 那片又硬又粘的蛛网被林予臻用T17割了半天,只破开一个能供一人勉强进入的裂口,可想而知,蜘蛛本身的外壳强度更在织出的蛛网之上,T17攻击的效率远远赶不上羯蚁群。 羯蚁群为什么会首选高脚蛛,而不是车内的崔教授?原因很简单,这片土地上的生物都是受水域中特殊成分的影响变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崔教授同属“黑血生物”,只不过非哺乳动物的血液可能不表现为黑色而已。 故而,当两种同等级别的黑血生物,或受水域中特殊成分影响程度不同的生物同时出现在眼前时,羯蚁不会舍近求远,也一定更偏爱受影响更深的那种。 饱餐一顿,羯蚁群没有了继续进食的余裕,自行流淌入草丛深处,不见了踪影。 “借个东西成么?”江弋忽然回头对林予臻道。 “什么?” “F36。”江弋望着他,看上去似乎没有解释的打算。 林予臻握着缚带一端的手顿了下,而后从队服口袋中取出F36,扔给江弋。 “走了。”林予臻将莫维和安东前后塞进蛛网上的裂口,自己随后跟上,推开虚掩的废弃营地的大门。 江弋也将崔教授从车后厢扶出。 一路颠簸,崔教授已从昏睡中转醒,只不过承受着巨大变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看起来脸色仍旧虚弱。 崔教授甫一出现,树冠颤动了几下,数只黑色蝙蝠从藏身之处飞出,跃跃欲试地扑向崔教授,被江弋的FF04悉数解决,随后,江弋和崔教授也一先一后钻进蛛网后。 推开营地的大门,脚下便是向下延伸的台阶,黑黢黢不知通往何处。 林予臻押着莫维和安东,在昏暗无比的光线下走了许久,终于下到底,进入一个长长的走廊。 眼前出现了三道分隔很远的木门,上面各有一只小小的门牌。 从左至右,依次写着“求真者”、“伪装者”和“造梦者”。 木门没有锁,压住把手轻轻一推,便向内打开了。 林予臻按下写着“伪装者”的那扇,门一推开,便被里面明晃晃的白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莫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惊恐地往后退:“不,你不能这样做,这是不人道的……” 话音未落,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前栽,仿佛被白光所吸引,挣扎抗拒着被拉入了门内。 砰的一声,木门自动关上了。 林予臻接着去开第三扇门,写着“造梦者”的那一扇。 与刚才不同,木门之后,同样耀眼的白光中,出现了一幢鬼气森森的城堡。 安东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处,将脸转向林予臻。 “再会。”低声说完这两个字,他便带着那令人厌恶的笑容,义无反顾地迈入了门内。 木门再次自动关合。 即便安东不装神弄鬼地吐出那两个字,林予臻也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那幢城堡…… 木门打开的时间不长,加上有刺眼的白光干扰,他没看太真切,那模糊的剪影却与他记忆中的一座建筑物渐渐重叠。 黑玫瑰城堡。 那幢阴森森的古堡,像极了一号副本中的黑玫瑰城堡。 - 江弋将崔教授带到那扇写着“求真者”的门前。 “谢谢你们。”崔教授的声音微微沙哑,却透着无与伦比的诚挚。 “不谢,”江弋拿出一把匕|首,和一支F36,交到崔教授手上,“拿着防身,注意安全。” 木门打开,里面出现了一个安宁祥和的小镇。 绿树成荫,淡淡的白雾环绕。 崔教授再三道谢,接了武器走入门内。 江弋望着崔教授离开的背影,眸中掠过一抹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Super MR综合竞技成团战,2号副本:泰丝岛的秘密实验,当前完成进度:100%,恭喜通关。” 熟悉的提示音落下,舱门向两侧滑开。 林予臻睁开眼睛,面色如常地起身归队,内心却已掀起骇浪滔天。 毫无疑问,一号副本与二号副本并非各自独立,二者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最为明显的是身材高大、血液特殊的黑血人——在上一个副本中,血族格外偏爱黑血人的血液,这个副本里,黑血人依旧是各种变异生物的最爱。对了,还有蝙蝠,废弃营地前的巨树之上,藏着许多的吸血蝙蝠。 林予臻陷入思索,泰丝岛上的研究员受安东催眠影响,坚定不移地认为AS-2药水打造出的黑血人各方面的身体素质均获得大幅度提升,会成为六边形战士一样的存在,而在上一个副本中,凯斯告诉他们,黑血人除了寿命更长、更受血族偏爱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特别之处。 被安东催眠的研究员们以为自己打造出的是战神,而实际上,却是为各种变异生物打造出了美味的佳肴。 如果安东最后走入的,真的是黑玫瑰城堡,那么他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就是血族。 安东……艾登。 林予臻也不知道自己脑海中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想到这里,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野啊兄弟,”杜非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林予臻还在走神时,突然在旁边来了一嗓子,“我靠,我是真没想到你能飙过江弋,看来几年跑跑卡丁车真不是白玩的啊。” 林予臻倏然回神,剜了杜非一眼,顺带想起杜非后两场几乎都是开局祭天,积分恐怕不会太好看。 “还有心思贫,”杜非自己不愁,林予臻作为队长兼好友,都不好意思听他那点得分,“你还记得这场是淘汰赛吗?” “记得啊,”杜非耸耸肩,“结果都出来了,愁也没办法不是,只能回去继承继承家产这样子。” “……” 系统开始核算全体选手的积分,依旧是从最后一名开始播报,周睿遥梅开二度,蝉联倒一。 全场安静无声,只有仿生的机械音以固定不变的语速公布着成绩。 林予臻听过杜非排在中下的得分,便再次走了神,千头万绪,需要梳理的东西太多。人一旦走起神来,时间便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机械音已经念完了本场所有人的成绩。 “第二名,星舰娱乐,江弋……” “第一名,森熠娱乐,林予臻。” 邵听和杜非当场为林予臻举行了神秘的庆祝仪式,把林予臻拥在中间,像两个智障儿童手拉手围着他开始转圈圈,邵听还试图拉Levi加入,被无情拒绝。 林予臻看似目光平静,实则漫天神游没回过神来,木然地由着他们高速旋转,直到系统音开始介绍3号副本前的公演曲目和第一名奖励内容,这幼稚的庆祝仪式才停了下来。 “恭喜第一名选手获得【拯救淘汰选手的机会】,现在,请选择你要拯救的选手。”几首原创曲目播放完毕,系统提示道。 这个问题对林予臻来说太过简单,完全不需要思考:“杜非。” “好,恭喜选手杜非进入下一轮。” “本场公演按照积分排名分组合作,从第一名选手开始,依次选择。如第一名选手选择五人曲目,则一到五名自动成组,第六名选手选择其他曲目,以此类推。” 提示音停顿一秒,字正腔圆道:“请选手林予臻选择公演曲目。” 林予臻一怔。 这一场可以自由选曲,而不是随机抽取? 坏了,方才播放demo时,他整个人处于半掉线状态,只依稀记得几首歌的副歌旋律,完全和歌名对不起来。 摄像头对着他。 邵听带着一脸的雀跃期待望着他。 杜非无声地用口型发力:“选VOCAL啊!” 所有选手都在等待他的选择。 林予臻:“……” 罢了。 就在他准备盲选一首时,一步之遥的江弋忽然倾过身,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啊啊啊啊啊公共场合你俩注意一点!】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我宣布弋臻见血今晚美帝!】 【?幸亏我按了暂停键,不然江弋就亲上去了】 【妈妈!我在天上飞的下不来了】 【够了够了收手吧,一次性摄入糖量过多怕得糖尿病】 【cp党是不是有病在这找什么存在感?】 …… 林予臻犹豫了一下,眼前除了江弋,并没有第二人要给他提示的打算。 林予臻心一横:“Chasing Light。” 一句话说完,全场肃然起敬,杜非和邵听看向他的眼神霎时不对了起来。 林予臻立时有不妙的预感。 果然—— “恭喜前两名选手自动成组。”系统音愉快地播报。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因为紧接着,它的下一句便是—— “双人舞蹈组,Chasing Light。” 正文 第52章 鲁迅曾经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林予臻沉默地注视着江弋,只觉整个人裂成了两半,一半想打爆江姓选手的头,另一半则已经宣告死亡。 双人舞蹈。 听听,多么简约而不简单的四个字,蕴含了江弋对他的无限期望……个P啊! 杜非再次情不自禁地感慨:“野啊,兄弟。” 接下来的时间里,排位第三名的选手选了什么歌,又是和谁组成了一队,林予臻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听。热心群众邵听带着震撼与钦佩的目光,用简短的语言向林予臻表达了他对这支舞蹈的独特见解:“或许……你看过trouble maker这支编舞吗?” 林予臻缓缓摇头。 “这个Chasing Light的编舞倒是没有那个……那个,但是,你懂的吧?”邵听咽了口唾沫,“多少还是有点那个。” 林予臻:“……?” 邵听吐了口气,脸上说不出是八卦还是欣慰:“不管怎么说,你愿意挑战自己,总是好的,就是这舞真不比Into the Dark容易,你……多加油。” 林予臻只想加油锤爆江弋的狗头。 摄像机记录下,林予臻很好地保持了面部表情,眼尾泄露出的杀气却是掩藏不住。 理智告诉他,这件事情其实也不全是江弋的错——谁让他鬼迷心窍信了不该信的呢? 【哈哈哈哈哈林予臻好惨一VOCAL,预感第二场舞台又是机器人跳舞(狗头】 【江弋你怎么能这个亚子!】 【仿佛看到了我上课走神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狗逼同桌假装好心实则坑害我的样子】 【江弋你好狠的心!!!】 【不,江弋你没有心!!!】 …… “走,先去吃点东西。”全体晋级选手分组完毕,摄像机一关闭,江弋便从容地对林予臻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自然。 林予臻冷冷道:“饱了。” “也好,”江弋略一点头,“那就直接去练习室,时间比较紧。” “……”林予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江、弋,我是不是和你有仇?” 江弋莞尔:“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 林予臻恨恨磨牙,一字一句道:“麻烦你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不敢保证对你做出什么事。”- 深夜十二点,林予臻找了个边角位置的小舞蹈室,用节目组提供的平板电脑慢速观看Chasing Light的编舞。 不得不说,编舞老师是个极其有想法的男人。虽然林予臻没有看过邵听用来举例的那支舞蹈,但看完一遍手中的视频,他突然明白了邵听的“那个”指的是哪个。 整支舞蹈充满了配合和互动,虽然不是什么贴身热舞的类型,但两人同样需要相当的默契与极高的同步率,一个节奏慢了或者动作没有衔接好,观众立马就能看出不对,没有任何补救余地。 林予臻感到头大。 将0.75倍速调到0.5倍速,开始艰难地扒舞。 Chasing Light开场的设计是舞台中央立体投射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和江弋两人分隔两端,相错而站,两人都是面朝台前。前奏开始,镜子前端的人与在镜子后方的人有一段完全一致的舞蹈动作,呈现人与镜像共舞的效果,到某一点,音乐倏然一顿,站在镜子前端的人转过身,与镜子后的人远远对望,后面的人则慢慢走至镜边,将手贴上镜面,两人开始合作部分。 音乐的结尾,立体投影的镜面倏然破碎,镜子中的人走出来,两人擦肩时音乐停止,动作定格,舞台结束。 林予臻持续头大。 过了许久,练习室的门响了两声,江弋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晚上不好吃太油腻的,我点了蛋羹和粥,你……” 林予臻冷冷打断:“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江弋把餐盒放在门边的连椅上,毫不介意林予臻恶劣的语气,自若道:“和你商量一下站位,可以吗?” 这支舞谁跳镜子前谁跳镜子后,确实还没有定下来。 林予臻心里堵着一口恶气,完全不想好好说话,冷笑一声:“有什么可商量的,全都听你安排。” 江弋宠辱不惊:“OK,那你跳前面,身高出来的效果会比较合适。” 林予臻:“……” 江弋,拱火十级专家。 林予臻深吸一口气:“你走不走?不走我走。” 江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对林予臻的威胁置若罔闻:“动作应该顺得差不多了吧?合一遍试试。” 并没有顺得差不多、甚至还没能参透编舞的林予臻:“……” 江弋望着林予臻脸上隐隐的羞愤和恼怒,强压着忍不住向上翘的嘴角,淡声道:“Chasing Light是偏难了一点,学完这支,往后再跳其他会容易一些。” 这支舞单论动作,技巧性并不是特别强,但非常注重核心控制力和层次感,林予臻目前属于一个勉强学完动作、也不知舞感为何物的阶段,而这支舞跳下来,必定能在俗称“舞感”的方面取得长足的进步。 林予臻:“我真是谢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江弋总是能从林予臻吃瘪的表情上获得一些隐秘的快乐。他强忍笑意,走到练习室中央:“先热身。” 很快,江弋就遗憾地发现,仅仅是拉伸这一项,林予臻的韧带就已经开始抗议了。 江弋忽然想到什么:“你……胯开的下去么?” 无需回答,林予臻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关系,我看看能下到哪里。”江弋示意林予臻趴下试试。 实话讲,林予臻内心是极其抗拒的。 然而从理性层面上来讲,他知道江弋的舞蹈水平更在邵听之上,这种指导的机会十分珍贵。 心里激烈斗争了一番,林予臻别过脸,咬牙俯身,趴地。 不用江弋说,他很清楚,自己离地面的距离十分感人。 “放松,”江弋在他身侧半蹲下来,此时林予臻还没能预测到他要做什么,直到江弋的手贴了上来,“别用力。” 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后腰,然后开始施力。 林予臻瞬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瞥了江弋一眼——这人居然在强行将他往下压!在他上过的为数不多的舞蹈课上,老师都没对他这样干过。 韧带撕拉的疼痛顿时潮水一般向他袭来。 “别向上用力,”江弋又强调了一遍,“你越抵抗越疼。” 说话间,他已经持续稳定地发力,将林予臻向下压了好几厘米。 林予臻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住手。” 江弋稍稍停了停手,并没有拿开,只不过是没再继续向下加力,维持了当前的力道,将林予臻控制在现有的高度。 隔着一层衣服,他能感觉到林予臻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往常这种初级的舞蹈课上,新来的练习生哭天抢地是常有的事,韧带撕拉的疼痛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忍受。 他看见林予臻无声地将整张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耳朵尖微微泛着红。 两人一起沉默了半晌,练习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许久,林予臻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江弋询问道:“可以了吗?” 明白江弋话里的意思,林予臻本能地开口:“不,你等等……” 然而江弋并没有听从。 再一次的加力让林予臻勉力忍受的疼痛又上了一层,仓促间一声压抑的低呼。江弋的手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平稳地施力,将林予臻的胯骨按至几乎完全贴近地面的位置。 林予臻感觉整个下半身即将离自己而去,压抑着想要喊疼的强烈欲望,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江、弋。” “我在。”江弋应了一声。 他知道林予臻非常煎熬,但连基础中的基础都做不好,怎么可能出色地完成一个有难度的舞台。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足够他帮林予臻完善一下基础,虽然看上去下手重了些,但他有把握不会伤到。 林予臻从臂弯中闷闷地吐出四个字:“……我不在了。” 从此SUPER MR没有他。 ……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予臻感觉自己的韧带已经宣告阵亡的时候,江弋终于撤开了手。 林予臻几乎是僵在原地,从腰到腿一片麻木,找不回知觉。 “休息一下吧,”江弋倒是难得地善解人意,拿了还热着的蛋羹过来,“吃点东西。” 林予臻额前的黑发几乎全被冷汗打湿,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皮扫了他一眼。 “你可以再多按一会儿,”林予臻说,“这样双人舞就能改独舞了。” 因疼痛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睫给林予臻冷淡的脸上平添几分旖色,明明是在控诉某江姓选手的恶劣行径,配上因虚弱而变得发飘的声音,莫名有种嗔怪的感觉,导致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点软,与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 江弋低头看着他,嘴角止不住地上挑,想要欺负人的恶劣心思也愈发强烈,见林予臻生无可恋地翻了个身,侧躺在原地不动,端了食物问他:“需要喂么?” 林予臻闭着眼睛:“走开。” 江弋忍笑:“真不吃?一会儿还有一轮,你体力跟得上就行。” 林予臻垂死病中惊坐起,悲愤道:“江弋,你到底是不是人?!” 江弋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 林予臻看到他表情,很快反应过来,一把夺了江弋手里的蛋羹,恨恨往自己嘴里送。 星舰预出组人气爱豆?不,某江姓选手明明就是个气人爱豆。 正文 第53章 江弋嘴上说还要再压一轮,实际上没再伸出罪恶的手,主要是第一次撕韧带的后劲确实比较大,频率不能过高,第二天再动手比较合适。 休息了一段时间,两人进入练习舞蹈动作的环节。 “这个地方肩部可以再打开一点。”江弋放慢速度,演示一遍后帮林予臻纠正,“不是所有动作都要向外放力,舞蹈简单的发力很容易,但把力度控制好收回来更重要。” 虽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实实在在出乎林予臻预料的是,江弋这个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教起舞蹈来居然格外有耐心。 “旋转的角度可以再大一些,这两处手臂在三十度有两个定点,不要模糊。” 江弋有时会上手纠正林予臻的一些动作,但与方才完全不同,只是一些轻微的触碰,点到即止。 两人练习了大约两个小时,将整支舞蹈从头到尾顺了几遍,还剩下一些细节处理上的问题。江弋看了眼时间,说先回去休息,明天继续练习。 临出门前,林予臻转头望了眼拿起平板电脑回放刚才录下的练习视频的江弋,没忍住问:“你……以前也经常这样教别人?” “没有。”江弋说,“怎么想起问这个?” 林予臻沉默了一下:“觉得你……很有耐心。” 江弋失笑:“谢谢,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顿了顿,他又摇头无奈地轻叹一声,笑道,“我这辈子的耐心,全都给了你了。” 林予臻推开门的一瞬察觉到了异样。 原本应该亮起照明灯的走廊漆黑一片,到处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虽说人从光亮处乍然走进暗处,视觉会出现短暂的不适应,看不见东西,但停留几秒后,眼前不应该还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 林予臻:“江弋?” 江弋在他身后应了一声。 林予臻回过头,能看清黑暗之中江弋的五官轮廓,刚刚走出的练习室的门却看不到了。 “你能摸到练习室的门吗?”林予臻问江弋。 江弋:“已经消失了。” 就在此时,前方隐约亮起点点白光,为眼前黑漆漆的走廊提供了一些微弱的光亮,林予臻再回头,练习室的门依然不存在,往前方望去,原本整齐分布在走廊两侧的房门似乎也寻不到踪影了。 在这样诡异的情况下,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未必是好的选择,但停留在原地更是无解。 两人对视一眼,江弋道:“我们走。” 于是两人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走到直廊尽头,转过一个直角,他们才看清前方的情况:那柔和的白光并不是照明灯发出,而是来自墙壁旁一团白色的光晕,光晕中间,有一个眼熟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 林予臻望着那背影,低声同江弋确认道:“安东?” 前方那道身影似乎正在等待他们,非常及时地转了过来——是的,这是安东没错……可问题是,他们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遇到副本中的角色? 尽管没有诡异的机械声出现,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林予臻的第一反应仍是血族联通在作怪。 “惊喜吗,”安东脸上仍挂着不怀好意的半永久笑容,沙哑低缓道,“我们又见面了。” 安东歪歪头,目光在林予臻和江弋脸上来回梭巡,舌尖轻轻舐过刚刚露出的尖牙。就在这一霎,林予臻的眼睛捕捉到艾登的脸在他面部一闪,不过半秒的工夫,便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快得几乎让人怀疑是错觉。 江弋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我的孩子,我不想干什么,”安东眨眨眼,神经兮兮地拖长了语调,似乎想要玩弄他到手的猎物,“可惜,有的年轻人太不听话,居然在我眼皮底下长了反骨,我认为有必要给他一些小小的惩罚,你们说对吗?” 江弋冷冷地望着他,没有搭话,林予臻也保持了沉默。 安东缓缓收起脸上令人生厌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那就一起做个伴吧。” 林予臻:“?”你等等? 不等林予臻质问他是哪只眼睛瞎了,安东猛然将右手一挥,走廊上的地板毫无征兆地开裂,伴着巨大沉闷的崩塌声,林予臻脚下一空,整个人无可抵挡地向下坠去。 混乱中,林予臻感到江弋的手紧紧握上他的手腕,两人在空中一齐疾速下坠,抬头能看到安东脚下那一小块地面仍然完好,始作俑者正漠然低头俯视着他们。过于快速的下坠让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奇怪的是,尽管坠落的感觉过于真实,林予臻心里却没有慌张的濒死感,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清楚,这不是他们身处的真实世界。 …… 坠落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左右,他们落在了一片柔软的泥土地上,毫发无损的结果更加验证了林予臻的想法。 “怕吗?”江弋松开了坠落过程中紧紧钳在林予臻腕上的手,问道。 林予臻摇摇头:“是因为电量过低,所以被强行拉入副本?” “可以这么说。” 【尊敬的用户,检测到您当前电量过低,请积极参与系统活动!欢迎来到鼹鼠叔叔的地下庄园!】 话音刚落,两只巨大的灰色鼹鼠便凭空出现在不远处,向着他们两人叽叽咕咕地跑了过来:“怎么这么晚才到,艾克先生都要等急了!” 说罢伸出两只长着长长指甲的爪子,将两人向来的方向推了一把:“走快一些,不然艾克先生要发怒的!” 两人对视一眼,顺从地由着两只大鼹鼠用爪心推搡着,在黑色的泥土地上跋涉了一段,眼前出现了一座庄园,用泥土堆起的拱形大门上刻了四个字:艾克庄园。 两只大鼹鼠异口同声:“艾克先生在正厅等你们!” 说罢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跑远了。 林予臻若有所思道:“我们从练习室出来,外面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到地面瞬间破裂,完全是受安东操控,整个过程中系统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这是不是说明我们进入了他的催眠之中?” 江弋赞道:“你确实很聪明。” “但系统音在刚刚出现,不是催眠的效果,”林予臻说,“它说‘检测到电量过低’,安东应该不会知道我们的电量情况。” 江弋说:“还记得我们比赛的第一个副本吗?” 林予臻也想到了:“所以说现在的安东就相当于诺曼,我们所在的副本由他绘制,并且由于他和系统关系匪浅,绘制出的副本是得到系统认可的、能用来给用户制造难题的正式副本。” 江弋表示赞同。 说话间,两人沿着黝黑的泥路,在微弱的光线下,来到了庄园正中一座半圆形的泥屋。屋门十分宽大,江弋和林予臻并肩进入,留下的空余还很宽松。 “真是不守时的讨厌鬼!”背对正门的鼹鼠艾克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来,“如果不是因为最近雇不到合适的育儿师,我真的不想和地面上的人类打交道!贪吃贪睡又不守时的讨厌鬼!” 见到鼹鼠艾克的一瞬,林予臻便明白了这座泥屋的房门为何如此巨大——因为艾克的身形就像个敦实的肉球,一只顶方才的两只鼹鼠大。 “快到育儿室去,开始你们的工作!”艾克吹胡子瞪眼。 说罢,他挪动肥胖的身躯,朝着泥屋一侧开出的小门走去。 林予臻和江弋跟上,彼此心中都挂满了问号:育儿室?? 育儿室??? 艾克走路的时候,泥土地面也因为这难以承受的重量微微颤抖,它低头穿过这扇侧门,走过一段短短的通道,面前又出现了一扇圆圆的木门。 “快进去,你们这两个讨厌的人类!”鼹鼠一爪子将圆形木门拍开,呵斥林予臻和江弋进入,自己却站在门边,不往里面走,“照顾好我三个可爱的小侄子,如果把他们惹哭了,这朵育儿花可要你们好看!” 林予臻迈入这间圆圆扁扁的小屋子,房间一侧的编织筐内睡着三只幼小的鼹鼠幼崽,另一侧是一张比普通单人床宽不了多少的床铺,中间靠墙的位置,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它就扎根在这间屋子内,绿色带刺的藤蔓上顶着一朵深紫色的“花”,微微垂着头,圆鼓鼓的花型像一盏灯笼。林予臻抬头看去,只见那朵花开口的位置边缘长着一圈细密的倒刺,鼓起的“肚子”里,隐约能窥见绿色的粘液和疑似人类的毛发残留。 比起“育儿花”,它的造型更像食人花。 “你们应该懂得怎么照顾孩子吧?”艾克站在门边,不耐烦地用下巴看着他们,“每天早晨,去我的种植园采一些新鲜的根茎汁液,拿到集市上去换宝宝果泥,必须在七点之前拿回来喂他们,不然他们就会嚎啕大哭。” 艾克舔了下嘴唇:“你们不会想知道育儿花将怎样惩罚惹孩子哭泣的坏人。” 林予臻:“我有些好奇。” “……”艾克转动又黑又小的眼珠,目光阴渗渗地落在林予臻身上,“以为我在跟你们做游戏,不会付出任何代价吗?没关系,你大可以一试。” 正文 第54章 “你们最好给我记住,最上等的果泥只能用种植园最深处的根茎汁液交换,每天打满一瓶,一滴都不能少,别让我发现你们偷工减料。”艾克用他数不清多少层的下巴点了点堆在房间一角的杂物,其中有只巨大的圆肚玻璃瓶,“工具都在那里。哼,看你们两个弱不禁风的样子,一个人别想对付得来那片根茎,都给我放机灵一点,我可不想看到我可爱的小侄子们明早醒来没有饭吃。还有!每次从外面回来,在房间外给我把身上冲洗干净!如果你们让我三个可爱的小侄子打喷嚏过敏,我会亲自让你们得到教训。” 鼹鼠叔叔又威胁了几句,如来时一样地动山摇地走了。 林予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同江弋道:“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江弋颔首:“是挺像,普通话说的还不错。” “……”林予臻着实有被冷到,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我是说,你不觉得它很像一个你认识的人?” 江弋笑:“谁?” “吴总。” 江弋轻笑出声:“是有点。” 岂止是神似,那腰上的游泳圈和硕大的啤酒肚、短胖的大腿、粗壮的手臂……整个身材活脱脱一个放大版的吴瑞良。 林予臻看江弋反应,忽而道:“虽然他是你名义上的家长……但你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他。” 江弋沉默了须臾,似是无奈地挑起嘴角:“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没有这么敏锐。” 说到这里,林予臻其实完全可以顺势问下去,几个月前的那场不愉快,里面究竟有没有吴瑞良的原因。 但他在这里打住了,因为他从江弋坦然的承认中明白,吴瑞良和血族联通绝对脱不了干系,而有关血族联通的事情,似乎只能在系统进入维护的一个小时内谈及。 “没关系,”江弋反而主动道,“到现在这一步,其实也无所谓什么时间了。” 不等林予臻深想这句话中的意思,江弋便反问道:“你觉得血族代表什么?” 如果没有前几个月离奇的经历,林予臻或许会说,一种幻想。 而眼下,他沉默了一下,道:“杀|戮、永生。” 江弋用余光瞥了眼仍在圆筐中熟睡的三只鼹鼠,微微点了下头:“没错,出于自愿或被动的杀|戮,以及极少数人可能得到的永生。” 林予臻:“为什么会这样?” “这件事听起来也许很难让人信服,但你相信在我们所处的维度之外,还存在更高维度的空间吗?”江弋问。 经历了数月以来的种种,林予臻并不感到惊讶:“嗯。” “科学家对我们目前所处的空间属于哪个维度,暂时还没有明确定论,但人类毫无疑问是三维生物,会受到时间的限制——这也是人类的寿命有极限的原因,”江弋说,“血族联通,或者说血族联通的建立者并不属于我们这个维度,他们将系统植入我们的维度,就像我们在纸上作画一样简单。” 林予臻道:“但理论上,我们无法发现更高维生物的存在。” “是这样,”江弋说,“甚至这两个不属于同一维度的空间,根本不应该出现交叠,而现在的事实却是,我们的空间与那个超三维空间之间产生了勾联。” 林予臻问:“血族联通是沟通它们的桥梁吗?” “一部分,”江弋回答,“至于它起到的作用有多大,剩下的部分又是什么,我们还没有定论。” 林予臻捕捉到了重点:“们?” 江弋眸中掠过一丝无奈笑意:“是的,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目前我能够探索到的部分,离不开一位朋友的帮助。” 林予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是谁”,毕竟他和江弋的关系没有密切到这个份上。 江弋却好像看透他内心所想:“不是蒋鹏,他不知道这件事。” “也许你已经发现了,血族联通的植入与MR仪器密切相关,事实上,MR仪器也的确是系统植入的直接媒介——但并不是所有参与过MR竞技的人都会被植入系统,或者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植入成功。”江弋继续道。 林予臻:“系统筛选植入者的依据是什么?” “根据现有数据,我怀疑在至少一个方面的技能特别突出、或是一项以上指数格外高的人容易被植入成功。”江弋说,“另外,有强烈求生欲望的濒死之人也有机会植入。比如……吴总。” 林予臻静静聆听。 “吴总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很早之前就每况愈下,如果没有血族联通的植入,早就不在人世了,”江弋毫不避讳地提起,“借助系统,他现在不仅活得很好,而且活得很圆润。凭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仅是求生意识突出,论起心狠手辣,怕是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还有周睿遥,”江弋把这位已经淘汰的选手重新拉出来鞭|尸,“虽然和他交手的机会不多,但我发现他在自私、贪婪和伪装上面都有不俗的成绩。有限的几次交手里,他本人表现出的竞技水平都完全配不上他在森熠的排名,原因大概是公司平时训练用的模拟器都没有这样清晰详细的记录回放,他利用血族联通为植入者提供的异能便利,在训练和考核中没少搞小动作,才有了超前的排名。” ——不成想,在SUPER MR中现了型。 林予臻疑道:“你参加过像今天这样完全没有马赛克的副本?” “不,”江弋道,“知道这些,是因为我还有另一个异能——我能看到每个人身上系统植入的时间长短,从而推测他所属的等级。” 林予臻:“!” 这个系统,未免过于偏心。 一个复制异能已经足够逆天,再加一个能够摸清别人底牌的异能,这是要送江弋上天? 江弋补充说明:“不是没有限制,每次使用后的冷冻时间都很长,像今天这个副本,我完全使用不了任何异能。” 林予臻忽然想到什么:“……所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查看了系统在我身上的植入时间?” “是,”江弋坦然道,“我能看到的,是头顶上面一个红色圆点,颜色越深,代表植入时间越长,受系统影响越深。” 林予臻下意识向上空瞥了一眼:“……我受系统影响很深?” 江弋:“是,你是最特殊的一个。” 林予臻大概明白了。 也就是说,通常情况下,红点越深,等级越高,两者是呈正相关的,而他的红点颜色非常深,以至于江弋第一次见到他,便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却不料想,他的等级只有一级。 林予臻:“这就是你阻拦我的原因?” ——目前已知,血族联通在为身体带来一些机能提升的同时,也会使用电量对用户进行限制,而补充电量的方式有两种,一是直接吸取人类血液,二是在副本中获得胜利。江弋看到他与系统的牵连颇深,恐怕是误以为他手上“血债”累累,且怀有高等级的异能,属于高危险分子,需要隔离。 “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江弋坦白,“刚才我说,MR仪器是系统植入的直接媒介,而血液则是另一个媒介——当血族联通的用户将血牙扎入未被植入系统的同类血管中,一颗‘种子’就成功输送,只等一个契机唤醒,系统就会正式运行在这个人的身体中。但‘种子’的存在不会影响红点的颜色。” 林予臻:“另外一个原因?” “红点颜色越深,血液蕴含的能量也就越高,对于全力避免参与副本、单纯靠吸食血液获得能量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能量来源。”江弋说。 林予臻沉默了一下:“吴总平时就是靠这些……” 江弋颔首表示肯定:“否则以他本人的水平,几百年也升不到现在的等级。” 林予臻有些不可思议:“他拥有对吸食血液有利的异能?星舰旗下这么多艺人和训练生,不应该连一个敢反抗的都没有。” 江弋道:“催眠。” 林予臻一时无话,半晌,略带犹疑道:“那你……” “我没有。”江弋答得非常肯定。 林予臻脑中却瞬间展开三种可能——吴瑞良从未起过吸食江弋血液的念头、起过念头但发现催眠不了江弋、还有,曾经成功吸食过江弋的血液,但他已被抹去了记忆。 “记得我ID前的几个字母吗?”江弋说。 MSG。 林予臻不是没有对这些字母代表的含义做出过猜测,但后来都被自己一一推翻了。 “‘信使’的简写。”江弋解释完毕,略一停顿,道,“它代表的,就是唤醒‘种子’的那一个契机。”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正文 第55章 信使。 这一次,林予臻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之久,而后道:“说实话,你头顶的颜色是不是比我还深?” 江弋道:“那倒没有。” “……” 再次沉默了须臾,林予臻发现了一个新的盲点:“……你的电量长期维持在低点,冷冻期外的异能都可以正常使用?” “同样,还是因为我是‘信使’,”江弋说,“我的功能是为系统激活‘种子’用户,它当然希望我永不停止运行。” ——当然,电量过低时强行启动的副本并不会免去。 “我知道你一定非常好奇,为什么我在系统内会有这样的身份,”江弋说,“很遗憾,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信使,所以暂时无从推测规律,也许是系统随机,或者是一种先行植入的‘奖励’。” 先行植入。 也就是说,江弋被植入系统的时间非常早,甚至很有可能是排在前几名的用户。 林予臻道:“你眼前第一次出现系统界面,是在什么时候?” 出乎意料地,江弋回答的日期居然是几年前的某一天。 林予臻有些不敢相信:“……从那时就开始了?” “没错,”江弋说,“吴总也是在那天植入了系统,我比他……早上几个小时。” 那个日期似乎有些耳熟,像是近几个月曾在哪里听人提起。林予臻稍作回忆,隐隐捕捉到了一丝头绪——是在星舰娱乐?练习生们私下谈论八卦时,提起这个时间……似乎是说吴瑞良曾在那一年的那个月份,在星院收养了一个孩子? 林予臻向来对这些流言不感兴趣,只是眼下略微遗憾,当时怎么没有上前听得清楚一些。 难道这个孩子就是江弋?! 林予臻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 “吴总在一些事情上极为谨慎,尤其是自己的安危,”江弋语气淡淡,“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已经带上了临终关怀的MR眼罩,也不愿轻易拿自己去试验一个未知的东西,所以,他差人去星院找几个孤儿。” MR眼罩是MR技术几年前的产物,那时MR模拟舱还没有面世,所以,“血族联通”最早的植入媒介便是这种眼罩了。 林予臻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中掠过震惊与不可思议。 “负责去星院选人的人拿了几只MR眼罩,让大家都戴上试验,但大多数孩子晕眩反应严重,刚戴上没几秒就不得不摘下来,”江弋平静地叙述,“我和另一个男孩子没有出现强烈的反应,所以被带到他病床前。” “最开始时,系统还没有发展到能够被动植入的模式,只有预植入者在了解了APP的基本情况后,意识主动接纳,才能植入成功。”江弋说,“所以,他没有向我隐瞒系统的情况,并且开出了几个条件。我同意了这笔交易,主动接纳了系统。” ——验证血族联通植入不会带来严重后果,吴瑞良随后也接纳了系统。 林予臻:“……你疯了?” 可以想象,当初吴瑞良开出的条件一定是与江弋的前程有关——这人居然为了前程,心甘情愿地拿命去做一个未知的试验?! “是我的错,”江弋轻轻闭了下眼睛,懊恼神色自眉宇间一闪而过,“我当时……不知道这个系统会牵连得这样深远。” 紧接着,江弋解释了之前所说的每天下午的五点至六点,也就是系统日常维护的一个小时内,才可以向他提及的原因——当时吴瑞良发现自己的ID与江弋格式不一致,甚至连字母后的编号也不是00001后,大为恼怒,向系统讨要说法——据江弋说,最初始的血族联通内,是有一个类似客服作用的女声指引的。 这道机械的女声告诉吴瑞良,MSG代表的级次,是从属于EA的,它们之间可以建立一个单向联系,即同等级的EA用户可以建立对MSG用户的实时监控。 它所监控的,不是真人影像,而是意识的活动——但江弋说,根据实践,系统对意识的捕捉并不十分灵敏,它只能将某一时刻自己最为明确的那一种想法传输给吴瑞良。如果脑中同时有几个想法活跃,并没有特别突出的一种,另一边不会接收到。另外,在系统维护期间,这种单向联系也会掉线。 林予臻明白了。 恍然的同时也忽然警醒——安东出现在走廊尽头对他们说的那番话,岂不是证明他就是吴瑞良本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个世界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 仿佛看出他内心所想,江弋适时解释道:“达到一定等级,就可以以任何形象出现在系统中。只是以何种形象不是由自己决定,而是系统随机分配。” 简单消化了一会儿,林予臻沉吟道:“等级越高,拥有的权限越多——你一直维持在低电量状态,是因为作为‘信使’,激活种子的方式会随着等级升高产生变化吗?” “对,激活方式会随着等级升高逐步增强,”江弋对林予臻的猜测给予了肯定,“一级信使需要与‘种子’用户产生肢体接触,才能成功激活,而高等级的信使将是无接触激活,激活范围也随等级升高扩大。” 肢体上的接触,还能由自己主动控制,到了无接触激活那一步,场面就完全失控了。 林予臻表示理解,并推及非信使的普通用户:“对于EA开头的用户,初始状态获得什么样的异能是否完全随机?像构造副本这样的能力,是达到一定等级后自然获取,还是只有初始异能为催眠的用户才能获得?” 江弋道:“与初始异能无关,极少数的高等级用户可以获得。” 林予臻沉默下去。 吴瑞良以安东的形态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件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虽然江弋告诉他,高等级用户可以用随机分配的形象出现在系统内,但在2号副本中,安东挂着神秘微笑对他说的那句“再见”,以及吴瑞良对他们说的那句“我们又见面了”,刚好前后呼应,细想起来,实在有那么一点瘆人的意味。 如果说,他们在SUPER MR中经历的副本,与现实相互照应,那么吴瑞良在副本内对应的角色是安东,其他角色又分别对应了什么人? 这事简直不能细想——副本中,安东用催眠控制了岛上研究员的意识,反观他们现在,不也是在披着安东外壳的吴瑞良制造出的“梦境”中么?那江弋对他做的这些解释,究竟是不是江弋本人的想法? 正狐疑着,手腕上传来温热而熟悉的触感。 江弋用手背碰了下他的左腕,低头看林予臻:“别想太多了,离天亮应该还有一会儿。我盯着,你先去睡。” 地下庄园自然是没有阳光的。他们两人无从得知外面的情况,但副本内的鼹鼠一定有办法知道。 半个晚上的时间,林予臻的大脑被灌入了太多信息,即便略感疲惫,也没有丝毫睡意:“算了,睡不着。” “那……”江弋余光瞥了眼仍在熟睡的鼹鼠宝宝,似乎不想浪费任务开始前这段宝贵的时间,“——我们来练练舞?” “……”林予臻难以置信地抬眸看他,“江弋,做个人很难么?” 神他妈练舞……试问有谁会在系统的副本里练舞!! 不过,单凭这条提议的离谱程度,林予臻倒是不必再怀疑江弋的意识被人操控了。 恰逢此时,泥屋的小木门被人砰砰砰地砸响,一个尖利的声音在门外叫道:“天明了!起来干活!” 砸门的粗暴程度,毫不意外地吵醒了熟睡中的三只小鼹鼠,下一秒,三个巴掌大的小东西齐声嚎哭起来。 墙壁中央,原本耷拉着花朵的植株若有所感,灯笼似的紫花忽然抬起了头。 门外敲门的鼹鼠很快便走了,鼹鼠宝宝的嚎哭却停不下来,那灯笼似的紫花张开了长满倒刺的“嘴”,一团粘稠的绿色粘液毫无预兆地向两人射来! ——用“团”来形容它或许并不恰当,因为这粘液前半部分像一个绿球,后半部分却拖着长长的尾巴,与灯笼花圆鼓鼓的肚子相连,看上去就像一条奇异而恶心的绿色舌头。 这花发动袭击的速度过快,江弋眸色一凛,只来得及道了一声:“小心!” 两人向两侧分散闪避,险而又险地堪堪避过一击,那条绿色的“舌头”重重砸上墙面,发出“啪”一声脆响,绿色粘液缓缓下滑、回卷,发出厚重黏腻的撕拉声。 鼹鼠叔叔说,这朵“育儿花”会惩罚惹鼹鼠宝宝哭泣的坏人,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这种描述并不准确——这条恶心的舌头完全不是冲着木门的方向去的,换成“惩罚房间内的人”更为贴切。 一击不成,半固型的粘液调转了方向,这一次,它优先瞄准了房间右侧的林予臻,长度拉伸至与房间同宽,整条迅猛而凶狠地横扫过去—— 看情势,除非林予臻会飞,否则根本没有可能躲过它这一击。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正文 第56章 林予臻身后是泥屋厚实的墙壁,两步之外是圆形的木门,粗壮的黏液舌头横扫的速度极快,木门的开启方式却是向内拉开。 就算他能在0.1秒的时间内拉开房门,也根本来不及逃出门外,而江弋在房间另一侧,距离他远不止两步的距离,更没有可能出手相帮。 林予臻的视线瞄向房间这一侧醒目的摆设——那张比普通单人床略宽一点的床。 黏液舌头以无可阻挡之势蛮横地向他荡来。 林予臻凭着本能侧身倒地,绿色的黏液也随之调整了高度,几乎是擦着地面飞过,林予臻紧靠床边停留了0.1秒,随后抬手撑了一把床板,顺势滑入薄窄的床底,那绿色的硕大“舌头”裹挟狠戾的风声,极重地抽向床边,“砰”一声巨响,紧密地与床侧相黏。 林予臻矫捷地滑入床板底部,薄薄的空隙成功将黏液阻挡在外。 没能成功黏住猎物的食人花暴怒地甩动“舌头”,床被整个掀起,随着绿色黏液甩得哐哐作响,林予臻及时从藏身之处撤出,冷漠地望着无论如何用力甩动,都无法将床摆脱的黏液。 ——对这朵食人花来说,黏液黏性过强,既是它无可匹敌的武器,同时也是可以加以利用的弱点。当它粘到墙壁上时,可以凭借自己的撕拉将黏液扯下,因为墙壁是固定不动的,但床却不是。 绿色黏液拖动着床铺四处游走,努力想要甩掉这个既塞不进嘴、又不美味的摆设,无奈粘得太紧,一时间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摆脱。 圆筐中的三只鼹鼠幼崽仍在嚎哭,“育儿花”却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林予臻和江弋走到圆筐边,望着张着大嘴的三个小东西,对视一眼,林予臻蹙眉:“有办法让它们先停一停么?” 江弋道:“饿了吧,弄点吃的回来就好了。” “知道是饿了,”林予臻无奈道,“问题是它们会不会一直这样哭下去?等这朵花甩掉障碍,绝不会给我们留下喂食的时间。” 江弋垂下眼睑,盯着竹筐中的小崽子看了几秒,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捏上其中一只的后颈皮,将正在制造噪声的小东西提了起来。 江弋将鼹鼠宝宝拎至眼前,微拧着眉与这丑陋的小东西对视两秒,嘴里吐出两个字:“别哭。” 林予臻:“……” 鼹鼠幼崽的哭声停了……才有鬼。 江弋抬头瞥见林予臻一言难尽的神色,将哭得愈发丑陋的鼹鼠幼崽转了个个儿,朝向林予臻:“你来。” 林予臻猝不及防地与这小东西近距离对上脸,被丑得直直后退了半步:“……拿开!” 江弋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忍俊不禁,将鼹鼠幼崽轻轻放回竹筐,瞥了眼仍在与床奋斗的育儿花,道:“没事,哭会儿就累了,不会那么久。” 说着俯身从角落里拣起采摘需要的工具,那只巨大的玻璃瓶旁,放着几件淡黄色的雨衣,一些七零八落的凿击工具散落四周,斧子、锤子均已损坏破裂,无法正常使用。 翻来拣去,能拿来使用的只有作为汁液容器的玻璃瓶、和不知道是否能派上用场的雨衣。 “安东”的目的是让他们陷在副本内,无法通关,制造什么样的麻烦都不足为奇,况且副本由他设定,刚才食人花的袭击其实完全可以将他们杀死,但却没有。林予臻望着角落那堆废弃的凿击工具,兀自思索,看来绘制副本也必须遵照一定规则,完全无解的副本恐怕不能成为系统内的正式副本,因为那将成为一场单纯的杀戮。 江弋:“走吧。” 林予臻拎了雨衣,在鼹鼠幼崽的嚎哭声与食人花甩动“舌头”的砰砰声中,与江弋一道出了门。 地下没有照明,四处都是幽深的黑,但奇怪的是,走在其中,他们完全可以正常视物。 用两只又宽又厚的爪子端着小泥盘、在庄园往来其中的鼹鼠,各式各样泥土堆积的小雕塑与建筑物,看起来就像误入了一个奇妙又怪异的童话之中。 “动作快一点!这些必须今天搬完!”道路一旁站了只个头比其他更大的鼹鼠,身穿考究的黑色燕尾服,脖颈打着红色的小领结,不停地催促其他鼹鼠将各种餐具搬进最大的那间泥屋,看上去像是管家一类的人物。 一只怀里抱着一摞盘子的鼹鼠脚下不稳,邻到正厅前,一个趔趄,扑在地面,怀里的泥盘摔得七零八落。 “你在干什么!”鼹鼠管家愤怒地走上前去。 摔碎盘子的鼹鼠慌张地爬起,低头望着满地的碎片不知所措。 “艾克先生为心爱的小侄子举办的周岁宴已经没有几天了!这种时候你们还在掉链子!” 被呵斥的鼹鼠低着头,一言不发。 “打扰一下,”管家正要愤怒地给它一巴掌,爪子已经扬到半空,一个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种植园怎么走?” 管家的手停在半空,不耐烦地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江弋两眼:“你就是新来的育儿师?” 江弋从容不迫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是。” “连种植园都不知道在哪里,也有胆量来当育儿师?”管家先是嘲讽了一通,继而倨傲地冲低着头的鼹鼠努了下下巴,“算你走运,去,给他们带路。” 一直沉默低头的鼹鼠闻言转过头,望了江弋和后面的林予臻一眼,默不作声地朝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又重新回过头来看他们,意思大概是让他俩跟上。 林予臻对副本中的角色有种天然的不信任感,江弋却似乎对它毫无戒心,径直跟了上去。 “就这么相信它?”林予臻道,“高级用户绘制的副本里,每一个角色都由他的意识操纵吧?” 江弋顿了下,道:“我没有绘制副本的权限,所以也无法确定。见机行事吧。” 带路的鼹鼠一路无声,林予臻几乎要怀疑它是个哑巴。不知怎的,眼前的一幕无端让他想起几个月前进入森熠的时候——哥哥那个沉默的助理无声无息地走在前面,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时彦一路无话地为他带路。 这一幕在脑海中出现得毫无来由,除了过于安静之外,时彦本人和鼹鼠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林予臻对江弋低声道:“这个副本里,有没有可能存在和我们一样的初级用户?” 江弋道:“应该不会。” 林予臻沉默须臾,忽然道:“我觉得你有事瞒我。” 江弋:“嗯?” “吴总在系统内的编号不是00001,这件事明明很蹊跷,你却一句话带过了。”林予臻望着他,不知为何提起先前的话题,“根据我这几个月的观察,ID的数字部分并不是随机获取,而是按照进入系统的顺序进行顺次排列,你是第一个进入的‘信使’,所以编号是0001。虽然我暂时还不能确定‘EA’代表了什么,但在这个身份下,吴总至少是前两名进入的,他会为自己的编号而恼怒,我想,那两个字母后的数字,连00002也不是。” 江弋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道:“还有吗?” 林予臻:“……” 一般人对于“你有事瞒我”的回应,要么否认,要么委婉地解释一下,江弋偏偏问,“还有吗”??? 听听,这是人话吗! 林予臻已经明白,他ID后五位全是问号的原因,江弋心里一定是清楚的,只是不挑明而已。用户受系统影响的深度,与编号有着非常直接的联系,编号数字越小,代表用户进入系统时间越早,受到的影响也就越深。 而他实际受到系统的影响程度与进入系统的时间之间产生了一定错乱,所以,编码也就跟着混乱成了一堆问号。 为什么受影响程度与他的进入时间不匹配? 目前还是个未解之谜。 林予臻冷漠道:“头像。” 进系统的第一天,就被莫名其妙安了个江弋的怼脸特写做头像,任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修改的地方,哦,对了,江弋当时还在线上亲口认证“改不了”。 江弋忍笑:“你自己选的头像,问我?” 林予臻持续冷漠地看着他——看江弋的表情,就不可能不知道。 带路的鼹鼠始终走在最前方,与他们之间保持一定距离,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江弋笑够了,示意林予臻靠过来一点。 林予臻将信将疑地将耳朵附上,江弋低头,对他耳廓轻声道:“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的头像,都是当前记忆中最为深刻的画面。它只能被印象更加深刻的画面取代,无法手动修改,没骗你。” 