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娇傻王爷冲喜》 正文 第1章 那也比不上您这份儿贱 大清早的时候,琼楼到处都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人们忙碌了一夜,这会儿正是最清静的时候,靠近角门的偏僻位置有一排下人房,传来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团人影从里头走出来。 那真的是一团,好似个胖乎乎的棉花球,穿着浅葱色的衫子,正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外走,细细一看,原来是个少女,脸颊微微鼓起,跟胖胖的包子一般,简直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但是胜在肤色玉白,一双眼睛如浸在清泉中的黑玉,十分漂亮,令人见了便觉得舒适,不难想象,若是她瘦下来之后,样貌或许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眼下虽然胖了些,但是皮肤白生生的,细皮嫩肉,也不算难看了,总让人想起年画上的胖女娃娃,瞧着有几分可爱的气质。 她还没走出几步,旁边的屋门开了,走出一个年纪大些的少女来,叫住她道:“奴儿,你要去后厨么?顺便帮我带一盆热水回来。” 林奴儿翻了一个白眼,这才转过身,面上换上笑模样,道:“秋玉姐姐,姑娘眼看就要起了,昨儿晚上有贵人留宿,我得赶紧着去伺候呢。” 秋玉嗤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伺候的贵人呢,巴巴地着急,她这会儿肯定还没起来,你先替我打水。” 林奴儿笑而不语,秋玉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气呼呼地扔下一句:“等着。” 她进了屋,去而复返,手里拿了几个铜钱,凶巴巴道:“喏,够了吗?” 林奴儿立即笑起来,一双黑玉似的眸子弯成了新月,她接了铜钱,笑意盈盈地道:“好姐姐,您只管等着便是,奴儿这就替您打水来。” 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秋玉简直被她气笑了,伸出纤纤的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骂道:“见钱眼开的小东西,这会子倒知道叫好姐姐了。” 她说着,又问道:“你这些年跟着咱们的头牌姑娘,就没捞着些好处么?眼皮子怎么总是这样浅?” 林奴儿眨巴眨巴眼,她这样看着人时,就显得眼神清澈如水,十分真诚,道:“奴儿只是个伺候人的,不求什么好处。” 秋玉望着她那双眸子,心中忽而一动,伸手捏了捏她鼓鼓的软绵绵的脸颊,道:“你若是瘦一些就好了,头牌哪里轮得到她做?” 林奴儿连忙往后仰了仰头,把自己的脸颊解救出来,笑着道:“秋玉姐姐高看奴儿了,奴儿哪有那种本事?时候不早了,奴儿该去后厨了。” 秋玉看她笑起来见牙不见眼,心想自己方才也是魔怔了,就她这样的,哪里够得上资格做琼楼花魁?做花魁的丫环还差不多,遂懒懒摆手:“快去吧,我还等着热水梳洗呢。” 林奴儿出了院子,把手里那几枚铜钱掂了掂,塞进了袖袋里,往后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碰见了几个赶早起来伺候的小丫环,同她们一一打过招呼,林奴儿的人缘颇好,大伙儿都嘻嘻哈哈地叫她奴儿妹妹。 林奴儿也笑,待到了后厨,只见厨房里头灶上烧着水,笼屉里散发出袅袅的热气,她扬声唤道:“孙婆婆?” 灶下慢腾腾地站起个老妪来,轻轻咳嗽着,一边招呼道:“奴儿来啦。” 林奴儿接过她手中的柴火,道:“我来帮您吧,怎么只您一个人?小梨呢?” 孙婆婆道:“她昨夜看了一晚上的火,我让她去后边睡下了。” 林奴儿把柴火塞进灶膛,熟练地拨了拨火堆,好让它燃得旺一些,孙婆婆看了一会,转身走开了,不多时再回来,手里端了一个盅碗,道:“早上熬好的,趁热喝了吧。” 闻言,林奴儿扔下柴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接过了那盅碗打开,一股腾腾热气升起,肉香扑面而来,那是一碗肉汤,上面漂浮着一层白花花的肥肉臊子,油足有半个指节厚,让人疑心这碗肉汤是不是用肥肉熬出来的,腻得令人恶心。 然而林奴儿就像是完全察觉不到似的,端起碗来一气儿就喝了半盅,孙婆婆适时递过一碗浓茶来,她连忙喝了一口,用苦涩的茶味压下胃里的翻腾恶心感,好不容易才喝下去,可不能吐出来。 正在这时,后屋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走进来,一边打了一个呵欠,看见林奴儿在,面上露出笑来:“奴儿姐姐来了。” 林奴儿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正是小梨,她看起来很瘦,但是模样十分清秀,林奴儿没错眼,神情严肃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小梨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解道:“奴儿姐姐,怎么了?” 林奴儿蹙起眉头,道:“你脸上的痣呢?” 小梨啊呀一声,连忙摸了摸脸,只摸到一些黑色的痕迹,她捂着脸惊慌道:“肯定是方才小睡的时候蹭掉了。” 林奴儿放下碗,快速拣了一根早已熄灭的冷炭,起身走向她,用那枝炭在她脸颊右侧画出一个圆圆的黑点来,一边教训道:“怎么这样不小心?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出门之前一定要照一照自己么?” 小梨缩了缩脖