江弋说得诚恳,并不像调侃或是揶揄,似有若无的吐息拂在耳廓,林予臻没由来地感到脸上开始升温—— 他脑海内十八年攒下的画面,居然敌不过江弋的一张脸?! 更让人生气的是,江弋看到他微微红起的颊侧,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林予臻咬牙:“你少自作多情!我印象里就找不到比你更讨厌的人!” 江弋无辜地摊手:“我也没想别的。” “……” 林予臻不理他了。 负责带路的鼹鼠或许真的是个哑巴,将他们带至一片稀疏的不知什么植物的根系前,抬手指了指一旁用木棍高高撑起的木牌:种植园,示意已经到达目的地,便一声不吭地往回走了。 眼前的光线比庄园内和来时路上亮堂许多,因为这片淡黄色的根系奇异地发出幽幽的荧光,每一株之间的距离非常远,从上方直直扎下,深入下方泥土,主根只有普通人的手指粗细,胡须一般的侧根生得不甚茂密,同样散发出微弱光亮。 鼹鼠叔叔说,最上等的果泥只能用种植园最深处的根茎汁液交换,而且必须打满那只巨大的玻璃瓶。眼前这片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细小根系生在最外围不说,如果要打满玻璃瓶,恐怕将这一片都收割完也打不满。两人不在这片发着荧光的区域逗留,径直向种植园伸出迈进。 稀疏的荧光根系后,错落着形态各异的不同根系,这片种植园要比他们预想中的大许多,离开入口处一段距离,四个方向的各色根系已经延伸得看不到尽头。 虽然各自属于不同类型的植株,在形态分布上没有显著的规律,但一路走来,根系粗壮程度的变化趋势却十分明显,从手指粗细的荧光根系,到几人合抱才能围过来的巨大主根,渐渐地,越发粗壮的侧根也盘根错节地向四周延伸,抢占着越发狭小的空间,整个种植园像一片遮天蔽日的地下原始森林。 走了许久,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片翠绿色,比起根系,它们更像一片过于膨胀的藤蔓,上面带着尖锐的利刺,张牙舞爪地布满了整个空间。藤蔓之间,连供一人通过的余裕都没有,一根藤蔓的粗细赶得上一棵千年古木的枝干。 这绿色的藤蔓看上去很是眼熟,像极了育儿室内那株食人花藤蔓的超级plus版。 “应该就是这里了。”江弋在藤蔓几步之外站定。 没有办法再前进的地方,就是种植园最深处了。 这些长着利刺的粗大藤蔓,就是他们要采集的新鲜根茎汁液的来源。 只是,没有任何凿击工具在手,如何划开这些看上去粗糙坚实的藤蔓表面? 江弋回身将手上的瓶子递给林予臻,试着先行一步,甫一靠近,这些原本静止着的藤蔓似乎感应到了外来的危险,无数条粗壮的“臂膀”瞬间活了过来,像数不胜数的绿色巨蟒,昂起危险的头部,从各个方向向江弋袭来。 利刺像一把把无坚不摧的剑,挟雷霆之势铺天盖地地兜下,看样子非要把下面的人戳成筛子不可。 江弋第一时间退出绿色藤蔓的界线外,半空中无声聚起的绿色罗网又无声无息地散开、归回原处,如有实质的狰狞杀意于瞬间消散。 虽然有效避免了被扎成筛子的风险,但问题的关键是,他们不可能在这样的距离内完成对汁液的采集。 要想破开根茎表面,把汁液汇集到正确位置,必须以身涉险。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 正文 第57章 房间内原有的工具报废不算什么,只要他们能在外面找到其他工具,石头也好,木材也罢——可一路走来,就连一块可用的小石子也没发现。 “不怕,”江弋自若道,“我们有牙。” 林予臻:“……”他隐约怀疑这人在内涵什么。 “那你一会儿多啃点。”林予臻面无表情地将房间内带出的雨衣从口袋里取出、展开,铺平在地面。带帽子的一端朝向自己,余下的部分尽可能多地铺入绿色藤蔓所在的区域。 对于侵入地面的半透明物体,藤蔓并没有表现出像之前那样的攻击性,或许它们所攻击的对象只会是生命体。 江弋将自己的那件以相同方式铺展在地面,两人相视一眼,像是对了一个无声的暗号。林予臻将玻璃瓶向身后放了放,保证它不会因藤蔓的攻击破碎,随后两人散开一段距离,在相同的时刻,从不同的方向踏入了这片绿色的领地。 领地的主人果然敏锐地察觉到外来的入侵,再次展开了强壮的枝蔓,均匀地分成两拨,同时向两人荡来! 林予臻踏着攻击范围的边缘,向中间雨衣铺展的方向疾奔,江弋也从另一侧向中间汇聚。两拨藤蔓紧咬不放,跟随两人的动势一左一右挥荡,呈夹击之势向中心袭来。 数条藤蔓在空中带起凌厉的风声,耳畔也是风声呼啸,林予臻眸色沉毅地向着江弋的方向奔去。在临近雨衣的地方,两人同时纵身一跃,江弋手臂毫不犹豫地揽过林予臻肩头,两人的运动轨迹同时向外侧偏移,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紧追其后的藤蔓擦过他们的衣角。 两人在最后关头一同侧身落在那片绿色覆盖的范围外,柔软的泥土为他们做了缓冲,从两个方向发动袭击的藤蔓却来不及收住攻势,狠狠地交叠、碰撞在一起,粗糙表面被利刺相互刺破的闷响与汁水滴落、砸在雨衣上的淅沥声响混合在一起。 一时间,那片区域就像下起了一场浅绿色的小雨。 藤蔓的汁液滴滴答答在两片雨衣上汇聚,有一些顺着土地轻微的坡度流下,汇入雨衣的连帽中。 不多时,便收集了大半个连帽。 两人将雨衣上的藤蔓汁液倒入玻璃瓶中,两件雨衣收集到的量勉强装了三分之一瓶。 两人整理好工具,准备故伎重施时,身后的根系丛中忽然蹿出一只黑色的老鼠,敏捷地溜入了绿色藤蔓所在的区域,而藤蔓对此毫无反应。 林予臻和江弋对视一眼:“……” 江弋:“高度问题?” 说着只将右手放入那片区域亲身试验,只见一条带刺的藤蔓当即从半空抽下,灵敏依旧,没有半点犹豫。 看来,只是针对他们。 但不会无缘无故,其中一定有合理的原因。 “艾克说,每次从外面回来,必须在房间外把身上冲洗干净,否则有可能引起那三个小东西过敏,”林予臻忽然回忆起鼹鼠叔叔说过的话,“原因会不会就在这里?” 两人下意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除了刚才落地蹭上的零星泥土,没有沾到任何东西,随手拍打几下,也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江弋毫不迟疑地脱下自己的外衣,重新进入绿色藤蔓的区域试验,这一次,他们发现了明显差别——之前进入这块区域时,藤蔓的攻击方向大多至上而下,而这一次,攻击目标点明显下移。 也就是说,他们的外衣上,真的沾有看不清摸不到的物质。 江弋沉默一会儿:“……这样不太好吧?” 林予臻:“……” 只有两个人的副本里,也是要注意些影响的。 两个人只脱了外套上衣,在地上铺好雨衣,沿用第一次的经验,重复两次,终于将玻璃瓶装满。 虽然不能完全避免藤蔓的攻击,但重心稍许下移,多少还是能节省些体力。 他们沿来时的路返回,经过种植园第一片散发荧光的根系,江弋停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淡黄色的侧根,拿开时,指腹上竟留下了一些细碎的发光碎末。它们只在皮肤上停留了一小会儿,便神奇地消失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片根系虽然生得稀疏,却莹莹照亮了这一块区域。两人登时恍然,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从淡黄色的根与根之间穿过时,浮在空中的细小荧光粉末便无可避免地沾到外衣与皮肤上,引发绿色藤蔓攻击的,不是从其他区域闯入的生命体,而是这些肉眼无法看到的粉末。 出了种植园,外面比先前热闹许多,每天“早晨”都会举行的集市已经开始了。 两人带着那只巨大的玻璃瓶在鼹鼠群中穿行,其间吸引了许多或惊诧或嫉妒的目光——林予臻注意到,集市上的买家们手中都拿着或大或小的玻璃瓶,只是最大的一只比起他们手上的也要逊色不少,他们瓶中装盛着颜色各异的液体,也鲜少有和他们一样的绿色。 如果说根茎汁液是这个市场上的流通“货币”,那么纵观整个市场,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富有的买家了。 两人保持警惕,穿过重重鼠潮,走到集市最深处,才找到售卖果泥的摊主——一只身形肥胖的鼹鼠穿着花裙子,坐在一只大号的马扎上,背靠一根又粗又高的枯木,摊前围满了鼹鼠。她铺在地上的碎花桌布摆着玻璃质地的奶嘴瓶,每一只瓶中都装满了新鲜的水果泥,按照种类分成了三堆。 前面的鼹鼠递过装着红色汁液的小瓶子:“我要两瓶2号果泥。” 胖胖的摊主收下瓶子,熟练地转身,将里面的根茎汁液倒入准备好的大桶内,拿起两瓶2号果泥,递了过去。 轮到林予臻和江弋。 一看到他们手中的巨大玻璃瓶,胖胖的鼹鼠便露出满意的笑容,叫道:“哦,我的老天爷!像你们这样能干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江弋递过瓶子:“三瓶。” 花裙子鼹鼠拿起三瓶1号果泥,喜气洋洋地嘱咐:“明天再来哦。” 林予臻和江弋接了果泥瓶,却没有急着走。 整个集市上,只有这一个售卖果泥的摊主,而地下并没有水果这种产物。他们如今被困在这个地下世界,对于怎样回去没有头绪,眼前的胖鼹鼠一定知道怎样到达地面,或者,掌握着去往地面的通道。 他们退到一旁,看着胖鼹鼠卖完了所有的果泥,两只爪子拎着桌布角,慢条斯理地叠起,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布兜。然后,她回身拧开那根枯木上开出的小门,正要进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还感到两道不加掩饰打在她后背上的目光。 花裙子鼹鼠警惕地捂住裙摆:“为什么看我!?” 江弋低头轻咳一声:“……这位女士,你好像忘了把瓶子还给我们。” 花裙子鼹鼠狐疑地扭头看向桌布被收起前的位置,哪里还有瓶子的影子。 “不会吧,”她狐疑道,“我这里也没有呀。说不定是被别的顾客拿走了,你们再到别处找找。” 说着便要匆忙闪身进去。 江弋上前一步,抵住门边,礼貌又不失嚣张地问:“我们想进去找找,可以吗?” 花裙子鼹鼠:“……” “走开,流氓!!!”她尖叫一声,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门内,砰的一声,门的颤动声在四周回荡。 江弋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回身对林予臻点了下头。就在刚才,他确认这根高得望不到头的枯木与地上相连。 方才从另一角度观察的林予臻道:“里面有株食人花,大小和育儿室里的差不多,其他都是些普通家具。” 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其他的可能作为通往地面工具的摆设。 “不急,”江弋道,“先回去喂那三个小崽子。” ------------------------------------------ 两人回到艾克的庄园,用房间外一根会喷出细细水雾的软管简单冲洗了外衣与裸露在外的皮肤,那水雾并不湿衣,稍一停留便蒸干了,倒是非常符合林予臻这个洁癖晚期的需求。 回到育儿室,几只小崽子果然已停止了哭声,育儿花也已将那张床从“舌头”上扯下了大半,还剩一点相连。它精疲力尽地横在地上,两人从它身边经过,也没有任何反应。 江弋拎起一只满面泪痕、紧闭双眼,似乎是哭累了睡着的小东西,将果泥瓶的奶嘴塞进它的唇瓣,小东西立刻闭着眼睛吮吸起来。 林予臻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极为嫌弃地将另一只小崽子拎起,同样将奶嘴塞进去。江弋很快又安排好第三只幼崽。 育儿花休息一会儿,似乎又活了过来,一阵哐哐哐后与床彻底分离,粘液悉数缩了回去。吃饱喝足的鼹鼠幼崽安安静静地睡去,它便也没有再找两人的麻烦。 待所有事情忙完,浑身泛起挥之不去的疲乏感,在种植园内的体力消耗实在巨大,林予臻瞥了眼角落里的床,身体最诚实的想法是立刻躺上去休憩一会儿,理智却告诉他不能。 “去睡一会儿吧,”江弋适时对他道,“我盯着。”林予臻摇头。 同样经历了这些,江弋怎么可能不累?他不想占这个便宜,同时也担心三只幼崽随时哭嚎醒来。 江弋笑笑,径自走向那张床,在一侧侧身合衣躺了下来:“一人一半,轮流盯吧,有事我随时叫你。”他面朝的方向是三只幼崽所在的竹筐,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予臻顿了下,不再强撑,走向另一侧,向着反方向侧身躺下,中间保持了相当矜持的距离:“最多十分钟,到了喊我。” 江弋道:“好。” 尽管周身绷紧的弦并没有完全松懈,林予臻还是一沾床铺就睡了过去,意识极度昏沉间,居然还做了一个诡异又真实的梦。 正文 第58章 这是林予臻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梦到自己的母亲。 幼时的梦境中,偶尔也会出现母亲这个角色,但他对她的音容笑貌实在不算熟悉,因此,梦中的脸也都是模糊一片。 今天的梦境中,她却有一张极度清晰的脸——那是与乌莎母亲完全相同的面部,而事实上,那并不是林太太真实的长相。 沉浸在昏沉的梦中,林予臻感觉自己好像分裂出了两个意识,一个意识中,他毫无缘由地默认那与乌莎母亲一模一样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妈妈,另一个意识却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怪异,试图纠正,却改变不了分毫。 梦境的地点是在自己家中。 回到这熟悉的地点场景,林予臻后脊一凉,非常清楚自己接下来要梦到什么——这个场景,几乎是幼年时的阴影,自从林潇向他讲述过母亲去世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这个场景便不时出现在梦境之中。 那一天,他躺在二楼卧室的婴儿床里,母亲和林潇在一楼,家中的阿姨请假回家了,林闵行在公司。 林太太患有心脏类的疾病,就在那一天,家里只有两个孩子的情况下,突然发作了。 没有剧烈的活动,没有猛烈的起身,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在没有受到任何外界刺激的情况下,林太太的病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作,整个人无力地倒下。 林予臻那时太小,林潇却已是半大孩子,发现母亲发病的第一时间,便急急拉开手边的抽屉找药。 他知道客厅沙发下的隐藏抽屉内放着救急药物,熟练地拉开,打开药盒,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这不太符合常理,不管是母亲还是阿姨,都不会将无用的空盒留在抽屉里。 林予臻看着幼年的林潇呆了半秒,拔腿冲上楼梯,由于跑得太急,还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顾不得喊疼,林潇爬起来继续向卧室方向赶,除了客厅,离他最近的存放药物的地方便是父母的卧室。 林予臻并没有亲身经历梦境中正在发生的事情,梦中似乎也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见证者,但根据林潇事后几年后痛苦压抑的讲述,也能体会到当时的惶恐不安与绝望。 拉开本该放着药盒的床头柜,林潇再次呆愣当场——又不见了。 这一次连空瓶都没有,原本就放在那里的药盒居然消失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林潇发疯一般地转身往回跑,纵身跃下几阶楼梯,回到客厅,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到这个地方,林予臻胸口也像被一团棉花堵着,心脏狠狠揪成一团。他再清楚不过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画面,想要别开眼睛,却无论如何都切换不了角度,也改变不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林太太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手边是一只拧开的药瓶,白花花的药片洒落了一地。 她浑身僵硬地仰躺在地,呼吸已经停止,到最后也没能吞下一颗近在咫尺的药。 林潇的崩溃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不是因为亲眼见证了母亲冰冷的尸体,而是到最后才意识到,那只消失的药瓶其实就在母亲的衣袋里。 他徒劳无功地找了那么久,白白错过了抢救的最佳时机。如果当时不上那层楼,也许就不会导致母亲的死亡。 林予臻站在一旁,呼吸急促,下意识攥紧了右手,掌心一片冰凉。 ------------------------------------- 江弋维持侧躺的姿势早已超过十分钟,肩膀有些发僵,趁鼹鼠崽子们睡得香甜,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刚刚平躺过来,林予臻突然翻过身,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握上他的小臂,胸口急剧地起伏了两下,蹙眉低声道:“妈……” 那一声又低又轻,既不是撒娇,也不是求助,只有说不清的压抑难过。 江弋:“……” 他低头望了眼那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握不放的手,犹豫一下,轻轻用自己的手背碰了碰林予臻的,安抚道:“我在,没事。” ——不成想,林予臻得到回应的瞬间,立时惊恐地抽回了手。他猛然睁开眼睛,腿上的动作比神志更快一步——江弋完全没有防备,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林予臻的动作,身上的痛感瞬间炸开,整个人被林予臻毫无保留的力道踹下床去。 江弋:“…………” 林予臻急促地喘息了两声,额间渗出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渐渐回笼,发现自己原本向左侧身的躺位变成了平摊。 不仅如此,身下的床铺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单人床,躺在右侧的江弋不见了踪影。 林予臻意识到不妙,缓缓向右下方看去:“……” 五根修长手指撑上床沿,江弋锐意逼人的脸缓缓出现,微微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刚才那一下踢得着实甚重,林予臻的右腿还在隐隐发麻,这会儿与江弋四目相对,自知理亏,尴尬地向左侧移了移,道:“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江弋站直,面无表情道:“没有。” 林予臻沉默须臾,翻身下了床,走到江弋身边:“你睡吧,我盯着。” 江弋道:“没多久,你睡。” 林予臻轻轻摇了摇头,方才梦中的影像在脑海中来回打转,也不可能睡得着了。 母亲去世那天的还原场景不是第一次梦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排解,只是,梦中的母亲为什么会是1号副本中乌莎母亲的模样? 虽然他身处意识催眠构造出的副本之中,但刚才的梦那样熟悉和还原,不太可能是受催眠操纵。 江弋见他垂眸不语,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气:“做噩梦了?” 林予臻喉咙轻轻滚动一下,应了一声。 江弋望着他发白的嘴唇和半垂的眼睫,抬手帮他理了下额前压乱的黑发,道:“别怕,我在。” 林予臻有些讶异地抬头,刚好撞进江弋漆黑的眼瞳。那双眼睛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域,暗光浮动中,映出另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林予臻略感不适应地别开目光,仓促道:“你赶紧去睡……说了我盯着就好。” 江弋淡淡笑道:“我歇好了。” 两人僵持间,门外传来熟悉的吼叫:“天明了!起来干活!” “……”这下无需再互相谦让。 吼声响起的第一时刻,两人便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以最快的速度将三只鼹鼠幼崽拎起。江弋捏住了其中两只的耳朵,林予臻则堵住了剩下一只的嘴。 没有哭声响起的育儿室,食人花照旧安分地垂着头。警报解除,两人不约而同地瞄上了那株比种植园细小不少的绿色藤蔓。 前一日,售卖果泥的花裙子鼹鼠确实忘记了把玻璃瓶还给他们,但趁着下一名顾客递上根茎汁液、花裙子鼹鼠转过身向桶里倒的时候,他们已将瓶子拿回。现在,这只玻璃瓶摆到了“育儿花”旁边。 两名专业育儿师牵起了两条布满细刺的侧根,用力相互刮擦一下,粗糙的表皮顷刻破裂,流淌出青绿的汁水。 受到侵犯的食人花明显颤动了一下,紫色的花朵微微抬了一下头,又无力地垂下——很遗憾,它的粘液攻击似乎并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发动,细弱的根茎也无法像种植园里的巨大植株一样抵御威胁。绿色的汁液一滴滴掉落进下面的瓶中,接了很少一部分,两人停止了对它的剥削。 江弋拎起瓶子:“可以了。” 两人向种植园的方向进发。 时候还早,到达种植园门口时,集市还没有开始,他们轻车熟路地来到花裙子鼹鼠的住处,叩响了枯木上那扇圆圆的门。 “谁呀,这么早?”花裙子鼹鼠咕哝着拉开了木门,看清门外来人,面色一绿,紧接着就要拍上大门,“你们还敢来?!” “很抱歉,这位女士,”江弋堵着木门,不卑不亢道,“上次,我的冲动行为可能造成了一些误会,但事实上,我们对您并没有那种意思。所以今早特意带了礼物来道歉。” 花裙子鼹鼠拧着眉头,看了眼江弋手上的玻璃瓶,脸上神情切换几次,最终不太高兴地:“你们的诚意只有这么一点?” “当然不是,”江弋镇定自若道,“这些是我们今早刚刚收集到的——考虑到这样的解释不适合在集市上公开发表,我们特意在集市开始前赶来,您收下这份薄礼,就代表接受我们的歉意,之后我们再回到种植园继续采集。” 鼹鼠盯着他手中的玻璃瓶,脸上现出纠结,内心作了一番挣扎,还是敌不过对这份礼物的喜爱,哼了一声,道:“好吧,看在你们的诚意上,就先收下好了——东西给我,在外面等着。” 说着一把夺过瓶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予臻&江弋:“……” ……她之前两次为什么都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正文 第59章 花裙子鼹鼠倒完这点汁液,拿着瓶子出来了:“希望你们今天也不会让我失望。” “没问题。”江弋道,“其实,我们甚至想采集出双倍的汁液——只是受限于缺少多余的容器。” 鼹鼠的眼睛一亮:“等着,我去给你们拿。”说着便匆匆忙忙跑了进去,很快拿出了一只比他们手上小一号的玻璃瓶。 “非常感谢,”江弋接过这只瓶子,说,“您家中还有多余的吗?比这只更小一些的也可以。” 花裙子鼹鼠对这个请求感到疑惑:“……你们收集得了这么多?” “当然,女士,”江弋彬彬有礼道,“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胖胖的鼹鼠傻傻地相信了这个说辞,没有犹豫地回到房间里,取出两只小巧可爱的玻璃瓶,愉悦地感慨一通:“像你们这样能干的年轻人可真不多啦!真是比那些懒汉强千百倍!他们就喜欢在种植园外围采些没用的东西,养的一身懒肉!呸!” 江弋微笑地道了谢,和林予臻拿着四只大小不一的空玻璃瓶,返回种植园内。 林予臻在入口前披上了一件淡黄色雨衣,然后又将江弋那件展开,罩在这件雨衣之外。 “一会儿就辛苦你了。”江弋对他道。 昨晚先是让江弋守了整晚,然后又将人一脚踹下床,林予臻于心有愧,这种强度较大的体力活也就主动包揽了,只是对这种过于和谐的相处方式仍感到略微的不适应:“……应该的。” 两人经过种植园最外层的荧光根系时,江弋打开其中一只玻璃瓶的封盖,让瓶身与地面平行,这样拿着走到荧光根系的另一端,才将瓶盖重新封上。透明的玻璃瓶内像装进了一把细碎的金箔,在黑暗环境中发出隐隐微光。 收好这只瓶子,他们加快了行进速度,比昨日提早来到了绿色藤蔓的领地前。 他们发现,昨日被采集过汁液的两根藤蔓居然有了明显变化,不是被利刺刮破的位置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而是产生了明显的萎缩——没错,它们昨天的个头和其他藤蔓并没有明显差别,而今天,居然变细变短了足足数倍!如果不是对它们的位置留有印象,他们甚至可能注意不到这两根过于袖珍的小绿须须。 “难怪花鼹鼠会这么看重食人花的根茎汁液。”江弋若有所思。 林予臻脱下沾满看不到的微小颗粒的外层雨衣,将它放在一旁,远离藤蔓的攻击范围,内层的雨衣则以昨天探索出的方式在地面铺展开。 他试着先将手伸进前方的界线,藤蔓没有动,又试着迈进一步,仍然没有触发攻击。 很好,这说明他们的猜想没有问题。 侧身对望间,江弋弯起眼角,对林予臻点了下头,林予臻直接买进藤蔓区域,抓了两根常人胳膊几倍粗的枝蔓,互相刺破,绿色的汁水奔涌而出,大量流入准备好的空瓶中。 灌满最大的两只玻璃瓶,他们又将唯一一只空着的小瓶子装满封好,熟练地原路返回。 到集市,交出最大的两瓶汁液,兑换三瓶上等果泥。回到艾克庄园,用水雾冲洗好裸露在外的皮肤与外衣,进入育儿室,将果泥瓶塞进鼹鼠幼崽口中。 庄园内仍有大批鼹鼠端着餐具和其他陈设进进出出,管家的咆哮不时在庄园上空响起:“麻利一点!哪个没用的废物再打破餐具,明天的餐后甜点就是谁!” ——是了,明天就是鼹鼠叔叔为三只小崽子举行的生日宴。 但自从交代完照顾幼崽的注意事项后,鼹鼠叔叔艾克便再没有出现。 江弋留在育儿室内照看三个小东西,林予臻则到外面找了个相对隐蔽的位置,暗中观察庄园内的情况。 一个身上挂着软尺、腰上系着围裙的矮瘦鼹鼠在庄园侍从的带领下走进艾克庄园。 “尊敬的管家先生,”矮瘦鼹鼠毕恭毕敬地向管家问好,“艾克先生小侄子生日宴上要穿的小礼服,我已经全部做好了,需要放到三个可爱的小家伙的房间里吗?” “当然不,”管家皱起了眉头,“他们没有把明天的流程告诉你吗?明天一早,艾克先生要亲自到侄子们的房间里,亲手为三个可爱的小侄子穿上生日礼服——衣服当然是放到艾克先生的房间里了。” 这二者之间并没有绝对的联系,但管家说得理直气壮,裁缝鼹鼠也没有再提出任何质疑,小心翼翼地应了声,而后随着引路的鼹鼠向前去了。 林予臻绕开管家,不动声色地跟在裁缝后面,很快,便来到了属于艾克的房间前。 “艾克先生不在吗?”鼹鼠裁缝手上托着三件漂亮的小礼服,进入房间后很快出来了,疑惑地问前面引路的鼹鼠。 林予臻听到引路鼹鼠颇为不耐的回答:“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差!不是告诉过你,艾克先生今天要亲自出去为侄子物色合适的教师吗!过完生日,他们就要开始上课了!” 裁缝“咦”了一声:“可是我明明记得小家伙们有教师啊。” “那是育儿师!育儿师!”带路的鼹鼠不禁有些暴躁,“老东西,你的记性实在是越来越差了!” 老裁缝顿了一秒,禁不住再次发问:“育儿师,和教师有什么分别吗?” “……”带路的鼹鼠几乎要气得跳脚,“育儿师!是负责照顾周岁前的孩子!教师!教的是周岁后的孩子!明天过后,艾克先生的侄儿们就不再需要育儿师了!” 老裁缝“哦”了一声,闭上了嘴。 过了片刻,他说:“可是,我们又为什么要把孩子们的礼服放到艾克先生的房间里呢?” 引路的鼹鼠:“……” 林予臻回到育儿室时,江弋正握着那只容量较小的玻璃瓶,将绿色汁液往育儿花憔悴的侧根上抹。 “也许是时间问题,还有侧根本身体积小的原因在,”见他进来,江弋道,“育儿花的侧根缩小程度比较轻,不注意看不出明显差别。” 林予臻走到他身旁半蹲下身,观察外侧涂抹上根茎汁液的枝蔓,也没有产生明显变化。 “换个位置试试。”江弋盯着低垂的紫色花朵看了一会儿,胆大包天地伸手撑开微阖的花瓣,将根茎汁液倒了一点进去。 几乎是沾到绿色汁液的瞬间,育儿花便起了剧烈的反应,整棵植株疯狂地颤抖起来。 “它会不会把黏液喷得满屋都是?”望着抽搐的植株,林予臻不得不担心起这个问题。 “放心,”江弋道,“我有分寸。” 育儿花疯狂抖动了一阵,没有喷射出黏液,整株花却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有效的增长,个头生生拔高了几寸。 半蹲在育儿花前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江弋问。 “还在准备明天的生日宴,”林予臻说,“明天一早,艾克会来育儿室,亲手为三个小东西穿上生日的礼服。” “这倒是稀奇,”江弋露出了然的微笑,“他好像不怎么喜欢进到育儿室来。还有吗?” “今晚一过,我们自动下岗,”林予臻说,“庄园对于无业闲散人员的态度似乎是,统一安排成餐后甜点。” 江弋笑:“是吗?看来我们必须好好珍惜剩下的时光了。” ---------------------------- 三只小鼹鼠吃饱喝足,再次满意地进入了梦乡,江弋也对林予臻道:“去睡会儿吧。” 林予臻昨晚的阴影还有些许残存:“不了……你睡。” 江弋半是认真半是揶揄道:“我都不介意,你挂心什么?放心,这次我做好防守准备了。” “……”林予臻沉默半晌,“其实……我平时睡相不那样。” “是吗?”江弋道,“那还挺遗憾。” 林予臻:“?” “你睡着的样子比平时可爱多了,”江弋说,“又乖又……” 林予臻气急败坏地打断他:“……你才可爱!” 江弋脸皮明显要比他厚得多:“是吗,谢谢。” “……”林予臻翻了个身,背对江弋不说话了。 身后传来某人压低的轻笑。 烦人。 被迫在副本□□度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差点要忘了这个人一贯的恶劣。 “睡吧,”正气恼着,身后忽而传来江弋低而和缓的声音,“养足精神,明天才是关键。” 林予臻沉默了许久,就在江弋以为他已经进入梦乡时,林予臻闷声道:“我们在里面过了这么久……现在外面是什么时候?” “这个副本的流速比外面快得多,”江弋毫不迟疑道,“最迟会到明早,不会浪费太久。” 林予臻闷声闷气地应了声:“哦。” 江弋听着这声音,又想逗他了:“别担心,不会耽误我们练舞的。” 林予臻:“……” 他就多余问! - 这一晚,他们听着对方轻缓的呼吸声度过,第二天一早,无比熟练地提前堵住三只鼹鼠幼崽的耳朵,喊声过了不久,育儿室的木门便被人重重推开了。 “为什么还不去种植园干活!”艾克凶神恶煞的脸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一只爪子上拎着一沓袖珍的小礼服,满脸都写着不耐烦,“是不是非要我好好教训一下你们?!” 江弋放开捏着几只幼崽耳朵的手:“别吵,你怎么知道育儿花会因为你是他们的叔叔而不作出本能反应?” 艾克正要因这嚣张的态度暴跳如雷,忽然后背顶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笨重地转过身一看,林予臻正将一个空瓶子从简易的小木桌上扶起。 “您差点撞碎了它。”林予臻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 艾克露出狐疑的眼神,正要质问,角落里似乎大了一号的育儿花忽然毫无预兆地暴起,一团青绿色的黏液从它昂首绽开的花朵中喷射而出—— 他震惊地发现,这黏液不是对着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育儿师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毫无道理地向他射来! 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艾克过于肥胖的身体完全不支持他进行灵活的闪避,刚刚笨拙地转了个身,绿色的舌头便准确无误地黏上了他的后背,强力的黏性扯着他身不由已地向花朵大开的方向飞去。 “不!你这个蠢货——放我下来!!”艾克震怒又惊慌地大喊。 育儿室门口闻声赶来许多鼹鼠,挤在门口惊讶又胆怯地向里看。 他们不明白里面这一幕出现的原因,正如他们也不理解这朵花运作的机理——三只鼹鼠幼崽没哭没闹,艾克昨晚回来后也用水雾冲洗了身体,方才进入育儿室前没有踏出过庄园一步,育儿花怎么会瞄上了他? 他们没有看见的是,就在林予臻手中的玻璃瓶倒向他的那一刻,无数闪着微光的细小颗粒粘附在艾克的后背上,不到两秒的工夫,颗粒悉数隐没,什么都看不到了。 绿色舌头拉扯着奋力挣扎的艾克,又快又准地将他送入紫色的口中,花被撑得鼓胀了一瞬,花瓣闭合,里面传来咕咕噜噜的气泡沸腾声,再张开嘴时,里面干干净净,连一根残余的毛发都没有了。 门口围观的鼹鼠呆滞了片刻,大部分轰然作鸟兽散,少数不知是不怕死还是对艾克过于衷心,居然大踏步地冲了进来。 “——抓住他们!不能让这两个该死的人类跑了!” 江弋迅速拔开另一瓶盛满绿色汁液的玻璃瓶塞,整瓶又快又狠地灌入食人花微张的花瓣,一只手攀上一条相对较粗的枝蔓,另一只手拉住林予臻的右腕:“我们走!” 正文 第60章 被灌了大半瓶根茎汁液的食人花再次剧烈抖动起来。 林予臻伸手攀上另一条枝蔓,清晰地感觉到了手中直径的变化,与此同时,整棵植株也发疯一样地拔高起来,两人被疯长的枝蔓向上牵起,跟着食人花跃上屋顶,破土而出。 从食人花破开的漏洞向下望去,满屋子的大鼹鼠正不可思议地抬头仰望他们,咆哮声、尖叫声,都随着越升越高的植株远去渐渐消逝,越来越粗的枝蔓带着他们升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就在林予臻感觉再也抓不住手中支撑时,食人花突然彻底化为虚影,从身边消失。 脚下触到坚实的地面,视野中隐隐约约出现了来时的长廊。 江弋松开紧握着林予臻右腕的手,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廊上看似平静寻常,与素日别无二致。但根据他长期积攒下的经验来看,副本不会结束得这样简单。 廊上的应急照明灯微微亮着,两侧的练习室均匀有序地排列。安东,或者说吴瑞良没有再从走廊尽头处出现。 两人沿着幽深的长廊前行,推开沿路练习室的门,每一间房间都维持着安静无人的状态,林予臻试着按下照明开关,触感和声音一切如常,只是没有任何灯光亮起。 这意味着他们还没有走出催眠。 两人无声地对望一眼,无需商议,便一同回到那间位于角落的练习室外。站在起始的门前,林予臻有种强烈的直觉,也许按下这支门把手,里面出现的情景会和前面天差地别。 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走出梦境的关键就在这一点。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这扇门,门后不再是他们的熟悉的练习室,而是如出一辙的幽暗长廊,应急照明灯半死不活地亮着,排列整齐的练习室分布两端,连门上的编号都与前面完全一致。 再然后,他们推开了无数道门,一模一样的无人练习室,一模一样的起始点,门后复制粘贴般的昏暗长廊,望不到尽头的终点。 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如果说,造梦者为催眠者构造熟悉的环境,是为了更好地麻痹催眠,那么打破梦境的方式,自然是找到梦境中的缺口,即造梦者构造出的与现实环境有所出入的点。目前虽然已知这个点就在这扇门后,他们却陷入了一种无解的循环。也许吴瑞良并不是要他们死在这个副本,而是要永久地将他们困在里面。 林予臻和江弋停了下来。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异能应该是视觉方面。”江弋率先打破沉默,开口询问道。 林予臻略微诧异了一下,但随即想到江弋敏锐的观察力,也就不感到奇怪,坦然承认道:“是。” “这就好办了。”江弋说。 不,这并不好办。 林予臻觉得江弋可能过于乐观了。 也许是在北谷酒店的那一晚,江弋发现了自己刚刚觉醒的视觉异能,更准确地说,他认为自己有透视的能力,以此找出幻境中的隐藏关键点并不难。而事实上,林予臻已经经历了一次迫不得已的升级,成功地将这项诡异的单层透视升级成了更为诡异的读弹幕能力,简直不能再鸡肋……还不如不升。 林予臻顿了下,将这个无奈的事实告知江弋,试图掐灭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江弋微笑摇头,“虽然系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它在异能等级的判定标准上绝不会出错。透视的作用对象是非生命体,而升级后的作用对象变成了生命体。它能让你看到某个人某一刻最真实的想法,相当于有了窥探他人意识的能力。” 林予臻微微蹙起眉——这异能是给有窥私癖的人准备的吧? “——而我们现在就处在他人用意识构建出的环境里。” 林予臻知道,这种时候根本没有必要再去考虑什么道德心的问题,他们不是先动手的一方,况且眼下自身难保,动用窥视异能,于情于理都很合适,但关键是…… 林予臻:“我一点电量都没有。” 江弋:“没关系。” 林予臻带着几分探寻和震惊,抬头看向江弋。 心中隐约有个猜想,但他不敢也不愿相信。 却见江弋抬手,修长五指拨解开领口两颗精致纽扣,敞露出脖颈与锁骨下一片光洁皮肤。青色血脉隐在肌肤之下,蓬勃而鲜活地跳动。 像夏季炎热的风拂过野蛮生长的绿草,掀起层层涟漪。 林予臻的喉咙克制地轻微滚动了一下,难耐地别过眼睛。 只一眼,血牙便在口中恣意滋长,带着疯狂而原始的欲望。 他痛苦而压抑地克制自己。 江弋低沉的嗓音却不合时宜地在耳侧响起:“予臻。” 被这个称呼一惊,林予臻倏然抬头,刚巧撞进江弋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像深不见底的海域,包容一切,也毁灭一切。 “咬吧,”江弋说,“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爬上来放点短小新章,顶锅盖逃走。 谢谢每章都留评的小可爱帮我暖评论区! 谢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为了木叽吃土又如何! 谢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黑纯桂圆~ 正文 第61章 说不清究竟是在哪一刻,林予臻听到脑中那根弦崩断的声音,欲望彻底战胜了理智,喷薄汹涌而出。 野火燎原。 莹白锋利的牙尖破开光洁细腻的皮肤,没入流动着甘甜浆体的血脉。理智早已溃不成军,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拼命驱使他吮吸着这渴望多时的能源。 江弋微微侧过头,眉宇间是略显痛苦的忍耐,开始时右臂自然垂放身侧,随着林予臻动作,渐渐难以自制地抬起右手,五指浅浅没入他发间。 林予臻闭着眼睛,周遭一切都随着流入喉间的甘甜褪去,五官六感只集中在齿间那一点,温热的血液熨平胸口熊熊燃烧的野火,随即却又渴望得更加强烈。 微热的风穿梭回荡,丝丝缕缕缠绕在身边。 他感到江弋没入他发间的五指缓缓收拢,扣得愈来愈紧,到某一刻,耳畔传来一声难以忍耐的压低的闷哼。林予臻从难言的畅快中惊醒,理智艰难地从欲望浪潮中剥出,用尽所有仅存的理智逼迫自己抽.离出来。 充盈饱满的力量感随着电量的回升逐渐蓄满血管,林予臻攥了攥自己的掌心,低喘着倒退两步,沾染鲜红的血牙收回口中。 伴随着“欢迎回来”的机械音,林予臻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开屏页面,红黑相间的色彩中,他看见右上角的电量变成了79%。 自动进入的聊天界面内,能看到的最新用户ID已经排到了五位数。 短短数月,用户量飞增。 暂时无暇顾及其他,林予臻飞快进入后台,打开被关闭的异能选项。 眼部轻微的发热刺痛感过后,眼前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周坚硬洁白的墙壁变成了黑气缭绕的半透明体,每一堵墙后不再是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居然同时在上演着难以概括的各种场景,充斥着各色人物、各色事件。 升级前,林予臻的透视异能作用对象是非生命体,能够穿越的障碍物数量等级为1,而现在,作用于生命体意识的异能似乎已经打破了这个数量的界限,只要他想,可以同时看到几个房间内同时上演的景象。 同吴瑞良与江弋之间的单向监控不同,吴瑞良那边仅仅能接收到某一时间内江弋意识中最为活跃和明确的那一部分,而林予臻却觉得,自己是看到了吴瑞良意识的全貌。那混乱得没有任何逻辑衔接的一幕幕,复制粘贴出现在无数个小房间里的吴瑞良…… 江弋看不到林予臻眼中正在发生的一切,整理好衣领,低声向他确认:“你……看见了么?” 林予臻环视一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痛苦地微微闭了闭眼:“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 晚六点,老城区最繁华的道路上,一辆骚黄色的GTR正艰难且缓慢地向前挪动。 “林大少爷,菜都上齐了,你人呢?”猫熊直播CEO孙力行之子孙一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出,带着几分揶揄和无奈。 “别催了,再催也快不了,”林潇堵车堵得烦躁,“你以为我不想快么,这破路堵得跟停车场一样!” 孙一“哟”了一声,笑道:“我要是没记错,这地儿是您老亲自挑的吧?建在宽敞地儿的饭店又不是没有,谁知道大少爷怎么就偏偏钟爱这一家。” 林潇自知理亏,抬手撸了把前额碎发,望着水泄不通的前方道路,哑火半天,憋闷道:“行了,要不是为了多加那十几分钟班,我也不至于堵在半路动弹不了。你们饿了就先吃点点心垫垫,对了,加几个甜点,再多加副碗筷。” 孙一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也不跟他计较迟到的事了,转而八卦道:“行啊林潇,感情刚才不是忙加班,是上哪接人去了吧?说说,哪家的,什么时候搞上……” 林潇气急败坏:“老子好不容易加次班,碰上堵车也就罢了,还要被你丫诬陷清白!什么叫‘搞上’?老子洁身自好得很!” 孙一:“是是是,没说您老不洁身自好……” 常年活跃在同□□友软件上的那种洁身自好。 林潇“哼”了一声:“不说了,我这开车呢。别忘了加菜啊。” 孙一心猿意马地应了声,刚挂下电话,一屋子的狐朋狗友便兴奋地围了上来:“卧槽,林潇有情况啊?” 孙一“啧啧”有声:“护得很哪,还不让说……都看我干吗?一会儿来到不就知道了?加菜去加菜去!” 林潇推开包厢门时,满屋子的富少纨绔比见着亲爹还激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林潇身后张望:“人呢?” 林潇右臂警惕地往身后一拦:“你们那都是什么眼神,要吃人啊?” 时彦也没有想到房间里这么多人,当下有些退缩:“林总,我还是下楼单坐,你吃好了喊我……” “哪能,”林潇拦着时彦不让走,“来都来了。” 仗着角度优势,第一眼瞄见时彦的狐朋兴奋了:“行啊林潇,一阵子不见,上哪钓了这么个小美人儿?该不会是自己家的练习生被你内部消化了吧?” 林潇不悦地蹙眉:“注意你的措辞!时彦是我的个人助理,一会儿帮我把车开回去,你们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什么。” “呵,得了吧林潇,跟我们还装呢!”狗友马上现场揭短,“是代驾不好使还是约车不好用?什么时候出来喝酒还配上专人代驾了?” 孙一瞥了眼站在林潇身后,看上去有些无措的时彦,一边帮忙圆场,一边暗戳戳地助攻:“行了行了,人家小朋友第一次来,都起什么哄。那个,小时啊,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林大少还真是第一次把助理带到私人场合来,以前可是公私分明得很……是吧林潇。” 一群人又闹了两人一阵,方才落座就餐,孙一接完林潇的电话,不只多添了几个餐后甜点,各种酒品饮料也杂七杂八地加了一堆。时彦一会儿还要开车,只喝了点不含酒精的饮料,其他包括林潇在内的人都喝了不少,一顿饭不知不觉便吃到了临近十二点。 狐朋手里端着杯洋酒,醉眼朦胧又正大光明地打量起安静坐在林潇身边的时彦,歪着头盯了一阵,忽然“哎”了一声,腾地站起身,示意大家都听他说。 “从……从小美人儿一进门起,我就觉得他长得有点儿眼……眼熟,”狐朋大着舌头,话都说不利索,嗓门却出奇的大,“我想了……想了一晚上,就在刚才,灵机一动!” 狐朋身子歪了一下,被旁边喝得稍少点的朋友一把搀住,又努力扑腾着扒拉开别人,坚强地撑着桌面站直了身子,严肃地继续公布这一发现:“我忽然想起来美人儿长得像谁了!” 时彦的眼皮幅度轻微地跳了一下,低头不作声地喝了口面前的甜羹。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长得很像……很像星舰以前那个老电影演员?好像叫……叫什么颜……”狐朋磕巴了一下,“颜凤鸣!” 狗友醉眼迷离,一脸懵逼道:“谁?” “颜凤鸣啊!”狐朋恨铁不成钢地大力科普,“没演过几部戏,但是也小红过一阵子,想起来没有?!” 狗友持续懵逼,孙一倒是隐隐约约想起来了:“你一说还真是……” 时彦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调羹,垂下眼睑,不声不响地坐在原处,像一件静静摆放在橱窗内供他人观看讨论的展览品, 无喜也无怒。 醉后反应迟钝的林潇终于回过神来,余光瞥了眼时彦神色,饱含怒气地一拍桌沿:“你吃多了脑子撑着了!?” 狐朋乍然被这么一吼,有些不服气,孙一撑着也醉得摇摇晃晃的身体,拼了老命地把他往下拉,使眼色使得眼珠都快飞出来:“喝多了,少说两句!” 狐朋不依不饶:“就是长得像啊!还不能说了吗?” 林潇眼皮缓缓掀起,唇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再说一次?” 林潇在朋友面前向来是经得起玩笑的,从未真的和谁翻过脸动过怒,狐朋被那渗着冷气的眼神一瞄,瞬间酒醒了三分:“……我、我就是开个玩笑,也没有别的意思……” 林潇拿眼斜觑着他,不吭声。 狐朋硬着头皮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摇摇晃晃地来到时彦跟前:“帅哥,我……我就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如有冒犯,多多……多多包涵!”说着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时彦顿了半晌,不卑不亢地端了面前饮料,回饮后淡淡笑道:“您言重了。” 这事算是揭过去了,留意时彦情绪的林潇却注意到,尽管没有太过明显的表现,时彦还是低落了不少。 一顿饭吃完,孙一还要张罗着午夜场,林潇却推了接下来的活动,要时彦送他回家。 “真不玩了?”孙一遗憾地挽留了一会儿,最后把时彦拉到一边悄悄嘱咐道,“跟你说地址了吧?不回平时住处,把他送到x区那栋小别墅就好。路上开车小心点,回去之后看他有什么需求,尽量照顾着。林潇这个人挺好,就是有时候有点小怪癖,跟他小时候受过刺激有关系,你有个心理准备,应付不来call我,手机号给你,191xxxxxxxx。” 时彦应下,将林潇扶上车,向郊区那栋小别墅驶去。 林潇路上一直都很安静,一进家门,却说什么也不肯洗漱睡下,嚷嚷着要时彦陪他到地下看电影。 时彦无法,陪着他坐电梯下了负一层,问林潇要看什么,却说随便。 时彦在惊险动作和喜剧中挑出几部,林潇却都嚷嚷不看,再问,又说随便。 时彦觑着半仰在沙发上的林潇,嘴角勾起一点好笑的无奈,俯身在影音柜中翻拣半天,发现了压在最底层的一只旧箱子,打开,里面封存的都是些上了年头的老影碟。 主要组成内容是国内外的黑白电影和一些动画片。 林潇翻拣了一阵,拿出一部碟片,试了试,居然还能放。 不知过了多久,林潇半睁开眼睛,望见屏幕上一只一闪而过的胖鼹鼠,忍不住嘟哝:“……干嘛看这个?” 时彦望着林潇的眼睛:“你不喜欢吗?” 林潇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喜欢。” 时彦嘴角慢慢挑起一个弧度,带着孩童似的顽皮与天真,状似商量地问道:“我也喜欢,所以,我们一起看这个,好不好?” 正文 第62章 --- 黑暗之中,林予臻沉默地立在原地,久久无言。 江弋望着林予臻脸上的复杂神色,安慰道:“不急,慢慢来。” 一个人的意识中可以同时出现几个画面,产生几个不同的联想,这并没有什么好稀奇,但问题是,眼前出现的场景太过庞杂,很多画面还透着扑面而来的年代感,很难让人相信全都是吴瑞良此时此刻的想法。 这些纷繁杂乱的画面让林予臻忽然意识到,也许是他升级过后的异能太过强悍,也许是因为吴瑞良需要动用自己的全部意识来构建副本场景,当前他所看到的,其实是吴瑞良脑海深处的意识……换句话说,是他全部的记忆。 而林予臻难以启齿的原因是,大篇幅的画面都有那么一些……少儿不宜。 那些黑雾缠绕弥漫的房间内,除正式商务会谈以外,大多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女性面孔。有星舰知名的模特、演员,也有些林予臻记不起名字、但隐约感到眼熟的老影星,更多的则是曾在舞台或荧幕上昙花一现的小明星。 她们大多衣衫不整,坐在吴瑞良怀里或是同床共寝……属于播出就会被严打的范畴。 林予臻不忍直视地别开眼睛,心下不可谓不吃惊。 ——吴瑞良一辈子未婚未育,端的是独善其身的老企业家做派,私下居然混乱成这样。 江弋虽然看不到吴瑞良的意识世界,但见林予臻表情,也猜出了一二:“吴瑞良私生活是很混乱,业内高层基本都了解一些。你父亲不在你面前提起,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林予臻完全不想看这些辣眼睛的东西,但眼下却不得不一幕幕看过去,从里面找出可以击溃催眠的关键点。 “没有。”迅速扫完当前这层的所有画面,林予臻对江弋道。 “再下一层。” 两人一次次推开角落里那扇门,参观了不知多少层形形色色的旖旎画面,林予臻甚至从某个房间里觑见了一个坐在吴瑞良怀里的妖艳男孩。 林予臻:“!” 接着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向江弋身上飘,也不知道是想向他求证什么,还是在担心些什么。 江弋刚开始还以为林予臻是看到了些什么难以接受的画面,右手自然虚握上林予臻的手腕,无声地传达安慰和鼓励,随着时间推移,渐渐觉出些不对来。 江弋沉默许久,忽然道:“……我没有。” 林予臻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江弋坚定不容置疑地重复:“从来没有过。” 林予臻僵硬地挤出几个字:“……我相信你。”顿了下,不知是否因刺激画面看太多造成了大脑短路,鬼使神差地添了一句,“你应该……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江弋:“……” 江弋:“谢谢你的肯定。” 又走下数层,浏览了足够多的记忆,林予臻发现,吴瑞良在意识中的投影年龄有一个大致范围,集中在星舰发展如日中天的几年里,而更往前一些,他更年轻些的时候,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出现。 林予臻已经清楚,这些记忆的顺序并不是按照经历的次序在楼层内排列,很多时候,间隔几年的事情也会在相邻的房间里出现,所以,这并不代表他们进入的楼层不够多,才导致没有早些年的记忆呈现。 林予臻大概明白了一些。 “我目前能看到,或者说意识显示的范围,是从他植入系统起,一直到现在。” 江弋不意外地点点头:“毕竟副本的建立依托于系统。” 林予臻忽然知道该去寻找怎样的画面了。 找到这段记忆的起点,也就是系统植入的源头,就有机会击溃梦境,找到出口。 而这个源头,就是吴瑞良将死之时,系统出现的那一刻。所以,他们的目标地点,是一座医院。 -------------------------- 一片黑雾缭绕的暗色中,纯白得没有一点瑕疵的墙壁显得格外刺眼。 终于,不知浏览了多少该看不该看的画面后,林予臻发现了一间病房布置的房间。 吴瑞良的投影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脸上带着一部用于临终关怀的MR小型仪器,身体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透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病床边,一个满眼悲色的雍容女人半倚半靠在墙边的沙发,身边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正漠然又不耐地敲打着手中的游戏机。他长得与吴瑞良有七分相似,细看起来,眉眼间也像那女人几分。 这两个人,在先前浏览过的记忆中从未出现。 林予臻不免有些骇然:“他……有未公开的家室?” 这问题乍一听有些奇怪,江弋顿了顿,而后笃定地回答:“没有。” 如果江弋确定吴瑞良没有家室存在,那么吴瑞良的确应该没有,毕竟江弋自小跟在他身边,这种事情没那么好隐瞒。 但这两个人又是从哪里来? 林予臻慢慢走近这间房间,眼前三人的投影忽然随着四周洁白的墙壁一同消失了,纯粹的黑暗中,一个淡红色的小光点从远处显现,逐渐靠近。 -【尊敬的吴瑞良先生,我是可以为您实现任何心愿的MR智能,您在脑海中构建的任何一个心愿,都将由我为您展现。】 那道柔美的女声在黑暗中并不突兀地响起,可以想象,当前的视角已切换到了带着临终关怀MR仪器的吴瑞良身上。 -【您想回顾的经历、想看到的风景、想见到的朋友,只要是您的需求,我都会尽全力为您实现。】 -【现在,您可以试着拟出一个心愿。】 吴瑞良闭着眼睛,脑海中既无想回顾的过往,也无想见到的风景,更没有日思夜想的朋友,只有活下去的念头最为强烈。 -【很抱歉,您当前拟出的心愿已超出我的能力范围,请更换一个心愿。】 吴瑞良:活下去。 那道女声无波无澜地将提示重复了一遍:“很抱歉,您当前拟出的心愿已超出……” 忽然,一道极轻的“滴”声响起,红光闪烁两下,耳边响起的女声仍然是那道女声,提示的内容却发生了质的改变:“检测到您当前的心愿:活着,即将为您规划最优方案。” 吴瑞良大脑皮层活跃的细胞似乎在这句话的催动作用下增加了一些。 “为了给予您最佳的生存体验,下面将为您生成未来发生概率超过95%的事件,以便您决定是否继续实现当前心愿。” 话音落下,黑暗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深色轴线,一枚红色的指针停留在轴线上某一点,随着停留时间的加长,上方加载出了吴瑞良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那道女声温柔地说:“您的选择是:在这一点作出改变。” 随之红光一闪,画面变成了吴瑞良从病床上坐起,面色红润、精力充沛地推开门向外走去。红色指针缓缓向前移动,一幅幅画面飞快地从眼前闪过,在MR智能模拟出的场景中,吴瑞良继续开拓商业版图,星舰蒸蒸日上,成为行业内无可置疑的领军者……总而言之,人生飞黄腾达,如日中天。 就在吴瑞良正沉浸在眼前的美好画面,身心愉悦之时,画风忽然一转,意外突至。 在那条长长轴线上的某一点,在吴瑞良家中,一个长着与方才那带着不耐神色靠在病房墙上打游戏的男孩子完全相同面部的年轻人与吴瑞良起了争执,摔杯砸碗间,忽然抄起桌上的水果刀,狠狠捅进了吴瑞良的小腹内。 林予臻感受到那一刻,吴瑞良的意识活动明显一僵。 画面破碎,光点散落,重归宁静。 一片黑暗中,柔美的女声适时响起:“非常遗憾,吴先生,即便您选择在这一点做出改变,前方依然有可以预测到的事件,对您的生命造成威胁。” 吴瑞良心绪剧烈起伏,马上在脑海中作出指令:“这点一并更改!” 那女声似乎笑了起来:“不愧是我们的优质客户……尊敬的吴先生,其实更改这一点并不难,您只需要作出等价交换。” 吴瑞良:“?” 那女声温柔而清晰地说:“安装MR智能最新推出的【血族联通】APP,我们即刻为您抹杀他的存在。” 正文 第63章 抹杀。 这样狠绝的两个字,用那温柔的口气无比轻巧地说出,轻松得就好像只是用橡皮抹去五线谱上不和谐的音符。 如果这句话是放在吴瑞良生龙活虎的时候道出,别说去相信,他一定会直接砸烂这胡言乱语的人工智障,再叫生产商对这一批次好好检修。 但现在不同。 求生欲望最为强烈的时候,哪怕只有零点零零零一的可能,也要不惜一切去抓住。 吴瑞良:“怎么抹杀?” “很简单,有两种方式,”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将他的存在从起始点抹杀——你和太太从未有过这个儿子,与他相关的场景自然也就消失掉了。或者,与他渡过相安无事的二十年,在这个时间节点前将他抹杀。” 吴瑞良稍作沉吟:“还有别的方式吗?” “当然,”那女声说,“我为您提供的方案是改写造成这一意外的‘因’,如果您只想改写结果的话,也可以做到。这个时间节点上,你们从未发生过争吵,那么意外自然也不会发生。” 吴瑞良是个精明的商人,即便已经气息奄奄,大脑还是在第一时间做出了论断: 改写起因,是阻止意外发生的最有效方式;只改写结果,看似取得的效果相同,实际上,并没有消除隐患——争执只是不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发生,谁知道在下一个时间节点上,他们会不会产生同样的争执? 吴瑞良自然知道该怎样选择。 “我要你改写起因。”吴瑞良的大脑皮层自入院以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活跃。 “没有问题,”那道声音轻松愉悦道,“那么,您选择在哪个时间节点将他的存在抹杀呢?” “起始,”吴瑞良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回应,“不止他一个,我要你连他母亲的存在一同抹去。” 女声微微一顿,继而笑道:“明白。” “那么,您做好植入准备了吗?” 林予臻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回光返照的吴瑞良要求助理去星院,找几个能适应MR仪器的孤儿,帮他测试系统植入后的效果。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片段在吴瑞良的记忆中并没有出现。 -【系统植入完成,欢迎使用血族联通!】 -【尊敬的用户您好,从系统载入的这一刻起,您将永不停歇地向着永恒的生命行进。请遵照系统规则,努力升级。】 吴瑞良眼前出现了与林予臻见到的稍有差别的系统页面,没有聊天室,没有电量标识,系统的提示音也有所不同。 血族联通一经植入成功,吴瑞良立刻再次确认他最关心的事情:“我让你办的事,做好了没有?” 那女声道:“当然,您可以亲自验证。” 疑惑间,吴瑞良猛然睁开眼睛,病床前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女人和孩子的身影。 同一时间,他感觉到了自己生理上的变化,全身充满了力气,头脑清醒,精神充沛。 吴瑞良大声呼喊助理的名字,向他询问太太和儿子的去向。 门外等候的助理应声而入,看到吴瑞良的那一刻,脸上表现出明显的吃惊:“吴总,您……” 吴瑞良不耐烦地重新问了一遍。 助理万般为难地斟酌道:“……您是不是做梦梦到什么了?您不是一直未娶……” 吴瑞良稍作沉思,向他询问太太的姓名。 助理脸上再次显现出无助的茫然:“您第一次跟我提起这个名字……嗯,我确定公司里也没有这个人。” 吴瑞良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床头静坐了一会儿,挥挥手让助理出去。 意识再度沉入血族联通。 吴瑞良:“我要再看一次未来发生的事情。” 抹掉这两个人的存在,他就没了那胆大包天的逆子,也消除了生出别的小混蛋的可能性,未来的走向又会是什么样子? -【非常遗憾地告知您,每位用户仅拥有一次查看时间线的机会。】 吴瑞良发怒了:“刚才植入前不说,等植入完了你跟我说这个?!” 那道女声依旧柔和:“稍安勿躁,尊敬的用户。要知道,植入成功后,您只需要向着永恒的生命迈进,时间线对您而言,只不过是一条用来度量的标尺罢了。” 吴瑞良:“什么意思?” “您现在的等级为:1级,满级为:99级,达到满级的用户将获得永恒的生命,拥有无上的、支配任何事物的权力。” 吴瑞良不耐烦地问:“少给我绕弯子,怎么升级?” 那道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而后隐去。 吴瑞良刚要发火,喉咙里忽然着了火似的,涌上一阵极为强烈的干渴燥意。 床头有杯温水,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喉咙里难耐的干渴感并没有就此消退。 吴瑞良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大声呼喊助理的名字,外面的年轻人再次闻声赶来,却见吴瑞良背对着房门坐在床边,脑袋微微低垂。 他赶忙绕到床的另一侧,想上前询问有什么事情,临到近前,吴瑞良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以大得惊人的力气将他扯至近前。 助理迫不得已地弯下腰,踉跄着往吴瑞良的方向栽去,慌乱间,他看到扬起头来的吴瑞良,两颗长长的利齿从眼前一晃而过。紧接着,脖颈间传来的刺痛让他不由用力挣扎呼喊起来:“吴总!吴总!” 声音里满是惊惧和疼痛。 吴瑞良贪婪地吮吸着他颈间的血液,不知过了多久,才松开攥住助理的手。那年轻人无力地瘫倒在一边,颈侧留下的深红血点甚是骇人,眼中写满惊恐。 吴瑞良舌尖绕着血牙舔了舔,目光转向缩在一旁瑟瑟发抖、面无血色的年轻人,眉头一皱,再度伸出右手,重新将他提了起来。 他直直盯着助理的双眼,一句话都没说,却像无声地传达了什么。 少顷,那助理木木呆呆地走出房门,眸中的惊惧不复存在,似乎只是进来为吴瑞良添了杯水。 而林予臻注意到吴瑞良眼前的系统页面,电量标识出现在右上角,当前电量:7%。 只有7%。 画面停留在当前界面,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踏、踏。 江弋就站在他身边,这脚步声也不是来自回忆。 林予臻警觉地转头。 “奇怪他的血液怎么就能提供这点电量吗?”一道略显沉哑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林予臻看到了吴瑞良——没有安东壳子的伪装,是实实在在的吴瑞良本人。 “没能植入系统的废物,血液里的能量自然也少得可怜,”吴瑞良盯着林予臻,“你尝过这种废物的血是什么味道吗?” 林予臻面不改色地回视他,只淡淡道:“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像你这种天分极高的年轻人,我当然要来亲自见见,”吴瑞良意味深长的目光审视着林予臻,“听说你现在还是一级?那真是太可惜了。你还不知道升级之后会带来怎样的能力吧?” 林予臻笑笑:“你现在多少级了?”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你只需要知道,升级会给你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惊喜,”吴瑞良缓缓道,“而现在,你身边却有一个千方百计阻止你的东西。” 吴瑞良眼睛始终放在林予臻身上,提到江弋时也没有丝毫挪转,仿佛这个人并不存在。 “不过,这个东西也不是毫无用处,”吴瑞良面上浮现出冷冷的笑意,“他的血,倒是比那些废物的强一些——你刚才吸过一次,应该已经体会到有无异能的差别。” 林予臻:“所以呢?” 吴瑞良紧紧盯着林予臻的双眼,嘴角咧开,语气似是蛊惑:“根本没有必要克制自己,不是吗?你难道不想体验一下升级带来的效果吗?以你现在的等级,对上我根本没有胜算。” “他就在你身边,你不想再尝试一下吗?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也喜欢牙尖划破皮肤,血液流过喉咙的感觉……他就在你旁边,你只需要转过头,咬上去……” 林予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双眼与吴瑞良对视,似乎已沉浸在他富有感情的蛊惑里。 “就现在,抓紧时间吸……” 林予臻蓦然开口,冷冷打断道:“他的血这么好,你怎么不吸?” 江弋:“……” 吴瑞良:“…………” 角度刁钻,有理有据。 气氛瞬间变了。 吴瑞良的嘴角似是抽搐了一下,而后很快恢复了原先的状态,眸色暗沉下来,意味深长、一字一顿道:“你很相信他?他嘴里的事情,你都深信不疑么?” “那你不妨做个选择来看看,”吴瑞良道,“到底是我在骗你,还是他在骗你。”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黑纯桂圆~ 正文 第64章 江弋伫立身旁,目光沉静,一直没有开口。 似乎在等林予臻自己作出判断。 他的意识应该仍然受到吴瑞良监控,林予臻想。 “人类茹毛饮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几百万年,你一时难以接受,再正常不过,这个我当然能理解,”吴瑞良再度开了口,语调缓缓,推心置腹地劝说,“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突破了第一层心理障碍,吸血这件事就变得毫无负担,从中还能获得无可比拟的快感?” 吴瑞良苦口婆心道:“那是因为对血液的热爱,原本就牢牢刻在你的基因里,只不过现代文明蒙蔽了它而已。高度发展的文明总是欺骗我们,但身体不会。你不需要有任何负罪感,因为你根本不是在害人——为接触不到MR仪器的人提供植入系统的机会,将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感谢你。” “这是一场通往永生的进化,没有人有错。”吴瑞良说,“狮子把羚羊撕碎就是邪恶吗?不,这是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无论什么时候,强者永远站在顶端。” “你现在年少气盛,瞧不上这些手段也是正常的,但我实话告诉你,升级带来的不只是你意想不到的异能、绘制副本考验他人的能力,等到99级的那一天,你将再也不受时间的约束,尽情做想做之事,见想见之人……当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也没什么要紧,你大可以拖动时间的进度条,在任意时刻改写他的生死。”吴瑞良眯起眼睛,面带微笑,“这就像一场有趣的游戏,不是吗?只可惜,有的人天生运气差,成为不了正式玩家,升不升级对他而言没有多大分别,他便告诫别人,这游戏有多么不好,升级有多么恐怖,投入其中的人有多么可耻……” 吴瑞良展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哦,你刚刚反问我为什么不吸他的血……年轻人,你还是经验太少,否则根本不会问出这样无知的问题。” 林予臻冷冷注视着他,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其实就在刚才,第二次吸取过江弋的血液后,他已经注意到了电量相较第一次的差别。几个月前,在北谷酒店,咬在江弋腕上的那一口让他获得了81%的初始电量,然而这一次,他吸取的时间明明比上次更久,却只获得了79%。 他认为这极有可能正是吴瑞良扩招练习生、大量培养MR竞技选手的原因所在——重复从同一人身上获取能量是不现实的,随着次数增加,得到的能量会依次递减。像江弋这样血液能量极高的人尚且还能多利用几次,血液能量低的,恐怕吸上两次就没什么用了。 至于吴瑞良究竟有没有吸食过江弋的血液?林予臻倾向于没有。 原因还未知,也许是这一举动会破坏两人之间的单向监控,也许是吴瑞良并不能从江弋身上得到同自己这般多的能量,也许“信使”的血液能量虽高,却暗藏什么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林予臻望着一副志在必得模样的吴瑞良,道:“您不去搞传销,真的可惜了。” 吴瑞良不以为忤,宽容地笑笑:“知道我为什么费这么多口舌劝告你么?你有这样高的天分,只要稍下点功夫,很快就能成长为高等级用户。你和江弋不一样,他最多只能打打下手,而你将获得绘制副本的权限,会是建设和完善这个系统的主力,你的付出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你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的是什么吗?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再给你一个提示好了,”吴瑞良状似好心地提醒,“催眠副本可是有时间限制的,超出规定时间,你就会输掉这个副本——你知道输掉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林予臻沉默地望着他。 没错,尽管他们冲出了鼹鼠的地下庄园,但总归还在吴瑞良的催眠之中。 “输掉的人全权由赢家处置,”吴瑞良视线下滑至林予臻的颈侧,森然道,“像你这种‘天分’奇高的人,能量一定充足得很——想知道自己的血被慢慢吸干是什么感觉么?放心,即使是在梦境里,那种感觉也会非常真实的。” 林予臻假装恍然:“原来你的目标是我——既然这样,我吸不吸他的血又有什么差别?” “当然有差别,”吴瑞良颇具耐心地回答,“试想一下,如果你在身边养了多年的狗忽然有一天变得不安分,甚至想转过身反咬你一口,你还打算把它留在身边么?当然不,但在除掉它之前,多少还能发挥点作用,比如教育一下误入歧途的年轻人,让他迷途知返,这叫物尽其用。” 吴瑞良:“所以,是当主力还是当食物,你做好选择了吗?” 林予臻眸色沉静地与他对视,忽而一笑。 “你喜欢鼹鼠吗?” 吴瑞良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异问题问得一愣,继而沉下脸来:“你什么意思?” “你亲手绘制的副本,不就是鼹鼠庄园吗,”林予臻道,“有兴趣讲讲为什么选用这个题材吗?以你的年龄,应该没看过这类动画,所以,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对这种动物感兴趣。” 吴瑞良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是的,他从未看过什么有关鼹鼠的动画,对于这种生物也没有半点好奇心,甚至都没有见过真正的鼹鼠,那他为什么要绘制这样一个副本? 林予臻不紧不慢地说:“你告诉我,催眠副本是有时间限制的,超出规定时间,就会输掉这个副本。” 吴瑞良心中的怪异感越发浓重,但奇怪的是,这种怪异与某种心安理得的感觉并存,他觉得事情好像不该是这样的,心里的感觉偏偏又告诉他,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 林予臻抬眸,视线越过吴瑞良,看向他身后,嘴角微微扬起:“你已经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又短小了!因为卡文卡到头秃== 为什么有大纲还会卡,这是个未解之谜:(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黑纯桂圆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朝月夕 5瓶。 正文 第65章 “副本:鼹鼠的地下庄园; 当前进度:已超时,强制结束; 胜方:绘制者; 奖励:对玩家队伍的任意处置权。” 身后,一个不似人形的身影正朝这边慢慢逼近,而他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吴瑞良从林予臻的目光中警醒,猛然回过身,与一只巨大的鼹鼠贴了个正脸,瞳孔骤然一缩,背上汗毛炸起——不可能,他已经结束了地下庄园的绘制,这里怎么可能出现鼹鼠! 鼹鼠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嘴角牵起一个充满挑衅和讽刺意味的弧度。 这不可能,系统中根本没有比他等级更高的用户,即便是等级相近的用户,想趁他不备对他进行催眠,也绝无胜算。 ——两人同时拥有同一异能的情况下,只有绝对的等级压制,才能成功。 下一秒,吴瑞良腹部一凉,一个带着锋利尖端的冰凉物体刺入了他的小腹。 尖锐疼痛炸开的同时,耳畔响起被系统伪装过的怪异嗓音:“——你相信报应吗?吴总。” 吴瑞良痛得面部扭曲,愕然抬头望向那只巨型鼹鼠,恍惚间隐隐听到多年前埋下的那颗暗雷迸裂的声响,难以置信地嘶声道:“你是谁?!” ——不,不可能是他那个已经被彻底抹去存在痕迹的混账儿子。 这些年他虽没少染指旗下的艺人,但一直都相当注意,不可能留下……等等,有一个! 但颜凤鸣被他发现怀孕且拒绝打胎的当天,就被他控制起来、严密监视,后来制造了一场意外,顺利地提前除掉了。 尽管套着鼹鼠的壳子,暗算者的眼中还是流露出了难以磨灭的恨意,冷笑一声:“也是,这些年你做过的孽太多,想不起来寻仇的是哪家,也正常。” 吴瑞良身体轻缠,缓缓低头,看到了插入他小腹的工具是什么——不是那把令他印象深刻的水果刀,而是巨型鼹鼠锋利的爪子。 暗算者轻轻勾动了一下爪尖,吴瑞良立时发出一声惨厉到极至的痛呼,暗红的血液汩汩外流,顺着鼹鼠棕黑色的毛发滴落在地。 “还记得海滨花园4-401那场火灾吗?” 吴瑞良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住这样惨无人道的对待,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往地上滑落,那鼹鼠便也跟着蹲下了身。 他怎么会不记得海滨花园那场火灾——那就是颜凤鸣当年最终的归宿。他只不过对她稍稍使用了一下催眠异能,那蠢女人便自己在煤气阀松了很长时间的厨房划起了一根火柴。 “不,你不可能是颜凤鸣……”吴瑞良喘得厉害,每说一个字便牵动腹部的神经,痛得他肝肠寸断。 “想起来了?”那人讽刺地笑道,“真稀奇,你这种人也有害怕的时候。” “……你到底是谁?” 来人冷冷地注视着他,不说话。 吴瑞良喘气声渐重,愈发强烈的痛楚中,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你跟颜凤鸣是什么关系?当初……当初在星院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太像……怪我……” 后面的话逐渐说不出口,化作喉间咕噜不明的声响。 那人俯视着缩成一团的吴瑞良,一字一顿道:“你能在临死前植入系统保命,别人为什么不能?” 吴瑞良瞪大眼睛,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你是……她肚里的……你是时……” “时”后面的字没能说出来,因为巨型鼹鼠将勾入深处的爪尖一下拔了出来,吴瑞良就像一坨彻底失去了支撑的烂肉,瘫在地上没了声息。 这个披着鼹鼠外壳的人盯着吴瑞良看了一会儿,眸中的厌恶与憎恨渐渐收拢,隐没,然后直起身,转向林予臻和江弋。 事实上,他们和吴瑞良同属于“玩家”阵营——眼前这个向吴瑞良寻仇的人不知用何种方式催眠了吴瑞良,后者无知无觉,以为自己按照计划将林予臻和江弋拉入自己精心绘制的副本之中,实际上却是受催眠者操控,时间限制到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拥有了对林予臻和江弋的处置权,殊不知是三人一起输掉了游戏。 林予臻视线与他相接,并没有感到惊慌。无他,催眠者的主要目的是向吴瑞良寻仇,从他绘制的鼹鼠副本难度级别上来讲,应当没有将他们二人至于死地的打算。 果不其然,那人与林予臻对视了一会儿,淡然开口:“你们走吧。” 林予臻道:“你认识我们。” 这句话其实是一个问句,但他是用陈述的语气说出的。 那人冷淡道:“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不等林予臻作出回应,他便转身离去,周遭幻境,紧跟着分崩离析。 两人落入一片全黑的、似乎是用作缓冲的环境。 熟悉的机械声再度响起:“副本结束,欢迎回来。本场为玩家绘制副本,参与人数:4.5人,进度:100%。请再接再厉。” 林予臻眼皮一跳,又是熟悉的4.5人。 如果说【铁匠的迷宫】副本中,参与人数为4.5人的原因是,作为系统boss,铁匠只能算作0.5人,那么在这个没有系统boss存在的副本里,多出来的0.5人又是什么? 林予臻:“像吴瑞良这样,濒死时植入系统捡回一命的人,在系统内的数量单位会和我们不一样么?” 江弋:“应该不会。” “那这0.5人会代表什么?”林予臻完全找不到头绪。 江弋环视四周,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暗里,找不出一丝端倪。 “现在还不清楚。”江弋说。 林予臻顿了下:“那……副本里死亡的人在现实中会怎么样” “系统会立刻从身上剥离,但人不会立即死亡,”江弋说,“可能得一场重病,过一个缓冲期,也可能遭遇飞来横祸,或者,无法接受失去系统后的自己,表现为短期抑郁,最终自/尽。” 林予臻明白了:“总之不会让身边人觉得过于异常。” “是。” 有MR仪器的地方,就有植入系统的可能,每一个正式用户,都可以通过吸食他人血液的方式将种子传播出去。数量稀少、但可以通过接触或无接触方式将种子唤醒的“信使”将种子用户大范围激活,系统就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再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被迫加入这场血腥的生存战,成为这个系统的建设主力,或者,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死去。 这就像一个突然降临的筛选机制,沿着一条残酷的道路,通向未知的终点,而任何人都没有拒绝参与的权力。 黑暗在某一刻将他们完全吞噬,林予臻在强烈的眩晕失重感中睁开眼睛。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他不由半敛起眼睑,费力地支起上半身。 身下的木地板触感微凉,面前的大镜子完整地映照出两人身影,林予臻毫无防备,心下一惊。 他们在昨晚的练习室中醒来。 ---------------------------------------- 林潇醒来的时候,半下沉的窗口照进明亮的光。 躺在家庭影院的座椅上睡了一夜,虽不至于腰酸背痛,却也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林潇抬手捏了捏发僵的脖子,捏到左侧时,一阵刺痛从指尖下传来,疼得他“嘶”了一声。 轻轻摸了摸,脖颈一侧好像有两个微凸的小点——是被蚊子咬了?他撑着座椅的扶手站起身,打算去卫生间照下镜子。 一起身,林潇才发现左边还有个人,时彦正躺在不远处另一张座椅上,还未醒来。 林潇站在原地迷惑了一会儿,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情,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时彦送自己回家后怎么没有走? 自己留他在这儿过夜了? 两个人在这个房间看电影看到睡着? 怎么会这样?? 宿醉害人。 林潇摇摇头,看到投放设备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走上前去退出影碟,发现那是一张古早的动画。 林潇:“……”这是从哪找出来的? 正迷惑着,身后传来窸窣轻响,时彦低声道:“林总,您醒了。” 林潇转过身时,时彦已从沙发上站起。 林潇望着刚刚睡醒的时彦,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时彦好像和以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明明看上去和昨天没什么差别。 好像是眼睛里有了些温度?看人的时候没那么冷了。 林潇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警觉,悄悄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还算齐整,时彦那边也还行。 “林总?”见他半天没说话,时彦又唤了他一声。 林潇从发散中回过神:“哦哦……有镜子吗?” 这句话刚说完他便意识到不对,这是他家,又不是时彦家。 时彦倒是没笑:“出门左转,有个卫生间。” 林潇便冲进了卫生间。 片刻后,卫生间传来了林潇的破口大骂:“哪个孙子昨天晚上啃我脖子了?孙一,是不是你丫?!” 电话那头的孙一也是刚醒,不服气地回骂:“我他妈上哪记得?就算啃了又怎么着,你喝多的时候啃我少了?” 林潇:“……” 林潇:“也是。” 遂挂断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sissi的地雷和营养液~ 正文 第66章 头痛欲裂。 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费心耗神的噩梦。 林予臻抬手捏了捏眉心,如果可以,他倒真的希望那只是一场噩梦。 “还好吗?”身侧传来江弋的声音。 林予臻放下手,低低“嗯”了一声。 副本的时间流速比现实快上许多,在地下庄园渡过的几天,现实不过只有几个小时。明亮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洒进练习室,摆脱了令人窒息的黑暗,林予臻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快。 尽管已经身心俱疲,他的大脑却无法停止对昨晚的思考。这几个小时内获得的信息量太大,披着鼹鼠壳子的神秘人与吴瑞良的对话反反复复在脑中回放,吴瑞良临死前那句“你是”后,还蹦出了一个字,但那声音太轻太轻,似乎只是“是”字因气息微弱的变音。 是谁? 颜凤鸣这个名字,对于林予臻来说是全然陌生的,而那人似乎是被吴瑞良设计害死,披着鼹鼠壳子的神秘人来为颜凤鸣报仇。 是颜凤鸣的孩子。 吴瑞良将死之时认出的身份应该不会错,但神秘人的性别和姓名,林予臻却无从得知。 江弋看他紧蹙的眉头,道:“别想这么多了。” 林予臻侧过脸,与江弋对视。 江弋平静地回视,没有对这超过正常时间的对望提出任何疑议,也许他很清楚,林予臻是想看到什么。 半晌,林予臻开口道:“你知道他是谁。” 江弋淡淡道:“谁?” 林予臻忽然沉默下去。 那向吴瑞良寻仇的神秘人,朝他们走过来时,眼睛始终是落在他身上的。 之后的态度似乎也默认了林予臻说的“你认识我们”。 能成功向吴瑞良复仇的人,心思必然缜密,即便目的达成之后稍有放松,也不该完全无视面前另一个人,除非……他和江弋不仅认识,而且非常熟悉。 对了,吴瑞良那喘着粗气的断断续续中,还提到了一句,“当初在星院看见你”。 江弋的眼睛像星空下沉静的海面,林予臻从中读不出一丝肯定、否定或是心虚的痕迹。 很奇怪,他的视觉异能明明未关闭,电量也充足得很,居然看不出江弋分毫心理活动来。“他就是当年被选中的另一个人,”林予臻抬眸问江弋,心里却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对吗?” 是那个和江弋一起被带到吴瑞良病床前的孩子,主动接受了系统植入的第二个人。 江弋望着林予臻,眸中闪过一抹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的笑意:“瞒不住你,但……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 林予臻在MR竞技上的天赋的确惊人,原本起点就高,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进步也异常惊人,思维逻辑、反应速度,各方面能力都有明显提升。 江弋这样说,肯定了他对神秘人身份的猜测,却不愿透露更多——可不愿透露姓名本身也是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这说明这个名字,林予臻至少是见过,甚至熟悉的。 林予臻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江弋既然不愿说,他也不强求。 “吴瑞良作为有绘制副本能力的高级用户……他的死会不会对系统产生一定影响?”顿了下,林予臻将话题转向另一处。 “不会,高级用户也是用户,他的死只会对星舰造成影响。”江弋如实回答,“我们没有办法预测他在现实中会以什么方式走向死亡,缓冲期又是多长,但他在副本中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系统除名,失去异能的同时,一切监视关系也终止了。” 林予臻回味了一下这几句里的意思,蓦然间确定了什么:“‘MSG’代表‘信使’,按照这种表达方式,那么‘EA’的意思应该就是……” ——experimental article。 “试验品。” 林予臻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系统的浓浓恶意。 “到月底,家用小型MR模拟舱正式发售,系统的用户量还会迎来新一轮爆发式增长。”江弋用平静的语气陈述这即将到来的可怕事实。 林予臻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股无力的疲惫感涌上心头,目光却依然坚定:“有办法阻止吗?” “发售时间上已经没有更改余地,即使一再推迟,也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江弋望着林予臻,“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林予臻:“什么?” “决赛副本,基地所有大型MR设备将全部启动,这是场景扩展最深的时候,往后我们很难再遇到这样的机会,”江弋说,“找到系统与现实链接最关键的部分,摧毁它,就能斩断它与现实之间的联系。” 林予臻:“已经植入系统的人会因此丧命吗?” ——毕竟在副本中输的一方下场就是卸下系统,再走向死亡。 江弋道:“不会,没有人会因此丧命。” 林予臻深深望进江弋眼中,想从中得到最真实赤‘裸不加掩饰的答案,结果却什么都没有。 他从那里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江弋的回答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林予臻沉默许久,道:“你最好不要骗我。” 江弋淡淡微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祸生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新鲜干果 3瓶~ 正文 第67章 对林予臻和江弋来说,这是注定不平凡的一晚;对基地内其他选手来说,也是三观震撼难以置信的一晚。 基地中私藏手机的选手虽然不多,但朝夕共处近一个月的时间,训练生之间很快熟络起来,将私藏的通讯工具借给关系较好的选手是常有的事,看到什么新鲜咨询共同分享也不罕见。 所以,【泰丝岛的秘密实验】副本结束的当晚,便有选手悄悄看了回放,然后无比震撼地发现了森熠预出组实力选手——周睿遥惨遭淘汰的真正原因。 其他公司选手:“……” “……你知道吗?周睿遥是被林予臻一枪带走的。” “?什么??” “来,这段精彩的回放分享给你,欣赏一下枪打自家人的神级操作。” “卧槽……怎么会这样?” “不懂,私人恩怨吧,我人都看傻了。” …… 周睿遥的“死因”在选手中迅速流传开来,受到冲击最大的还是森熠这组选手。杜非还好,毕竟兄弟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相信林予臻即便与周睿遥私下真有什么不愉快,也不会选择公报私仇;邵听震惊之余,倒是不免生出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忧心——要论资历,周睿遥还是他们的大师兄,林予臻这一枪可谓是直接撕破了颜面,冷酷得让人心惊。 其他公司的选手看邵听的眼神都透着股同情:“邵哥,你多保重。” 脸上清楚地写着“按照顺序,下一个很有可能就轮到你”。 邵听不悦:“你什么意思?” “哎,兄弟,你不会真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传你们森熠吧?”那选手也是个缺根筋的二愣子,直言不讳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大家都在说,森熠这次摆明了是要送自己家太子上位。周睿遥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以为自己稳了,结果怎么着?只是个陪读!进不了决赛圈不说,临死前还要送一个热门话题给林予臻铺路……” 邵听有些无语地睨了这二愣子一眼:“谁想要这种话题铺路?找骂还不容易,至于拐弯抹角的。” “哥啊,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选手摇头啧道,“这年头怕的是挨骂吗?挨再多又不会少几斤肉。现在怕的是根本没人骂你,那可真就凉透了。” 邵听心烦意乱:“算了算了,不说了。”转身便走。 那选手瞬间睁大鼻孔,伸出尔康手挽留:“哎,还我的手机……” ------------------------------------------------- 温水自花洒中喷出,热气蒸腾,镜面模糊一片。 林予臻在水下闭着眼,训练课程正式开始前宝贵的闲暇时间,身体和大脑难得得到放松。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飞着,几张脸孔在眼前走马灯似的轮番回转,过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泰丝岛和黑玫瑰城堡发生过的事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寿命延长的黑血人没什么分别——身体机能都因外物的介入得到增长,看起来比以前更强大,带给他们这种改变的东西却在背地里酝酿着一场不为人知的阴谋。 江弋说,这段时间没有必要想得太多,最需要的是养精蓄锐,和必要的练习,为决赛副本的行动和即将到来的双人舞台做好准备。 但除了这些,其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林予臻设想过借用工作人员的手机向外界发出示警,但那并不现实,与外界通话期间,工作人员会全程在身边监督。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真的有机会单独联系上林闵行和林潇,对于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又能相信几分? 恐怕认为他精神出问题的概率更大一些。 林予臻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水流关停,擦干自己走出浴室。 ------------------------------------------------- 杜非洗漱完毕,出发前往练习室,在走廊的拐角处撞见邵听:“嗨,邵哥。” 两人打了个招呼,一同前行,到下一拐角处,遇见了收拾齐整从房间里出来的林予臻。 杜非刚准备扑上去,忽然觉出不对,一个急刹,站在三步开外神情严肃地打量起林予臻来。 ——隐隐青黑的眼圈,懒懒耷拉着的眼皮,似乎困得睁不开的双眼,还有,满身说不出的疲倦与不快,周身都仿佛笼罩着一层萎靡的低气压。 这不是他认识的林予臻。 杜非不由咋舌,大呼一声:“兄弟,你怎么看着跟让人糟蹋了似的? !” 林予臻:“……” 您可真是比喻鬼才。 正文 第68章 林予臻立即对比喻鬼才进行了制裁,邵听在一旁默默看着,慢慢发觉了更多的异样。 林予臻今天不只是看起来精神不振,行动的时候,两条腿明显有些发僵,手臂去勾杜非脖子的时候,似乎还牵扯到了腰,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林予臻:“杜非,以后想挨揍直接跟我说。” 杜非委屈且头铁:“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看看像不像啊……” …… 制裁完了比喻鬼才,林予臻一抬头,刚好与邵听视线相接,那一刻,他清楚地从邵听眼中看到了两个大字——左眼一个“确”,右眼一个“实”。 林予臻:“……” 今天这一个两个的是想造反吗! 邵听赶紧心事重重地将视线转开。 林予臻也察觉到了邵听的异样——以往这位师兄话最多、不论什么时候见面都最热情活络,今天脸上的神情却相当复杂,显然是有什么心事藏掖着。 杜非就着被林予臻勾着后颈的姿势,趁机耳语道:“兄弟,你朝睿哥开枪的事,基地里都传疯了……” 林予臻微微一愣。 邵听犹豫一下,道:“我先过去了。” “邵哥。”林予臻转身喊住邵听,也不绕弯子,直接了当道,“能帮我借部手机过来吗?” 邵听转过头,满脸不加掩饰的震惊。 虽然基地里某些选手私藏通讯设备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但这种事毕竟还是不那么光彩,其他选手想要借用,都是趁四下无人时悄悄去找这些选手。就算林予臻与那几个藏了手机的人不那么熟悉,最好的选择也是托杜非私下去借,然后再找个没人的地儿偷偷用……这么光明正大的,是闹哪一出? 林予臻坦然地迎着邵听惊奇的目光,道:“我想给乔哥打个电话。当着选管的面不太方便。” 邵听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地哦哦应了两声,一溜烟儿地跑了。 半分钟后,某二愣子训练生望着忽然空出来的手心,欲哭无泪地伸出尔康手:“邵哥——” …… 邵听将强行借来的手机往林予臻手里一塞,非常自觉地指了了下外面:“我到那边一等,用完给我就OK。” “不用回避,邵哥,”林予臻说,“没什么不能听的。” 这一次邵听控制好了表情,没有再把惊讶表现到脸上,点点头,后退小半步,在一旁站定了。 洪乔接到林予臻来电时,正忙得不可开交。林予臻将决定淘汰与否的关键一枪瞄向同门,当晚就登上了热搜。 森熠的公关部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事情却没那么容易压下来,热搜并不难撤,已经播出的节目却没办法撤回来,那“自相残杀”的高能片段在各个社交媒体平台上传得火热,一时间,各种猜疑甚嚣尘上。洪乔第一时间赶去MR录制基地接了被淘汰的周睿遥,后者状态很差,基本拒绝与人交流,洪乔与他面对面谈了很久,还是无法从他口中得知林予臻开这一枪的真实原因。 森熠公关部发了一篇不痛不痒的声明,针对声音最大的舆论,否认旗下艺人存在霸凌抱团现象,而周睿遥始终不开口,两人之间究竟有没有私人恩怨,林予臻那句话暗含什么意思,都还是未解之谜。 正一筹莫展之时,洪乔接到了林予臻打来的电话。听到林予臻声音那一刻,洪乔真想跪下喊他一声祖宗——最惹不起的这位爷真是不鸣则已,一鸣便搞了个大的,同门师兄弟有什么恩怨不能私下解决,非得搬到台面上弄的世人皆知? 这下可好,周睿遥打道回府、外界恶意猜测不说,林予臻的风评也在某些营销号的刻意引导下开始下滑。 洪乔长长地叹了口气:“予臻啊,你……” 一口气没叹完,就听那边的林予臻飞快道:“乔哥,长话短说,我身边现在没有工作人员。麻烦你调一下周睿遥从第一次MR训练到最后一次的全部数据,越详细越好。” 洪乔纳罕:“什么?” 林予臻:“周睿遥的积分排名有问题。模拟舱能记录的数据有限,如果能把过往数据全部比对分析一遍,肯定能找到问题所在。” 毕竟,第一次进入MR模拟舱时,周睿遥已植入系统的概率非常小,而刚获得异能与升级后熟练使用异能之间,也不可能毫无差别。这种差别纵使微小,也会在详细数据上有所体现。也许单看相邻两次还不明显,但从头看起,一定会有所发现。 “还有,最好能查一下他之前是否有在星舰训练的经历。” 洪乔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你是怎么发现……怎么怀疑到这里的?” 林予臻道:“现在还不太方便说,但我对刚才的每一个字负责。” 洪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须臾:“好,我马上让人去查。但是予臻,你要知道,这件事本来可以有更温和的处理方式的。不论结果如何,都必须给……”他本来想说外界,话到嘴边,生生改成了,“给你的队员一个交代。你现在是队长,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做的不妥。” 林予臻道:“我明白。乔哥,还要拜托你一件事,家用小型MR模拟舱就要正式发售了,请你尽可能阻止身边人购买,它的危险性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除了不买,也不要接受任何形式的试用体验。” 洪乔愣住:“啊?” 林予臻:“就这些,请相信我。挂了。” 不只是洪乔,在一旁听了全程的邵听也陷入了恍惚——两件事情都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先琢磨周睿遥涉嫌作弊的事,还是家用小型MR模拟舱。 林予臻将手机递交回来:“邵哥,训练课结束之后通知Ellis,我们开个短会。” 邵听恍惚地接过手机:“啊……好。” ------------------------------------------ 林予臻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打起精神去了练习室。 舞蹈老师对他主动选了这首歌的事情惊讶到不行:“非常好……我真的没想到你有主动挑战这支舞的勇气。” 林予臻:“……” 不,他没有。 舞蹈老师仍沉浸在感动和欣慰之中:“很好,真的很好,一次舞台失误算不得什么,怕的是被笑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尝试。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你有这样的觉悟,老师真的很欣慰……期待你的逆袭。” “逆袭”这个词太重,林予臻怕他承受不起。 林予臻:“谢谢,我……尽力。” 由于昨晚进入副本前,已经将动作跟着江弋顺了两遍,林予臻的表现显然超出了舞蹈老师预期,于是开始突发奇想地开始为他们加花样:“这个舞蹈适合加点道具,出来效果会更好。” 林予臻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舞蹈老师:“这样,你们一前一后,手腕上系条丝带吧,我觉得黑色的比较好,你们觉得呢?” 林予臻:“我觉得……不太好。” 不谈别的,系不系带子,完全是两种难度等级,两人动作稍有不同步,就可能酿成一场直播打结的惨剧。 老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兴奋:“你们不要看这只是一根小小的带子,它既为这个舞蹈增色,又呼应舞蹈主题,加和不加的效果绝对是天差地别……” 林予臻无奈地看了江弋一眼。 江弋直言道:“老师,予臻虽然和以前相比有了一些进步,加道具还是操之过急了。目前我们的目标是把编舞完成好,舞台上不出现任何失误,还是再练几天,根据完成效果决定加不加吧。” 舞蹈老师:“也好……江弋,你课下多指导一下,看看怎么磨合出来的效果更和谐,双人舞台嘛,两个人配合比个人亮点更重要。” 江弋道:“明白。” 中午下课,杜非、邵听和Ellis在与林予臻约定的地点见了面,等待林予臻要宣布的事情。 “昨天的事情,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林予臻向来不喜欢绕弯,上来便直奔主题。 “周睿遥的淘汰,直接原因的确是我对他使用了隐藏道具。” Ellis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惊诧。 林予臻继续道:“我这样做的原因,不是出于私人恩怨。早晨邵哥和杜非应该已经听到了,周睿遥在公司内的积分排名存在问题,真实实力远远达不到预出组水平,一个靠作弊获得参赛名额的人,没有资格留在这里。在处理方式上,我做的的确有些欠妥当,对我们团队名誉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对你们三个人,我感到抱歉。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予臻坚定道:“我依然会选择在赛中淘汰周睿遥。” “周睿遥作弊的具体证据,我暂时还没有办法拿出,但已经托乔哥去查过往数据,比赛后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林予臻迎着三人的目光,“很抱歉对我们的队伍造成了不良影响。这一场是个人积分赛,决赛副本是什么样的赛制,虽然暂时还不清楚,但我没有资格再担任这个队长。” 正文 第69章 “别这么说,”邵听道,“外面怎么议论是他们的事。你也没做错什么。” 邵听觉得林予臻其实挺不容易——队内年纪最小,比赛过程中又是“临危受命”,猝不及防地接任了队长。周睿遥这件事,绝对会落人话柄,他不是不知道,仍然选择这样做,说他是意气用事也好,眼里揉不得沙子也罢,都不是出自坏心。 一直沉默着的Ellis忽而开口道:“没有人……比你积分更高了。” 在SUPER MR之前,各公司训练都是单人模式,预判、统筹,全都是由个人决断,头一次以组队形式竞赛,便自然而然由个人能力最强的人担任指挥位。 至于对外发言、管理队内纪律等,倒都属于附属职责了。 换句话说,如果决赛副本是组队的形式,最有资格担任这个队长的还是林予臻。 但撇开周睿遥这事不谈,林予臻也有其他的顾虑——系统的不可预测性让他无法确认决赛副本前是否还会出现别的意外,如果被强制拉入副本,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在良好的精神状态下参赛;另外,他和江弋在决赛副本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两边冲突,必定要放弃比赛副本,转而去寻找江弋所说的核心部分。 一片微妙的气氛中,杜非大剌剌地一挥手,道:“要我说,决赛就是组队,同公司组到一起的概率也小到没边了吧?队长不队长的,主要不就是决赛之后对外发言?别纠结了,干脆举手表决……愣着干嘛啊,发个言有什么难的?你们都不当?我来!” “……” 杜非这么一说,邵听也忽然想开了:“那我……也不是不行。” 杜非讲究公平竞争,把选择权又递回了队友手里:“林予臻,那你和Ellis看着投票吧。” “……”林予臻心里合适的人选自然是邵听,看了眼煞有介事的杜非,不忍打击他的积极性,“我弃票。” 两人的目光转向又开始贯彻沉默是金的Ellis。 Ellis在两道灼灼的目光下,艰难道:“……我也弃票。” 邵听:“……” 杜非:“……”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心照不宣地一笑。 “指挥归你,发言归我。”杜非道。 邵听愉快地同杜非击掌:“成交。” 做好决定,杜非哼哼一笑,带着一脸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喜悦搭上林予臻的肩膀:“弟弟,这个月扣了我多少钱来着?咱俩可得好好算算账……” 林予臻:“……” --------------------------- 一天的课程下来,训练室里横七竖八地瘫了不少练习生。从比赛副本出来不到一天,身体原本就没缓过来,再加上课程训练对体力和精力的巨大消耗,不少选手决定放弃今晚的自行练习,休整一晚,明日再战。 中午的短会结束后,林予臻难得回寝室补了一个觉。抬头看到卫生间的镜子时,只能勉强睁到原来一半大小的眼睛与下面的浅青色的确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争分夺秒地睡了一会儿,虽然没那么快就能恢复,好歹看着精神好了一点。晚上最后一节训练课程结束,又回去冲了个冷水澡,换了宽松些的卫衣卫裤,自觉去舞蹈练习室加练。 他没有约江弋,一方面是对方已经完成得很好,并且给自己不厌其烦地讲解了多遍,没必要浪费他的时间来陪练,等自己练好之后再合也不迟;另一方面,江弋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疲惫,但林予臻心里清楚,他比起自己的消耗,只多不少,自己中午还偷空睡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江弋有没有休息好。 林予臻参照平板电脑里留存的视频,调整、熟练动作,录下自己的第一遍练习视频,与舞蹈老师的放在一起作比对,寻找细节问题所在,刚比对下来,舞蹈室的门被人推开了,江弋走了进来。 “抱歉,”江弋道,“处理队内的事,晚了一会儿。” 林予臻眼中的讶异一闪即逝,顿了下,道:“你……其实没必要过来,我一个人加练就可以了。” 江弋笑笑:“两个人的效率要高一些。” 林予臻便不再推迟,江弋脱了外套,随意地折了下袖口:“先压一会儿?” 林予臻抿着唇角,点了下头,有了第一次,心理上也没那么难接受,不声不响地趴下了,照例一声不吭地忍过全程。 两个人又开始一起练舞,中间江弋提起被舞蹈老师强行安利的黑丝带:“开场用到,的确会是一个视觉冲击,但绝不能全程系着跳下来,观众审美疲劳是一方面,限制舞蹈动作是另一方面,我简单改了一下,一会儿试一下开头部分。” 两人练习了三个小时左右,林予臻的耐力算是发挥到了极限,多年洁癖得到了暂时性的治愈,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整个人直接呈大字形仰面躺在地板上,胸口无声而急促地起伏着。 江弋也在他身边躺下来,凝集的汗水从颈侧滑下,幽深的黑瞳中映着照明灯细碎的光芒。 林予臻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江弋笑:“这才到哪,哪有那么娇贵。” 林予臻忽然想起第一次公演前,在凌晨的走廊上遇见以江弋为首的星舰一行人,那时他们心里也微微讶异了一下——以星舰的整体实力,这首歌怎么也不至于练到那个时候。只是那时两人的关系并未缓和,连个招呼都欠奉。 林予臻:“上次你们练到那么晚,也是因为……有人需要单独辅导吗?” 江弋莞尔:“没有,只是觉得整体还不够好。” 林予臻记得,早在那日下午,声乐老师就已特别表扬过江弋那一组,所以在江弋心里……好的标准恐怕不太一样。 放在以往,两人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但不知是身体的疲惫让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林予臻非常自然地问了出来:“第一天就练到能上台的标准,才算好么?” “这个标准,我也没法下明确的定论,”江弋侧过头看他,“只是觉得,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个舞台,就还不够好。” 林予臻沉默下去。 星舰内外,各种传言都将江弋塑造成了一个天分过人、运气爆棚的天才,靠着“干爹”吴瑞良的生捧,和与生具来的天赋,毫不费力地走到了现在。 但林予臻现在知道,他不是那样。 那是汗水和忍耐铺就的道路,没有任何灯光和镜头。灯光照在最高的舞台上,而阴影里是那条长长的路。 他有天赋,但努力更甚;有运气,但那里面不包括尊重。 林予臻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吴瑞良看江弋的眼神,和那句嫌恶的“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了一口”。 江弋看他沉默不语,笑问:“怎么了?” 林予臻道:“没……就是忽然想起来周睿遥的一句话。” 江弋:“什么?” 林予臻:“……不被看到的努力算努力吗?” 江弋轻轻扬起嘴角:“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否则也不会在这里。 林予臻转过脸,看到江弋那个英气无俦的笑,以及这个姿势下,自然敞开的领口裸|露出的锁骨与一片颈间皮肤,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副本内的那一晚,立刻被烫了似的转移开视线。 有的人是注定要在舞台上、镜头前发光的。 挪开目光的那一瞬间,林予臻心想。 正文 第70章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头顶过于明亮的灯光让人眼前生出一小片斑驳的光晕。林予臻眨了下眼睛,那片光晕便短暂地消逝,又随着眼睑轻启,重新出现。 过了一会儿,身旁响起江弋的声音:“家里人现在同意你干这个了?” 林予臻回过神:“……没。” 那一晚,林闵行与孙力的对话被两人全程听了去,林闵行的态度再坚决不过,江弋本以为林予臻的娱乐圈之路到此为止,没想到后来顺利签进了森熠,看来林潇没少帮忙打了掩护。 江弋了然一笑:“你哥本事不小。” “瞒不到现在,”林予臻心里再清楚不过,“比赛结束回去,指不定哪天就因为左脚先进公司被开除了。” 江弋莞尔,别人口中的“森熠正牌太子”,居然要时刻提防着被自家公司扫地出门,也算是奇闻一桩了。 林予臻将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心情复杂地仰躺了片刻,清理掉脑海里那些胡思乱想,一个挺身坐直了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练舞。” 起身稍猛了些,肌肉的酸痛还未完全恢复,脑袋也有些发懵,林予臻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左侧一歪,手臂下意识向旁边一撑—— 好巧不巧,练习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丁莽伸进一个脑袋:“各位,明天的采访提前了,staff让我们现在出去集……”合字卡在了喉咙口,望着眼前的一幕,他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只见林予臻坐在江弋身边,一只手撑在江弋的胸前,身体正向躺在地上的江弋倾俯。 “……”丁莽倒抽一口凉气,默默替他们关好门,“……打扰了。” 林予臻:“……” 江弋:“……” 林予臻稳住重心,迅速抽回了按在江弋身上的手,干咳一声:“……丁莽。” 门外传来丁莽气若游丝的应答:“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予臻掐了掐眉心:“几点采访?” 丁莽弱弱地回:“就现在,按照顺序,星舰第一组,森熠第二组。” “……”看来是没时间回寝室换衣服了。 好在这次只是猫熊直播发起的探班形式的小采访,为的就是拍摄选手们在基地内最真实的状态,着装不必太正式。前来探班的两名主持人正是之前为比赛做解说的A&B组合。 选手们按照顺序排好座位,镜头首先对准星舰娱乐五人。 依次向镜头打过招呼、做过自我介绍,开场白后,主持人A&B开始按准备好的稿子针对性提问。 “目前赛程过半,星舰作为为数不多的满员队伍,我们特意收集了呼声最高的一些问题,来进行依次提问。首先我们来问一下蒋鹏……” 采访是采用直播的形式,每当选手的回答提到江弋,弹幕的滚动速度便会比原先更加疯狂。 “江队……日常训练对我们都挺严的,其实比起老师,我怕他更多一些,”纪宁不太好意思地握着话筒,偷偷瞄了江弋一眼,“嗯……没有,他也没有对我们很凶,就是特别严格,但我们现在也很感谢他这份严格。” 主持人笑道:“纪宁这个回答很官方啊——还有没有要趁这个机会控诉一下的?” 蒋鹏学着方才纪宁的语气接过话,半开玩笑道:“嗯,他也没有对我们很凶,只是变着法地折磨我们罢了。” 镜头扫到江弋,被控诉的一方没有吭声,嘴角牵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啊啊啊啊江弋你别这么冲我笑!我要疯辽!】 【我老公怎么这么帅5555】 【哈哈哈哈哈小朋友们都不敢说啊,放着让蒋鹏来!】 【实不相瞒,我有个朋友想知道是怎么个折磨法呢?】 主持人A大笑:“别怕,来,对着镜头揭露他——江弋最近是怎么折磨你们的?” 蒋鹏非常贴心地把话筒塞回了纪宁手里。 “……”纪宁支吾了一会儿,最终对着话筒道,“其实最近……最近都没有,因为队长他在……折磨林队。” 突然被cue到的林予臻:“……” 现场顿时笑疯了一片,蒋鹏应景地鼓掌起了几声哄。 主持人便顺手将话题推给了江弋,忍笑道:“那么请问江队,队员反映的情况属实吗?” 江弋拿了话筒,瞥了不远处正在用眼神威胁蒋鹏的林予臻,正色道:“没有,我们是互相折磨。” 【笑死,自己选的搭档,跪着也要教完】 【现在知道林予臻的厉害了吧?林予臻——舞蹈扶贫攻坚战最后的堡垒(狗头】 …… 主持人笑道:“那么我想了解一下,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怂恿林予臻选了这首歌呢?” 在身后一片更加响亮的起哄声中,江弋波澜不惊地回答:“没别的,只是个人很欣赏林队,决赛前如果和他没有一场合作舞台,会觉得遗憾。” ——对了,林予臻还没来得及公布自己卸任队长的消息。 主持人意味深长地点头:“你和林予臻分别拿下了这两场比赛的积分第一,对于即将到来的决赛副本,有什么展望吗?很多人都觉得,第二场比赛的第一名实际上是你自己让出去的,你怎么看待?对这次的第一名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如果江弋没有在最后时刻把安东交给林予臻,积分榜的第一名应当不会易主。 “愿赌服输,各凭本事。”江弋扫了眼林予臻的方向,微微一笑,只对林予臻说了四个字,“下场小心。” 主持人抚掌大笑:“好,谢谢江弋,谢谢星舰的选手们,让我们拭目以待……那么,下一组就从林予臻开始自我介绍吧。” 大概是练舞时间过长造成了大脑短路,也可能是睡眠不足对智力造成了暂时性的影响,林予臻接过话筒,嘴比意识更快一步,顺着主持人的串场词便直接说了下来:“大家好,我是星舰娱乐林予臻。” 说完之后,空气顿时安静了两秒,队友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而林予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个多严重的错误。 身后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我听到了什么??】 【队友:?我们之间出了一个叛徒】 【笑裂了,是和亲吗?是和亲吧】 【哦嚯,直播事故+1】 …… 江弋倒是难得主动地拿了话筒,淡笑道:“反正我没意见。” 正文 第71章 林予臻面不改色地更正了介绍:“抱歉,口误,我是森熠娱乐训练生林予臻。” 虽然他面部表情没什么波澜,但超清镜头下,耳尖却是肉眼可见地渐渐变红了。 【哈哈哈哈皮肤白在这种时候好吃亏,真的太明显了】 【这门亲事我准了!!】 【江弋:这该死的上扬的嘴角】 【@林闵行@林潇速来,危】 【周睿遥的事情不解释一下吗?周睿遥的事情不解释一下吗?周睿遥的事情不解释一下吗?】 【你对得起周睿遥吗】 【?在这里刷别人的是有什么疾病吗? 】 …… 弹幕逐渐乌烟瘴气,好在镜头转向了森熠下一名选手,逐渐被其他粉丝的评论冲下去。 “大家好,我是森熠的队长邵听。” “大家好,我是副队长杜非。” 邵听和杜非两人的顺序刚好挨着,主持人A&B稍稍惊讶了一下,旋即调侃道:“你们队内的队长含量这么高吗?” “没错,”杜非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是我们的队内特色。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当副队长。” 主持人笑:“是怎么分的工呢?” “指挥队长上,其他事情归副队长,”杜非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比如,扣钱,接受采访。” 主持人:“为什么这样定?” 杜非带着一脸“组织上决定由我来扯这个犊子”的骄傲,理直气壮道:“因为我话多,钱少。” 主持人的本意是探一下森熠队内更换队长的原因,杜非却有意将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带,显然是不愿透露真实情况。既然如此,再追问下去未免显得太不识趣,场面不太好看。 “刚才江弋向这次的积分榜第一放了狠话,第一名本人有没有什么想回应的?”于是主持人笑着将话题转开,对林予臻道。 “没什么想说的,”林予臻耳朵的温度渐趋正常,眸色沉静道,“下一场,成绩说话。” “好,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主持人结束对森熠一组的采访,工作人员示意林予臻到后面等候片刻,全体选手的访问做完之后,还有一个针对积分榜前三的特别采访。 镜头偶尔扫过在后面安静当背景板的星舰森熠两支队伍,线上观众的讨论便更热烈一些: 【林予臻的队长是被撤了吧?】 【正常,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当队长】 【终于知道森熠五个人为什么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了】 【别的我不管,我就想知道林予臻和江弋的素颜是真实的吗?果然,帅哥无论什么时候在人群中都能发光prprpr】 【淦,怎么能这么配】 【某家粉丝能别硬贴江弋吗?哪哪都有你们】 【霸凌的人只撤掉队长就完事了?森熠太子就是牛逼!我就直接问了,林予臻什么时候退赛? 】 …… 任弹幕吵的如何不可开交,森熠和星舰九人在后面相邻而坐,岁月静好。 趁镜头扫向别处,江弋用手肘碰了下蒋鹏,示意他交换位置。 蒋鹏扫了眼左边的林予臻,笑得很懂:“你早说嘛。” 江弋顺利换到林予臻身边,压了声音问他:“你自己的意思?” “是,”林予臻知道他问的是卸任队长的事,“邵听基础比我扎实得多,担任指挥也更合适。” 这话让别人听去多少不合适,因而两人凑得很近,神情自然地耳语。 当镜头忽然照回他们这边时,弹幕上骂林予臻的、舔颜的、磕CP的、撕逼的,一时间同时停止了战斗:“……” 评论难得地静止了三秒,而后集体炸裂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弋什么时候换过去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妈妈我磕到真的了呜呜呜呜呜】 【某家粉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到底是谁贴谁?嗯? 】 【这他妈是什么惊天巨糖!我宣布弋臻见血今晚美帝!上一秒还互相放狠话下一秒就贴到一起去了噫呜呜噫!】 【帅哥两情相悦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来反对!】 【CP粉有毛病是不是?不知道圈地自萌四个字怎么写? 】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他们贴到一起去了?呵,我看是练舞太用力,脖子扭伤了吧】 …… 林予臻余光瞥见镜头,道:“不说了。” 两人随即不动声色地坐直分开。 整体采访做完,是针对积分榜前三的单独访问,A&B在开始前商议了一会儿,针对要不要向林予臻抛出提纲上某个最犀利的问题纠结片刻,最终决定采用比较委婉的方式提出,氛围万一变得不对,还能随时挽回。 “首先恭喜予臻摘得Super MR个人积分赛第一名。予臻在这场比赛中有很多非常精彩的表现,和江弋的配合也在网络上掀起了非常高的讨论度,同时呢,也引起了一些尖锐的争论——对于目前发生在你身上的一些争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予臻直接道:“击杀周睿遥的事吗?” 主持人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林予臻本人倒是比他们还直接:“……对。” “我在比赛中说过了,因为他不配。”林予臻面色沉静,“无论是专业方面,还是其他方面,他都不配。” 解说经验丰富的A&B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接茬。好在林予臻并没有把难题抛回给他们的打算,稍作停顿,便继续向下道:“作为队长,我有做好队内团结工作的职责,也有把不合格分子剔出队伍的职责,周睿遥所犯的错误,我已经如实反映给公司,具体结果等公司查验后公布。” 主持人A暗暗揩了把冷汗,急忙收尾:“好,那我们静待调查结果……我看到大家对予臻几天后的公演舞台都很期待,可以透露一下这次的舞蹈准备得怎么样了吗?有没有逆袭的信心?” 林予臻道:“还在练习,会全力以赴。” 主持人B趁机cue了一下江弋:“那江弋呢?你对自己的搭档有没有信心?” 江弋淡淡一笑:“当然。” 积分榜第三名蒋鹏脸上此刻露出欣慰的笑容。 江弋:“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相信所有逆袭都是有备而来。” -------------------------------- 专访结束,已近凌晨一点,林予臻和江弋回到练习室,继续练到大约四点一刻。 结束时,江弋道:“抓紧时间回房间休息吧,晚安。” 林予臻点头:“晚安。” 话虽是这么说,回到寝室,洗漱完毕,林予臻却又忍不住翻出了那只平板电脑,开始尝试输入密码。 经历了昨晚的一系列事情,他对系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于是总控制不住地去想,林太太去世之前,是否也曾看到过系统的存在?这个神奇的密码,会不会跟系统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似乎有了那么一点头绪,但尝试输入了几次,弹出的提示仍然是密码错误。 林予臻蹙眉思索片刻,闭上眼睛,意识潜入系统。 没想到一进入聊天界面,便在公屏上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ID。 【MSG0001:#R……%&%&…】 【EA00001:@#……!*……%】 【MSG0001:!#&*……】 【EA00001:^&*#@!】 林予臻:“……” 互道晚安过后,他们在此相遇。 与此同时,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似乎在与江弋对话的ID:EA00001,该账号ID前的等级符号赫然显示为level.99,引得一些初级用户不时在公屏上公然膜拜:“满级大神?!” 而这位满级大神正在用一团完全没有规律的乱码,不知在和level为1的MSG0001交流什么东西。 林予臻:“?” 他心里疑惑刚起,对话框便自动帮他发送了一个问号出去。 -【EA?????:?】 这条消息在乱码与文字交织的公屏上独树一帜,很快便引起了注意。 原本在公屏上肆无忌惮发送乱码的EA00001忽然停了下来,打了一条文字消息出去:【哥,有人来查岗。】 ……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MSG0001也停了下来,回复了一个符号:“。” 然后不见了踪影。 林予臻:“……” 江弋在背着他搞什么东西?? 正文 第72章 心中疑惑再起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播报:“系统已自动更新至最新版本,请全体用户重新进入。本次更新新增【私聊】与【查找】功能,期待给您带来更好的使用体验。” 播报完毕,系统界面便自动转为全黑,一条熟悉的血红色进度条在中央从零开始,缓缓推动。 1%……50%……100%。 更新完成。 重新载入的页面和先前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右上角多了一个小小的放大镜图案,重新载入聊天室后,长时间注视某一用户的头像,会自动进入私聊页面。 林予臻试着点开放大镜,搜索框里有一行小小的提示:请输入用户ID。 林予臻试着搜素“EA00001”。 放大镜开始查找,少顷,用户信息弹了出来,除了惯常的等级、性别、头像信息外,后面还缀了一个【在线】的标识。 EA00001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此刻还在线上。 林予臻还没主动找他,EA00001倒是先找了过来。 【对方向您发起私聊。】 【EA00001:升级前在公屏上聊不太方便,需要从商城购买一对一的密码本,你是一级用户,看不到这种高等级商品。】 林予臻心说,江弋不也是一级用户么? EA00001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 【EA00001:通常都是高等级用户购买两份,赠送给低等级用户,不过刚才升了级,已经用不到了。】 林予臻不动声色地回复:“我认识你吗?” 【EA00001:你不需要认识我。】 【EA00001:进入决赛副本时,我会联系你们,到时按我说的去做。】 林予臻回复:“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 【EA00001:你也可以选择相信江弋。】 【EA00001:反正没差别。】 “……” 发完这两句,EA00001后面的【在线】标识也变成了灰色。 林予臻在搜索框中输了“MSG0001”,对方离线。 又在搜索框中输入“EA00002”,状态为在线。 “EA00003”,状态离线。 这样依次搜索了近二十个账号,林予臻停下,又从“EA01000”开始,向下搜索了一个区间。 检索出的用户ID全部存在,没有空白账号。 但系统副本每一天都在进行,被拉入的用户生还率并非百分之百,那些在系统中死亡、被系统剔除的用户ID并没有就此消失,故而林予臻猜测,为了保持ID数字始终反映真实用户人数,系统或许采用了补位制,即排在注销用户后的自动前进一位。 私聊功能上线后的公屏比平时还要热闹,不少低级用户甚至直接用文字表示: 【跪求大佬带副本通关,可献3次。】 【优质血源,诚心求带,条件私聊。】 【2级副本求带】 …… 林予臻隐约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公屏上滚动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是私聊功能上线前用户间一对一的“交易”。 回过神,他再次打开页面右上角的搜索符号,这一次输入了编号为“EA?????”的ID。 搜索失败。 文字提示:【请输入正确ID。】 林予臻:“……” 难道他在系统里是个bug吗? 沉默须臾,林予臻一格格删掉自己的ID,想了想,又输入了“EA00000”。 原本只是不抱希望的尝试,没想到竟然搜索成功了。 EA00000,性别:男,等级:99级,状态:离线。 林予臻对着这个ID,陷入沉思。 怪异的是,明明意识潜在系统之中,他却渐渐感到一阵无可抵挡的倦意袭来,意识变得越来越沉,不知在哪一刻,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林予臻轻车熟路地来到江弋的寝室外,叩开了房门。 “早。”江弋神情自若地打了招呼,眼睑微垂注视着林予臻,等待他开口。 林予臻张了张嘴,潜意识中明明有事情要问江弋,脑海中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昨晚……昨晚都干了什么来着。 林予臻眉头微蹙,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 练舞、接受猫熊直播的探班采访、练舞、回寝室、试pad密码、登陆血族联通…… 对了,昨天晚上登陆之后,系统忽然更新,新增了私聊和查找功能,一个编号EA00001的用户主动私聊了自己,说决赛时会再联系,然后便没了下文。 但他想问江弋的并不是这个。 林予臻苦思冥想片刻,无奈地发现,竟然完全想不起他来找江弋的目的是什么,但潜意识中却有个念头,冥冥之中促使他来到江弋门前。 这是怎么了? 对上江弋关切的目光,林予臻最后无奈道:“没什么……看看你起了没有。” “刚起,”江弋道,“一起吃早饭吗?” 也许是刚才空白的尴尬亟待缓解,林予臻未经太多思考,便匆匆点头应下了:“嗯。” 答应过后的第三秒,林予臻才反应过来,猛然呆住:……他刚才答应了江弋什么?? 是以,当两个人一同出现在基地餐厅,并在靠窗的位置前相对而坐时,随后赶到的森熠和星舰众人齐齐愣住:“……” 杜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原来一起跳个舞……这么增进感情的吗?” 邵听一愣之后,倒是显得比较淡定,道:“还好,问题是……你们不觉得从昨天开始就很有问题了吗?” Ellis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他向来不参与八卦讨论,默默瞥了窗边两人一眼,只是手里的餐夹伸错了位置,夹走了邵听盘里的一块点心。 星舰一行人里,蒋鹏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不错。” 进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纪宁默默低头扒了口饭——今早林予臻来找江弋的时候,他作为室友,已经提前知道了。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嘀咕:“……队长和他不是不熟吗?” 蒋鹏听见,笑而不语地摇了摇头——年轻人真是单纯好骗…… 练习的几日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公演正式舞台。 知道林予臻这次要和江弋合作舞台,CP粉打量涌入,占据了观众席的最佳观看位置;而唯粉则担心得坐立不安,无论是到达现场的,还是坐在屏幕前等着一线直播的。 公演尚未开始,评论区里已经热闹成一片。 【来看漂亮钢板跳舞】 【弋臻见血好磕是好磕,但是铜矿不会变成公开处刑现场吧? 】 【说不准,林予臻的机械舞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靠,我已经开始慌了,这样吧,你们一会儿看完告诉我怎么样,没事的话我再去看】 …… 有的粉丝只是开玩笑随口一说,事业心强的却真的践行了,这一晚舞台播出全部结束后,部分事业粉忐忑不安地回到评论区:“铜矿怎么样?” 然后收到了热血沸腾看完正常直播的粉丝回复:“王炸。” ------------------------------------ 开场是灯光幽暗,镜面前后,两人交错而坐,一条黑色绸带松松绑在两人腕上,发出绸缎特有的内敛光泽。 前奏开始流淌,林予臻抬眸,晦暗压抑的情绪在眼中得到恰到好处的精准表达,一秒牵引观众进入舞台氛围之中,江弋在镜面后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地向镜面踱近两步,轻轻活动了一下绑缚绸带的手腕,前奏临近结束,猛然爆发出强烈的重音,与此同时,两人向左右方向分跃,绸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残余两端自然坠在两人腕上。第一段前后相错的齐舞便从这里开始。 灯光恰到好处的配合,将舞台分成明暗两段,交界处落在镜面之上。林予臻的服饰同队服颜色一样,江弋也恰好一身黑衣,如同光与影的交汇,向两个方向延伸,又相互依存。 【awsl这是什么神仙同步率!】 【我们小队长长大了55555】 【我怀疑上次舞台林予臻隐藏了实力并且掌握了证据?】 …… 不仅仅是舞蹈动作,两人眼中情绪的流露也极其到位,林予臻眼中不服输的韧劲,像一团炸裂的火,在舞台上肆意燃烧。 突飞猛进。 这是大多数人看到林予臻在舞台上呈现出的结果后,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音乐重归平静的那一刻,江弋跨出那条分界线,与林予臻相隔两步,对望。 台下的欢呼尖叫声几乎掀翻房顶。 正文 第73章 公演落幕,林予臻和江弋回到后台,便被一堆成员围着起哄。 蒋鹏啧啧不停:“哦哟哟哟哟哟哟……” 杜非上下打量林予臻一眼,摇头叹气:“哎呀,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邵听老神在在地一摊手:“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只有Ellis保持沉默,安静非常。 林予臻不堪其扰:“够了……能不能跟Ellis学学?” 被点名的Ellis抬起头与林予臻四目相对,视线相接间,林予臻看到Ellis眼中飘过了三个大字:“搞快点!!!” “……” 江弋驱赶操碎了心的蒋鹏:“你又没事干了是不是?” 自从进了基地,江弋便感觉蒋鹏对他俩热心得过了头,活像个拉|皮|条的。 蒋鹏笑着摇摇头,嘟哝了一声什么,然后十分配合地去了卫生间。林予臻如法炮制:“你们是不是闲着了?” 杜非呵呵一笑,拖着调子道:“林予臻同学,请你正视自己现在的身份——差点都忘了,谁是新队长来着?” 然后戏瘾上身地“哎呀”了一声:“原来是我呀~” 林予臻:“……” 就在林予臻思考是否对阴阳怪气的现任队长进行必要的殴打时,耳麦中传来工作人员的指示,要全体选手返场,进行公演舞台的收尾环节。 “感谢全体选手为我们带来的精彩舞台,”主持人微笑道,“不知道大家对哪一个舞台印象最深刻呢?” 台下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镜头从舞台最左端向右扫过去,给到江弋和林予臻时,直播画面上方中央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囍”字,下方弹幕也配合默契:“欢迎来到弋臻见血结婚现场!” 主持人做倾听状,等待几秒,重新举起话筒:“那我们先来问一下这次进步最大的选手。予臻,这几天你的舞蹈一下精进了这么多,练习是不是非常辛苦?” 台下尖叫声中,林予臻拿起话筒:“没有,其实江队比我辛苦。” 主持人笑:“所以这次江弋给了很多指导是吗?” 江弋:“指导谈不上,只是一些建议,林……”本想说林队,一个字出口后才意识到,林予臻已经不再是队长,“予臻练习很刻苦,每天都在主动加练,很多时候都在让我惊讶,他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主持人点头:“那予臻还有没有想对搭档说的?” 林予臻微微侧过脸,与江弋对望一眼,台下激动的喊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林予臻无奈地扬了下嘴角,道:“辛苦了,谢谢。” 江弋也淡淡一笑,回道:“辛苦。” 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但江弋永远也不会说出来了—— 希望你一点点变得更好,一步步走得更高,无论站在哪里,都能闪闪发光。 周围嘈杂的吵闹声似乎都在离他们远去,江弋收回目光,握着话筒的手自然垂落身侧,望着身前的虚空一点,不知在思索什么。 决赛副本,在第二天一早如期来临了。 -“第三场,决赛副本:黑森林;模式:RP。” -“本场采用平行副本,全体选手随机分为两组,副本同时进行。注意:上一场中被救回的选手,本场将以未知形态出现,请队员注意辨别。该名选手的记分方式与其他选手不同。” -“地图加载完成。” -“道具加载完成。” -“Super MR成团战决赛正式开始。” -“欢迎来到黑森林。” 提示音消散的那一刻,林予臻感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从肩膀到脚踝似乎都被粗绳捆得严严实实,眼前也一片黑暗,被一条深色的布条蒙住了。 他躺在一个质地偏硬的疑似木板的物体上,咕噜咕噜的滚动声隔了一层东西,从外面传来。 刚才规则说什么来着? “上一场中被救回的选手,本场将以未知形态出现”? 林予臻一头雾水。 他的身体随着所处的疑似木厢的物体移动而上下颠簸,咕噜声越来越响,经过颠簸最严重的一段路段后,似乎走上了木板铺就的路面,外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喊声:“孩子们,看看爸爸今天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哈,好久没捡到过这么新鲜的食材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厢体的后端似乎被人打开。 蹬蹬蹬蹬,数声奔跑的脚步向这边移动过来。 林予臻闭着眼睛,感到身下的木板被推出来,与此同时,身旁响起了一阵蛋类滚动的声响,随后是哪个尖锐嗓音惊慌的喊叫:“快扶好它!快扶好它!” 两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异口同声道:“爸爸,旁边是什么?” 蛋类在身旁滚动的声响停止了,林予臻听到那个声音回答:“是红鼻子女巫最爱吃的四脚兽。” 紧接着,木板被推进了一个没有风的空间。 林予臻感觉到几只大小不一的手在拆解绑着自己双手的粗麻绳,那手的形状不太像人类,于是他选择继续装死,暂时静观其变。 “爸爸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用来反绑林予臻的绳子被解开了一段,缠绕在一根圆柱上,重新系紧,两个稚嫩的声音吞着口水问道。 “好孩子,快去把锅搬来,”那个成熟而略显尖锐的声音道,“还有木柴……唔,好样的。” 一阵乒乒乓乓的挪动物体的杂乱声响,伴着水流哗啦哗啦的灌注声,锅很快便架好了,林予臻鼻端嗅到一股木柴燃烧散发出的烟味。 “……”开局一盘菜。 林予臻默默吐槽着,心里倒是丝毫不慌,刚开始而已,局面看起来再难,也总有破解的机会。 果不其然,烟味飘荡了少顷,只听那个不知属于何种物种的男性拍了拍手,对两个孩子道:“木柴用完了,你们俩在家乖乖待着,我出去再打捆柴。”又是一阵物品移动的声响,那声音道,“注意看着时间,这边水一溢出来,马上下锅,这样做出的蛋汤味道才最鲜美,不要贪玩忘记了。” 两个幼崽的声音乖乖应着:“好的,爸爸。” 门“嘎吱”了一声,雄壮有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原来红鼻子老太婆最喜欢的四脚兽长这个样子呀,”一个声音立刻偎近了林予臻,手指在他身上戳戳点点,“你说,他的眼睛长什么模样,会不会很吓人,就像森林里的那只怪物一样?” 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回道:“有可能噢……不如我们解下来看看?” 第一个立刻说:“不行!万一他伤到我们怎么办?” 那一个嗤道:“你的胆子就像红鼻子老太婆的心眼一样小。” “谁说的!”第一个马上大声反驳,“我才不是不敢看呢!我是怕他耍花招跑掉!” 另一个不屑道:“眼睛又不会跑步。你就是胆小。” “哼,解开就解开。”那一个被成功激将,随后,林予臻眼前的黑布就被扯了下来。 突然涌进的光线使林予臻不适地眯了一下眼,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两只灰色的老鼠,长长的胡须伸到了他眼睛近前,正好奇地垫着脚尖抬头看他。 “没什么特别的嘛。”其中一只略感失望地说。 林予臻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不远处,房间的中央架着一口通体漆黑的大锅,锅中的水正滋滋冒着热气,旁边地面上扣着一个碗状的透明玻璃罩,下放两杯形态完全相同的透明液体——其中一杯的水量正在稳定上升,而另外一杯的水量正稳定下降。他此刻背靠着房间内的一根圆柱,屁股坐在地面上,身旁挨着一颗硕大的白底上分布着淡黄色斑点的蛋。 “没意思,”另外一只小灰老鼠也退开两步,摇头道,“看起来没什么好玩的嘛。趁爸爸没回来,我们还不如一起找找被藏起来的糖罐,怎么样?” “好呀好呀,”那一只欣然同意,说着便要上前重新蒙回林予臻的眼睛,“等我把它重新系上。” 就在眼罩即将被蒙回原处时,林予臻开口了。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扣在玻璃罩下、被当作计时工具的两杯透明液体,心平气和道:“去玩吧,我帮你们盯着水,到下锅时间喊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没几个人能看到,但还是写在这里吧,很抱歉,最近状态一直不太好,经常在电脑前坐很久码不出多少字来。这篇文写到现在已经20多万字了,成绩越来越差,看的人越来越少,一开始满腔热情地坚定无论如何都要把这篇文写到完结,可最近随着对自己的质疑,我真的动摇了,是不是越写越烂了,真的还要继续吗?其实从刚入V不久惨淡的订阅量开始,就已经有基友劝我赶紧砍大纲放弃这篇文,好好准备下一篇了,那时候我觉得这是第一次尝试的题材,不管好坏,一定要把它完成到最后,但我忘记了自己用爱发电的热情也是有限的,我做不到完全不在意数据。有人早就说过,小透明千万不要碰无限流题材,写了就是作死,读者一般不会挑透明的无限流看,而且这种题材养肥的本来就偏多,数据差、收益低,曝光就少,文越来越凉,动力逐渐消磨,我已经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想放弃,又觉得已经到这里了,再坚持一下就能结束,但每天打开文档都很迷茫,放弃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写文,对不起签我的编辑和人很好的责编。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正版读者没有分担作者负面情绪的义务,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正式弃文,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树洞,说一下憋了一段时间的心里话,还是会尽量坚持,尽最大努力保证质量,起码坚持过这一周吧,决赛副本应该不会像第二个那么长了。完结了就可以准备下一本,不再碰无限题材了。 正文 第74章 两只小灰鼠对视一眼,表情不尽相同。 其中一只哼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另外一只却忍不住面露喜色:“好啊好啊。” 冷脸的那只立马赏了傻白甜兄弟一个爆栗:“好你个头!你听说过谁让快下锅的食物帮忙盯着锅吗?” 傻白甜委屈:“可是,水开了要下锅的又不是他……” ——没错,刚才老鼠爸爸只是叮嘱他们看着时间,水一开便把蛋打进锅,并没说要放“四脚兽”。 冷脸的那只明显犹豫了。 虽然打完蛋,爸爸差不多就快回来了,到时候应该会亲自把四脚兽拆了下锅,但毕竟暂时轮不到他,让他帮忙盯着,又跑不掉,也没什么吧? “那好吧,”冷脸的这只比预料中更快地妥协了,奶声奶气道,“你不许耍花招!如果我们发现时间到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会让爸爸把你拆得很难看的!” 林予臻按捺着想笑的冲动,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好的。” 两只小灰鼠把蒙眼用的黑布丢在一边,开始钻橱柜、跳窗台,翻箱倒柜地寻找传说中被藏起来的糖罐。 林予臻背靠圆柱,一边最大限度地活动手腕,努力松动捆得极为扎实的麻绳,一边注视着玻璃罩下的两只水杯,观察着水位上升与下降的速度。 眼前这个用来计时的装置看似神奇,其实原理并不复杂。林予臻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曾在理综竞赛中见过的一个装置。 神奇的不是水位变化,而是变化速度,秘密应该就藏在那个玻璃罩上。 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最薄的位置,随着挣动力道的加大,疼痛也愈发强烈,林予臻眼皮也不眨一下,他能感觉到麻绳已经松动了一点,于是更加争分夺秒地为自己争取逃脱的机会。 “喀嚓。” 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林予臻循声望去,发现放在自己身侧的淡黄斑点蛋裂了一条不甚明显的细缝。 “喀嚓。” 这一声比上一声更大一点。 翻箱倒柜中的两只小灰鼠也不由警觉地竖起了耳朵:“什么声音?” “喀嚓!” 伴随着更响一点的碎裂声,蛋向一侧歪了歪,最上方的蛋壳掀起了一条窄缝,随后又落回原处。 两只灰鼠糖也不找了,“砰砰”两声关上柜门,十万火急地往圆柱这边赶。 此时,玻璃罩下的其中一杯水已接近满杯,再过一会儿,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林予臻咬着牙,借用身后不太平整的地面,加快了磨麻绳的速度。 “蛋裂了?!蛋裂了!”傻白甜眼倒是很尖,还没赶至近前,便跳着脚惊恐地叫道。 “别废话了,没看到水要溢出来了吗?别让里面的东西出来,赶紧把它扔到锅里去!”稍微聪明一点的这只当机立断,两只小爪子伸向有了裂缝的蛋。 蛋里面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生物又拱了一下,但力气太小,收效甚微。 傻白甜灰鼠听从哥哥的指令,忙不迭地伸出手去搬蛋,就在两只灰鼠的爪子就要碰到蛋壳时,林予臻的身体忽然向那侧重重一歪—— 咔! 蛋壳碎裂的声音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在房间里回响。 “叽叽!叽叽!” 一团长满淡红色绒毛的小东西抖抖脑袋,从被林予臻砸开的壳里蹦了出来,扇动着不足寸长的小翅膀,叫声急切地扑到林予臻身上,亲昵地用不到拳头大的脑袋蹭着他。 两只灰鼠:“…………” 玻璃罩下,透明液体正无声无息地从玻璃杯中溢出,顺着杯沿滑下。 傻白甜灰鼠瞥了一眼,急了,伸手便要去抓那团叽叽乱叫的小东西,却被哥哥拦下。 “不行,”另一只灰鼠说,“你忘了爸爸以前说过什么吗?这种东西必须趁还在蛋里的时候吃,一旦孵出来,煮的肉香会飘出好远好远,会把它妈妈招来的!” 另一只傻眼道:“那、那怎么办呀?” 冷脸灰鼠突然对着林予臻目露凶光:“那就不加蛋了!” 纵身一跃,呲开尖嘴,直扑林予臻喉间而来。 那长满红色绒毛的小东西正跟林予臻撒娇,林予臻试着动了几下,都没能把这小玩意儿抖下去。不过这刚孵出来的小怪物倒是智力惊人,见情况不对,居然立刻发现了林予臻还被粗麻绳绑着——方才他只是将绳子挣松了些,还没完全挣开。 红毛小怪物马上跳到后面去,对着麻绳连撕带咬,只是无奈太幼小,还没来得及长出尖利到可以与粗麻绳相抗衡的牙齿,只勉强咬碎了一部分,一回头,灰鼠已经张开口向林予臻扑过来,情急之下,小怪物扭过身子,本能地张大了嘴,“哈”的一声,一团火焰居然从口中直直喷出来,射向迎面而来的灰鼠。 “……” 在场的一人两鼠,包括小怪兽自己也愣了一下——它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功能。 但场面不会凝固太久,被火喷了一脸的灰鼠先是怔愣原地,随后反应过来,毫发无损地哈哈大笑:“爸爸果然说的没错!你这种小东西喷出来的温度,是不会像成年那么高的,根本伤不到别人。”而后招呼傻白甜弟弟,“愣着干什么,先给四脚兽放放血,等爸爸回来,我们就直接开饭啦!” 然而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它便仰面朝天飞了出去——林予臻甩掉手腕上残余的碎绳屑,从圆柱前站起,对上傻白甜灰鼠震惊的目光,随意指指放在一边的玻璃罩子:“你不是想找糖罐吗?我告诉你糖在哪里。” 傻白甜灰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瞥了眼被甩飞出去的哥哥,随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向玻璃罩飞去。 “溢出来的那杯就是糖水,”林予臻淡淡道,“信不信随意。” 傻白甜灰鼠脸上立刻呈现出了害怕与渴望交织在一起的情绪,甚至还不争气地大声咽了口唾沫。 林予臻迈开大步走向玻璃罩,掀开,瞥了眼脚步已不听使唤的傻白甜,道:“或者,我们来打个赌——如果这杯是糖水,这个玻璃罩归我,如果不是,我主动进锅,赌不赌?” 傻白甜灰鼠流着口水跟了过来,全然不顾哥哥躺在地上的大声呵斥,伸出爪子端起那杯满溢的透明液体,先在杯沿上舔了一圈,黑豆似的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是甜的! 随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林予臻冷眼瞧着,更加确定了手里的玻璃罩是何种性质的道具——两杯水之所以会一个下降,一个满溢,是因为它们并不都是纯水,其中一杯应该就是加了糖的溶液。由于两杯液体表面蒸气压不同,放在密闭空间中足够长的时间,纯水会逐渐蒸发减少,而糖水增多,渐渐溢出杯口,但这个过程在正常情况下是非常漫长的,故而,林予臻推测,这只玻璃罩除了制造密闭空间,还有加速时间流动的作用。 果不其然,在他心中下定论的下一秒,玻璃罩上亮起一片金色的小字: 【道具:神奇的玻璃罩】 【属性:不明】 【使用次数:3】 【说明:你以为我的作用只有加速时间流动吗?呵,实话告诉你,我还能罩下整个宇宙。】 林予臻飞快地扫完这行小字,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紧紧抱住了。 低头一看,红毛小怪兽死死地圈着自己,抬起的眼睛中满是委屈和羞恼愤怒。 望着那双眼睛,林予臻心底忽然生出个离谱的念头—— “上一场中被救回的选手,本场将以未知形态出现”。 所以…… 林予臻:“你该不会……是杜非吧?” 红毛小怪物:“……叽。” 作者有话要说:杜非:正是在下。 感谢评论区的各位天使,今天又重新理了一遍后面的纲,有在好好调整状态了,谢谢你们的包容和支持,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为了不辜负你们的喜欢我也要尽最大努力把决赛和尾声完成好,再次感谢,鞠躬 感谢投出深水□□的小天使:为了木叽吃土又如何!;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玛奇朵多盐不加糖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祸生、为了木叽吃土又如何!、花朝月夕、枫。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75章 林予臻弯腰把可怜巴巴的红毛杜非从脚边提起来,另一只手拎了道具【神奇的玻璃罩】,撇下一只意犹未尽舔着杯壁的傻白甜和一只捂着肚子爬不起来的不高兴,迈步向房门走去。 “咚、咚、咚!” 木质的圆形房门震颤了三下,上方噼里啪啦掉下来许多泥土碎渣,外面传来灰鼠爸爸的声音:“孩子们,我回来啦!” “啪嚓”一声,空了的玻璃杯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两只小灰鼠同时张开嘴哭号:“爸爸!” 砰!房门直接被从外部撞开了,身长两米的大灰鼠将手中大捆木柴往地上一扔,一见房内景象,布满灰色绒毛的脸上立刻显现出了明显的震怒,大步流星地朝林予臻奔来。 林予臻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老鼠——方才那两只小灰鼠虽然也比寻常老鼠大个几倍,但比起人类的体型来总还差得远,这一只的身形几乎赶上了人高马大的黑血人,前肢上的腱子肉就像两座隆起的山峰。 红毛小怪物形态的杜非急得叽叽直叫,满肚子的话想说,无奈一出口全都变成了一个音节,身上短得不能再短的绒毛都急得炸了起来。 却见林予臻没有半点要动弹的意思——虽说像山一样逼过来的大灰鼠让人无处可逃,但好歹也要做一下防御准备吧? 杜非悲哀地发现,自己心底升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要凉了。 林予臻一手拎着身体僵硬的杜非,一手紧握玻璃罩提手背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两步逼至近前的灰鼠,就在对方离自己还有一步之遥时,断然抽出背在身后的手,将玻璃罩高高提至灰鼠头顶,突然松手—— “咚”的一声闷响,杜非瞪着两只只有黄豆粒大小的眼睛,眼睁睁觑着玻璃罩忽然变成了刚好能卡下灰鼠的大小,严严实实地将对方罩在了里面。 杜非:“!” 林予臻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玻璃罩内面目凶狠呲牙咧嘴的灰鼠,拨开跑过来试图推开玻璃罩的小灰,静待时间流逝。 一秒、两秒…… 玻璃罩内,灰鼠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凶狠可怖慢慢变成了惊惧不安,双爪用力地拍打着玻璃内壁,而玻璃罩纹丝不动,连一丝声音都不曾传出。 没过多久,罩下的灰鼠便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先是油光水滑的灰色毛发渐渐黯淡下去、一绺一绺脱落,随后健壮挺拔的身躯也逐渐前倾、佝偻起来。几乎是瞬息之间,他便从一只正值壮年的灰鼠变成了暮年的老鼠。 又过了片刻,他连拍打内壁的力气也没有了,苍老的身体摇晃几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形看上去比刚才小了将近一半。 玻璃外壁上,金光闪闪的小字再次出现,【使用次数】一栏跳动了一下,数字从“3”变成了“2”。 林予臻上前捏住玻璃罩上端,向上一提,离开地面的瞬间,又变成了原先大小,而下面的灰鼠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透着股垂垂的死气。 林予臻将玻璃罩收进道具袋,把杜非放在自己的右肩,大步走出了灰鼠的家门。 泥屋外的景象让他稍稍吃了一惊,肩膀上的杜非也讶然地“叽”了一声。木门外,赫然是一片壮阔而茂密的原始森林——只不过这森林并不是通常的浓绿,高耸入云的树冠全都是不掺半点杂质的纯黑色,遮天蔽日的树冠原本就将阳光排斥在外,这个颜色使得森林中的光线更加黯淡。如果不是零星透过树叶缝隙的光斑,他们几乎无法分辨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前方不远处,一棵树干上的一小块部分正在闪闪发亮,仿佛森林中的一盏指示灯。 林予臻和杜非走进,去看那块发着光的地方。 那是张贴在树干上的一张告示,或者说,是一张悬赏令。 -【致各位居民: 这些天来,在森林里神出鬼没的红眼睛怪物愈发猖狂,不仅肆意毁坏我们的房屋,更严重危及到了我们的生命安全,一位居民偶然观察到怪物在天将明时的离开方向,推断它的栖息地很有可能就在森林最深处。那是一片危险的无人区,至今尚未有人涉足,如果有勇士愿意前往并消灭怪物,全体居民将致以最真挚的谢意——】 下面接上的是长长一串悬赏物品,都是森林中的居民自发提供出的,林予臻大致扫了几眼,什么红蘑菇蓝蘑菇、动物皮毛、珍稀草药,不一而足。 【我们渴望勇士的出现,如果您愿意前往无人区消除怪物,请揭下这张告示,背面有通往蓝风铃餐厅的地图。到达蓝风铃餐厅后,树妖先生将为您指引无人区的方位。黑森林全体居民为您送上祝福。】 林予臻伸手揭下这张发着光的悬赏令,翻到背面,那里果然画着一个图案,只是和地图八杆子打不着——地图该有的,它都没有。 没错,那只是一个纯粹的图案,没有地点、方位,也没有任何标识,它由三个大小不一的正六边形嵌套而成,最上方的顶点重叠,边长从里到外,依次为1、2、3个单位。 其中,最里面的小六边形加重描出了六个顶点。位于中间的中六边形除描出顶点外,相邻两个顶点之间的中点也加重表示了出来。不过由于两个六边形最上方的顶点重叠,中六边形顶点邻边上的两个中点恰好也是小六边形的两个顶点。 最外面的大六边形除了描出顶点之外,相邻两个顶点间还等距描出了两个额外的黑点,同样由于三个六边形最上方的一个顶点重合,由这个顶点引出的两条边上,额外的四颗黑点恰好是小六边形与中六边形的顶点。 林予臻思索片刻,对肩膀上的杜非道:“你觉不觉得这个图案有点眼熟?” 杜非:“叽。” 林予臻又重新审视了一遍图案上的二十八个黑点,道:“……完全数?” 杜非:“叽?” 觑着兄弟的倒霉样子,林予臻忍俊不禁地弯了下眼角,随后迈步向前方走去:“看看前面还有没有其他提示。” 向前直走了近十米的距离,林予臻果然在其他树上发现了端倪——尽管不明显,但距他最近的一棵树干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个阿拉伯数字“1”。 “真的是这样。”林予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借着告示发出的暗淡光线寻找下一枚数字。 向前方走了十几步,他找到了刻着数字“2”的树干,随后继续行进,略过左手边的“3”,在几米外的斜右方找到了刻有“4”的树木。 下一棵应该在斜左方,目标数字是“7”。 最后一棵离得更远一些,林予臻略过8、9、10、11……最后在十几米外找到了那颗刻有“14”的树。 “14”不远处,一棵长相与其他树木并无不同的黑色枝干上,垂着一朵毫不起眼的淡蓝色风铃花。 林予臻知道,他要找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他上前谨慎地观察了一下这棵树干,上面并没有任何能够开门的印记。林予臻思量少顷,伸出右手,轻轻拽了一下半空垂下的风铃花,树干内部隐约传来“叮呤”轻响,片刻,树干上“吱呀”开了一扇小门。 一只通体翠绿、长着滑稽大鼻子的人形怪物——或许可以称呼它为树妖先生,从树干里探出头来,小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了林予臻一番:“四……有什么事吗?” 林予臻将揭下的悬赏令往他眼前一展。 “噢……”树妖将脸上难以置信的惊讶稍作收敛,“你想去森林最深处铲除红眼睛怪物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树妖先生道:“请稍等。” 翠绿色的脑袋猛地收回树干,敞开的小门也“砰”地关上了,闭合之后,树皮上居然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一阵瓶里乓啷的声响过后,树干下方一扇足以容纳林予臻进入的门打开了,绿色树妖站在门边,客气道:“请进来坐。” 林予臻肩膀上顶着红毛怪物状的杜非,走进了树妖先生的蓝风铃餐厅。 从外形看,作为餐厅的这棵树木虽然粗壮,却不足以容纳太多客人,进去一瞧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空间比从外面观察到的大太多,整个餐厅里弥漫着树木特有的木质香气,几张表面打磨粗糙的宽厚木条交错排开,削成矮圆柱状的树墩摆在一旁,树妖先生绕回枝蔓缠绕的吧台后,指指前方的桌凳:“随意坐吧。” 刚准备张口为他介绍无人区的情况,枝蔓上垂下的蓝风铃花又“叮呤叮呤”地晃动起来。 树妖先生转过身,像刚才一样探出脑袋去询问来客,交谈几句后,打开了餐厅正门。林予臻戒备地盯紧门口,悄悄握紧藏在道具袋中的玻璃罩,做好防御准备,走进来的不是别人,却是江弋。 “随意坐吧。”树妖指指餐凳,江弋便随意在林予臻身旁坐了下来。 又要张口介绍时,蓝色风铃花再度响起。 树妖:“……” 打开正门,这一次到来的是邵听和蒋鹏。 “今天的勇士好像格外多呢,”树妖挠挠绿色的下巴,似是不解道,“看样子,你们对这里并不熟悉,那么,应该是都没见过怪物吧?” ——准确的说,即便是森林中的居民,也还没有见过怪物的全貌,他们唯一能够准确描述出来的,是那双血红色的、像树冠那么大的可怖双眼。 据树妖先生说,怪物只在夜间活动,一开始只是掀起狂风,刮毁居民的住处,到后来杀死了许多身强体壮的居民,尸体被毁得惨不忍睹。 “没人见过它的全貌,当它出现时,那双红色的双眼会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某个居民家门外,然后……就是血腥的屠戮。”说着,树妖先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抖,“就像鬼一样……没错,它就像鬼一样。” 林予臻提问:“如果没有人见过它的全貌,那它的离开方位是怎么确定的?” “风,”树妖说,“靠掀起的风。见过那双眼睛的人,活下来的太少太少了。” “那么,观察到这点的居民,现在在哪里?”邵听迫不及待地问。 “这正是我下面要跟你们说的。”树妖先生道,“哦,风铃又响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你们请稍等,我去开个门。” 这次到来的是Ellis和丁莽。 决赛分为两个平行副本,每个副本八人,现在还差一位。 就在还没见过杜非的成员开始怀疑是否有两名成员开局祭天的时候,纪宁终于到了。 蓝风铃餐厅里坐得满满当当,树妖清清嗓子,开始为这一屋子的“勇士”讲解无人区的方位和注意事项。 首先,他们必须趁白天赶路,到了夜晚,务必住进安全屋。 安全屋是唯一能够抵御狂风的存在,这一路上,共有三处。 第一处属于树妖先生,如果他们速度够快,今晚就能赶到那处。 第二处属于红鼻子女巫,她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巫婆,除非带上她最爱吃的蓝蘑菇,否则她绝不会同意别人入住。 第三处则属于蓝鼻子女巫,她最爱吃的是红蘑菇,如果勇士们能够为她采来最新鲜的红蘑菇,那么她愿意满足任何请求。 说到这里,吧台上一朵比其他风铃花都大的蓝色风铃响了起来,树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这朵花,靠在耳边。 “喂,哪位……当然能听出来,除了红鼻子女巫,谁还有这么美妙动人的声音呢?”树妖对着风铃花道,“啊,记得记得,您要的餐品还是和从前一样……这次不会再迟到了,请相信我。”又客套了几句,树妖心有余悸地放下听筒,对他们道,“这不,红鼻子女巫刚刚订了餐,我要马上去给她做,然后亲自送过去,路上可以顺便帮你们打开安全屋,钥匙也一并分好。唉,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我出发的有多么及时,每一次送餐都会迟到,惹她大发雷霆,这一次可不能再迟到了。” 树妖先生嘀咕着,绕出吧台,快步走向厨房,让林予臻他们在外面稍等片刻。 “纪宁,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这么虚弱。”邵听发现纪宁的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道。 纪宁冲他挤出一个看起来更虚弱了的笑容,摇摇头说没事。 “大家都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们的开场应该不会完全相同吧?”邵听担心地瞥了眼纪宁,转向正式话题。 在场七人做了一下简单交流,果然,每个人都不相同。江弋对上的是第一个副本中出现的女孩乌莎,从她那里得到了一盒火柴道具,作用是许愿,使用次数为3次。 “三个副本之间明显有人物关联,但她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了。”江弋毫无隐瞒地将这个疑点告知了在场众人。 Ellis从猴子那里得到了一张绘制较为详细的森林地图;丁莽拿到了一袋可以使用3次的道具肉片;邵听获得了一支可以缩小物体的手电筒;蒋鹏则拿到了一支外形强悍的燃烧枪。 纪宁惭愧地说,自己只顾着逃命,什么道具也没有获得。 在场几人中,纪宁的实力的确相对弱上一些,大家没有太过意外,简单宽慰了几句,邵听道:“还有一个人呢?” 林予臻沉默须臾,从口袋中掏出某只毛都蔫下来的小东西,掌心向上摊开。 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祸生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yle~ 正文 第76章 空气一片恍若凝固的静默,大家都沉浸在“未知形态居然可以未知到这种程度”的震惊当中。 少顷,邵听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杜非脑袋顶上和自己同色系的头发,不可思议道:“你这是……什么生物啊?” 杜非:“……叽。” “鸡?!”邵听沉吟少顷,“唔……这么看起来是有点像。” 杜非:“……” “这怎么办,还有没有办法变回来了?”邵听忧心道。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让杜非变回来的办法,只是不好主动提出,暗搓搓地朝江弋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知道江弋手中有一个许愿道具,能够使用三次,但人家毕竟没有义务帮他们,万一规则不允许,还会平白浪费一次机会。 要开这个口吗? “办法倒是有,”蒋鹏主动开口道,“但变回来未必是好事——你们记得规则还说了什么吗?除了未知形态外,他的计分方式也和我们不同。” 是了,这是一场比赛,不是娱乐节目,杜非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得分点本就不可能和他们相同,强行逆转回来,说不定会导致杜非无法踩中设置好的得分点,直接输掉比赛。 “这个形态,应该会带点什么技能吧?”丁莽揣测道。 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杜非很是配合地喷了一口火出来。 “打火鸡?!”邵听惊叫一声,反应极快地跳开。 “……” “火焰温度很低,不伤人。”林予臻补充说明。 “……不应该吧?”邵听非常赞成丁莽的揣测,可如果这个技能完全没有杀伤力,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好玩。这样一来,杜非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再往前走走看吧。”林予臻说。 “嗯,也好。”趁树妖先生还没回来,邵听继续说起了自己的开场任务,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中,和作为攻略目标的矿工共同参与了一个难度等级为中的微型副本,最终赢得了这件可以缩小物体的手电筒。他拿着道具从矿洞离开,便踏入了黑森林,一回头,矿洞已然不见了,而前面的树干上有东西在发亮,便走上前去查看。 几个人的开场任务虽然各自不同,完成之后遇到的情形倒是一模一样,都是揭下悬赏令,根据反面的地图提示找到了蓝风铃餐厅。 “我毕业快三年,数学只差一点就退化回小学水平了,那个图案真是为难我。”邵听叹了口气,“我就数了数上面一共多少个点,二十八个,把28所有的性质都想了一遍,试了三次才找对地方。” 其实地图的难点主要是看懂这个图形,完全数这个知识点本身并不难,就是自身的因子之和等于数字本身。按照顺序,第一个完全数是6,第二个就是28,组成28的因子分别是1、2、4、7、14,它们相加恰好等于28本身。 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将这个特殊的图形与完全数联系起来,像邵听那样数点试验也是一种选择,就是花费的时间会长一些。 “说起来,这些道具里,除了Ellis的地图比较特殊,就只有蒋鹏的燃烧枪没有限制使用次数了。”邵听道。 没错,无论是他的手电筒,还是丁莽的肉片、林予臻的玻璃罩、江弋的许愿火柴,使用次数全部为三次,无论属性如何,蒋鹏获得这个没有限制次数的道具,都可以说是逆天的存在了。 “不,”蒋鹏的脸色却有些一言难尽,将燃烧枪重新从口袋中取出,示意他们凑近看枪柄上亮闪闪的金色小字,“没那么简单。” - 【道具:燃烧枪】 【属性:攻击】 【使用次数:不限】 【说明:森林里不能玩火,这难道不是傻子都知道的常识吗? 】 众人:“…………” 难道说,这是一个看似逆天,实则无效的道具? 丁莽弱弱道:“我觉得比赛设置应该不会这么坑爹……” 蒋鹏摇摇头,将燃烧枪重新收好,道:“随机应变吧。” 树妖先生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通,终于把红鼻子女巫点的餐品做好了。放进小提箱里盖严,又提上一只空箱子,他朝七个人喊了一声:“可以出发了。” 七人依次走出蓝风铃餐厅,树妖先生将空箱子递给身边的林予臻,边走边向他们强调此行路线:“从这里开始,向前直走,看到红色的小花向左转,看到蓝色的向右转,你们就会看到很多蓝蘑菇,全都摘下来保存好,喏,装在这个箱子里就可以了。上面有个孔可以直接放进去,不要打开侧面的盖子,否则女巫会不高兴的。记住,路上所有的蓝蘑菇都要摘下来,女巫对总数一清二楚,不要试图欺骗女巫。” 林予臻看了一眼手上的空提箱,如树妖所说,上端有一个漏斗形状的、直径大约三厘米左右的圆孔,从正上方看下去,黑黢黢一片,完全窥不到箱子内的情形。侧面倒是有一个拱门形状的开口处,上面上了一把金灿灿的小锁。 林予臻道:“蓝蘑菇只在这条路上长么?” “是的,”树妖说,“你们只要照做就好了。” 林予臻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树妖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继续道:“从红鼻子女巫的家出来,前面不远处就是蓝鼻子女巫的家啦,再往前,就是我从来没去过的区域了,据说只要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就能到达森林最深处。可惜,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只能为你们提供这些帮助了。孩子们,祝你们好运。” 杜非忍不住从林予臻口袋里探了个脑袋出来,树妖似有所觉地回了下头。 林予臻一只手指及时将他按了回去。 “这里还有别的客人吗?”树妖开口问了一句。 “没有。”林予臻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树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一路上,他们遇见了在树上晨练的蜗牛先生、慢慢爬行的鳄龟、还有从树下穿行的犀牛一家。 “树妖先生,早。”犀牛妈妈彬彬有礼地向他打过招呼,疑惑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七个人。 “这些孩子是要去森林深处铲除怪物的人,”树妖先生适时解释道,“我送他们一程。” 犀牛妈妈和蔼地冲他们笑了笑,道:“勇敢的孩子,祝你们好运。” 错身而过时,她身后的小犀牛忍不住大声嚷嚷:“妈妈,他们是四……” “嘘。”犀牛妈妈回过头制止了孩子,责备道,“没礼貌。” 杜非重新扒上林予臻的袋口,拧着脖子努力向犀牛一家离去的方向看,望见犀牛妈妈贴近小犀牛的耳朵,悄悄说了什么。 再往前走,他们看到三棵树之间,三只野猪正坐在散乱交错的木块之间哭泣,满地狼藉,仿佛狂风过境。 “昨晚怪物肯定又来过啦,”树妖瞥了一眼,摇头唉声叹气,小声地对一行人道,“野猪一家的房子坚固得很,在怪物面前也不过是一口气就能吹倒的玩具……唉,可怜的野猪一家,希望今晚怪物别再来折磨他们了。” 说话间,明红色的小花出现在前方,在一棵直入云霄的黑色巨树旁开得正艳,他们向左转去,踩着一地明明暗暗的光斑,向前方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看到了蓝色的花朵,依照树妖所说向右转,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奇异的蓝蘑菇—— 方才他们在森林间穿行,这会儿却仿佛误入了一片冰天雪地,满地都是晶莹剔透的淡蓝色冰晶,冰晶里面包裹着一朵朵湖蓝色的小蘑菇,看上去梦幻而诡异。 纪宁微微睁大了眼睛。 江弋扫了两眼,报出一个准确的数字:“一百四十四朵。” “那么,你们尽快采集,”树妖先生举了下手上的餐盒,示意道,“我还赶时间,先走一步啦。你们采完,记得按照刚才的方法走,应该很快就能到达我的安全屋了。” 说完,树妖先生便绕过这一大片蘑菇,飞快地向前赶去。 纪宁蹲下身,试着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浅蓝色的冰晶,立时掐着手腕惨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了木叽吃土又如何! 的地雷~ 正文 第77章 只见纪宁摸过冰晶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白霜,随后很快肿胀、发紫,呈现冻伤的情形,并且伤处还在迅速恶化,纪宁脸色痛苦万分。 丁莽愕然,赶紧收回正准备伸向蘑菇的手,向前跨进一步,想要帮纪宁一把,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正当这时,杜非从林予臻口袋里蹿了出来,猝不及防地对着纪宁的右手喷出一口火来。那火焰触上纪宁的皮肤,并无烧灼之感,反倒恰好驱散了附着在皮肤上的白霜,纪宁只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流过,低头再看时,伤势不再加深,冻伤的皮肤渐渐开始恢复原状。 一跃之后,杜非扑棱着两只过于短小的翅膀降落在草地上,好险稳住了身子,迈着小碎步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朵蘑菇,朝裹在外面的冰晶吐出一口火来。 “谢谢。”纪宁十分感激。 温度较低的火焰喷在淡蓝色的冰上,很快开始融化,蓝色的液体滴滴答答浸入地面,裹在其中的蘑菇一点点暴露在空气中。 邵听俯下身,轻轻捏住上端已完全暴露的蓝蘑菇,用力一提,那蘑菇便轻轻巧巧地脱离了原位,没有任何杀伤力地被握在手中。 在场所有人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打火鸡”的正确打开方式。 邵听将摘下的蘑菇从提箱上方的小孔放入,手指在上方停留时,感觉到箱子内部散出的丝丝缕缕的凉气,估计这只提箱兼具储存和保鲜的作用。 明白了采摘的关窍所在,众人很快行动起来,杜非负责向冰晶喷火,其余人负责采摘,一片欢乐的劳动氛围中,无人注意到头顶发生了什么。 树下的Ellis最先察觉到异样,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蹙眉道:“有声音。” “有吗,”邵听闻言,站直了身子,警惕地四周打量,凝神倾听了少顷,“什么声音?” 七人屏气凝神,试图捕捉空气中的一丝异样,遗憾的是,当他们停下各自动作,那道极轻极浅的沙沙声也跟着停止了。 “刚才,”Ellis简明扼要地说,“已经消失了。” 杜非争分夺秒地在蘑菇丛中喷火,按照从外至内的顺序,队员们恰好将他包围在中间,无论是心理上还是位置上,都十分安全。因此他没有抬头观察周遭情况,一心扑在融化冰晶上。 七人戒备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异响出现,安全起见,邵听和江弋分派 Ellis、蒋鹏暂先警戒,其余人重新投入采摘之中。 一百四十四朵蘑菇,杜非一个一个喷下来,也着实费力。他身量太小,喷出的火焰大小也十分有限,虽然林予臻手上的玻璃罩可以让他在短时间内飞快生长,只要在合适的时机撤下来就可以了,但灰鼠一家话中透露出的信息与蒋鹏道具上的说明让他们不敢轻易冒险——他现在所属的这个物种,喷出的火焰温度会随体积和年龄的增长而升高,现在的温度恰好能够治愈同伴伤处、融化蘑菇外的冰晶,尽管他们可以把控体积增长到何种程度,却无法控制火焰温度的大小。超过一定值,失去治疗功能倒还在其次,万一直接烧掉了蘑菇,不仅完不成红鼻子女巫的任务,还有引燃森林的危险。 杜非这一会儿工夫已经喷了几十朵,实在是有些喘不上来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布满红色短绒毛的小胸脯微微起伏,打算缓上半分钟再继续。 异变就发生在这一刻—— 杜非正上方的树叶之后,一双眼睛一闪而过,沙沙声再次响起的瞬间,杜非警觉地抬头,在树上看到了一双硕大的金色竖瞳。 Ellis和蒋鹏心脏骤然一缩:“小心!” 两个人离杜非都有一定距离,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大喊了一声,下一秒,一张血盆大口正对杜非,从树上直落下来! 那是一条缠绕在树上的黄金蟒,Ellis先前听到的沙沙声响,正是它从Ellis上方的树叶间经过时发出的声音。 黄金蟒的速度极快,而发动攻击时,杜非还坐在地上,要闪躲已经来不及。 这是杜非对蛇类口腔构造观察最清晰的一次。 那一秒其实很短,在他眼中却无限拉长。 蒋鹏第一时间抬起枪口,对准那条粗壮的布满鳞片的身躯,手指勾着燃烧枪的扳机,却无法轻易按下,电光石火间,脑中可谓天人交战。丁莽没想到自己的道具能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一时间也想不了太多,抽了一片风干肉片便扔向巨蟒;邵听也将手电筒道具举起,对准巨蟒垂下的方向。 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杜非,这是所有人在一瞬间达成的无声共识。 林予臻却没有动用玻璃罩。 ——蟒蛇从树上垂下,而道具也只能从上方扣下,靠扔根本不现实。 时间紧迫,容不得太多思考,林予臻依靠本能,直接冲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血泪教训:从百度上下载软件一定要谨慎!我今天下微信电脑版,结果百度显示在最上面的标着官方的居然是个广告页orz 也怪我没仔细看,就点了下载,结果弄了个病毒下来,我杀了一天也没杀干净,还丢失了一些很重要的工作文件……TMD!我杀百度!!! 感谢为了木叽吃土又如何!的地雷~ 正文 第78章 蒋鹏咬了咬牙,手里的扳机到底还是没能扣下去——这森林里的生物都不能以常规来揣度,这条巨蟒未必怕火,一枪下去,喷射出的火焰也难保不波及四周植物。 顾虑闪现只在片刻间,紧接着,他手中的枪便被人夺了过去。 林予臻身形极其迅捷地划过杜非所在处,右臂毫无犹疑地从蟒蛇口边捞过杜非,前后相差不过零点一秒,那黄金蟒的血盆大口与林予臻的手臂刮过,又尖又利的牙在他手背上刻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蟒蛇灵活得很,一击不中,扭转身子,紧接着便要发动第二次攻击——这一次无疑比上一次更加容易,林予臻行动虽然迅疾,此时却已将后背暴露给它。 黄金蟒缠绕在树枝上的身体滑动稍许,志在必得地调整了方向,正待出击,脑袋后忽然一记猝不及防的重击。 剧痛迫使它暂时放弃了送到嘴边的美味,转过脑袋愤然盯向偷袭的人。 江弋手中握着从蒋鹏手上夺下的燃烧枪,枪口温度冰冷,沾着一些属于蟒蛇的血液——他没有开火,冷冷注视着眼前的巨蟒,利用枪口的弧度生生从巨蟒脑后撬下了一片足有两个巴掌大的鳞片来。 巨蟒霍然张开足以将成年人整个吞下的大口,向近在咫尺的江弋袭来。 江弋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毫不犹豫地对准蟒蛇腥气四溢的大口,勾动了燃烧枪的扳机,火焰从枪□□出,被巨蟒的口腔包裹着,严丝合缝地射入了它的喉中。 黄金蟒盘绕在树枝上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直了一下,上下颚陡然闭合,脑袋痛苦地向后缩去。它身体毫无章法地在空中剧烈摆动了片刻,再次张大了口,露出两列足有常人手臂粗细的利牙,向地面上砸来。 林予臻护着杜非,尽可能地撤出巨蟒的攻击范围,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闪避,邵听则大声嚷嚷着“让我来”,举起其貌不扬的小手电,对准蟒蛇按下了开关。 【道具:手电筒】 【属性:反正不是照明】 【使用次数:3】 【说明:我是一根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不好意思,骗你的,其实我只有中间那个功能。】 巨大的黄金蟒从他们视野里消失了。 不,其实并没有消失。 邵听眯着眼找了半天,忽然乐出了声:“哎呀不好意思,给你变成蚯蚓了。” 众人循着他的视线向地面望去,淡蓝色的冰晶间,一根比蚯蚓粗不了多少的小东西正在地上爬动。如果不是那特殊的泛着金光的颜色,还真不敢确认就是刚才威风凛凛的巨蟒。 蚯蚓粗细的黄金蟒爬得又急又快,没给他们再次出手的机会,溜进不远处的草丛逃匿了。 “第一次离得太远,没能成功,幸好打空的不计入使用次数。”邵听嘲笑完黄金蟒,向众人正色道,“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这个道具的单次作用时长只有十三分钟。” 也就是说,十三分钟一过,巨蟒就会恢复原状。 惊魂甫定的杜非赶紧从林予臻手下挣出来,对着林予臻手背上的长长血痕喷出小火,促使伤口恢复,其他人也不敢耽搁,江弋把燃烧枪扔还给蒋鹏,后者和Ellis继续负责警戒,其他人加快动作,对剩余蘑菇进行采摘。 丁莽也没忘了把丢出去的那块风干肉片弹弹灰捡起来。 十三分钟内,众人完成了对一百四十四朵蓝蘑菇的采集,继续向前行进。 下一片蓝蘑菇的外形与上一片并无差别,只是数量上少了许多,一共只有八十九朵。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蒋鹏与Ellis重点防范空中与杜非附近的区域,采摘进行到一半时,黄金蟒又一次从树上发动了袭击。 这一次大家早有准备,丁莽准确无误地将肉片扔进了巨蟒口中,那蟒蛇似乎也怔愣了一下,咽下肉片后,不声不响地缩了回去。 “这个肉片的作用,就是让进食者在十三分钟内吃不下任何东西。”丁莽解释说。 “这条黄金蟒无论是从树上垂下来的角度、攻击方式、还是外形,都和上次一模一样,”蒋鹏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有没有可能是同一条?” “我看过了,”邵听道,“被江队撬的位置的鳞片是完好的,它没有受伤的痕迹。” “但不排除短期恢复的可能。”江弋道。 “有一个问题,”林予臻说,“遇到黄金蟒,我们必须借助道具才能摆脱,能对付它的道具,加起来最多可以再用4次,就算加上江弋的火柴,最多也只有7次。如果前面每个有蓝蘑菇的地方都有黄金蟒,道具迟早会耗尽的。” “说的没错,”江弋道,“另外,我还要补充一个不算乐观的消息,我的道具说明上写的是,‘擦亮的火柴不能收回,过分的愿望会给贪心的人带来麻烦’,而如何界定愿望合理,并没有明确标准。” “虽然不知道这个边界是什么,但……像‘前面不再出现任何巨蟒’这样的愿望,应该一定会被判定为贪心的愿望吧。”丁莽说。 众人纷纷表示认同。 Ellis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中掏出那张道具地图,径直铺展开,手指从【蓝风铃餐厅】开始,沿着他们的来路,缓缓向前移动。 到达第一个蓝蘑菇采集点前,地图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当Ellis的手指移动至那个点时,纸面上忽然冒出一个气泡,里面出现了一个黄金蟒的微缩图案。 Ellis的指尖微微一顿,继续移动,到他们当前所处的位置时,又出现了一个相同的气泡,里面同样有一个黄金蟒的小图案。 由于蓝蘑菇采集点在地图上并未明确标出,而能够指引方向的红、蓝两色花同样不在地图之上,他们决定继续赶路,视线中出现第三片蓝蘑菇时,他们提前停下来,Ellis根据走过的路线,指尖精准地定位到第三点,相同的图案再次出现了。 邵听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样子,的确是有些麻烦。 这一片的蓝蘑菇,共有五十五朵。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纪宁说,“蟒蛇总在我们采集期间发动攻击,除了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太多精力顾及头顶之外,会不会是因为……它其实在守护着那片蘑菇?所以每一片蓝蘑菇的上空,都一定会出现一条黄金蟒?” 邵听缓缓摇头,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他们的道具必然不够用。 “蟒蛇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在蘑菇数量减到二分之一的时候,”江弋镇静地分析道,“第一次,蘑菇数量是144,杜非在融化完第72块冰晶后遭到袭击;第二次,蘑菇总数是89,他正在融化第45块的时候遭到袭击;第三次袭击发生在融化第28块冰晶期间,每一次都恰好是中间点。” 丁莽先是不住点头,听到最后,却没能根据这个规律得出任何结论,困惑不解地挠了挠头:“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丸子inyourarea 的地雷~ 正文 第79章 体型相同的巨蟒、准确的攻击时间点、如出一辙的角度,这些联合起来,能说明什么? 林予臻心底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却与江弋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急着下论断的时候。 “如果前面的蘑菇数量仍然减少,就还不算太麻烦,”江弋会意,暂时没有将推测结果公布,道,“继续走吧。”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途中远远看到了一座与野猪家材质非常相似的木屋,只不过它没有经受怪物的洗礼,完好地立在森林之中。 当木屋出现在视野当中时,邵听脚边也恰好出现了一朵代表转弯的蓝花——不,是两朵,走在另一边的江弋脚下出现了一朵红花,两朵相距不过几米,平行于他们之间的连线。 一路走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意味着他们要分成两拨前进了。 Ellis拿出地图,先定位到当前所在点,随后手指先向左转,缓缓前进了一小段距离后,地图上浮动出一枚气泡,里面出现了不只一个图案:熊、狼、狐狸、众多小型啮齿动物……可以这么说,在森林地面上活动的常见野兽,气泡中出现了大半。 Ellis向前探寻了一段,气泡中的内容没有出现明显变化,再向前,纵横林间的小路生出多个分支,没有转弯标示,并不能确定前路如何行进,于是他收回手,退回当前所在点,换了一个方向,向右探寻。 指尖在右侧的小路上滑动了一段,气泡里出现了食人花的绿色标志。 “左边猛兽很多,右边只有这种植物,”邵听道,“这样来看,右边其实要容易很多。” 邵听一转头,发现江弋和林予臻朝右边去了,大喊一声:“喂,这么快就决定了?!” 林予臻冲他摆摆手,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复又返回。 邵听发现两个人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 “食人花很多吗?” 邵听和纪宁同时开口。 林予臻道:“从附近看不到食人花。” 邵听:“那你们……” 林予臻没有办法告诉他,让他们察觉到问题的,是视线尽头的一片淡黄色花朵——它们宛如被刻意规划过一般,不像其他植物那样恣意野蛮地生长,而是等距分隔,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齐齐地分布在前方,每一朵盛开的花都像一只圆鼓鼓的灯笼,发出莹莹微光。这样的景象非常熟悉,让他们想起鼹鼠的地下庄园里,也是同样分布的荧光根系。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在正式考试中,偶然发现了一道曾经做过的模拟题。 林予臻:“从表面来看,右边的难度确实比左边要低,但是这几场下来……”他略微顿了下,“我更倾向于,右边的难度其实在左边之上。”中间省略的话,其他选手都能意会,按照副本一贯的“阴险”,这么明显的难易差别,不会是为了方便他们通过,看起来更简单的路上,恐怕潜藏了比野兽更可怕的危险。 邵听点点头,道:“这样,我走右边,愿意跟我走的一起,不愿意的……”他本来想说跟江弋,话未出口便意识到不妥,江弋还没说自己选哪边呢,他怎么能直接给人安排了。 江弋却适时接过,淡然道:“我走左边。” 纪宁先是愕然望向邵听,接着又震撼地看向江弋。 其实邵听主动选择走难度更高的一条,个中原因不难理解——更多的风险,意味着更多的机会,这是决赛局,想要翻盘,他必须去搏一把,只要能活着出来,积分必然大幅提升。而江弋放弃能拿到更高积分的路线,在别人眼中或许是嚣张妄为,林予臻却知道,他只是想尽快结束比赛而已。 “那就这样定吧,”蒋鹏主动走到邵听那一侧,道,“我选右边。” 丁莽犹豫了一下,也走到邵听身旁。 Ellis不声不响地移动了过去。 纪宁低声道:“我……跟着队长。” 杜非从林予臻口袋里伸出头,仰着脸等待他的选择。 林予臻没有什么犹疑:“我和江弋一起。” 邵听一点也不意外,脸上仿佛写着“我就知道”。 杜非:“叽。” 就这样,八人平均分成两组,分别踏上了自己选择的路线。 - 江弋一组四人——其实准确来说,只有三人在走,为了安全起见,杜非仍然蹲在林予臻的队服口袋里。他们转过左侧,向前行进了一小段,即将进入大量野兽活动的区域。 江弋忽然停了下来:“等一下——如果我没记错,刚才图标上的所有动物,都是只在地面上活动的吧?” 林予臻也非常及时地收住了脚:“图标太小太密,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好像是。” 两人交谈间,纪宁没有及时止步,向前跨进了一小步,紧接着便是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 “啊——” 两人终止交谈,向前方望去,只见原本平整的地面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大坑,纪宁上半声惊叫留在地面上,下半声直接成了下坠音。听声音传来的地方,这坑绝对不浅。两人谨慎地上前探查了一眼,坑——或者说这个洞下面不仅深,而且黑,完全看不到底,也看不见纪宁的人。 “纪宁。”江弋喊了一声。 “我在下面,”纪宁声音里惊惶未消,“你们别靠太近……刚才我一踩这片地面,就直接塌下来了,这个洞特别深,有可能是什么陷阱……下面还有一条横道。” 江弋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应该是野兔。” 这片不仅猛兽种类多,小型啮齿动物也同样很多,当他们看到Ellis的地图上的“预告”时,第一反应是防范区域内的猛兽,没想到一上来却栽在这种看似无害的啮齿类动物身上。 这段路上野兔的数量相当可观,根据之前的经验,体型恐怕也比寻常兔子大上很多,爱打洞的习性倒是一点也没变。 江弋:“注意横道,别出声。” 叮嘱完这七个字,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道具火柴。 那是一个黑色的硬纸壳小盒子,拉开之后,里面有三根红色的小火柴。江弋抽出一根,擦亮,火光照亮了半空中一小片区域,那里浮现出小女孩乌莎的半身影像。 “第一个愿望!”她没好气地说,这一次嘴边倒是没有露出血牙。 江弋平静道:“我需要至少三根足够长的坚固锚绳。” 许愿火柴这个道具,和其他道具比起来没那么讲理——擦着之后不许愿,算是用掉一次机会;擦着后,许出被乌莎认定是过分的愿望,愿望不实现的同时,用掉一次机会。所以,这个愿望的“度”,需要谨慎把握。 江弋之所以说“至少三根”,是为了避免被判定为浪费,符合当前最多使用人数。反正杜非在林予臻口袋里就可以了,行进路上用不到。 乌莎:“足够长是多长?” 江弋道:“取洞深和两棵树之间最大距离的最大值。” “……”乌莎拉着小脸,从半空扔下了三根锚绳。接着,便随火光一起消失了。 第一根火柴熄灭,化作灰烬。 江弋将手中两根绳子交给林予臻,剩下一根锚绳一端抛至距离最近的树干,牢固地扒在了粗糙的树皮上面,另一端扔下洞口,让纪宁接住,缠在腰上。 “系好拽两下绳子。”林予臻对洞下道。 - 另一边,邵听一行人踏入灯笼花的区域,一边保持高度警惕戒备着周遭可能出现的危险,一边状似轻松随意地聊着天。 “食人花这种东西,别看名字取得吓人,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大一号的捕蝇草而已。”邵听说,“你们养过捕蝇草吗?我花高价买过两盆,本来还指望它捕捕蚊蝇飞虫呢,结果居然要靠我捏死了扔进去喂……先别笑,我真的怀疑花店老板是不是驴了我一把!去找他理论的时候,你们猜他怎么说?让我不要天天盯着,缘分来了,自然就捕了——听听,这是人话吗?要不是看它叶都饿枯了,我至于自己捕了喂吗!” 蒋鹏笑出了声。 邵听摇头:“到底是植物,脚下动不了,捕食的手段也就那一套,长出各种诱饵吸引猎物,等着猎物自投罗网。所以,路上我们当心一点,不要看到新奇的东西就上去采,蓝蘑菇也不行。我就不信,我们不招它,它还能主动来追我们?” 说话间,他们已经安全无恙地走过了灯笼花区域,进入一片绿色藤蔓交错的过渡区。 邵听话音刚落,一条又粗又黏的绿色“舌头”忽然从天而降,直奔一行人而来。 …… - 纪宁握到了从上面垂下来的绳子末端,抓紧时间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稳固一下绳结,最后按照约定拽了两下绳子,示意可以向上拉了。 江弋和林予臻握住绳子这端,共同用力,将纪宁向上拽,刚刚拽了几厘米,绳子忽然狠狠向下一坠,又是横向一拖,两人被扯着向洞口滑了半米,险些被拖下深洞。与此同时,洞内传来绳子崩断的声响和纪宁的一声惨叫。 “纪宁!”林予臻面色一沉,松开握着锚绳的手,却听纪宁的声音在下面迅速远去了——也许正是被突然出现的啮齿类动物截了个正着。 林予臻在洞口处半蹲下来,刚犹豫了一下是直接向下跳,还是顺着绳子下去,江弋的手就从后伸过,将他扶了起来。 林予臻转过头,在江弋眼中看到了一抹决绝。 “不救了。”像是怕他看不懂似的,江弋果断而冷酷地说,“我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祸生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lling ~; 正文 第80章 林予臻瞳孔中掠过一丝震惊。 江弋说出的几个字,就像一枚轰然炸开的暗雷,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众多观众、守着决赛直播的经纪人、各工作人员,全部被震懵了。 毫无疑问,这样做必然为人诟病,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纪宁都是他的队员,刚才又在邵听和他之间选择了跟随他,江弋倒好,进了林子,转眼就将人抛弃——若是今后评选MR竞技最渣队长,江弋必定有一席之地。 虽说这还是江弋第一次抛下队员,这一次也不是完全没有为救纪宁做出过努力,但过程比起这个干脆利落的决定,已经显得苍白无力。 刚才听声音,纪宁绝对没有被下面的生物一击毙命,而是被掳走了,这也就意味着,他还有生还希望,现在并不是合理的放弃时间。 更何况,凭借几年MR竞技的经验,下面应当是一个延伸副本,放弃救纪宁的同时,也代表放弃了延伸的得分点。 惊异过后,林予臻略一点头,神色恢复平静:“……好。”旋即从坑边站起。 林予臻能理解江弋,并不代表其他人也能理解江弋。 实时弹幕已经炸开了锅,娱乐八卦区也就“江弋放弃队员”这一话题盖起了万丈高楼。 而看不到这些的江弋显得毫无心理负担,格外平静。他从林予臻手中接过一根完好的锚绳,准确无误地抛上较远一些的树干,拉紧,开始攀爬附近的一棵高树。 林予臻同样抛出锚绳,开始攀爬。 这片区域的野兽虽多,活动区域却都集中在地面,比起不知埋伏在何处的猛兽,和稍不留意就可能落入的陷阱,从半空走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两人拉紧锚绳,攀登到一个合适的高度,收回带锚的一端,向前方下一棵巨树抛去,待固定好,再牵起锚绳另一端,从半空荡向下一棵树。 这样的方法看似简单,做起来却并不轻松,不仅消耗体力,还要快速估算,巧妙控制落点,否则便是一场一头撞在树上的惨剧。 黑森林里光线昏暗,越往深处走,能见度越低,走到后半程,身体与树枝间的刮擦几乎是无可避免,两人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树下,时隐时现的绿色眼睛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们。 “休息一下吧。”江弋在一棵树上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下被爪钩抓过的地方,树皮破开的缝隙处,黑色的汁液汩汩流出。 待在林予臻衣袋中的杜非也不轻松,虽然不用扯着绳子在树间跳来跳去,但刺激程度不亚于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坐了几趟过山车,一听到两人达成停歇的意见,便迫不及待把脑袋伸出来透气。 好晕…… 杜非呲溜一下,先伸出一个脑袋,再呲溜一下,两只短短的翅膀尖也搭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被晃来荡去那么久,脑袋里都快被晃成了一滩浆糊,杜非艰难地扒着林予臻的口袋边沿,眼前仿佛有一圈小星星围着转啊转。 林予臻也仰起脸,去看刚才爪钩抓过的地方,那黑色汁液有些浓稠,不像普通树汁的质地,倒是像…… 一只倒挂在树枝上的蝙蝠忽然从层叠的树叶间飞出,打断了林予臻的思绪,他身体本能地向后撤了一下,大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的杜非被这么一晃,还未消散的眩晕感变本加厉,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直直脑袋朝下地栽了出去。 与此同时,树下一双绿色眼睛一闪,一张血红色的大口从地面弹起,迎着杜非落下的方向向上一跃—— 杜非:“叽——” 看清树下正准备迎接他的物种,杜非直接在空中炸成了一朵火红的毛团。 慌乱之间,一只手忽然捏住了他的腿,暂时止住了他的落势,下一秒,那只手却忽然和他一同向下坠去,树下等待的野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绿光。 紧急关头,林予臻伸手捞住了杜非,自己却也跟着坠下去,还好他们原先站的位置较高,下面还有一些横伸的枝丫,他一只手拎着杜非,一只手于千钧一发间勾住下一层的横枝,伴着树叶哗啦啦的摇动,他们挂在了半空。 “先把杜非递给我。”江弋蹲下来,向林予臻伸出一只手。 杜非又向下看了一眼兴奋得上蹿下跳的野狼,数量已经从先前的一只变成了一群,有几只在他们下方不停起跳,试图咬住猎物,另有几只甚至已经开始扑上树干。杜非看着它们气势汹汹的来势,不由打了个寒噤:这狼……该不会会爬树吧?! 紧张的胡思乱想间,林予臻已经用一只手完成了与江弋的交接。江弋接过杜非,迅速往衣袋里一塞,空出来的手复又递回去,紧紧握住林予臻的。 他撑住旁边较粗的枝干借力,与林予臻交握的手向上拉拽,林予臻抓住枝干的手也配合着用力,没过多久,便翻回了原来的横枝。 【啧,江队这碗水没端平啊(doge】 【在自家队员和对家太子之间果断选了后者,江弋,真有你的(大拇指】 【救自己男朋友的事,能叫救吗】 【胡说,那明明是伸出了友谊的手】 【笑死,纪宁哭晕在坑里】 …… 两人稍作休整,便继续前进,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树下出现了一枝红色的花朵,代表他们已到达该区域的边界,从树上跃下,拐过这道弯,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小片蓝蘑菇,这次共有34朵。 看样子,邵听一行人还没从食人花丛里走出来。 分道之前,他们约定,装盛蓝蘑菇的箱子依旧由林予臻带走,毕竟融化冰晶这件事,只有杜非能完成。如果江弋一组先到达,就先行采集,如果邵听一组先到达,可以先在蘑菇丛边休整等待。 林予臻和江弋便开始了采集。 这次他们早有准备,在第十七朵蘑菇的冰晶融化到一半时,杜非及时收住火,向一旁撤去,黄金蟒果然如期而至。江弋用手中的锚绳牵制它,林予臻则负责在巨蟒被引开的当口,和杜非配合,将效率发挥到极致,采摘剩余的部分。 黄金蟒在袭击杜非和躲避锚绳的攻击间不停来回,被江弋弄得伤痕累累,却没能伤到杜非分毫。然而,仅仅靠一根锚绳,江弋也无法将它置于死地。 林予臻和杜非争分夺秒采集完了所有蓝蘑菇,黄金蟒转而集中力量去攻击江弋,林予臻抽了另一根锚绳,分散巨蟒的攻击。被砸下的粘着血液的鳞片散落在草地,过了不知多长时间,重伤的巨蟒才终于放弃他们,逃匿于茂密的枝叶中。 林予臻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地上摘了片草叶子,将锚头上沾的蛇血一点点擦拭干净——那血不是红色,而是近黑的紫。 待收拾停当,两人准备踏上前行的路时,空中忽然砸下一人,那人灰头土脸,以自由落体运动着地,如果不是躲闪及时,两人刚好被砸个正着。 林予臻定睛一看,落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另一组的队长邵听。 紧接着,另外三人从不同的角度被发射过来,不用问太多,光看这苦大仇深的表情就知道,食人花丛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邵听缓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疲惫地叙述了一下他们的遭遇——这对已经见识过“绿舌头”的林予臻、江弋来说,其实并不稀奇,只是规模也许比他们预想中还要更大一些。几人被卷进食人花腹中,蒋鹏迫不得已在里面开了火,点燃了一大片植物,最终从火海中九死一生逃出来,还是借助了食人花的“舌头”。 “对了,纪宁呢?”邵听讲到半截,发觉没见他的人影。 江弋语气平静地简述了一下事实,包括纪宁已经“死去”、和正在通关这两种可能性。 邵听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那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天很快就要黑了。” 抵达树妖的安全屋时,天色只差一点便陷入全暗。 和蓝风铃餐厅有异曲同工之妙,安全屋从外面看,只是一棵粗壮的巨树,走进之后却别有洞天,六个小房间呈曲线排列在树干内部,每个木门上都有一个数字编号,上挂一把金灿灿的小锁。 大门一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六人依次走进树门。房门内垂下一只小巧的蓝色风铃花,每进一人,便将一把小巧的金色钥匙送进来客手中,每把上都刻着一个阿拉伯数字。杜非最后从林予臻口袋里钻出来,从绽开的花苞内叼走一枚属于自己的钥匙。 第一个进门的是邵听,他手上的钥匙数字编号为“7”。 Ellis的编号是“5”。 蒋鹏是“8”。 江弋是“2”。 丁莽是“4”。 林予臻同样拿到了“4”。 杜非是“1”。 六个房间,七个人,有两人注定要住进一间。 丁莽亮完自己的钥匙,后面的林予臻沉默了一下,道:“我也是4。” 丁莽:“……” 林予臻微蹙了下眉:“所以是我们两个住一间?” 丁莽以为他是对房间安排不满,偷偷瞄了一眼江弋,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嗯……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其他人。” 正文 第81章 用最怂的语气,说最莽的话。 丁莽同志以最完美的姿态诠释了上面这句话。 邵听故意咳嗽了一声,忍笑道:“我记得,树妖好像没说不能交换房间吧?是吧,丁莽?” 谁知丁莽却谨慎地将钥匙包进自己的手心,摇头道:“既然钥匙是按进入顺序分发的,我认为还是不要轻易交换的好。” “……” 蒋鹏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丁莽这个小孩,看起来怂得不行,心里却有一套自己的行事体系,恪守规则,坚持底线,哦对了,还不畏“强权”,这点尤其可贵——蒋鹏这样想着,比星舰那两个无论什么时候都把“江队江队,永远都对”八个大字刻在脸上的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林予臻无谓他们怎么打趣,帮杜非打开1号房间的小金锁,将他放进去,再打开4号房,发现里面是有两张单人床的,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然后他面无表情道:“丁莽说得对。” 江弋推开自己的房间门,闻言轻笑了一下,对另外六人道:“晚安。” 而后便径自走入房间,关上了房门。 七人进入各自的房间后,天花板上又垂下一只较大的风铃花,花瓣张开,树妖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各位今晚就安心住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大家放心,这里非常安全。” 留言播放结束的下一刻,蓝色风铃花便上升收回,隐没进天花板中。 对所有人来说,在竞技副本中睡觉,其实是一件很不习惯的事。精神高度紧绷下,要心大到什么程度,才能在副本中睡着? 七个人都没有睡觉的打算,而房门关上不久,强烈的困意袭来,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林予臻刚睡着不久,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了。 黑暗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床前,伸手撑上床沿,微微俯下身,低头注视他。 来人动作太轻,太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分明,但林予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黑暗的注视。 如芒在背。 林予臻倏然睁开了眼睛。 床前,江弋正静静凝望着他,见他睁开眼睛,唇角像往常那样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他道:“我们走吧。” 林予臻下意识向对面的床上看了一眼——丁莽睡得非常沉,对江弋的进入无知无觉,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骗不了人。 林予臻轻声问:“去哪?” “到外面看看。”江弋道,“树妖不是说了么,这附近很安全。” 林予臻沉默了少顷,似在思考,过了一会儿,道:“你……怎么进来的?” 江弋无奈地笑笑:“门没锁,当然是直接走进来啊。” 林予臻直觉不太对,但又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来。 他问:“我们出去还回来么?” “当然,”江弋说,“在安全范围内观察一下怪物的行踪就好。” 林予臻没有说话。 “怎么了?”江弋问,“不相信我?” “这还需要问吗,我相不相信江弋……”林予臻缓缓摇头,看着眼前的人面上浮现出清浅笑意,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江弋”:“……” 林予臻眸色陡厉,话音未落,便劈手钳向对方的脖颈,掌心的触感不再是熟悉的平滑温热,而是黏腻湿滑,就像是摸到了一块即将融化的橡皮泥……林予臻被恶心地打了个激灵,猛然睁眼清醒过来—— 床前哪有什么江弋的身影,树妖从房顶伸下脑袋,与他四目相对,躯体伸展出一条一条植物枝蔓一样的触手,绿色的宛如橡胶一样的触手正缠绕在他的腹部、胸前,并且肆无忌惮地向他的颈间蜿蜒。 随着林予臻猛然清醒,那些枝蔓像被火烫了一样,迅速抽回树妖的体内,林予臻一只手紧紧掐着树妖的脖子,翻身从床上坐起,冷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几声充满弹性的撕拉声过后,树妖先生被整个从天花板上扯下,讪讪笑道:“误会,都是误会……” 林予臻神色冰冷:“误会你什么了?” “我不是变成你朋友的样子来骗你的啊,真的不是,”树妖分辩道,“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只不过是让你做了个梦,梦里有自己潜意识里最相信的人而已……” 林予臻的手指收紧,强忍着把这湿滑黏腻的东西扔出去再洗上两遍手的冲动,逼问道:“把我们骗到这里来,什么目的?”“冤枉,”看来这只树妖只能趁他们睡着的时候动动手脚,这会儿与林予臻正面对上,只会一个劲儿地喊冤,“我给你们指的路、提供的住处,全都是正确的啊!不信你们明天自己去问红鼻子女巫……” “红鼻子女巫?”林予臻顿时明白了什么,冷哼,“把我们打包送给她,再回你的餐厅骗下一波客人,是吧?” 树妖先生小声地说:“不是啊……” 林予臻哪管他怎么狡辩,抽出天黑前在坑边为救纪宁扯断的锚绳,利落地把树妖捆成了一只粽子:“闭嘴,再多说一个字,明天拿你喂蛇。” 正文 第82章 副本中的一晚过得很快,天将明时,余下几人悠悠转醒,推开房门,便看到一只五花大绑的“粽子”坐在弯弯曲曲的走廊正中,林予臻则以一个放松的姿势靠墙坐着,两条长腿一曲一直,手里遛狗似的握着绳结的另一端。 见他们出来,林予臻掀了掀眼皮,招呼道:“早。” 丁莽明显愣了下,抬手挠了下后脑勺:“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好像完全没听到声音。” 邵听站在丁莽身后,愣了一瞬,随即一拍脑门:“我说昨晚怎么睡得那么沉!原来是它捣的鬼!” 蒋鹏笑眯眯道:“不仅睡得沉,还做了个美梦,对不对?” 邵听见鬼似的回头:“你怎么知道!” 脱口而出后,他立马反应过来:“……嚯,这绿不拉叽的老东西能耐还不小。” “不过话又说回来,”邵听遗憾似的舔舔嘴唇,“他造的梦,代入感倒是还挺强……” “那不是它造的梦,”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江弋不知何时站在门边,语气平缓道,“那是你潜意识的投射,他只是在其中冒充了某个角色而已。” 邵听一怔,下意识想问“你怎么知道”,刚张了张嘴,昨晚梦中的种种情节从脑中闪过,忽然回过味来——事实确实如此。 “我们江队分析得这么好,怎么没出手拿下呢?”蒋鹏脸上挂着不让人讨厌的笑容,意味深长地望着江弋打趣道。 丁莽也望向林予臻——是啊,那梦如此让人身临其境,美妙又真实得无法自拔,这两人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林予臻又是怎么拿下的树妖? 而他也飞快地有了推测:一定是梦中的情景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让他们察觉到了蹊跷之处,所以…… 丁莽小声而直白地开口询问:“你们都梦到了什么啊?” 林予臻刚巧从地上站起,闻言,起身的动作不易察觉地僵了一僵:“……” “每个人意识的投射不同,梦中的情景也不会一样,”江弋自若道,“在自己潜意识期望发生的情景中,细微的漏洞很容易被忽视掉。” 江弋点到为止,在场的几人纷纷回忆了一下各自的梦境,以旁观者的视角重新审视,果然,在细枝末节处发现了诸多不合逻辑的微小漏洞,只是昨晚太过沉浸,根本无暇思考这些不合理之处。 “它让我们都陷入梦境的目的是什么?”丁莽盯着耷拉着脑袋的树妖,疑惑道。 “肯定没打算干好事啊,”邵听伸了个懒腰,饱饱睡足一夜,还有美梦加持的感觉格外舒爽,“不过予臻提前发现,把它控制住,想干的坏事都没干成……嘶,对了,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昨晚的梦前半段和后半段有点割裂?” 他这么一说,丁莽顿时恍然:“是啊,应该是林队把它控制住以后,它就没有办法继续冒充谁了。” 所以,被冒充的那个人,便能按照自己想象中最真实、最符合愿景的模样继续演绎下去了。 说话间,1号房门内响起微弱的撞击摩擦声,几人的交谈略一停顿,那声音便比刚才明显了些。江弋走过去推开房门,毛茸茸的杜非委屈地站在门口,一身小红毛在门上蹭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叫了半天的门。 邵听“哎哟”一声:“我刚还在想,杜非怎么还不起床,差点忘了你够不到门……” 江弋半蹲下身,将他放在手上,朝林予臻走去。两人交接完毕,他又从林予臻手中接过树妖的看管权。Ellis上前一步,推开安全屋的门,外面天色已明,星星点点的光斑透过树叶,洒落草地。 “昨晚我醒来的时候,它正用藤蔓缠我的脖子。”林予臻边向外走,边向队员们语调平淡地陈述这一事实,“红鼻子女巫最喜欢的食物,除了蓝蘑菇,还要再加上一项人类,也就是它们口中的四脚兽。” “这位树妖先生,并不指望我们斩妖除魔,比起深入无人区,恐怕更愿意我们去填饱红鼻子女巫的肚子。”迎着几道讶然目光,林予臻将目前已知与推断淡淡道出。 五花大绑的“粽子”先生被江弋牵着,为了避免被林予臻拿去喂蛇的命运,只好一路紧紧闭着嘴,保持安静。 “那它给我们指的路……”邵听的神经马上恢复到最紧绷的状态。 “不要紧,”林予臻说,“去森林最深处,绕不开这两位女巫。” “那,我们还采不采蘑菇了?”丁莽犹疑道。“采。”林予臻笃定道。 前方的蘑菇数量在依次减少,今天他们遇到的第一片有21朵,第二片是13朵,再向下,分别是8、5、3、2、1。 黄金蟒依旧在蘑菇数量减到一半时出现,按照林予臻和江弋的建议,他们不再动用有使用次数限制的道具。而随着蘑菇总数的减少,用锚绳和燃烧枪牵制巨蟒、为队友争取采集时间也变得越发轻松,他们一路向前,视线中出现红鼻子女巫的树屋同时,脚边也出现了一朵很小的蓝蘑菇,不那么起眼。 离得最近的杜非和邵听都注意到了,于是一个跳下来融化冰晶,一个迅速采摘,树上落下的黄金蟒居然也比刚才小了很多,邵听带着杜非在地上打了个滚,较为轻松地躲开了蟒蛇的袭击,两根锚绳在下一刻从不同方向甩来,击中蟒蛇头部,将它甩开。 邵听拍拍身上沾到的草屑,将蓝蘑菇放入林予臻手中的提箱时,发现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邵听一路走来,采蘑菇已经采成了熟练工,捕捉蓝蘑菇的眼力更是更上一层楼,方才见到比前面都小的蘑菇,本能地庆幸,还好看到了没有错过,这会儿却隐隐觉得不妙——一般来说,在副本中过于特殊的东西,都不能以寻常态度对待,好比这朵蓝蘑菇,好比它上方小了一号的蟒蛇。 邵听不安地反思:“我是不是手快了?” 林予臻和江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林予臻道:“有可能。” 邵听一张俊脸迅速垮了下来,拧着眉头思索补救方法。 “只是有可能。”林予臻清楚,事已至此,站在原地找不到任何补救措施,与其给他施加压力,不如向前走走看,所以也省去了“可能”前的那个“很”字。 邵听和杜非,一人一“鸡”带着沉痛的自责心情跟在林予臻和江弋之后,看着林予臻抬起手,敲响了红鼻子女巫的家门。 “谁呀?”门内传来一道尖利的嗓音。 “你最爱吃的四脚兽。”林予臻面无表情地回答。 正文 第83章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了一下,不影响剧情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张树皮般布满沟壑、中间耸立着红色鹰钩鼻的脸伸了出来,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门前七人,最后落到后面被五花大绑的树妖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老妖精,你可真是有本事。” 树妖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像被放掉了大半气的胶皮气球。 “既然来了,都是我的客人,那么,请进吧。”红鼻子女巫后退了一步,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夹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丁莽小心谨慎地向黑漆漆的树屋里张望,林予臻和江弋却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红鼻子女巫的树屋不像树妖的安全屋那么宽敞,圆形的房间中央,架着一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锅,周围铺着厚实的地毯,女巫走进去后,径自在毯子上坐了起来,拿起一个长长的钳子,拨弄了一下烧的噼啪作响的木柴。林予臻注意到,在女巫身后的墙面上,有两扇被垂下的挂毯遮住的木门。 余下几人也走了进来,树妖先生被他们扔到附近的角落。 “老妖精,我的点心带来了?”女巫捅着柴火,头也不抬地问。 树妖先生忙不迭地点头,同时面露难色。 只见红鼻子女巫从烧红的柴火中抽回长钳,遥遥朝树妖的方向一指,锚绳瞬间崩成几段,落在它的脚边。 其余几人还能维持面色如常,丁莽的表情没能控制住,“唰”地变白了。 树妖不知从哪里掏出那只盛放点心的提箱,毕恭毕敬地向女巫呈上,女巫掀开只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好你个老妖精,又拿半年前的东西糊弄我!” 树妖的脸色愈发绿了起来,哆哆嗦嗦道:“怎么可能,您再看看,这是我来之前新做的啊!我怎么敢拿半年前的东西糊弄您呢……” 红鼻子女巫冷笑:“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是半年前的东西!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越来越不中用,不光点心做不对,连食材都处理不好了!” 说着,余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众“食材”们。 树妖磕磕巴巴道:“他们……他们和以前来的四脚兽不太一样,我觉得,他们没准真能对付那怪物……” 红鼻子女巫嗤之以鼻:“能不能对付怪物,和我有什么关系?” 树妖讪讪一缩,不吭声了。 “听说,你们带来了蓝蘑菇?”接着,女巫又不怀好意地转向几人,询问道。 林予臻一言不发地将手中提箱递了过去。 杜非缩在林予臻衣袋里,大气都不敢出,邵听面色没太大变化,右手却暗暗攥拳,指甲嵌进掌心,整个人绷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女巫用她那格外引人注目的红色鹰钩鼻点了点地面,林予臻便沉默着将提箱放在厚实的毯子上,而后退后一步。 红鼻子女巫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树妖。 树妖立刻小跑上前,从女巫手中接过提箱的小钥匙,非常狗腿地为她开锁。 咔哒一声,提箱向两边摊开,邵听的心脏顿时重重一跳—— 那本该装满蘑菇的箱子,居然空空如也。 他们费了那么多工夫、消耗了那么多道具使用次数、冒着生命危险采摘来的蓝蘑菇,一朵也没有了! 邵听懊悔地想掐死自己。 杜非透过林予臻衣袋缝隙看到外面情形,也不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哈,”红鼻子女巫尖刻地笑了一声,“你们是第一批活着走到这里的人类,本想好好招待你们,结果你们却不懂做客人的礼数,送了一个空箱子给我。” “——那么,我该怎么招待你们呢?”女巫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们,里面带着古怪的笑容。 圆形的黑色大锅内,沸腾的清水发出的声响越发强烈,好像在催促着食物下锅。 女巫舔了舔她布满干纹的嘴唇。 她抬起老树皮一样干枯的手掌,手心里是那柄长长的火钳,缓缓指向林予臻一众人。 “慢着。”江弋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抽出了那盒火柴,擦亮的同时,乌莎的身影在火光中浮现。 “第二个愿望!”小女孩在半空中喊道。 “我希望你如实回答一个问题。”江弋无视巫婆向他投来的怨毒目光,不慌不忙道。 乌莎没有反驳,一双大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看样子是默许。 “我们走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所有蘑菇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对吗?” 乌莎干脆地回答了一个字:“对。”然后身影便随火光一同消失了,火柴燃尽的灰烬簌簌落在女巫的地板上。 女巫在不远处注视着这出小把戏,听完江弋许的愿望,不屑地嗤了一声。 “来打个赌,”江弋上前一步,与女巫对面而立,眸色沉静道,“我留下做人质,换他们三小时的时间出去,如果三个小时后,他们不能把所有的蘑菇带回来,我自己下锅;如果他们做到了,你不能伤害任何人,今晚我们住在这里。” 邵听强行维持冷静的面色差点挂不住——虽然江弋给他们如此大的信任,让他非常感动,但是三个小时……怎么可能采得完啊?! 红鼻子女巫似乎觉得有点意思,拖长调子“哦”了一声,而后反问:“我怎么知道,他们出去之后,不是逃走,而是去采蓝蘑菇了?” “因为我们不会抛下他不管。”林予臻的声音从江弋身后淡淡响起。 “没错,”邵听也开口道,“都是一家人嘛,逃跑也太不仗义了——况且,我们能跑到哪儿去啊?” “好啊,好,”女巫突然哈哈大笑,过于尖锐的嗓音刺得他们耳膜发酸,她意味深长道,“真是让我感动啊——我给你们放宽时间,天黑之前,如果你们不能带着正确数量的蓝蘑菇回来,他就是我今天的晚餐。” 听到“天黑之前”,林予臻隐约有不妙的预感——女巫会有这么好心?不可能的。 果不其然,她紧接着又道:“看在你们这么友爱的份上,我再送你们一程好了。” 话音刚落,没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女巫手中的长钳一划,树屋的门砰地打开了,除江弋以外,余下六人被一道无形的飓风扫出门外,抛向高空。那道横风在空中分为两部分,一段将邵听、蒋鹏、Ellis刮向右侧,一段将林予臻、丁莽、还有衣袋中的杜非吹向左边,六人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不知在空中狼狈地飞了多久,飓风消失,他们重重落在地面。 林予臻和丁莽还没睁开被风刮得难以睁开的眼睛,身体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四周的危险气息。 一双、两双……数不清的绿色眼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林予臻掀开酸胀的眼皮,立刻明白过来女巫把他们送到了哪里——那片野兽横行、他和江弋靠锚绳走过的区域。 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给他们上树躲避了。 林予臻摸了一下口袋,抽出锚绳,另一只手确认了一下杜非的安危,丁莽也迅速从地上爬起。 狼群的包围圈缓缓缩紧,林予臻环视周边,附近倒是有一棵相距不太远的高树,但抛锚上去、再拉绳攀登,速度绝不会快过野狼群,所以他们必须先应付一波袭击,再上树躲避,但问题是,锚绳只有一根,丁莽该怎么及时上去? 这些问题都已来不及细细思考,林予臻与丁莽背对而立,面对狼群,全神戒备。 丁莽忽然开口:“我的肉片,全都用完了。” 林予臻低低“嗯”了一声。 这也意味着,除了手上这根锚绳,他们暂时没有任何可用的工具——玻璃罩的使用次数倒是还剩两次,但对于来自四面八方、分布不甚集中的野狼,显然不太合适。 丁莽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打气,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发颤:“一会儿,我往外跑,应该能引开一部分,你带着杜非……” 林予臻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皱着眉打断:“还不到那个时候。” “可是,时间实在太紧了……”丁莽苦笑,“就算女巫把时间宽限到天黑之前,那么多蘑菇,那么多蟒……” 林予臻没时间解释那么多:“现在我们只需要考虑怎么走出去。” 丁莽摇摇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那太难了,我就算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他还想说,其实他止步在这里的概率,远远高于逃生,为了一个概率较低的事件,浪费本该用在采集蘑菇上的时间,太不值得,而如果能为整支队伍获胜做点什么,在这里止步也不算太遗憾——从现实一点的角度讲,他们只要赢过另一个平行副本里的队伍,所有人都有可观的加分。 只是后面的话来不及说了,狼群越逼越近,他们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从齿间滴落的涎水,听见野狼呼哧喘气的声音。 丁莽忽然收了声,某一时刻,咬紧牙关,毫无预兆地向外冲去! 一多半的野狼瞬间向他逃跑的方向围攻过去。 林予臻甩出锚绳,将扑向自己的一小半野狼荡开一段距离,金属撕开血肉的声音中,他抽空回头瞥了眼丁莽——跑得最快的野狼已经从背后将他扑倒,其余一拥而上,将地上的猎物包得严严实实。 林予臻咬紧牙关,攥紧手上的绳结,愈加狠厉地抽开身前的野狼,余光中,丁莽的身影已彻底看不见,外围的野狼大概是分不到什么,便逐渐散去,转头重新朝他的方向奔来。 空气中弥漫着越发浓重的血腥气,林予臻眼中也逐渐泛起血色。 一个人对付这些野狼,难免左支右绌,他清楚地知道,再拖延下去,迟早要被它们拖死,而他必须将杜非平安带出这片区域,才能采集决定江弋、乃至决定他们整支队伍生死的蓝蘑菇。 狠狠踹开已扑至脚下的一头,林予臻不再犹豫,无视掉腿上几处疼得要命的伤处,将锚抛上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争分夺秒地拉紧绳结,向上攀登。 …… 当林予臻从树上精疲力尽地跃下时,体力几尽。 杜非顶着晕眩的脑袋,费力地从他口袋中钻出,开始为横在草地上的林予臻疗伤。 林予臻身上的伤慢慢愈合时,蒋鹏也从天上掉了下来。 依旧灰头土脸、满身是伤,只是这一次,等了半晌,邵听和Ellis依旧没有出现。 蒋鹏疲惫地抹了把脸,先痛骂红鼻子女巫不是人——可以想象得到,他们的情况不会比林予臻和丁莽好到哪去,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扔进危险区域,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而邵听和Ellis在那片区域里,做出了和丁莽相同的选择。 两人沉默地在草地上横尸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发表什么决心,但无论如何,他们知道,这一局必须要赢。 短暂的休憩过后,两人向着红鼻子女巫树屋的方向赶去。 杜非回到林予臻衣袋里,心中疑惑越来越大,无奈语言功能受限,什么也问不出来——他们不是应该采集除了那朵最小的蘑菇之外所有的蘑菇吗?这一路走来,蒋鹏和林予臻却都对途中的蓝蘑菇丛视而不见,只顾赶路。 终于,在天黑之前,他们回到了红鼻子女巫的树屋前。 林予臻将杜非托在手心里,轻轻放在最小的那朵蓝蘑菇前。 杜非脑袋都要憋大了——不久前,他们才刚在这朵蘑菇上吃过亏,怎么又要动它? 但本着对林予臻的信任,杜非也就小心地喷了火。 然后蒋鹏负责对付小一号的黄金蟒,他们顺利地摘下这朵蘑菇,放进了专用提箱里。 他们再次叩响了女巫的房门。 “哦,速度很快嘛,”红鼻子女巫故作惊讶道,“咦,好像少了几个人?” 林予臻冷冷地注视着他,将手中提箱重重放下。 树妖再次小跑着上前,为女巫打开。 只见箱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小的蓝蘑菇。 红鼻子女巫不由放声大笑,幸灾乐祸地瞟了眼身后的江弋:“你的朋友还真是重情重义哪,下锅也要陪着一起。” 林予臻冷冷道:“急什么。” 他拎出那只透明的玻璃罩,半蹲下身,直接扣在了蓝蘑菇上。 瞬息之间,那朵蘑菇便长到了和途中多数蘑菇一般大小,然后,它旁边出现了一朵新的小小蘑菇,一朵、接着一朵…… 没过多久,玻璃罩下便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蓝色蘑菇。 女巫的脸色先是一变,继而恢复正常,重新挂上古怪诡异的笑容。她看着林予臻掀开玻璃罩,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幸灾乐祸地宣布结果:“孩子们,游戏结束了。” 正文 第84章 林予臻却无动于衷,似乎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头也不抬地问:“天黑了吗?” “……”女巫的脸色很臭,在此之前,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客人”。 但“天黑之前如果不能带着正确数量的蘑菇回来……”的确是她亲口说的,现在的天色也确实还没有暗下来。 她臭着脸,冷眼看林予臻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见林予臻从袋中掏出一只红毛小怪物,后者心领神会地开始对这片能让密集恐惧症当场去世的蘑菇进行喷火处理。等冰晶全部融化,林予臻又开始用手向外捡蘑菇,具体操作流程为:抓一把、放进口袋;再抓一把、再放进口袋…… 如此重复数次,简单粗暴地抓出了大半蘑菇,林予臻站起身,将剩下的小半部分推给女巫。 “三百七十五朵,”冷冽的少年音响起,“你可以再数一遍。” 女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地望着林予臻和他手上的“打火鸡”,眼中闪烁着晦暗难以捉摸的光。 半晌,她忽然冷冷尖笑一声,道:“老妖精。” 树妖瑟缩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上前。 女巫用她醒目的鹰钩鼻隔空点了点地上的蓝蘑菇。 树妖赶紧抱起箱子,将里面所有蘑菇倒入咕嘟咕嘟沸腾的热水中,女巫手中长钳一勾,将挂在墙壁上的一块毯子摘下来,覆到锅口上,原本挂着壁毯的位置露出一张完整的木门。 “天亮之前,别再让我看到你们。”女巫用长钳指着木门说。 奇异的香气透过毯子,从煮着蓝蘑菇的锅里袅袅散出,逐渐布满了整个房间。 在这样的香气中,林予臻面不改色地推开了眼前那扇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又矮又小的单人床。 林予臻的脚步一顿,下意识转头去看身后的人——蒋鹏轻咳了一声,收住脚步向后撤了一步;结束人质身份的江弋目光与他在半空相接,淡淡笑了一下,气定神闲地转向另一侧,揭下了掩在另一块门板上的壁毯。 另一扇门后的布置,与这一间很不一样,宽大的铺着不知什么动物毛皮的圆形床,点缀着风铃花的墙壁,放在角落的雕花木箱…… 江弋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 林予臻不用回头去看,也能猜到巫婆的脸色黑得有多么可怕,旁边默默围观的树妖眼珠更是差点掉出眼眶——这他妈是女巫的房间啊!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蒋鹏先是怔愣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坦然,随着江弋大步走进了这个房间中。 江弋关门之前,还颇有风度地对女巫道了句“晚安”。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林予臻总觉得女巫的鼻子好像气歪了一点。 他收回目光,带着杜非走进这间房间,身后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别有意味地追随着他肩头上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 房间墙上有一扇斜向上的圆形小窗户,透过它可以看见朦胧的枝叶间的天空。 蓝蘑菇在女巫的锅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反应,香气越来越浓,穿透力极强地透过房门,传入两个房间,起初还能忍受,渐渐地,那气味浓烈到让人难以接受,比电梯间内的劣质香水还要让人窒息。 林予臻没有要睡的意思,坐在床沿,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地望着窗外,不知在等待什么。他两根手指轻抵在鼻尖下,以抵抗外面飘来的可怕味道。 “唉……” 身后忽然飘来一声悠悠叹息。 林予臻警醒地转过头——身后没有别人。 杜非坐在他身后的床沿边,两条小细腿耷拉在沿下,两只黑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停顿了几秒,林予臻重新回过身去,看似放松戒备,实际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警惕背后情况。 过了大约一分钟,又是一声轻声长叹:“唉……” 这次,叹气的声音刚刚出现,他便倏然回身,锁定了声源—— 杜非尖尖的小嘴半张着,后半声叹息正从喉咙里飘出来。 “……”林予臻一把抓起杜非,拿到眼前,“你搞什么?” 杜非的嘴又闭上了,满眼委屈地望着他。 大约又是一分钟左右,杜非重新张开嘴,这次说了一个字:“爷。” 林予臻:“?” 他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杜非的语言功能开始恢复了? 六十秒后,杜非:“熏。” “……”没有再给他继续发言的机会,林予臻听完第二个字,一把捂上了他的嘴。 ——作为兄弟的默契,让他准确地预测到了杜非下面要蹦的两个字:吐、了。 杜非就着林予臻的手冷静了一会儿,嘴巴重获自由时,对这浓烈到极点的气味勉强产生了一点抵抗力,顾不得吐槽红鼻子女巫的神奇癖好,迫不及待地扒拉着林予臻的手,吐出一个珍贵的字:“复。” 不知语言功能的恢复还需要多久,反正截至到目前,他还是只能以一分钟一个字的速度往外蹦。 林予臻:“复盘?” 好在林予臻理解他的能力够强,杜非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林予臻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顿了下,道:“简单来说,从树妖的餐厅,到现在的树屋,一路上的时间都是逆流的。” 杜非说不了话,眼皮一眨不眨地认真听着。其实从最后的蘑菇上面,他也明白了一二,但林予臻显然发现的要早得多。 “我们最早怀疑时间逆流,其实是从蘑菇的数量上,”林予臻道,“第一片,一百四十四,第二片,八十九,第三片,五十五,第四片,三十四……这些数字之间的联系其实非常明确,每一位减去下一位数字,都等于第三个数字,或者说前面的数字是后面两个数字之和,这是一小段倒过来的斐波那契整数序列。数字是其中一个提示,树妖的安全屋里,按进入次序分给我们的房间号也暗示了这点:7、5、8、2、4、1,恰好是倒过来的走马灯数,我们觉得这两处倒写应该不是巧合。” 杜非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来自学渣的宝贵的叹息。 从黄金蟒身上,这个猜测进一步得到了证实。每一次的攻击方式、攻击角度,还有选择的时间节点,都太过一致。 “江弋在第一只黄金蟒身上留下的‘记号’,在下一只身上没有任何痕迹,这也佐证了时间逆流的猜想,它们根本就是同一条蟒蛇,在后面的时间点造成的伤害,自然没有办法在前面的时间点呈现。”林予臻说。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朵蘑菇,和树妖的点心。” “最后一朵蘑菇其实是第一朵蘑菇,我不说你也清楚了。这个很像在学校做过的繁殖问题,它需要一段时间长大,然后按一定规律开始繁殖,周围长出许多小蘑菇,本体衰亡,再从原来的位置长出新的,这样延续更迭。” “树妖的点心的确是在出发前才做好的,女巫却说他每次都用半年前的食材,这件事没有办法,把蓝风铃餐厅和这里的连线看作一条时间轴,两个位置的坐标始终相差半年时间,从接到女巫的点餐通讯开始,无论树妖做的有多么及时,对女巫来说,收到的永远是半年前的食物。” “大概就是这样,”林予臻最后说,“比较神奇的是,一路走过来,我们和树妖的记忆都不受逆流影响。” 杜非张了张嘴,想说这要是受影响,根本没法玩了好吗,不过张嘴前默默数了一下字数,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 “三个小时,”另一间房里,江弋和蒋鹏也没有睡下,后者正在富有激情地讨伐江弋,“万一那老巫婆真的只给三个小时,您可真是看得起我们。” “不会,”江弋干脆笃定地说,“我简单算过,那个位置和树屋的时间差,最多不会超过两个半小时。” “呵,”蒋鹏说,“我们要是回不来,您老怎么打算?铁锅炖自己?” 江弋不由莞尔:“我信不过你们,难道还信不过他么?” “……”蒋鹏明显噎了一下,最后服气道,“江弋,你可真是我们亲生的队长。”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副本就快结束啦 正文 第85章 这一晚,林予臻并没有等到他期待出现的东西,入夜,窗口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房间里的香气熏得人头昏脑胀。 待第二天一早,他们四人整装出发时,杜非的语言功能依旧维持在1个字/分钟的水平,而守着锅坐了一夜的女巫似乎已被气到失去了语言功能。 四个人走出红鼻子女巫的树屋,蒋鹏抬起胳膊嗅了下自己,哀叹:“都腌入味了!” 杜非站在林予臻肩膀上,歪头蹭了蹭翅膀上的小绒毛,用苦大仇深的表情深表赞同。 蒋鹏忽然警觉:“——她该不是打算循着味儿来找我们报仇吧?” 毕竟按照规则,他们送上数量正确的蓝蘑菇,红鼻子女巫就必须允许他们留宿一晚,且不能伤害他们,而一旦第二天清早走出那间树屋,这个规则便自动失效了。 杜非深以为然:“嘎!” “你这是什么动静?”蒋鹏好笑地伸手去戳杜非,后者向后一仰,险些从林予臻肩头掉下去,翅膀扑扇了好几下才稳住了脚跟。蒋鹏忍不住大笑,“放心,真要寻仇,第一个也是冲江弋去的。” 江弋瞥了他一眼:“嗯?” “谁让你昨天霸占人家的房间,”蒋鹏煞有介事地说,“不知道女生的房间不能随便进吗。” “……”江弋刚想问他是不是被香气熏得产生了什么认知障碍,就听身旁林予臻不咸不淡地反问:“女生?” 蒋鹏笑着看了眼林予臻,假装害怕地往后一缩,道:“啧,不说了,有人要不乐意了。” 说完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轻撞了一下江弋。 江弋:“……” 蒋鹏,终于如愿以偿活成了老妈子的模样。 一行人离开红鼻子女王的树屋,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起初周边环境没有什么不同,直到他们看见了一只蝙蝠。 那是一只悬停在空中的蝙蝠,双翼张开,胸脯完整地暴露在他们眼前,半透明的翼膜和骨头的脉络清晰可见。 如果它倒吊在哪根低垂的树枝上,这一幕也不足为奇,而事实却是,它就凭空悬停在那里,像被施了什么静止的魔法。 再往前,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站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松鼠,身体紧贴着树干、似乎在蹭痒的犀牛,腾空而起、然后定格在半空的狐狸……当他们眼前出现蓝鼻子女巫的树屋时,还看到了一只正在追捕野兔的狼,兔子四肢伸展,在草地上方保持腾跃的姿势,而狼晶莹剔透的涎水还挂在口角上。 空气也仿若凝固,一丝风也没有。 "太神奇了。”蒋鹏望着树屋外的狼与兔,画面虽然静止,却为他们讲述了一段清晰的来龙去脉——狼追击野兔时进入了这片区域,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此时按下了暂停键,于是一切停止,画面定格。 “我们要先去拜访一下蓝鼻子女巫吗?”蒋鹏若有所思道。 “不,”江弋道,“先去找红蘑菇。” “你们难道不觉得,第三个安全屋的位置有点问题?”蒋鹏点了点蓝鼻子女巫家所在处,又遥遥点了点前方,“它离红鼻子女巫家太近了。按树妖的意思,天黑前我们到不了森林最深处,必须找地方住一晚,然而这里是最后一个安全屋——难道要我们折返回来不成?” 林予臻:“没错。” 肩膀上的杜非比蒋鹏先一步发言:“嘎!?” “我知道,要先找到红蘑菇,才能向她提出留宿的要求,”蒋鹏到底比杜非多几年训练经验,没那么容易惊掉下巴,无奈道,“但问题是,现在从这里出发,天黑前无法到达的地方,难道多住一晚就能走到了吗?” 这的确是问题的关键,但同时也有可能就是答案本身。 “是啊,”林予臻说,“所以我们更要先找红蘑菇,才能向她提出别的要求。”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蒋鹏——是啊,他们之前花费了那么多的工夫,将采集到的蓝蘑菇悉数献给红鼻子女巫,为的就是在安全屋中留宿一晚,这导致他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采蘑菇就是为了住进女巫的树屋。但事实上,树妖说的是“新鲜的红蘑菇可以让蓝鼻子女巫满足你们的请求”,并没有指明是“借宿的请求”。 虽然第三个安全屋对他们来说,同样需要入住,但…… 蒋鹏禁不住老脸一红:这种思维定式的错误实在太不应该,发生在预出组的老选手身上,就更丢人了…… “正常,”江弋及时上来添了把火,屈起手指敲了下蒋鹏肩头,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哼道,“太操心别人的事,脑子难免不够用么。” 蒋鹏:“……” 您这报复还真是来得一秒都不耽搁。 四人越过蓝鼻子女巫的树屋,向前行进了一段,逐渐有风吹来,却发觉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定格在上一片区域的种种动物,奔跑姿态、朝向都表明它们的初始方向来自这里,而他们已经走出了蓝鼻子女巫与红鼻子女巫间的静止区,却连一只生物都看不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蒋鹏感慨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只见前方影影绰绰的树影下,不甚清晰的分界线中,远远出现了一片鲜明饱满的火红。 那是由碗口大的红色蘑菇组成的一座小山,它们在这片黑压压的丛林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应该就能结束这个副本了,本来想一次发完的,结果很显然,失败了=口= 正文 第86章 有了纪宁徒手触碰蓝蘑菇的教训,四人自然不会直接上手采集,尽管这片堆成小山丘的红蘑菇外层并没有包裹着冰晶之类的东西。 林予臻环顾四周,这片突兀的“山丘”上除了红蘑菇,没有其他任何植物,而蓝蘑菇虽然也扎堆生长,中间还是会有别的草木。 红色的山丘拔地而起,横亘眼前,完美地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四人谨慎地在数米外观察了一会儿,附近也没有别的生物出现。 “树妖说蓝鼻子女巫要多少蘑菇了吗?”蒋鹏压低声音道,“我记得没有。” 的确没有。和强调红鼻子女巫对数量的要求不同,树妖只强调了“新鲜”。 这么说,他们其实可以随意采些拿去交差,一朵也好,两朵也罢,只要属于“新鲜的红蘑菇”范畴,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没有,”江弋道,“往前走走看。” 他们脚步放轻,花了一些时间绕过挡在眼前的红色山丘,前面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地方,依稀勾勒出另一座山丘的轮廓,同样是鲜艳饱满的火红,目测体积要稍大一些。 这样的大小变化比起整数序列的变化更为直观。 “nice,”蒋鹏乐了,“这是送分题啊。” “别得意太早。”江弋丝毫没有任务即将结束的喜形于色,淡声提醒。 “知道知道。”蒋鹏忍不住悄悄瞥了眼旁边同样眸色沉静的林予臻,上次得意忘形的教训就在旁边,这次万不能掉以轻心。 再往前,所见的情形如他们所料,每隔一段相等的距离,便会出现比前一座更大些的山丘,直到天色稍暗,又绕过了一座红蘑菇堆成的小山,前方再没有这样的颜色出现,他们才收回脚步,在最后一座“山”旁站定。 “虽然这时候直接上手会显得我有点……咳,蠢,但理论上,不下手动它,谁也没办法知道正确的采摘方法是吧,”蒋鹏挽了挽袖口,带着慷慨就义的觉悟,“来,让让,鹏哥要干活了。” 林予臻看了他一眼,道:“别去。” 蒋鹏感动得鼻子一酸:“其实没什么,这些年给你……咳,给江弋冲锋陷阵,都习惯了。” 却见林予臻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带银锚的长绳,补上没说完的话:“……有绳子。” 蒋鹏:“……” 江弋带着关爱智障队友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 银锚瞄准“山”上一朵硕大的火红蘑菇,准确无误地向伞盖正上方抛掷出去,林予臻扯了扯绳结,银锚紧紧卡在肥厚的伞盖上,蘑菇向上拔出一截,很快又卡住不动了。 江弋适时上前一步,握上林予臻掌心前一段绳结,两人共同发力,又将蘑菇拔出一段,然后再次卡住。 蒋鹏也将手搭上来,加了把劲:“这蘑菇扎根挺深啊?” 话音刚落,只听“噗”的一声,碗口大的红蘑菇被整个拔起,伴随着这响亮的声音,长满红蘑菇的小山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嗷——”红蘑菇落到林予臻脚边的同时,那座红色的山丘发出一阵震颤人心的咆哮,紧接着,整座山丘拔地而起—— 先是一条粗壮的红色条状物从“山”下抽出,裹挟着厉风抽到不远处的树枝上,枝条颤动,无数片黑色的叶子扑簌簌地落了一地。林予臻弯腰捡起那朵新鲜的蘑菇,同江弋蒋鹏快速后撤。 ——那是一条长着锯齿状鳞片的尾巴。随后,四条立柱般的下肢从下凹的地面站起,头部也从蜷缩状态猛然恢复直立,从长满红色蘑菇的身下转向偷袭它的几人。 倒映出一片黑色枝桠与其下四人的硕大眼球慢慢、慢慢地转向身体上的缺口,然后再度昂首,向空中愤怒地喷出一道裹挟着火焰的热流,轰的一声,咸腥的灼风喷射向他们来时方向,掀起一片哗啦啦巨响,整个森林似乎都为之震动。 过电般地,林予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与江弋开车驶离泰丝岛的那一幕——那是被变异雄狮挡住去路时,他们遇到了一股来历不明的劲风,也是带着这样气息的灼热,从他们身后的方向裹挟而来。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此时此刻显然不是思考问题的好时机。眼前的脊背长着红蘑菇的巨大生物虽然古怪,但看到它的正面的那一刻,四人几乎同时知道了它是什么—— 是龙,一条巨大的会喷火的火龙。 而它的颜色、身形、面部特点,还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并非出自对画本上“龙”的外形的熟悉之感,这脸上浓密的红色绒毛、黑溜溜的圆眼珠、喷火的特性……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体积大概是火龙的零点零零零零……零一倍的杜非—— 神他妈打火鸡!这明明是一头火龙幼崽啊!! 轰!巨大的火龙向前踏出了一步。几棵离得近的树木惨遭牵连,咔嚓折断,树冠砰然倾倒,在地面砸出一个个硕大的坑。 以四人目前与它的距离,用不了几步,要么会被踩成肉酱,要么会被砸成肉饼。总之留个全尸是不太可能。 呆立林予臻肩头的杜非倏然回神,纵身向火龙跃去,小翅膀在空中扑闪扑闪,嘴里强装热切地呼喊:“妈!” 林予臻:“!” 砰!火龙又向前两步,重重踏在杜非的落地点,再抬脚时,杜非已经不见了踪影。 “…………” “那是你儿子啊!”蒋鹏忍不住冲火龙大喊,“我靠,你怎么下得去脚!” 很遗憾,火龙对此毫无愧疚与悲痛之心,依旧迈着雷打不动的步伐向他们踏来。 江弋和林予臻一左一右,握了锚绳在手里,掂量着最合适的抛掷点,蒋鹏也紧握燃烧枪,大脑飞转,搜寻脱身之法。 “给我一根绳子。”蒋鹏深吸一口气,忽然向江弋伸出手。 到底是多年队友,江弋瞬间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苍白的叮嘱,江弋利落地交出自己的锚绳,对蒋鹏一点头,郑重道:“谢了。” “用不着。”蒋鹏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赶紧的,要谢我就麻利点通关,说别的都没用。” 江弋轻轻捣了他肩头一拳,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握住林予臻的手腕:“带好蘑菇,我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口=这章没能结束,下章继续8。结局删删改改弄了好几个版本,还是不太满意,最近事情也比较多,因为不在榜单没有更新字数要求,所以打算慢慢打磨一个满意的版本出来,接近结局的几章字数可能都比较少 正文 第87章 一个队伍里的队员,各自有擅长的方面和担负的职责,对于蒋鹏来说,舍身掩护队中最有可能走到最后的人便是其中一项,初赛副本时涉险与霍林斯伯爵纠缠也是如此。 抱着红蘑菇逃窜前,林予臻回头看了蒋鹏一眼。 他将手中锚绳狠狠抽出,银钩精准地砸向了火龙左眼。伴着一声震天慑地的嘶吼,又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热流,无数树冠掀出哗哗作响的叶浪,地面也因火龙踏动震颤不止。 两次喷火,都没有引燃任何树木,究其原因,是火龙每次都将下巴抬起,喷射高度远在树冠之上。林予臻觉得这或许是规则中的某种禁制,就像蒋鹏的燃烧枪附带说明写的那样:傻子都知道森林里不能玩火。 打伤火龙一只眼睛后,那龙又痛又怒,接连扫断了一大片高树,林予臻和江弋在林间左躲右闪,极速穿行,呼啸过耳边的风声与树木倾倒的轰然巨响交作一团,漫天乱舞的叶片刮过颊侧臂边。 林予臻护紧了臂弯里的蘑菇,腕上烙着江弋灼热的掌温。混乱又紧急的氛围中,他本该神经紧绷,保持高度紧张状态,然而不知是与江弋并肩同行的缘故,还是出于对蒋鹏能力的信任,心里竟出乎预料的平静。 当然,对蒋鹏选手也并非全然不担心。被打伤一只眼睛的火龙愈加凶悍,蒋鹏的第二次袭击未能成功,锚绳还未掷到目标点,便被尾尖狠狠抽落。 此时他们已经接近上一座稍小的“山丘”出现的位置。 蒋鹏一击不中,火龙又向前推近一步。 蒋鹏咬咬牙,故意从火龙身侧擦过,拔腿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 然而火龙并不像野狼,竟能对从身边溜过、将后背暴露给它的猎物无动于衷。蒋鹏豁出去跑了好几米,一回头发现火龙直接甩下他,朝着林予臻和江弋奔去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手里的蘑菇,也许是记着搅了它好梦的罪魁祸首,火龙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很明确,对蒋鹏的挑衅无动于衷。 蒋鹏有一瞬的懵逼和绝望。他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大步追上去,再度挥起手中的锚绳,勾住了火龙背上的一朵蘑菇。 有了火龙的反向运动,不需要使多大力气,蘑菇便被轻而易举地扯出。 火龙吃痛,愤怒地咆哮着转过身,蒋鹏再接再厉,又稳又准地钉上了第二朵,不等完全扯出,便成功地拉赢了火龙的仇恨,抛下另一边的两人,调头朝蒋鹏奔来。 察觉到火龙动向的变化,林予臻知道,蒋鹏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他们继续向前奔跑,绕过一座又一座逐渐变小的“山丘”,终于在天色全暗前回到了蓝鼻子女巫的树屋前。 蓝鼻子女巫打开门,入目是一张除了鼻子颜色,其他部位和红鼻子女巫一模一样的脸。 比起红鼻子女巫的尖利,她的嗓音要圆润甜美许多。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蓝鼻子女巫微笑道:“不留宿哦。” 林予臻一言不发,径直将臂弯中的红蘑菇送到她眼前。 “哦,新鲜的火龙菇!”蓝鼻子女巫瞬间变脸,嗓音蜜糖一样,“真是可爱的孩子啊,我愿意满足你们的任何请求!或许,你们是想在这里住上一晚?” 林予臻:“……” 火龙菇…… “不,”江弋面色自若道,“我们希望你和红鼻子女巫交换树屋。” - 虽然树妖先生在“红蘑菇”的正确称呼上坑了他们一把,但主要规则上幸而无误,拿到一朵新鲜火龙菇的蓝鼻子女巫高高兴兴地敲开了红鼻子女巫的家门,所经之处,定格的动物重新活动起来,却又在红鼻子女巫走上前后恢复静止。 红鼻子女巫对眼前两人印象深刻到了某种程度,以至于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今晚你们休想在这里借宿。” 望着红鼻子女巫拉得老长的一张脸,林予臻默默摸了摸口袋,开始哗啦啦地向外掏蘑菇,一朵、两朵…… ——那是从玻璃罩下长出的多余的数量,之前被林予臻收进口袋,完好地保存至今。 掏到第三百七十五朵,林予臻停手,抬眼看向红鼻子女巫,那意味不言而喻。 红鼻子女巫:“……” 她臭着一张脸,转身走进原本属于蓝鼻子女巫的树屋,拍上门不知在里面叮里咣铛地忙活了些什么,半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两只高脚杯。 一模一样的红色液体在杯中轻轻摇晃,她将两只杯子递到两人眼前。 “蓝鼻子的破房子可住不下那么多人,你们既然执意要留,那我只好勉为其难,留下一个了,”红鼻子女巫眼角含着抹不怀好意的笑,语气森冷道,“两杯蘑菇汁,一杯有毒,一杯无毒,自己挑选,活着的那个可以留下——是不是很公平?天就要黑了,快点选吧。” 林予臻蹙眉注视着两杯一模一样的液体,仅从外观上,根本辨别不出。红鼻子女巫的报复挑得很是时候,天色将晚,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抉择。 ——注定只有一人能走到最后吗? 林予臻大脑正飞速运转着,却见江弋毫不犹豫地向玻璃杯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郁三小、丸子inyourarea~ 正文 第88章 江弋在短时间内做出的抉择其实非常简单,可以说他什么都没选,也可以说是什么都选了——因为他伸出两只手,从容地从红鼻子女巫手里接过两杯蘑菇汁,然后倒在了一起。 再然后,他再自然不过地举起那只唯一盛了红色汁液的杯子,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甚至没给林予臻留下半刻做出反应的时间。 林予臻:“你……” 倒空的玻璃杯被江弋直接扔在脚边,他饮尽右手中那杯,将杯口旋了半圈,转向红鼻子女巫,淡然道:“可以让他进去了。” 女巫阴晴不定地盯着江弋看了一会儿,似乎想要看穿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半晌,她沉沉笑了一声:“你知道哪杯是无毒的吗?” 江弋坦然:“不知道。” “没有,”红鼻子女巫缓缓道,“这两杯,都有毒,只不过毒性不大一样。” “哦,”江弋真心实意地求教,“那我还能活多久?” 红鼻子女巫咬牙切齿:“你死不了。” “?” “不管你俩各自选了哪杯,都活不过五秒,”女巫沉沉道,“除非有一个人喝下了全部——因为一杯就是另一杯的解药。” 这答案听起来超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总之,红鼻子女巫脸色很黑地容忍了他们再次与她同住一处——只不过这次先下手为强,率先走入一间卧房,重重拍上了门。 林予臻与江弋走进余下那间。 “你什么意思?”门一带上,林予臻便面色不善地质问江弋。 很显然,江弋在喝下两份蘑菇汁前,并没能想到这个角度刁钻的正确答案,他抱的是牺牲自己一个,保林予臻走到最后的心思。 但林予臻并不领他的情。 合作和让步完全是两个意思,这是竞赛,不是拍什么你推我让的公益宣传片。 面对林予臻的诘问,江弋当机立断采取的措施是……装傻。 江弋:“啊?” 林予臻:“……” 他不着痕迹地磨了磨牙,眼里带着追根究底的执拗,加重了语气逼问:“刚才是为什么?” 对上林予臻的目光,江弋无奈地勾了下唇,旋即正色道:“因为,你比较重要。”简简单单的七个字,诚恳而坦荡。 这样的答案,让林予臻始料不及——无论是内容还是时间。 而始料不及的也不只林予臻一个—— 【卧槽卧槽卧槽??!】 【江弋你清醒一点?录着呢!这是可以说的吗!!】 【OK fine,我已经猜到接下来刷屏的是什么了,前排提示关闭弹幕】 【不是,这门今天就堵不住了吗?】 ——而本该在弹幕上狂欢的CP粉画风却不似往常: 【冷静,兄弟们冷静】 【是的,我们都知道,他们只是纯洁的好兄弟而已】 【朋友之间这样说,很正常】 【兄弟之间这样讲,很普通】 【大家不要多想!】 【大家不要多想!】 …… 将“堵柜门”的正确姿势演绎得淋漓尽致。 短暂的怔愣过后,林予臻蹙眉道:“你好好说话。” “是实话啊,”江弋望着他,淡笑,“或者,你希望我再斟酌一下措辞?” “——因为你更重要。” 林予臻头一遭体会到哑口无言是什么感觉,别过脸去,只觉得大脑局部地区开始迅速升温,烫得他无力思考,只好硬邦邦道:“别说了。” 江弋便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开始同他透过房间墙上的圆窗,全神贯注地盯向窗外。 他们在等,那只怪物的出现。 今晚的等候没有让他们失望,室内的静默持续了短暂的一会儿,某一时刻,窗外的树影开始剧烈摇晃,如狂风过境。一阵飞沙走石过后,黑色的天幕下出现了一只硕大的红色眼睛——或许是一双,他们在室内视野受限,看不到全貌。 “走。”没有更多的语言,两人相视起身,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奔入黑暗。 生怕夜幕中的怪物注意不到他们似的,踏出房门的一瞬,江弋便冲高空中的庞大生物打了个呼哨,随即和林予臻向着他们采集火龙菇的方向跑去。 黑森林的夜晚能见度低得可怕,在疾奔的速度下,他们几乎是靠白天的记忆和对障碍物的本能来闪避林立的树木。林予臻抽空向上空望了一眼,在黑夜与枝叶的掩映下,怪物的全貌依然看不真切,只有一对血红色的眼球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紧紧追随。 以蓝风铃餐厅为起点,他们的行进方向为正方向,红鼻子女巫所影响的时间流动方向为逆向,即沿行进方向,时间倒退向更早的时候,而蓝鼻子女巫恰好相反,沿行进方向的反方向,时间倒退向更早,也即在行进方向上正向加速。两个女巫调换位置后,这种影响颠倒过来,他们现在正奔向更早的时间节点。 在这条路上,没有蜷成山丘状的火龙,耳边是来自两个方向的风声呼啸——一个来自正在追踪他们的怪物,另一个则是它飞来时带起的飓风,两相抵消,声音虽无比骇人,却不至于把他们吹飞。 他们义无反顾地向前奔跑,奔向传说中怪物的栖息地,也奔向传说中那个系统最深处、最为核心的位置。 风声长啸,在耳边鼓荡的心跳声中,林予臻忽然开口:“如果只剩我一个人,有几成可能性到达那个位置?” 林予臻的声音不算大,江弋却听得很清楚:“一定能。” 林予臻:“你哪来的信心?” 江弋笑:“秘密。” 林予臻有一丝不快:“你的秘密是不是太多了。” 来自对向的风渐弱,而身后掀起的风力稳定不变,层叠的枝叶间也渐渐透出了点点微光,江弋知道,他们就快要到了。 “不多,”他认真地回答,“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后来,林予臻回忆起副本中那个狂奔的夜晚,秘密揭晓前的一刻,说不上究竟是哪种情绪占了更多。如果提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什么,还会不会这样全力以赴地向前奔跑。 天光泻下更多,视野尽头出现的一幕,让林予臻有一瞬间的错愕。 那是一道横亘在森林尽头的墨色长河,河面宽阔,水势浩大。 但如果只是一条纯黑色的河流,在见识过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场景后,已不足以让林予臻感到惊讶,真正让他哑然的,是河面中央崛然而起的一道水柱—— 那是与河水如出一辙的深黑墨色,直径几乎与河面同宽,盘旋着与天际相接,水流自下而上,磅礴逆行,属于牛顿看见棺材板都要压不住的类型。 而再往上,黑色水柱的衔接处,赫然是一座黑色的圆形喷泉,周边浮现出披着黑袍的男男女女,四座石像在半空中的喷泉池外围成一个圆。 ——那是黑玫瑰城堡前的广场,他们进行MR竞技的第一个副本,以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与现在所处的位置连接。 背后愈发强盛的风势中,林予臻看到,在高空浮现的广场上,一只寻常大小的蝙蝠忽然不甚落入了喷泉池中,随后,它逆着水流方向下落,在墨色的巨大水柱中悬浮了一会儿。 蝙蝠的体型不断变大、变大,那看似迅猛的水流竟伤不到它分毫。某一时刻,它的体型膨胀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胸脯上的黑色短毛像又粗又硬的钢刺,根根分明。闭着的眼睛甫一睁开,两只硕大的血红色眼球便透过黑色水流的包裹,发出骇人的幽幽荧光。再然后,它倏然展开双翼,裹着滔天的风浪从恢宏水柱中穿出——而林予臻也终于能确认,那就是总在夜间出没、掀起令人闻风丧胆的飓风、无人见过全貌、目前稍小了一号的森林怪物。 身后大了近一倍的、来自后面时间节点的怪物已经追赶上他们,降落在河水与森林之间一片空旷地带上,两只血红色的眼球紧紧盯着两人。 林予臻仰起头来看它,那感觉就像在看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山。 而来自最早时间节点的怪物即将完全穿过水柱。 江弋抽出最后一根火柴,毫不犹豫地点燃。 “最后一个愿望,”他说,“玻璃罩功能倒转。” 话音刚落,从巨浪中冲出的蝙蝠掀起一阵狂风,将两人高高卷起,抛向空中。 一片混乱之中,林予臻扣住了江弋的手腕,两人紧挨着被抛向一处,冲出水柱的巨型蝙蝠紧跟着向他们滑来,林予臻抓住时机,在高空向它抛出了那枚容量可弹性变化的玻璃罩道具。 小小一枚玻璃罩在空中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展开,严丝合缝地扣下,精准地罩住了那只蝙蝠。 江弋的许愿火柴开始发挥作用,玻璃罩下,原本将被正向加速的时间此时被反向加速,时间倒退,体型惊人的怪物开始缩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不足拳头大小,而玻璃罩外,那头山一样巨大的怪物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SUPER MR决赛副本:黑森林,当前进度:百分之……】 宣告副本结束的语音适时响起,然而播报到半截,系统提示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故障警报。 -【错误!错误!】 蝙蝠与森林的景象淡出,化为一片空白,而横亘眼前的黑色长河与冲天而起的水柱依然维持原状。 林予臻和江弋同时抬手,摘下嗡嗡作响的耳麦,身边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邵听、蒋鹏、Ellis、杜非……中途宣告死亡、被弹出副本的选手竟一个一个被传送了回来。 故障警报声愈发尖锐,一声高过一声,恢复人身的杜非痛苦地堵住耳朵:“这是什么情况?” 林予臻没有回答他,他的视线投向不远处,一个本不该出现于此的身影。 “哥。”时彦从容地拨开人群,站到江弋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这个副本!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正文 第89章 直播画面猝然中断,MR基地内,监视器前的工作人员全都慌了神。 十六台传送舱舱门齐齐锁死,监测选手心率等各项指标的仪器也黑了屏,原本流淌交杂各种电子仪器设备杂音的房间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怎么回事?!”总负责人大吼一声。 “先、先来几个人排查线路,快!”一名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强自定了定神,点了几个人,带头向外跑去。 “都傻了?愣着干什么!”总负责对留下来的气急败坏道,“还不快启动应急预案!” 一名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报告:“不好了,开关没反应……” 总负责大步上前,用力拧动醒目位置的应急安全阀,几个回合过后,愤愤地踹了脚仪器底座,咆哮:“还傻站着!安全阀用不了就砸舱门!先把人救出来!”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抄了各种工具,围着昂贵精美的仪器大动干戈,无奈这传送舱材质特殊,坚硬无比,起初大家还只撬舱门边缘,后来干脆大刀阔斧地连劈带砍,居然只能在舱体上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白色印痕,而门纹丝不动。传送舱通体银白,上面也没有小窗之类,他们一时弄不开舱门,也窥不见里面的情况,焦头烂额,心急如焚。 “杨总,我们要不要报警?”一片慌乱之中,有名工作人员小声提议。 “报什么警!”总负责心烦意乱地呵斥了一句,心道真是不嫌事大,警察一来,是生怕上不了社会新闻吗。正与传送舱门满头大汗地僵持着,排查线路的工作人员冲回来报告:“杨总,线路一切正常!”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比发现故障更可怕的是,明明发现了问题,却查不出故障所在。 “十五分钟。”总负责人低头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再打不开,报警救人。” “这bug抽的有点过分吧?”已结束的副本内,邵听在尖锐的故障警报声中狠狠揉了下眼睛,望着几步外的时彦,难以置信道,“是我眼睛不行还是传送舱不行?怎么还把林总的美人儿助理给抽过来了?” 杜非用力眨巴眨巴眼:“应该不是你眼睛不行……” 时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径直走向江弋:“哥。” 邵听:“哥?!!” 杜非:“哥?!!” 丁.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这个称呼更为惊讶,但也礼节性地惊讶一下好了.莽:“哥?” 四声抑扬顿挫声调起伏的“哥”中,江弋面不改色地对时彦道:“他们?” “不是我拉进来的。”时彦皱起眉头,抬头望向江弋身后连接天际的水柱,道,“我感觉不太好。” 心底的某个不切实际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林予臻却没有遭人算计的震怒,也没有被刻意隐瞒的难过。也许必须经历过一些风浪才会明白,平静才是支撑一个人的最大能量。 他一双黑瞳无波无澜地看向江弋,又移向不远处崛然而立的黑浪——到这一步,不必再多问,那道连通天地的水柱内就是整个系统最核心的地方。 林予臻径自转身,向墨河边走去。 “予臻?” “哎,你干什么去?!” 邵听和杜非异口同声地喊。 江弋转身便要跟上去,却被时彦挡住:“我刚才试过,进不去。” “予臻。”江弋抽出手臂,刚要绕过时彦,身后忽然有道虚弱的声音叫住他:“江队。” 是纪宁。 一会儿工夫不见,他的脸色看上去更为苍白,声音都显得有些飘忽。 但他声音中却透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想和你说两句话,可以吗?” 江弋望向已经走到水柱下的林予臻,他在河岸上站定,抬起头望着这极为壮大又极为诡异的一幕,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暂时没有要再往前一步的意思。 他转过身,对纪宁道:“嗯。” 纪宁声音不大,只维持在让江弋听见的程度,但开口第一句便不啻于一声惊雷:“多出来的0.5个人……是我。” 江弋面色却依旧沉静:“嗯。” “你们每一次进副本,我都跟完了全程,”纪宁低声道,“我也是系统用户,但和你们不一样的是,我很早就已经死过一回。” “……那一次,是吴总救了我,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和他算是建立了一种……寄生关系。我的身份不被系统承认,算不上正式用户,但是可以轻松进入任意一个副本,观摩全场,而我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传到吴总那里,就……相当于他的眼睛,所以,这也是我能破格参加比赛的原因。” 江弋微微点了下头,对这个被吴瑞良放在身边的“监视器”,或许早有察觉,因此也算不上太过惊讶。 “吴总已经时日无多了,我能感觉得到,”纪宁轻轻地说,“对不起,现在才能告诉你们……” 江弋静静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他和纪宁都清楚地知道,吴瑞良的生命走到终点的那一刻,纪宁也将生死难测。 “我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得上你们的,但我现在应该还有随意进出的能力,”纪宁道,“如果你们想进入那道被浪围起来的空间,我或许可以带你们过去。” “不需要,”江弋却一口回绝了,右手按上纪宁的肩头,望着他眼睛,郑重道,“如果你真的想帮我们,就把他们安全带出去。” 纪宁回头,看到邵听、杜非、Ellis、丁莽……他们站在原地,困惑又担心地望着这里。 纪宁咬咬牙,道:“好。” 江弋不再说话,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回身,向河边走去。 “江弋!”后面,蒋鹏忽然喊道。 江弋回头。 “你丫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蒋鹏大声嚷嚷,“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兄弟也是通过关的人好吗!” 江弋笑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又不是看不到蒋鹏头上代表与系统关联的标识。 “你想干什么,别一声不吭行不行!”蒋鹏道,“这种事,你带林予臻不带我?靠,老子也是会吃醋的好吗!” 江弋莞尔:“你不进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蒋鹏:“……想打一架是不是?” 说着撸袖子上来,作势要抡江弋。 “不闹了,真有事求你。”就着两人拉近的距离,江弋压了声音道,“出去把工作人员稳住,别让他们强行破舱唤醒。尽量拖久一点,等我们回去。” 蒋鹏瞪着发红的眼睛看他:“就你丫有种!他们要是报了警,那也是能拦住的?” “所以这事交给你。” 蒋鹏抬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捣了他一下,闷头走了回去,吆喝纪宁:“走了,干活去!” 剩下的人犹疑不定地望着江弋。 江弋摆摆手,不再回头,与纪宁等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回身的那刻,身后一众人被一道明亮却并不刺眼的光芒包围,渐渐隐去,而江弋转向河边的那一瞬,却与时彦同时一怔。 “他……”时彦望着空空荡荡的河岸,“好像被吸进去了。” 正文 第90章 冰冷的黑浪扑面而来,林予臻鼻尖隐隐嗅到一股泛腥的铁锈气息。 然而预想中水浪拍脸的窒溺感并没有出现。 与黑森林副本中被红鼻子女巫掀飞和巨型蝙蝠裹起的狂风的力量都不同,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安稳而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这道水幕。 视野有一瞬的全黑,而后重获清明,他滴水未沾地进入了墨色水柱内,看清周遭事物的那刻,心脏漏跳了一拍。 周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脚下没有地面或河道承托,同样也寻不到河水和水幕的踪影。他无偏无倚地漂浮在这片神秘莫测的空间中,远方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 ——“牙还学不会控制,就急着往星舰钻?不知死活。” 左前方,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内,熟悉的贵宾休息室中,他和江弋相对而立,气氛剑拔弩张。 “正常人的测试结果绝对不可能高出93分……” 没有任何相隔屏幕的疏离感,如果不是当事人之一,他几乎要以为是那里正在真切上演着的一幕。 短暂的错愕后,林予臻向着那处走去。 他看到自己充满戒备的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你得了多少分?” 江弋漫不经心含笑的反问中,林予臻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 就像来时穿过水幕一样,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自己的身体——那只不过是空中的一道虚影,却真切得分毫毕现,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空气中,一道若隐若现的金线从他身边流走,林予臻收回右手,目光一动,紧紧跟随上去。 …… “你不会想知道这支枪有什么效果。” “你可以开枪试试。” 那是霍林斯伯爵的假面舞会,SUPER MR的第一个副本,也是他和江弋在夜幕下的第一次对峙。 …… “江队表达合作的态度一向这么强硬吗?” “我不需要合作。” …… 金色的丝线在空中不停穿梭,林予臻便跟随着他,回顾了铁匠迷宫里的疾奔、泰丝岛下的怪风、地下庄园内的默契与尴尬,还有,刚刚走过的、在蓝鼻子女巫门前的交涉…… 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MR观影厅,一路走来的种种画面以这种方式回放,只是这次,他站在更高的角度,不仅像旁观者那样重新审视了过往发生的一幕幕,还清晰地看到了它们之间奇诡的联系。 那些依靠蛛丝马迹的隐约得到的猜测、与完全无解的谜题,在此时此刻仿佛都得到了解答。 发生在不同时间节点的场景顺着金丝线游走的次序排列共存,无论是泰丝岛下为他们横扫雄狮的怪风,还是夜晚副本中总是多出的零点五个人,都以这样的上帝视角呈现在了眼前。 “看的怎么样了?”身后,一道难辨性别的飘渺嗓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林予臻倏然回身,一道只有轮廓的黑影不知何时、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尽管看不见五官,林予臻却能感觉到,这道黑影的心情是十分愉悦的。 “第一次站在这里,用高维视角看过去的自己,感想如何?”黑影慢悠悠地说。 林予臻后退一步:“你是什么东西?” “我?”那道黑影不紧不慢地笑道,“我是你未来的样子。” “……”林予臻很想送他一句放屁,奈何张嘴的瞬间,“扣钱警告”条件反射般在脑海中响起,于是第一时间咽了回去。 “知道这里为什么只有你我能进吗?”黑影向他逼近一步,声音飘忽不定,却依旧听得出笑意,“因为这里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核心,是迈入高维世界的通道,当然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进的。” 林予臻:“我不是闲杂人等么?” “当然。”那黑影又逼近一步,笑盈盈地反问,“现在,你难道没有察觉到一点身体的变化吗?” 就在黑影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林予臻便清楚地感觉到了——无论是大幅上升的感官敏锐度,还是瞬间恢复充沛的体力,都让他找回了系统刚植入不久的感觉。但两者又不是完全相同,这次的上升幅度显然比那时要迅猛得多。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在自己头顶上空看到了一行迅速变幻的小字,短短数秒内,“LV.1”、“LV.2"……等级符号后的数字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一路飞奔到了“99”,然后停下,紧接着,“EA”后面的问号跳动了几下,变成了五个一模一样的“0”。 LV.99,EA00000。 “恭喜你,”黑影抬起手,虚虚擦过林予臻的发顶,他比林予臻稍高一些,说话时好像略低下头,望着林予臻的眼睛,“现在,低维世界的时间对你来说,不过是一条可以任意移动的坐标轴,无论是想填补的遗憾,还是想预见的未来,都由你来调控。” ——“你是想回到过去,还是去看看未来的自己?” 大约是升级太快,刚才一瞬的耳聪目明神清气爽过后,林予臻只觉太阳穴开始针扎般刺痛,眼睛也在发热的同时,伴随着视野忽明忽暗的模糊。当他努力撑开眼皮,望向近在咫尺的黑影时,黑影内部忽然出现了一团光晕,随着他视线的紧盯,慢慢放大、逐渐将他笼罩进去。 ——“你想不想回到过去,拯救自己的母亲?” 这句话悠悠落下,地点瞬间转换,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家中,而几步之外,林太太刚刚面色苍白地倒了下去。 不远处,十几年前的林潇刚刚发现异样,惊慌地大步向这里赶来,而来自数年后的他却已经知道,救命的药就在林太太的贴身衣袋里。 他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从她口袋中拿出药瓶,拧开,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第一时间送到她颜色浅淡的唇边。 ——然而,他发现那颗药片触到唇部,便如同虚影,没能喂进母亲嘴里,反而穿过了她的面部。 此时,十几年的林潇已经打开了沙发下的盒子,发现那里的药瓶已空,于是大步冲上楼梯,准备去取卧室里的药。来自数年后的他怔了一怔,很快便丢掉整瓶药片,速度更快地冲进卧室,赶在小林潇之前取出了放在抽屉里的药,冲下楼梯。 刚跑下两级台阶,他便如遭雷击地立住了。 他看到倒在一楼地板上的林太太,和洒落一地的白色药片,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小林潇没有找到卧室抽屉里的药,存在于母亲衣袋中的药又是为什么洒了一地。 身旁,小林潇急的满头大汗地从他身旁冲过,跪在母亲身边的一片狼藉中,徒劳无功地捡起、试图喂服,颤抖着拨出急救电话,最终趴在母亲身上嚎啕大哭。 像是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无力的酸楚与痛苦刹那间奔涌而出。林予臻在这样的震悚与悲伤中沉浸了片刻,猛然惊醒——不,所有的画面虽然都是第一视角,但这不是他的选择,更不是属于他的记忆。 他奋力将自己从这样的情绪中抽出,家的景象渐渐消散了,周遭恢复了漫无边际的虚空。 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忽然有了实感,眼睛的不适感也彻底消散。他抬起头,眼前的人影忽然有了清晰的五官与细节,他的头顶,也出现了同样的等级与ID符号。 ——LV.99,EA00000。 与他如出一辙的标示下,他看到了一张属于林潇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郁三小〕的地雷*4~ 谢谢各位小可爱的鼓励支持~ 正文 第91章 江弋和时彦止步于声势浩大的水浪前。 “看清楚了,他是被吸进去的?”江弋神色凝重地望着这道将他们阻隔在外的水幕——某种强大的无形力量阻挡着他们更进一步,他们连摸到河水都困难,更不用说穿过水柱。 时彦应道:“是。” 主动迈入,还是被动吸入,看似结果一样,蕴含的意味却不尽相同。 “催眠是从什么时候失效的?” 时彦眼中现出懊恼神色:“我进来之后。”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巧到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问题——这说明林潇或许从未进入时彦的催眠,从一开始便是假意配合。 “他倒真舍得下本。”江弋脸上不见惶然,只淡淡评价了一句。 ——为了蒙蔽他们,不惜假借酒醉,成全时彦在他颈侧的一口,用自己蕴含可怕能量的血液送他直升满级,向吴瑞良报仇。 时彦垂下眼睛:“是我大意了。” 江弋:“不能怪你。” “哥,”时彦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他和林潇身上的血脉是一样的,有同样强悍的意识力,如果他也一直在演……” 江弋斩钉截铁道:“他不会。” 时彦嘴角牵起一个酸涩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喉咙里的苦味却难以消散。江弋的判断,他向来深信不疑,但这次不一样。在此之前,他也曾无比深信林潇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缘于他的催眠,甚至险些可笑地沉溺其中,现在看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江弋对林潇的了解一部分来自于时彦。从时彦之前获取到的林潇的记忆与林予臻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看出两兄弟的关系还是非常融洽的,从理性上来说,他不需要担心林潇会伤害到林予臻,但心底还是忍不住地担忧——只不过这几年做惯了队长,练就了一副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面色自若的本领,这份担忧便没有表现在脸上。 时彦:“可他身上的血脉做不了假。就算他本身没有意图,一旦被林潇用什么方法唤醒了,我们的麻烦立刻会翻不止两倍。” 江弋望着眼前磅礴的水气,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应声。 时彦轻声唤道:“哥?” 江弋回过神,道:“不对。” 时彦:“什么……不对?” “林潇这段时间的举止,和我们接近他之前比较,没有任何违和的地方,脾气性格也全都维持一致。”江弋道,“如果是演,难道从那么早就开始了吗?” ------ “为什么是你,”林予臻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冷冽的悲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潇端详了一下弟弟的神色,道:“你在怪我。” “是从你解开密码那天开始,还是更早?”林予臻说,“三个月前那个早晨,你看到我没来得及收回的血牙,表现得就像毫不知情一样。” 林潇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道:“你怀疑我在演你?不是的。” 林予臻默不作声地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此刻却变得有些陌生的脸,听到他说:“予臻,你知道人为什么是有寿命的?” 这句话看似离题万里,林予臻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应答。 “你知道的,在低维世界,人会受到时间的限制。细胞、器官、神经……随着时间流逝,都会无可避免地走向衰亡,”林潇说,“这是时间,也是躯壳带给我们的束缚和限制,而我们的意识力,或者说,我们身体里的灵魂,其实是可以超脱这种束缚的。” “这个系统,就是为了打破这种限制而存在。你的意识,会随着一个个副本的历练变得越加强大,最终可以超脱躯体,存在于高维世界。”林潇认真地向他解释着,“从我抵达最高级别那天起,就有了脱离低维世界的资格。这个世界的我,和那个世界的我,早已彻底分离了——当然,也不是毫无瓜葛,只要我乐意,就可以像操纵提线木偶那样操纵他的行为,但我没那么闲。” 林予臻望着他:“哥,我幼儿园还没毕业,就不听这种奇幻故事了。” 林潇不急不恼地笑道:“听到真相,不敢相信,害怕了?别急,你可以慢慢回想一下,看我是不是在编故事哄你。” 林予臻抿了下唇角,一些片段走马灯似的从脑海中飞速流过,童年的林潇、成人后的林潇,父亲口中描述的那个因母亲去世而变的阴郁孤僻的林潇、他熟悉的那个大大咧咧、活得没心没肺的林潇…… 林予臻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身上的系统,是你什么时候植入进去的?” “傻弟弟,”林潇摇头,微笑,“你还是没完全明白,不过这也不能怪你——看来妈妈留下的密码,你还是没能试出来。没关系,它是什么不太重要,毕竟里面的内容,我完全可以放给你看。” 说罢,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那道若隐若现的金丝线便游向他所指的方向,一个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出现在他眼前。 -〔尊敬的林太太,我是可以为您实现任何心愿的MR智能,您在脑海中构建的任何一个心愿,都将由我为您展现。〕 熟悉的临终关怀MR仪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响起。 -〔你想回顾的经历、看到的风景、想见的朋友,只要您有需求,我都会尽全力为您实现。〕 -〔现在,您可以试着拟出一个心愿。〕 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来回顾那段从未被掀开的往事,林予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病床上年轻的女人唇色浅淡,几缕长发散落胸前,如墨的发丝与苍白的面色相互映衬,勾勒出因病消瘦的下颌线,有种花朵凋零前令人唏嘘的美丽。 视角转换,洁白的病房消失,鼻尖依然能嗅到很淡的消毒水味,MR眼镜的声音于黑暗中落下,一个柔和的女声于黑暗深处轻轻响起:“我想看看……我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的模样。” MR眼镜收到指示,开始运转,不一会儿,黑暗中便浮现出一个血色浓重的场景: 伸手不见五指的迷宫、拖着铁锤的高大男人、被追赶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男男女,急促的呼吸声和铁锤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充斥着整个空间,跑得慢的被一锤拍在墙上,血浆迸溅…… 她看到自己的孩子也在被追逐之列。 “这是怎么回事?”林太太惶然不解。 “十几年后,世界将会有一场天翻地覆的革新,所有人都会进入到这场革新的试炼当中,”那个仿真机械声声音平淡,却能轻易将听众的恐慌情绪带动起来,“这对全人类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优胜劣汰将会推动人类社会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不是吗?” 林太太沉默了须臾:“……从文明时代退化回石器时代?” 机械音似乎梗了一下,继而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不,是进入更高维度的时代。” 林太太这次的沉默时间更长,仿佛在无声地表达着“我不信”。 “这不是毫无来由的编造,”那个声音说,“就像现在,MR技术已经跨出了第一步,您不需要说话,我就可以在您的脑海中自动读取想法,这正是因为人类的意识本身就是完整而独立的存在。十多年后,MR技术将到达顶峰,你所看到的画面,并不是一场血腥的肉|搏,那是无数人意识的交战。” 林太太:“在这种交战中死亡的人会怎样?” “既然是优胜劣汰,死亡的人自然会被除名。”机械音道,“希望您能明白,意识才是人类的主体,意识一旦死亡,生命也会消散。” 林太太道:“照你这么说,身体死亡后,意识难道还能继续存在?” “当然,女士,”它道,“那不过是一个躯壳而已,意识才是决定生存的关键。” 林太太略作停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孩子……会怎样?” “很抱歉,我无法为您解答,”机械音说,“您已经查看过一次未来,请不要许同样的心愿。” “那么,我能为他们做什么?” “我必须提醒您,这是第二个心愿,您确定依然要用在他们身上?” 林太太道:“当然。” “那么,我就破例为您解答一下疑问好了,”它道,“在他们完成试炼之前,唯一对他们有助益的,便是身上流淌的血液。您可能要说,血液也是躯体的一部分。但我所指的,其实是意识体所蕴含的能量,只是在低维世界,这种能量的具体表现形式为血液而已……” 大约是系统太能唠叨,体力虚弱的林太太无暇耐心听完它的长篇大论,只道:“如果可以,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好好活着。” 系统:“所以,您的心愿是为他们提供至高的能量,以便未来他们都能通过试炼,走到最后吗?” 林太太略一沉吟,道:“是。” 她并不清楚自己在生命尽头前许下的愿望是否真的能生效,但作为一个只有大脑还能自由思考的母亲,她不介意抛弃唯物主义,在最后一刻唯心一下。 那道声音消失了片刻,再次出现时,语调似乎有了些起伏:“林女士,很高兴地告诉您,您的心愿已经达成,同时,我也要很遗憾地通知您,当储存于两个孩子血脉中的至高能量生效,作为许愿者兼他们的母亲,您也相应拥有了双倍能量的血液——这对您来说并不是值得庆贺的,因为没有人能消受得起这种量级的能量。您现在或许已经明白,自己查不出缘由的心脏疾病来源于哪里了吗?” 林太太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也许人在将死之时,冥冥之中能感到一种名为宿命的东西。 命运像一条首尾相接的链珠,她顺着次序一颗一颗捋过来,到最后一颗,回过头才恍然惊觉,原来中间一直穿着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丝线,贯穿了始终。 “愿望达成,不可更改。现在,您可以许下最后一个心愿。” 宣判声中,病弱苍白的女人脸上却隐约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带着满心的欣慰和释然想,哪怕再给她一次机会,在预知因果的情况下,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林太太的情绪依旧柔和而坚定:“你刚才说,身体只是躯壳,意识可以独立,那么……” 机械音第一次未等说完,便打断了她:“你的病是因果相生的结果,无解。” “我没有改变因果的打算,只是想看看他们,再多陪他们一段时间,”她平和道,“一天也好。” “这就是您的最后一个心愿?” “是的。” 画面渐渐消失,再往后的事情,林予臻已经知道,得以延缓逝去的林太太在家中病情发作,最终咽气在林潇眼前。 “现在清楚了吗?”林潇的声音随之响起,“这不是我们的选择,而是写好的宿命。” 纵使再强迫自己冷静,林予臻的心绪也无可避免地上下起伏,脑中近乎混乱成一团。 半晌,他闭了闭眼,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后来,即使你拥有了回溯时间的机会,还是没能救回……” “不,”林潇语气急躁地打断了他,“你不懂,我失败的原因根本不是抢在当年时间点的那个我之前拿走了药瓶,也不是什么该死的因果论,而是因为无法再次回到正确的时间点,放回药瓶!” 林予臻:“什么?” 不是说好99级后,时间轴对他来说就像一条可以随意拖动的时间轴吗? “第二次回到那时,就意味着那个时间点的世界,必须能容纳下两个来自高维世界的我,”林潇沉沉道,“而那却是一个低维世界,容纳一个还勉强,两个就会因整体能量不足,出现错乱。” 林予臻在混乱的大脑中刨出了一点思路:“所以说……你要让所有人都植入系统,把血液能量低的筛除,使剩下的用户能量在一次次升级中继续提升,最终得到一个整体能量能够支撑二次回溯的世界?” 林潇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很好,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那么,”他说,“一起为那一天努力吧。” 说着,林潇的手随意挥了一挥,他们身边立刻浮现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气泡,里面装载着景象各异的场景:迷宫、庄园、森林……数不清的人被包裹其中,艰难地挣扎求生。 “你拥有和我一样强的意识力,制造这样的副本轻而易举,”林潇向他展览自己的“成果”,同时意味深长地向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外面有两个迫不及待想要进来的体验者呢,你可以为他们构造一个全新的副本,来回馈这一段时间他们对你的利用和蒙蔽。” 林予臻没有直接应答,顿了顿,才道:“哥,时彦……这段时间一直在催眠你吗?” “他催眠的是低维世界的‘我’,”林潇耸耸肩,“很遗憾,那和我没什么关系。” “即便他现在站到我面前,我什么防备都不做,那点小伎俩也不值一提。”林潇又不无讽刺地补充道,“靠别人的血液暂时提升的能量,和深深刻在自己骨血里的,怎么能比?” 林予臻道:“我明白了。” “很好。不如,时彦就交给你,用他来慢慢熟悉一下控制他人意识的感觉,”林潇说,“江弋的属性嘛,倒是有点意思,交给我来处理,你也好眼不见为净。” 林予臻没应答。 林潇奇道:“怎么,该不会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舍不得动他?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比意识控制还有效?”林予臻道:“……没有。”顿了顿,“我有话要问他。” 林潇点点头,表示了解,手指在空中虚虚做了个抓握的姿势,林予臻眼前很快便多了两道身影。 “问吧。”林潇面带玩味地望着他们。 林予臻微微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江弋,想问的事情原本很多,临到头来,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目光相接间,只剩无尽的沉默。 许久,林予臻道:“你早就知道了。” 江弋深色眼瞳中映着他的身影,不闪不避:“是。” 林予臻:“你一直在骗我。” 这一次,江弋停顿了两秒,目光依旧毫无躲闪:“是。” 林予臻眸色暗了暗,抿着唇角沉默下去。 林潇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够了好戏,不由笑道:“予臻,如果为这种人伤心……”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林予臻忽然有了反应,狠狠一拳砸向江弋。 ——这是意识力的交战,而非简单粗暴的肉|搏,林予臻压上了自己还未完全习惯的强烈汹涌的意识力,一拳下去,江弋的身影便被他砸入了无尽的黑暗,在视野中彻底消失。 “好。”林潇大笑两声,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这才是我的亲弟弟。” 语毕,他将目光转向想要去救江弋、却扑了个空的时彦,伸出修长五指,扣上他白皙的脖颈,眸色森然道:“下面,轮到你了。” 时彦却毫无畏怯地抬头与他直视,眼角微微泛红,咬着牙道:“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捡回来的,还给你。” 林予臻方才那一拳挥出后,只觉流经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一般,疯狂地左冲右撞,剧烈的疼痛冲刷全身,血管几乎要禁受不住这样暴烈的能量,突突跳动着,几欲炸裂开来。 他一边拼尽全力捱过这要命的感觉,一边留意着时彦与林潇的对话,未及深想时彦说“这条命是林潇捡回来的”原因,便听林潇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怎么,你以为以满级身份进入系统核心,用这种方式逼我动手杀你,迸裂出的能量就能够摧毁这里?很可惜,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是没能打对主意。” 林予臻余光瞥见僵硬的神色从时彦眼中一闪而过,他知道,林潇猜对了,这的确是时彦原本的计划。 林潇的指腹轻轻摩擦着时彦的颈动脉,感受着那里的温热和有规律的跳动,森然道:“对自己血液里的那点能量,你还真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林潇嘲讽的话音中,时彦的眸光在某一刻忽然凝成一线,手中不时何时多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寒光直指林潇心口! “我的能量,可能还不足以催毁这里,”时彦心道,“但是你的,一定足够了。” 锋利无匹的刀光在半路被林潇毫不费力地截下,他两指捏住薄薄的刀锋,笑道:“既然你不确定,那我们就来做个实验好了。” 意识凝成的刀锋在空中轻而易举地调转了方向,直直捅入时彦胸口。 林予臻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时彦的身形——他的意识体在夜幕下轰然爆裂,红色的流光如焰火一般烧亮了小半个夜空。 然后,星火一样零落、消散。 他再没有如此深刻且清醒地认识到,眼前的林潇,再也不是他熟悉的兄长,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狂而陌生的怪物。 顾不得适应全身上下疯狂涌动的能量,林予臻迅速调动自己的意识,无形地笼罩在林潇周身,未及完全收拢,便听林潇摇头叹道:“你还没适应自己的新等级,就打算帮着别人来暗算我了么?我对你真的,非常失望。” 话音未落,一股因更为纯熟而显得更加强大的力量顶开了林予臻试图控制他的意识,回身,那只从前抓惯了画笔的手破风劈向林予臻颈侧。 就在这时,一朵不甚起眼的气泡飘飘荡荡,从较远处来到了他们身边。 林予臻毫不犹豫向后一闪,纵身跃入气泡之中——那朵气泡盛着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黑玫瑰城。 当林潇看清这朵气泡里面的景象时,脸色不易察觉地一沉。 方才被林予臻一拳砸没的江弋此刻就站在这朵气泡之中,更准确地说,是站在黑玫瑰城中央的喷泉池前。 更可恶的是,他对林予臻轻轻颔首一笑,脸上带着的,是胜券在握的笑容。 “林、予、臻。”三个字一字一顿地从林潇牙缝中挤出,而后是一声咬牙切齿的冷笑,“我真没想到,为了他,你不仅可以背叛妈妈,还可以主动放弃主导时间和命运的权力。” “背叛和放弃的不是他,是你。”江弋与他相隔一层气泡对视,从容道,“你不会真的相信,所有人都被拉入系统的那天,你就能成功救回自己的母亲?不要自欺欺人了,林潇。你已经骗了自己这么多年,难道还要继续下去?” “用不着你来教我。”林潇沉沉道,“我比你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你这个甘愿被时间驱赶的废物。” 江弋轻轻一哂,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和林予臻猜对了。 勾连天地的水柱内部并不是真正的系统核心,事实上,真正的系统核心被林潇藏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气泡之中。 千千万万的副本里,哪一个才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林予臻通过和林潇的交谈,越发肯定,黑玫瑰城就是他们的目标。 ——林予臻清楚地记得,他和江弋一起经历的地下庄园副本,是时彦通过双重催眠制造出的梦境。在那里,时彦用梦中梦的方式,将本属于林潇的一小段记忆转化成梦的形式植入他的脑海,他梦到在黑玫瑰城中出现的乌莎母亲,潜意识中认定她是自己的母亲。这件事在当时并未想通,直到方才,他忽然意识到,那其实是林潇在潜意识中为自己捏造的母亲形象——至于那是出于记忆对伤痛的保护机制,还是由真实的母亲形象模糊褪色而成,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年来,母亲已经成了林潇挥之不去的执念,他在构造副本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夹带了“私货”。那么,这样藏着一个母亲形象的黑玫瑰城,就变得十分可疑了。 除此之外,黑玫瑰城中还有一个“副本构造者”的形象——画师诺曼。这与林潇当前的身份、现实世界中的专业,都再贴合不过。林予臻几乎是立即确定,那就是林潇为自己捏的形象,出于和母亲待在一起的私心,一同放进了黑玫瑰城里。 所以,他假装与江弋翻脸,趁机将他送入正确的气泡内,等待时机。 林潇站在气泡之外,望着他们无声地冷笑:“你们该不会以为躲进了副本里,我就没办法对你们动手了?” “是的,”江弋毫不谦虚地说,“否则还站在那里傻等什么?等我的邀请吗?那么,请你立刻捏碎气泡,干掉我们。” 林潇狠狠磨了磨牙:“我认为捏碎你们的手感,会比捏碎一个气泡好得多。”说罢,腾空而起,跃入气泡。 林予臻深呼吸,在同一时间调动起意识,试着再度控制林潇,却再次被他轻松挡回。 “废物。”林潇低骂一声。 “我们是不是被时间驱赶的废物,这件事还有待商榷,”江弋揽过被林潇的意识力逼得倒退两步的林予臻,声音悠悠响起,“但我肯定,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林予臻咬牙忍着比上一次更为激烈的疼痛,抬眼望向江弋——走到这一步,他已经不知道江弋还藏了什么胜券在握的后招,对上强悍对手的态度才能这样从容。 他没想到的是,视线相触的那一刹,不详的预感立刻从心头升腾而起——江弋深邃平静的眼中此刻竟泛起了浓郁的不舍,尽管只有一瞬,却被他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 “对不起。”他听到江弋轻轻地说。 下一刻,江弋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带着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那些刻意压抑的、不敢轻易表露的情感与言语,在这一刻得到了贪婪的释放,唇齿相触间,野蛮地咬破了林予臻的嘴唇。 灼热的温度混合着血液的甜腥,低垂的夜幕令人目眩神迷。这蛮横的一吻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林予臻还未从震惊中脱离,江弋便狠狠推开了他——这一掌的力道并不比他先前用在江弋身上的小,他就这样直直被推出了气泡范围。 ——下一秒,灼眼的寒光自江弋手中穿出,瞬间洞穿了他自己的身躯。泼天的血光中,林予臻被爆炸带来的悍然冲击力推出了更远。愕然回望,承载着黑色玫瑰城的气泡轰然破碎,连带着其中所有景象,一同化作了零落星尘。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改了实在太多遍,终于发出来了,久等! ps:还有1~2章,真的是HE。 感谢在2020-08-17 23:25:13~2020-08-21 23:3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郁三小;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淮.Heron~ 正文 第92章 像是触动了隐藏在暗处的机关,周遭大大小小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仿佛飘落了一场又一场细碎的流金。 这场景奇异又梦幻,无边夜幕下,一捧捧星光自气泡中冲出,又纷纷扬扬洒下,无形的气流带出强劲的冲击力,整个过程却寂静无声。 周遭安静的爆炸中,身处正中的林予臻毫发无伤。一个个或熟悉或初见的微缩副本在他四周破碎湮灭,他却只定定望着江弋消失前的方向。 唇上还带着甜腥的刺痛,心脏也像随着爆炸豁开了一个口子,种种情绪飘落而下,最后只剩一片寂静的空茫。 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林予臻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触感有种不属于自己的冰冷,垂眼望去,自己身上不知何时附了一层幽幽的薄霜,那颜色很奇特,是泛着冷绿的白,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他的身上,像件熨帖的防护衣。伴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那层薄霜仿佛到达了极限,隐隐出现裂痕,最终从他身上剥落下来,一片一片,漂浮在他四周。 黑色水浪围起的空间也开始颤动,隐隐有崩塌之势。 林予臻伸出手,刚要触碰到眼前一片悬浮的霜片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强行将他向某个方向拖去。 - “哥,快停手,别砸舱门!”决赛形制和前面两场不同,是单人单舱的纯意识副本,蒋鹏从自己的传送舱里爬起来,推开舱门,第一时间便三步并作两步拦到江弋和林予臻的传送舱前,阻止工作人员强制唤醒,“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惊奇地发现,尽管指示灯仍然没有恢复,蒋鹏、杜非、邵听……一个接一个从出现bug的副本内剥离,自己推开舱门走了出来。 除了林予臻、江弋和纪宁。 意识刚从副本中抽离,蒋鹏眼前一片眩晕,撑了把舱体才让自己站稳,急切道:“再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自己醒过来。” 总负责人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把抓住蒋鹏的肩膀:“里面情况怎么样?” “副本结束之后,前面又出现了未知副本,”蒋鹏只能将真实情况加工一下,变得更符合bug出现的样子,“他们俩进去了。可能是前面的错位,通过之后就没问题了。” 总负责人心道一声“坏事”,指挥围在已退出副本选手舱前的工作人员集中力量,破开这两位的舱门,催促蒋鹏和其他选手快去检查身体,嘴里埋怨道:“这两个孩子真是……哎,副本都结束了还往里面钻什么?现在的积分已经够可以了。”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次事故确是系统bug导致,蒋鹏冷冷听着他话里话外将责任外撇的意思,戳在原地不动:“您不会不知道,强制唤醒的后果是什么吧?” ——轻则反应力下降,视力、听力敏锐度降低,影响竞赛生涯,重则神经受损,彻底失去MR竞技的资格。 总负责人叹了口气:“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唉,小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命和这个比,哪个重要?快让开了,多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蒋鹏冷冷道:“别的我不知道,反正对江弋来说,这个肯定比命重要。” “嘶,你这孩子……” 其他几人也纷纷堵到传送舱前,无声地表明了态度。 “不对啊,这都几分钟了,纪宁怎么还没出来?”僵持之中,杜非忽然发觉。 这话一出,所有人不禁回头看向对面某个仍然紧闭的舱门——是啊,他们明明是一道抽离副本,醒来的时间没道理相差太多。 “我来。”一名工作人员不知从哪里找出把电锯,摁下开关,趁着那边没人,直接上了手。 电锯转动,刺耳摩擦参杂着火星迸溅,舱门砰然落地,内部景象一览无余。 纪宁面如金纸,双眼紧闭,嘴唇泛着不详的青色,切割舱门的工作人员吓了一大跳,嘴里喊着他的名字,着急忙慌地替他扯下扣在头部的传感仪,扔了电锯便抱起人往外冲。 这一惊非同小可,总负责人快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电锯,呵斥围在传送舱周围的众人:“都让开!” 纪宁的情况是蒋鹏万万没想到的,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缓缓摇头,依旧道:“不行。” “出了事,这责任你担得起吗!”总负责人开始发火,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的劝慰声、电锯空转的嗡嗡声、急躁的咆哮与冷静的拒绝,充斥了这偌大的房间。 一片嘈杂声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警察来了!” 总负责人手里的电锯差点没握住,不可思议地转头去看,只见两队身穿制服的消防员和警察一道走了进来。他愤怒地抓住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谁报的警?!” 没有回答,此时答案也已经不重要了。 蒋鹏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们绊得住工作人员,跟消防员和警察拖时间却是几乎不可能的。在蒋鹏带领下,众人使出浑身解数,连求情带耍赖,什么方法都用上了,到底是在被架开前拖延了一阵子,可惜,江弋和林予臻的舱门还是没有丝毫要从里面打开的迹象。 蒋鹏绝望地看着两扇舱门相继落地,弯腰为江弋检查的医生直起身,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生命体征了。” - 林予臻先是被那股力量牵扯着向一处飘了一段,随即反应过来: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对他进行强制唤醒了。 他立刻打起精神,将自己的意念拧成一股绳,拔河似的将自己拖回——水浪围成的内部空间即将坍塌,他只有所剩无几的时间还能去救江弋。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至于能不能找到江弋、救出他的希望有多大,完全没有去想。 冰绿的薄霜从他身上完全剥落,轻絮似的飘荡在水浪内部,林予臻拼尽全力回到原地。 视线穿透最近的一片薄霜,他渐渐看到一段模糊泛黄的记忆。 星院。 一个单薄瘦弱的小男孩被一名中年妇女领进院子,一群稍大的孩子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被围在中间的男孩兀自低着头,垂眸沉默。 也许是他一言不发的样子显得格外内向,那群孩子的胆子便更大了些,有些嘻嘻哈哈地上手推搡他,问他怎么不说话,有些则更直接地大声问他是不是哑巴。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下手格外没轻没重,没几下,便被推倒在地,一侧口袋里掉出一颗圆溜溜的糖果。这个院子里没有大人看着,一个摔倒的男孩也引不起什么恐慌,掉出来的糖果立刻被人摸走,那倒地的男孩忽然有了反应,恶狠狠地掀起眼皮,瞪向捡走糖果的那个孩子,语气生硬道:“还给我。” “原来会说话啊,”那拿了糖果的男孩丝毫不以为惧,反而笑嘻嘻道,“别那么小气,你刚来,孝敬点东西给我们,不是应该的吗。” ——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不知从哪学了“孝敬”这个词,便颇具反派气质地用在了这种地方。 新来的男孩红了眼睛,里面闪烁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戾,重复道:“还给我!” “来抢啊。”笑嘻嘻的小崽子转身便跑。 男孩起身欲追,身旁又伸过来七八只手,恶作剧似的将他推搡回去,前面逃跑的男孩笑得愈加肆无忌惮,好像玩了一场格外令人开心的游戏。 然而这个笑容没能维持太久,肩上便被人狠狠一捏,疼得“嗷”了一嗓子。 他抬头,呲牙咧嘴地嚎叫:“干嘛啊?” 林予臻以碎片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只按在小崽子肩膀上的手,伴着一声微沉不容置疑的嗓音:“还给他。” ——尽管还稍显稚嫩,与现在有所不同,林予臻还是立刻就辨认出了,那是少年江弋的声音。 他看不到江弋那时的样子,只能从那小崽子扬起的脸与极不情愿的表情,得出江弋比那些小崽子恐怕高出不只一头,并且多多少少对他都有些畏惧情绪的结论。 那颗包装外号的糖被原样递回新来的男孩手上,并附上兔崽子别别扭扭的一句“对不起”。 男孩表情冷漠地接了糖,迅速塞进口袋里,像藏一件极珍贵的宝物,随后越过一众小兔崽子,不太自然地向江弋这边走来,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谢谢……哥。” 江弋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林予臻这时才恍然惊觉,那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子,正是童年时期的时彦。 场景变暗,渐渐隐去,在林予臻眼中,这一片段到此为止。他望向下一片泛着冷绿的碎片,看到了另一个时间段的江弋——或者说,在另一个时间段他所拥有的记忆。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林予臻此刻忽然明白了那层附在他身上的薄霜究竟是什么——那是江弋在推开他前,用复制异能“拷贝”出的一份意识,另一个自己。 这是江弋为自己留的后路吗? ……可他自己也明明说过,异能复制出的东西是有时效性的。 林予臻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在摇摇欲坠的黑浪中心,将这些零零散散的片段悉数收起,融进自己的意识体系。 “怎么还没出来?”总负责人在林予臻舱边来回踱步,急躁得不行,“摘个传感器而已,怎么要这么久?” “刚才只差一点就摘下来了,”负责营救的人员眉头紧锁,似乎也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可是他……又把自己的意识挣了回去。” 正文 第93章 震惊救援人员的事情却不止这么一桩。 为江弋检查的医护人员遗憾地宣布完结果,刚刚撤下生命体征检测仪,刚被人架开不久的蒋鹏深吸一口气,不知从哪借来一股蛮力,忽然恶狠狠甩开钳制,一个箭步冲到了近前。 医护人员被吓了一跳,一声“节哀”差点脱口而出,手里的检测仪猝不及防被蒋鹏夺了下去。 不等他开口劝慰,蒋鹏便在传送舱前蹲下来,动作利索地将被摘下的传感仪重新安回了江弋头上。 在场医护人员无声地叹了口气——这种场面见得多了,虽谈不上多大触动,却总能深刻地体会到那一刻死者亲友家属的心情。 不是无力的哀痛,而是不可置信的质疑与否定。 他们默默退开,留待他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他没那么容易死,”一片或震悚或难以置信的静默中,蒋鹏兀自开口,声音强作镇定,道,“江弋命大着呢,林予臻不也还没出来吗?” 他望着舱内像是睡着一样的人,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宽慰别人:“……他们两个联手,不会有过不去的副本。” - 林予臻仓促间收拾起了那些零散的碎片,融进自己的意识中,脑海中便像散了一部七零八落的电影,发生在各个时间的片段毫无次序地潮水般向他涌来。 初识江弋时,这人将他狠狠暗算了一笔,被当面质问也不慌不忙,不轻不重地带过,让人恨得牙痒;后来两人渐熟,谁都不待见谁,一见面便是换着花样的冷嘲与热讽,即使后来在并肩作战中渐渐缓和,江弋身上也始终像蒙了一层看不清的雾,不知多少大大小小的秘密藏在后面,始终不肯对他和盘托出。 而现在,他所有的过往,都以这样再坦诚不过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在他面前剖开、呈现。 林予臻看到江弋那些从未被人知晓的过往,看到他进入星舰后对自己要求严苛的训练,看到他第一次被系统拉入副本、赢得胜利后的冷静自持,看到他对自我意识的控制逐渐加强,学会在系统维护时间稍稍松开绷紧的神经,与时彦商讨下一步计划…… 他甚至从江弋的视角回顾了与自己的初识和相见。 原来那比他以为的更早。早在他第一次进入MR模拟舱,早在测试胶片打印出来前。 江弋的意识碎片漂浮在外时,他用透视异能只看到那些片段的景象,等这些片段融入自己的意识,他发现自己竟能从其中感知到更为微妙的一些东西,比如江弋的内心活动、细微的情绪等等。 于是当他看到自己一口咬上江弋的手腕,整个人开始骤然升温,本能地想要别开眼去不看,然而这场景并非发生在他眼前,闭上眼也无济于事。何况他必须尽快在脑中过完所有片段的始末,以保证拼接起来不出差错,于是只好就着江弋感知到的种种,耳廓滚烫地复习了一遍自己动口的前因后果。 他边看边拼,血液中蕴含的能量一遍遍冲刷着已拼接好的部分与仍七零八落的碎片,将那些连接处的细小断痕一一抚平、复原。 “意识体……初始创立完成,请选择……” 刚刚将那不知碎成多少片的意识拼回完整,林予臻耳边便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械语音,那声音微弱而遥远,飘忽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请选择意识体属性……” 林予臻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正在扭曲断裂的空间,那时断时续的机械音似乎正来源于那里。 他眼前闪了几闪,颜色淡得不能再淡的系统页面再次出现,文字提示下,两个选项忽明忽暗地坚强闪烁着。 -EA; -MSG。 林予臻愕然片刻,目光自EA滑至MSG,刚停留两秒,第二个选项便自动确认了下去—— “选择完毕……意识体属性……MSG……” 江弋散乱的意识自他意识体系中彻底成型的那一刻,水浪已在不远处崩塌扭曲成了一个杂乱无章的巨型线团。他顾不得回味那些隐在江弋记忆深处,随时间推移渐渐清晰、却到最后一刻才敢倾泻而出的情愫,努力调动他的意识,去感知来时的方向——他必须要先将好不容易拼凑起的一个“江弋”归位,再让自己的意识回归现实。 然而林予臻很快发现,他完全感应不到来时的方位了。 他马上想到什么,僵了一僵——外面的工作人员已经破开舱门了吗?他们已经把江弋的传感器摘掉了吗? 如果是这样,也算不得太稀奇,毕竟他们已经在里面耗费了太长时间。 可如果传感器已摘,他该怎么回去,闷头瞎撞吗?中彩票的几率还比这个高些。 林予臻在原地苦闷地思索了一会儿,某个方位忽然传来强烈的感应——与江弋的意识之间产生的感应。 没有时间思考传感器忽然之间归位的原因,他毫不犹豫地向那处扎过去,将江弋的意识完整地从自己身上剥离——经过他周身能量的津润,那薄得随时都要破裂的意识体已经变得坚实了一些,然而他也不能完全确定,脱离他的意识后,究竟能不能完好且长久地存在下去。 - 连在江弋身上的检测仪微微跳动了一下,各项指数向上跳动了一点微小得可怜的数值,然而已足够守在旁边的蒋鹏一跃而起。 与此同时,围着林予臻所在传送舱的工作人员认为再耗下去凶多吉少,打算强行摘下传感器。 杜非福至心灵,忽然直挺挺往下一栽,从警务人员的阻拦下直接出溜到地上,发出“咕咚”一声巨响,死死闭上眼睛。邵听会意,立刻卖力地吆喝起来:“不好了,这里有人休克了!!!” 一嗓子嚎得凄厉无比,瞬间将多半人的注意力转向这里。 做好强摘林予臻传感器准备的工作人员不得不分了一半赶向这边,尽管识破杜非的伪装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也已足够林予臻将自己的意识抽离。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杜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灵机一动,居然卡的这么是时候,准得够他一辈子吹嘘自己能掐会算,和林予臻有穿一条裤子的默契。 ……尽管林予臻本人打死也不承认后面一句。 这一天,救护车的鸣响在整个基地上空环绕不去,紧急报道雪片似的散出,总负责人和众多工作人员接受来自警方的问询……不过这些林予臻都没有亲眼目睹,他被从传送舱中救出时,已经陷入重度昏迷,第一时间被抬上急救车,送往了最近的医院里。 - 这一觉睡得很沉,恍惚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噩梦,他无数次想要挣扎着醒来,都被无边的黑暗拖了回去。 直到他隐约间感到有什么人握住了自己的手,低低唤了几声自己的名字。他一个激灵,挣扎着将意识托起,眼皮颤动两下,猛然睁开——然后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林闵行。 林闵行接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一路上又气又急。本来林予臻瞒着他偷偷参加什么MR竞技就很让他火大,这还差点丢了小命,林闵行路上酝酿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甚至认真地思考起要不要对儿子进行一次棍棒教育,可等来到医院,看到他苍白安静的睡颜,一时间什么火都熄了回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人醒过来就行。 林闵行嗓音有些干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予臻刚刚试着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嘴唇,病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打开了,只见林潇嗷嗷叫着冲了进来:“予臻,你醒啦?!” 林予臻:“!!!” 登时,喉咙也不干了,嘴唇也不僵了,他脱口而出:“你怎么……” ——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没死?! 两句话在他嘴边打了个旋,察觉都不太合适,于是又克制地吞了回去。 林潇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你知不知道,爸来的时候骂了我一路,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别想好了!林予臻,你差点吓死我了!” 林予臻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一时又得不出结论,只得愣愣地望着他。 难道真如那个系统核心中的林潇所说,“他”和他已经脱离了关系,这只是“他”留在低维世界的一个心智不全的躯壳吗? 五味杂陈。林予臻说不上自己心里究竟是庆幸多些,还是难过多些。 林闵行呵斥他:“大呼小叫什么,这是病房!” 林潇委屈地撇了撇嘴:“……那我还是出去吧,省得你一看见我就心烦。” 林闵行不理他,握着林予臻的手紧了紧,低头问他:“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林予臻摇头,声音有些发虚地张口道:“爸……” 失而复得的林闵行差点老泪纵横:“哎……” 然后他听到儿子虚弱而又迫切地续上了后面三个字:“江弋呢?” 林闵行:“……” - 江弋此刻安静地躺在林予臻隔壁的病房里,身上连满了大大小小的监测仪。 他生命体征的各项指标都维持在勉强算得上“没死”的水平,然而离最低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低得令人叹为观止。医生委婉地表示了“大概率醒不过来,最好的情况是植物人”的意思。 这话蒋鹏他们都不敢跟林予臻说,当然自己也不愿相信。 林予臻问江弋的情况,得到几句似是而非的敷衍,心里先凉了一半,意识裹在水浪内时没来得及感受到的疲倦与后怕这时才齐齐翻涌上来。 杜非看他本就因虚弱发白的脸色霎时又白几分,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忙苍白地追上几句,安慰道:“真没事……大夫不是也说了吗,江弋体质好,躺上两天就没事了……” 林予臻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不顾阻拦,翻身下床便往外走。推开江弋的病房房门,看到床上安然睡着的那个人,才觉得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靠在江弋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庞,恍惚间竟生出一点恍如隔世之感。 他无声地环视一周仪器上显示的微末数值,回过身又在床前静坐良久,待杜非等人不放心地带好门离开,半晌,才轻轻开口道:“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床上的人没有回音。 林予臻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三个月来的一幕幕仿佛飞快地从眼前闪过——快到什么都来不及抓住,可回过头去看,又好像漫长得令人无力回顾。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跟我说。”林予臻道,“是怕我发现你一直在调查我哥,还是知道真相会撑不到最后?” 林予臻静静凝望着他,自嘲一笑:“进去之前你就做好准备了,到最后还在哄我。”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破碎一吻留下的刺痛,林予臻眼尾渐红,咬牙道:“……你咬我一口就算完了么?起来,咱俩的账还没算清呢。” 而床上的人只会做个安静的听众,再不会和他争辩吵嘴了。 这一个星期里,医院内外发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星舰娱乐最大股东吴瑞良病逝的消息传出,随后不久,昏迷数天的纪宁宣告抢救无效死亡。 医院诊断结果是突发性心脏病——纪宁的身体素质偏弱,本不适合MR竞技,不知怎么通过的公司体检。星舰娱乐在热搜和社会新闻上挂了好一阵,据说纪宁家人到公司大闹了三天,得了一笔数额惊人的赔偿才作罢。 林予臻48小时后终于被允许出院,第一件事便是去寻找时彦——结果发现时彦这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公司查不到此人的入职记录,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脸上也纷纷露出真诚的茫然:“谁?” 当他闭上眼睛,眼前再也不会出现红黑相间的系 统界面,只是他的血牙仍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并依然能随着呼吸控制收起与放出——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在其他有系统植入经历的人身上,蒋鹏虽然还记得系统曾经的存在,却完全失去了血牙这一结构。 林潇的没心没肺倒是一如既往,似乎比以前还缺心眼儿了一些,偶尔会陷入发呆或放空。但无论什么时候,眼里都找不到一丁点偏执或是阴鸷的踪迹。 Super MR就此惊心动魄地落幕,第一代MR竞技战队由此决出。 由于仪器最后出现了bug,林予臻和江弋的计分器在副本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时齐齐冲到顶值,无法分出先后,经商议,按并列处理,以两人为首,按名次顺序,和蒋鹏、邵听、丁莽、Ellis、杜非,共七人组成。 由于这场突发事故,战队的发布会推迟了整整一个星期。眼见江弋仍没有要转醒的迹象,战队发布会无法一拖再拖,最终决定由六人出席。 林予臻休息了统共两天,出了院,便没有一天闲着,排练、采访、配合专业人员调查事故原因、暗中观察林潇、寻找时彦踪迹…… 无论一天下来有多么疲累,都不耽误他风雨无阻地往医院赶。有时候,他会在床边和江弋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则是静静地坐着。 眼看战队发布会越来越近,江弋的各项生命体征仍是低得令人胆战心惊。林予臻只瞟了一眼围在他床头大大小小的屏幕,便一如往常地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和杜非被留下来单独练新舞了,”林予臻稍稍抬了抬酸痛的胳膊,这支为发布会准备的新舞蹈对他和杜非来说,无异于又一次极限挑战,自嘲一笑,“没办法,谁让我俩学得最慢。本来以为战队成立之后就不用跳舞了,谁知道还有一劫……你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今天醒,还有三天时间可以学。” 林予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床上的人,既期待他有所反应,却又不敢太过期待,默默盯了几秒,便垂下眼睫,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下说:“对了,我现在暂时代任队长。蒋鹏为新舞的事,已经笑了我三天了,你说,以后我不给他穿穿小鞋,是不是对不起他这么卖力?” 江弋面容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样,对林予臻的黑状全无反应。 “你该不是想逃避练舞吧?”林予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你知道有多少人等你出现在发布会上吗?睡了这么久,也该睡够了,你忍心让他们一直担心下去?” 尽管嘴上不说,人的期望值是会随着日复一日的失望渐渐消磨、变低的,到今天,林予臻已不奢望江弋会因为哪句话而突然睁开眼睛,只盼着能在他嘴角、指尖,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看到一瞬的微动,哪怕一次也好。 他静静等了一会儿,按下习以为常的失望,轻抿嘴角,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吴瑞良的遗产清点完了,你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连已知内情的林予臻都没想到,吴瑞良早先居然真的走了领养程序,和江弋之间不是嘴上的养父子关系。 林予臻觉得这真不像是吴瑞良的风格——他会心甘情愿让自己的财产落到江弋手里?然而转念一想,似乎也能明白,吴瑞良一定没料到自己会死在江弋之前,这是其一;往更阴暗些的方向猜测一下,如果他曾打过将自己的意识从那具肥胖过度的身体里抽出,转移到江弋的躯体内……那这件事便更容易说通了。 而不管事实究竟如何,眼前的情况是,躺在床上的江弋什么都没做,便当头砸下了一份巨额遗产来。 林予臻低低道:“我知道你看不上……但处置权现在总归在你手里。系统消失之后,时彦就不见了,等你醒过来,我们一起去找,好吗?” 安静的病房里,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发布会这天,终究在种种期盼与担忧中如期来临。 晨曦映入窗棂,林予臻拉开江弋的病房门前,又忍不住再次回头,轻声道:“我走了。” 江弋的睡颜一如既往的安宁。 而就在林予臻缓缓收回视线,准备转身时,余光忽然瞥见一块屏幕上的数字跃动了一下—— 他猛然睁大眼睛,顾不得将半掩的房门带好,三两步赶到近前,仔细分辨时,却发现数字明明与之前没有分毫不同。 林予臻屏住呼吸静等片刻,屏幕上再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他揉揉眼睛,怀疑是自己晚上没休息好,一时眼花的原因。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兜头浇灭,大起大落间,心脏疯狂鼓动,又骤然停歇,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那,胸口涨得生疼。 他闭了闭眼,苦笑一下,尽最大努力调整好呼吸。今天是发布会,他的状态无论如何不能看起来太差。 理智开始降温,可心里总归还留有一丝不合实际的期待——那会不会是江弋向他开的一个玩笑,精心设计的一个恶作剧?等自己转身走出这个房间,他会不会从床上爬起,悄无声息地赶到发布会现场,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发布会举办场地。 场馆内座无虚席,星星点点的应援灯汇成一道壮阔绮丽的星河,将夜幕下的舞台熠熠环绕。 “历时九十九天,全球首档MR竞技——SUPER MR圆满落幕,首支MR战队正式诞生,他们是——” 台下人声鼎沸,七个人的名字组成的灯牌被用力举起、挥动,主持人按倒序念完六个人的名字,顿了一顿,道:“遗憾的是,由于身体原因,江弋今天未能来到发布会现场,在这里,我们也祝愿他早日康复……” 林予臻望着台下闪烁的星河,在听到江弋的名字时,心里某扇闭紧的门又像被人重重扣了一下,里面堪堪堵住的妄想又开始随着那一声声呼喊倾泻——今天早上的一瞥会不会不是幻觉,他究竟会不会…… 台下的声音和主持人的话语都渐渐淡去,他忍不住在脑海中继续发散,越飘越远,直到主持人忽然将一只话筒递了过来——原来是到了队徽公布完毕、队长发言的环节。 林予臻深吸一口气,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由花体英文“marvel”组成的MR徽章,道:“如果说,过去的九十九天里,我们和幕后的一百零四位工作人员一起创造了一个奇迹,那么我希望,这个奇迹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远处激动的粉丝不知大声呼喊了什么,站在台上的林予臻并不能听清每一个字,但能从那声嘶力竭里,感知到他的情绪。 “奇迹不是希望渺茫的期待,它是我们心中始终如一的信念。我相信他会醒来,队伍中属于他的位置不会一直空缺,我们战队的每一个人都不会缺席。” “……然后我们七个人,会去创造更多属于我们的奇迹。” 或许是台下的灯光太过耀眼,林予臻的眼眶隐隐发酸,语气虽然坚定,嗓音却也渐渐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敢说得太多,生怕情绪失控,克制着结束发言,同五名队员进入快速通道回到后台,调整服化,准备答谢演出。 舞蹈结束退场,他按亮手机屏幕——经纪人在医院盯着,许诺江弋一有变化,他便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林予臻,可惜上面并没有未接来电。 合唱结束退场,他第一时间赶回后台,依然没有。 奇迹不是希望渺茫的期待,可它不一定会在期盼的时刻发生。 时间紧迫,没有太多空余留给他失落或是感伤,林予臻动作迅速地更换了衣服,下一part是他的独唱——回溯。 像它的名字一样,这首歌里包含了太多回忆,前奏甫一响起,台下便有人哭了出来——那是江弋在第一场公演上演唱的曲目。 “深入无边夜色, 过往碎片零星散落……” 记忆叠加重合,占据你我。 林予臻握紧手中话筒,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站在台上,只是唱歌。 “我在黑夜中找寻, 写在最初的谜底。 时光倾覆轮转, 不闪躲亦不畏避 ……” 进入高|潮部分前,有一段提前录好的和声,林予臻早已熟悉过上百次,此时耳麦中听到的,却似乎与伴奏中的略有不同,不知怎么,他的心忽然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夜幕下的一吻破碎支离……” 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去。 “是我听懂却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无边夜幕下,闪烁星河中,江弋紧紧握着手麦,踏碎一地星光,一步步向他走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郁三小的火箭炮*2~ 拖了太久,终于终于发完了正文!久等了,不好意思! 其实事情还没完全交代完,但私以为停在这里比较合适,剩下的会补充在番外~ 然后想抽时间回头修一修正文,给新坑憋个满意一点的文案出来。 其实这篇文算是我大纲做的最细的一次了(但还是远远不够,我还在继续学习怎么做细纲),无奈写起来并不是很顺利,总想把逻辑圆得完善一点,脑子不够用,真的是琢磨到头秃== 删删改改这么久,总算把正文写完了,虽然成绩没眼看,但我真的有从这篇学到很多,也算是如愿挑战了一下新的题材,感谢几位小天使不抛弃不放弃的陪伴,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下篇见,希望下篇我能进步的更多一点~ 正文 第94章 番外 这一晚,江弋石破天惊的露面沸腾了整个场馆,也沸腾了整个……医院。 他醒得毫无征兆,发布会过半,躺在病床上呼吸轻浅的人忽然就睁开了眼。守在门外的经纪人甚至还来不及打电话挨个通报,江弋已经带着倦容收拾好了自己,询问过林予臻所在,不管自己当下情况如何,直接拜托洪乔帮忙办理出院手续,第一时间强撑着溜出了医院,赶往发布会现场。 后台化妆师一见到江弋,手里的刷子当即就握不稳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尽管唇上几乎看不出血色,面容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眼中却依旧含着锐意不减的,独属于他的锋芒。 半躺在一边玩着手机候台的杜非随这一声落地的声响抬起头,屁股底下原本被他立起两条腿晃来晃去的椅子直接翻了,哐当一声巨响,杜菲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疼死爹了……肯定不是做梦……林予臻!林予臻呢?已经上台了吗?” 补妆补到一半的蒋鹏如梦初醒,登地站起,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拍在江弋后背上:“你终于舍得醒了啊!” 江弋差点被扇出口老血,偏过头咳了两声,送他一个眼刀:“……谢谢你,差点被你一下送回去。” 蒋鹏眼圈渐渐红了,又伸手捣他一拳:“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 杜非激动得不知所措,满地跑着吱哇乱叫:“江弋下床了!江弋下床了!” 江弋:“……” 两个留守后台的一个一见面就对他拳脚相向,一个化身扩音器满地撒丫子乱跑,只有从石化状态恢复的化妆师记得关心一下他的身体状况,一连串问道:“什么时候醒的?现在应该还不适合上台吧?医生怎么说?” 根本没给医生留下留医嘱机会的江弋脸不红心不跳道:“没事了。给我简单打个底吧。” 他现在这个气色,总归不适合直接上场。 刚结束一个小组舞台,邵听随升降台进入后台通道。外面应援声阵阵,他心情颇佳地闭了麦,一边哼着歌,一边和丁莽、Ellis有一搭没一搭地动手拍拍打打走入后台,然后在走廊上遇到了准备就绪的江弋。 三人瞬间瞪大眼睛,丁莽下意识转头向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回溯》的前奏已经响起,聚光灯柔和地洒落在林予臻肩上。 不等他们有进一步反应,江弋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邵听准备纵声喊叫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后台灯光很暗,如果江弋以他刚赶过来时毫无血色的脸出现在他们眼前,邵听预备出口的大喊大概会变成一声惨叫。几个人与江弋大眼瞪小眼,一时都不敢出声。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朝舞台看去,其实只能远远看到林予臻的小半个背影。 江弋抬眼望向舞台上那个披着星辉的身影,眼中的锐芒渐渐收拢成柔和的光晕。方才在化妆室,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没见到林予臻本人之前,始终不敢问起太多,此刻才压低了声音问:“他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最想发言的嘴被封住说不出话,丁莽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Ellis惜字如金地回答:“很正常。” ——按部就班地训练、参加活动、安排队内事宜,正常得就好像没出过事一样。但恰恰就是因为太正常,所以才显得不那么正常。 Ellis就此回答完毕,指望他详细地解释恐怕是没什么希望,江弋又将目光转向丁莽。 丁莽一脸牙疼地筹措了一下,道:“就……挺累的吧,每天事情都很多,结束还总往医院跑。” 江弋目光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道:“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 丁莽忙道:“……没有没有。” 简单几句交谈后,邵听三人回更衣室换装,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江弋一眼—— 他面朝林予臻的方向,满眼都是台上那个人的身影。削直挺拔的背影屹立于黑暗之中,眼里盛的却是舞台上的灼灼光芒。 邵听难得嗓门低了一次,跟两人小声嘀咕:“你们看江弋看予臻的眼神……” 极度的专注,极度的珍重,极度的温柔,好像除了他,那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什么人了。 蒋鹏在后台发完一通疯,从激动的情绪里恢复,开始兴致勃勃地揣测起林予臻的反应:“说起来,我们小队长还是第一次在台上单人vocal吧?啧,你们说,江弋一上场,他会不会唱不下去了?” 杜非点头窃笑:“我觉得他会哭。” 邵听突然兴奋:“哭?我还没见过予臻哭呢,摄影大哥,等下一定记得给个超清特写啊!” “……” 不出几人所料,当江弋出现在舞台上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喊叫几乎冲破了偌大场馆。 医院里,被江弋几名主治医生轮番教训的洪乔顶着一脑门热汗,将手机上的发布会实况转过去给他们看,努力证明“人真的已经没事了”。 医生大概也没见过一下地就能到处乱跑的“准植物人”,齐齐的沉默后,不知是谁率先感叹了一句:“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随后,此起彼伏的“医学奇迹”在洪乔耳边不停环绕,每位医生望向屏幕上江弋的眼神都在闪闪发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洪乔不禁觉得,如果不能把江弋抓回来好好做一下研究,将会是多少人此生憾事。 众多在场或不在场的人为此欢呼雀跃,或者长松一口气,只有台上的江弋本人始终悬着一口气,没能放松下来。 因为自他现身之后,林予臻眼中的神色,已经从最初难以自抑的惊喜,渐渐归于平静,最后甚至还隐隐带上了一点不便发作的怒意。 江弋这辈子没在台上这样紧绷过,因为除了林予臻本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番情绪变化的缘由了——刚刚看到他全须全尾地向这边走来,林予臻心底本能地升起得偿所愿的喜悦与激动,可这种心情随着时间推移稍一平复,理智带起的种种后怕、担忧便一股脑地翻涌上来,化作无处消解的愤怒,全都冲着某人去了。 因此,发布会一结束,后台翘首以盼等待林予臻激动落泪的几人却共同见证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林予臻径自下台,头也不回地走向更衣室,江弋从后面大步追上来,一只手利落地摘掉耳麦,另一只手去握林予臻的手臂,却被林予臻头也不回地甩掉,独自走进了最里面一间更衣室,重重拍上了房门。 蒋鹏整个人傻掉:“什么情况这是?兄弟,队长好像不太欢迎你醒啊。” 邵听缓缓从五脸懵逼中回过神:“杜非,说好的眼泪呢?” 杜非匪夷所思地望着被林予臻拍上的房门:“……出大问题。”江弋将耳麦往蒋鹏手里一塞,二话不说迈向最内侧的房间,将房门拉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走了进去——后台几间更衣室反锁起来不那么灵敏,因地处私密,平时没有什么人过来,故而未及时得到更换,此时此刻倒是帮了他一个忙。 房门再次紧紧闭合,林予臻背对江弋,额头抵在支靠立柜的小臂上,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声音沉闷地从臂弯里传出:“出去。” 江弋自然不肯照办,大步走上前去,动作轻柔又不容抗拒地扳过林予臻肩头,对上那双红得越发明显的眼睛,态度诚恳地低声哄道:“我错了。” 江弋昏迷的这些天里,林予臻的时间一直被工作填充得满满当当,他不觉得辛苦,反而隐隐有些庆幸,好像忙碌起来,就能避免给自己留下胡思乱想的空当。可每次回到医院,被强压心底的难过与绝望便决堤一样向他倾涌而出,他无数次想把江弋从病床上揪起来问问,既然当时抱了必死的决心进去,又为什么要来招惹自己?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认打认骂,不生气了,好不好?” 江弋这辈子第一次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哄人,可惜林予臻似乎并不怎么领情。 他恶狠狠地将自己从江弋手中挣出,眼尾发红地瞪着他:“你不是算无遗策么?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江弋垂眸望着他,自嘲似的勾了下嘴角,轻声道:“遇到你之前,其实……我没有那么贪心。” ——能顺利摧毁系统已是莫大幸运,至于全身而退,又怎么敢强求? 而最后那一眼到底让他忍不住心生贪婪,即便希望渺茫,也存了一丝侥幸。 林予臻咬牙:“我以为解决掉系统,丧生在里面的人就能有转圜余地,可纪宁和时彦都不在了,你也……你让我怎么办?” 其实他并不想哭——起码不想现在在江弋面前哭,可几滴隐忍多时的眼泪却从发红的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滚落。林予臻轻轻闭了下眼,克制了一下,嗓音低哑道:“你最后什么意思?自己灰飞烟灭,然后给我留点念想?” 江弋满心愧疚地低头看他,用指腹为他轻轻擦去颊侧的泪水,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林予臻不自然地偏头躲避他的手,话音冷冷道:“别碰我,账还没跟你算完。” 江弋却是忍不住轻轻扬了下嘴角,应道:“你想怎么算?都依你。” 林予臻立刻毫不客气地偏过头,张口去咬江弋的手——那一口带了深切的愤恨,像要把连日来的无望与难过一并发泄出来。江弋说话算话,不躲不闪,只是在看清林予臻猝不及防露出的两颗尖牙时,目光骤然一缩。 血牙为什么还在?! ——而就在林予臻即将一口咬上江弋手腕时,更衣室的门忽然被人叩响了。 门外传来丁莽硬着头皮的发问:“林队,我可以进来吗?” 林予臻一顿,立时收了尖牙,后撤一步,混乱又迅速地抹了两把脸上残留的泪痕,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以往殊无二致:“……进。” 房间里的气氛太过诡异,丁莽一进门,便看见林予臻不太自在地抿着唇角,眼睛有些充血泛红,江弋看上去倒是没有太大不同,只是从眼角到眉梢都在告诉他,他进来的很不是时候。 丁莽心里哀嚎一声,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开门的总是他啊! “……呃,那个,林队,乔哥到了,让你过去一趟。”丁莽又将目光转向江弋,习惯性地称呼,“江队,医院来了辆车,要你回去检查一下身体。” 江弋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我没事。” 丁莽面露难色,刚要开口劝,便听林予臻沉着脸,不冷不热地吐出两个字:“快去。” 只见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没事的江弋略一点头,毫无心理负担地改口道:“走吧。” 丁莽:“……” 这一晚,林予臻先被洪乔叫去商议工作,又补拍了一个明天表演赛前要用的VCR,结束时已是深夜,而江弋回到医院,接受了大大小小的检查后,又接受了一次针剂注射,药物催动下,本就有些虚弱的身体很快便沉入了睡眠,两人到底没能再见面。 翌日,机场。 日程表上,H市有一场MR表演赛,这还是战队成立以来,第一次全员出席活动——虽然医生并不建议江弋上场,江弋也谨遵医嘱,表示会在后台安心坐着,但全员出行毕竟难得,前来送机的粉丝依旧将机场挤了个水泄不通。 因着江弋刚出院的缘故,到场的粉丝虽然人数众多,却大都注意着与队员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对江弋的关切问候声一直没有停过,江弋也一直耐心地点头致意,微笑着让他们放心。 一队人在安保人员护送下,即将走入VIP通道,一直走在最前的江弋忽然慢下脚步,侧身让后面的蒋鹏等人先行,自己默不作声地停下来,侧脸望了眼走在最后的林予臻。 林予臻余光瞥见江弋的动作,明白他这是要等自己,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转向另一侧,快走几步,避开了他。 江弋望着林予臻大步走开的身影,明白这是气还没消,无奈失笑,也不再多做停留,压在队伍最后跟了上去。 粉丝队伍里有人敏锐地发现了不对:“……是我眼花了吗?林予臻好像在躲着江弋?” 立刻就有唯粉警惕地大声叫道:“专注自家,别跑这来KY!” 然而不知从哪传来一声笑声,声音不算太大,却清晰地盖过唯粉的话音,飘了过来:“呵呵,跟我和我男朋友冷战的样子一模一样。” “……” 蒋鹏甫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附到江弋耳边打探:“你俩什么情况?” 江弋向林予臻的方向瞟了一眼,似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道:“不理我了。” “江弋,你行不行啊?”蒋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昨天那么好的机会都没搞定?别跟我说你就动了动嘴,哄了几句,这种时候怎么还要起脸来了?” 江弋斜他一眼:“拐弯抹角的骂谁呢?” 蒋鹏嘿嘿一笑,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这种时候,谁要脸谁输。我说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去了。” 江弋倒想看看他怎么个去法:“行啊,你去。” “……”蒋鹏一时语塞,神色复杂地看了江弋一眼,趁飞机还未起飞,解开已经扣好的安全带,径直起身往林予臻的座位走去。 林予臻看到蒋鹏站到自己面前,还以为有什么正事,抬起脸来:“怎么了?” 却见蒋鹏认真而严肃地对坐在他另一侧的丁莽说:“我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江弋,想和你换一下位置。” 丁莽直愣愣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答应:“好、好啊。”然后积极主动地奔向自己该去的地方。江弋倒是真没想到他会使这招,不过送上门来的机会不要白不要,当即面不改色地起身,走向那处坐了。这一系列操作太流畅,说两个人没商量好林予臻都不信,他复又低下头去,熟悉表演赛流程,再没抬头向那边瞥过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林予臻将流程再次滤过一遍,一只手忽然从旁伸过来,缓慢而坚定地抽走了他的pad,江弋道:“别看了,睡会儿吧。” 林予臻想也不想地回手去夺,却被江弋早已准备好的掌心握住。 他楞了一下,有些羞恼地准备甩开,刚一发力,却听江弋轻轻“嘶”了一声,蹙着眉道:“头疼。” 林予臻:“……” 昨晚医院的检查他虽然没陪着,但结果已经从洪乔嘴里知道,没什么大碍,医生嘱咐江弋近期不要长时间投入训练或比赛,平时偶尔出现或轻微或剧烈的头痛也是正常反应,注意休息,至于这种症状什么时候能够缓解或彻底消失,暂且没有定论。 只是这头疼来的也太是时候了吧? 林予臻不吭声,拿眼瞪他,到底没再用力去甩江弋的手。 他默默观察一会儿,见江弋脸色的确是有些发白,眉目间隐隐忍耐神色,正要按铃叫医护人员过来,却被江弋按住了手。 “没事,”江弋哑声道,“给我牵一会儿就好。” 林予臻磨了磨牙:“江、弋,你继续装。” “是真疼,”江弋低声辩解了一句,身体顺带向他这边倾了过来,额头轻轻抵上林予臻肩头,声音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医生来了也没办法。让我靠一会儿。” 林予臻眼角瞥了下走廊,暗暗担心他们这暧昧的姿势被别人瞧了去,却又顾忌着江弋头痛,不好使大力气,只冷声道:“医生没办法,我就有办法了?” “嗯,”没想到江弋一本正经地应他,“你不生气,我就不疼了。” 林予臻刚才差点信了他是真难受,听他这么说,又开始怀疑起真实性来:“……骗我很好玩是吧?” “没有。”江弋毫不迟疑地回答,顿了下,又低低道,“以前瞒你,是迫不得已,现在开始,再不会了。” 林予臻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声音很轻的一句话,落到他耳朵里,却烫的他心头酸软了一下。面上却仍绷着,冷声道:“说的好听。” 江弋没有辩解,忽然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很轻的一碰,一触即分,而后赶在林予臻有所反应前开口:“予臻,你心里有火,就冲我发,别总憋在心里,要憋出毛病来的。” 林予臻心口重重一跳,第一反应是去看旁侧,担心刚才那一幕会不会被看到,见无人经过,才悄悄松了口气,咬牙去瞪江弋,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别人看到了怎么办?” 江弋淡淡答:“不知道,可能会装没看见吧。” 林予臻:“……” 他抬手抵着江弋的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江弋倒也没再赖着,老老实实地坐直了身体,侧过脸望他,似乎在等他发火,但是没有。 林予臻深呼吸了两下,最后说:“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聊聊。” 江弋笑着摘下林予臻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捏着手腕轻轻放回他膝上,应他:“好。睡吧。” 飞机降落,他们驱车前往活动会场,林予臻等人换好竞技队服,江弋今天不上场,只需要在后台看好饮水机。 后台实时转播MR表演赛的画面,江弋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林予臻越发娴熟的指挥,洪乔推门进来,在他身旁坐下,他也只是略略点了个头,然后便继续关注表演赛情况。 还是洪乔率先开了口:“予臻和你说过他接下来的打算吗?” 江弋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洪乔的问话对象是他:“……嗯?” “他昨天晚上和我说,等你身体休养好,打算把队长的位置交给你,”洪乔语气平静地向他陈述,“我没有同意。” 江弋点点头,淡淡应道:“嗯。” 洪乔深深看他一眼:“不想知道原因?” 江弋了然一笑:“知道。”顿了下,又道,“应该的。”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一直是林予臻忙前忙后,担负起队长的职责,他一回来,林予臻要主动让位,于情于理洪乔都不可能同意——就算他们现在是一个队伍,江弋毕竟还是星舰的人。 其实,对江弋而言,队长不队长的,没什么所谓。林予臻做得很好,甚至还可以做得更好,他没有什么独揽大权的癖好,看着林予臻做得越来越好,心里自然也是为他感到高兴的。 “可予臻跟我说,他今年还要准备高考,没有办法全身心地投入这边,相较起来,你才是最佳人选。”洪乔看着江弋,问他,“你怎么想?” 江弋笑笑:“如果他只是为了让位而让位,我自然不会同意。” 洪乔:“嗯。” “但如果是帮他分担一些,”江弋顿了下,坦然望向洪乔,“我非常乐意效劳。” 洪乔缓缓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他这么说,我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了,只希望一件事。” 江弋道:“您说。” “他找你说这件事的时候,劝他退到副队,能做到吗?” 这对江弋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他略一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好。” 两人便不再谈话,各自盯了屏幕,关注场上情况。 既是表演赛,规则上自然有些为着增强趣味性的小改动,这几场并不采取计分的形式,而是倒计时,如果队员们不能在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前完成副本,埋在副本内的“炸弹”便会爆掉。 副本共分上下两场,中间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五分钟过后,倒计时便从上一场余下的时间开始走动,简单讲,就是要挑战五十分钟内完成两个副本。这在MR竞技中算是难度较高的,正常情况下,即便一切顺利,通过一个副本的最短时间也应当在30分钟左右。 林予臻带领五名队员通过第一个副本,用时26分钟。 传送舱打开,他先扫了眼观众席后的大屏幕,看到上面的数字,眉头微微一皱——还不够快,下一场的难度无论如何不会在这一场之下,而他们只有24分钟。 他右手撑了把舱门,刚要从里面迈出,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了黑,身不由己地重新倒了回去。 后台屏幕前的江弋竟比附近的队员反应还快,第一刻拉开了休息室的门往外跑,不忘给洪乔撂下一句:“快叫医护人员!” 这变故来得突然,原定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自然不够用,主持只好暂停倒计时时钟,对台下粉丝稍作安抚,心里却对林予臻情况如何也是没底。 医护人员为林予臻检查过身体,告知众人,突然晕倒是近期连日奔波劳累、休息严重不足的缘故,出于安全考虑,建议下一场不要再上。 林予臻被扶到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意识恢复了清明,闻言却坚定地摇头拒绝:“我没事,上完这场。” 这是战队成立以来第一次表演赛,江弋不能参加本身已是遗憾,下一场再缺人,未免看不过去。 杜非简直要服了他,口不择言道:“我的哥,我叫你哥行不行?你就别逞能了,下一场要是再晕倒在副本里,我们怎么办?是扛着你通关还是直接退出副本?知道的知道这是第一次表演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最后一场了呢。” 林予臻有气无力地骂他:“滚,就不能盼着点好。” 说着便要强行起身。 几个人和他僵持着,一时都有些为难,正你推我按着,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江弋和医护人员沟通完,回到休息室,不由分说地将林予臻按回沙发上,淡淡道:“下一场,我上。” 几人一时都有些愕然,回头看他,半晌,杜非讷讷道:“医生不是说,也不让你……” “不让长时间上,”江弋淡淡笑答,“不到半个小时,没问题。” 林予臻不由皱眉:“你行不行?” 江弋笑道:“我行不行?林队,现在这一屋子的人除了你,都有资格问。” 眼看着林予臻耳廓裹上一层羞恼的粉,江弋这才赶紧俯下身,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给个表现机会吧,队长,让他们也看看,江弋真的还宝刀未老。” 林予臻好气又好笑,绷住了唇角看他:“真的没事?” 江弋:“真的没事,放心。” 林予臻这才不说话了,算是默许。 有江弋带队,洪乔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盯着屏幕默默看了几分钟,回过头去正准备问林予臻要不要再喝点水,却见林予臻不知什么时候已坐了起来,手里捧着pad,认真严肃地看着屏幕上场景。 过了一会儿,pad上响起视频通话提示音,林予臻略一蹙眉,低头去看,却是林潇打来的。 他走到休息室外接起,林潇立刻在那边急吼吼地叫道:“怎么回事啊予臻,他们说你突然晕倒了,现在好点没?” 能接他的视频通话,自然是好多了,林予臻笑笑,答了几句,林潇那边忽然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林总,东西给您放在这里了。” 看林予臻面上闪过一丝怔愣,林潇自然而然道:“新招的助理。” 林予臻勉强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随意地提起:“怎么忽然想起来招助理了?” “总觉得应该招一个,”林潇想了想,道,“而且最近总感觉,身边好像少了点人气。” 林予臻假装半开玩笑道:“那现在还少吗?一个够不够?” “唉,”林潇忽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跟他抱怨,“不瞒你说,总招不到特别合心意的,这都换了三个了。” 林予臻按捺下心里掀起的波澜,依旧是半开玩笑的语气:“哥,说实话,你的标准到底是看脸,还是看工作能力?” “我也不知道,”林潇犹豫片刻,哀叹一声,“可能是看缘分吧。” 林予臻笑笑,在林潇沉默间隙,忽然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话:“哥,我解出妈留下的密码了。” 林潇迟缓地看过来,目光里的疑惑不似作伪:“……啊?什么密码?” 这次轮到林予臻沉默半晌,最终轻笑着岔开话题:“没什么,我是说……你觉得江弋这个人怎么样?” 一听到江弋的名字,林潇的脸色唰地严肃起来:“林予臻,你给我老实交代,网上他们传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予臻神色自然地反问回去:“传什么了?” “你和江弋……你俩,”难得林潇也有说话吞吐的时候,“……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予臻一口气差点呛在嗓子眼:“……哥,你平时少看些乱七八糟的。” “回避问题,那就是有了,”林潇在这种事上难得的思路清晰,“你也不用紧张,我就嘱咐你一句话,你一定记住了。” 林予臻直觉他没什么好话:“……什么?” 便听屏幕那端的林潇深沉而严肃道:“林氏,永不为零!” “…………” 林予臻回到房间时,表演赛已临近尾声,江弋有条不紊地发出一道道指令,率全队通关。完成进度达到100%的那一刻,场下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倒计时定格在“1”上,第二场副本,用时23分! 林予臻轻轻吐出一口气,握着pad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轻颤。他们做到了,顺利地完成了首场表演赛,于江弋而言,也完成了一场漂亮的回归。 表演赛结束的采访环节,林予臻适时宣布了将队长职务交由江弋一事,也接受了江弋提出的担任副队。活动彻底结束后,杜非揽了林予臻肩膀往后台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凑过脑袋低声问他:“刚才江弋私下找我问,你牙是怎么回事,我听的一脸懵逼,你牙怎么了,张开嘴我看看?” 林予臻默了一下,露出两颗尖牙,大大方方地向杜非展示。 杜非整个人惊了:“我靠,怎么会这样?!哎你别动,让我仔细瞅瞅。” 说着掐住林予臻两颊,真就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 林予臻含糊不清地骂了他一句,让他撒手,杜非非但不听,还掏出手机打光并试图拍照留念。林予臻一怒之下,两颗尖牙便磕在了他手背上,痛得他嗷了一嗓子,悻悻撒开了手。 ——然后趁出了场馆,上保姆车之时,转头向江弋展示自己的手背,告状道:“队长,林予臻咬我!” 林予臻阴恻恻道:“你队长在这里。” 江弋瞄了眼杜非的爪子,手背上真有两个明显的牙印,虽未破皮,也的确清晰得叫人难以忽视。 江弋嘴上淡淡应道:“知道了。”到酒店下车的时候,故意一脸严肃地喊了林予臻:“跟我过来。” 杜非不明就里,笑得一脸小人得志,临别时人模人样地嘱咐林予臻:“跟队长好好认错啊。到了万不得已,酌情出卖色相。” 林予臻只回了他一个“滚”字。 跟着江弋进了房间,林予臻一言不发地将一个随身的盒子递过去。江弋知道那是他们七个人的徽章,比赛结束统一交到队长这里保管。 他接过盒子,象征性地打开看了一眼,却是怔住了——那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躺了八枚徽章,除去他们七个的,还有一枚款式略有不同,色泽稍旧,属于纪宁。 他抬眼望向林予臻,听到他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出来第一眼见到我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还是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徒劳。但我居然有点庆幸,这或许说明你们都不会有事,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江弋躺在病床上生死未明的时候,他几乎就是靠着这点信念死撑过来。 “但现在,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吗?” 江弋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纪宁和时彦。他沉默了一会儿,道:“纪宁选择依附于吴瑞良意识存在的那天起,他的命运,就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昨晚从发布会现场离开,去医院的途中,他将近期的各种新闻快速浏览了一遍,对林潇的存在已有心理准备,闻言并不感到吃惊,顿了下,只问:“你哥……还记得时彦吗?” 林予臻缓缓摇头,道:“起初我也怀疑他是不是假装,现在已经确认,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弋默了默,道:“也好。” 林予臻有些诧异地扬眉,却听江弋道:“也算是了了时彦一桩心愿。” 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林潇,费尽心思地从他身上得到复仇的助力,然后再从他这里寻找破解系统的方法。明明不该对林潇产生一丝一毫多余的感情,可那一日日的相处,到底叫他纠结又沉溺。林潇表现的太自然、太纯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那个一手建立起系统体系的人相联系,时彦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投入的同时,心里有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两个世界的林潇能够彻底脱开关系。 “时彦一路过来,手上也沾了不少人命,”江弋低低道,“为了通关,尽快升级,有段时间的确也不择手段。他最后一次进系统,其实没想过活着出来。” 还有一句话,他想了想,终究没有说,那就是死在林潇手上,他心甘情愿。 江弋眸色沉静地看着林予臻,道:“系统已经消失了,你的血牙、我们对时彦的记忆,甚至……我和你哥的命,这些都能完好保留下来,其实……已经是奇迹。” 林予臻静静望着他:“你以前说过,所有奇迹都是有备而来。” 江弋牵起嘴角笑笑:“是,所以我猜……在你的母亲选择为你们的血液注入能量、你哥在回到过去后发现无法救回她,选择把那次的机会给了濒临死亡的时彦母亲、你选择捡起我的意识,一点点拼回去的时候,都已经注定了。” 林予臻许久没说话,半晌,抬起头问他:“你知道,我妈妈留给我们的那串密码是什么吗?” 江弋:“是什么?” 的确是以C开头。 林予臻轻轻道:“cherish every present。“ 珍惜当下。 珍惜每一刻。 江弋禁不住笑了:“她真的很聪明,很有智慧,也……很爱你们。” 林予臻也微微牵起嘴角,半晌,道:“时间不早了,我回去睡了。” 江弋一挑眉,拦住他:“叫你过来干什么的,忘了?” 林予臻面不改色道:“干什么?” 江弋故意板起脸:“谁许你动口咬人的?” 林予臻心理素质极佳,面不红心不跳地回他一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咬人了?” “啧,”江弋挑眉,“杜非身上那么深的牙印,总不会是自己啃出来的吧?” 林予臻淡淡“哦”了一声:“是我咬的,怎么样?” 江弋深深看他一眼,一伸手将人扯到近前,紧紧揽住林予臻,低头轻笑道:“我也要。”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一阵三次元真的太忙,终于把番外补上了!然而新坑的文案还是写不出满意的TAT 文案废先贴个临时的,核心梗一直没变,就是想不出怎么把文案写的吸引人一点… 《双向狩猎》,幻耽,腹黑大魔王攻X妖孽猎手受 自猎院毕业之际,叶临忽然接到一个艰巨的任务,伪装身份,潜入凶徒横行的21区,扮成郁辞养的小情人,刺杀郁辞——21区头目。 他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十八线小演员,收集情报的同时花样百出地勾引郁辞,与他越走越近,即将完成任务时却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扮演的,原来就是叶临本临……他视郁辞为猎物,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在陷阱。#我替我自己# 不要对自己的猎物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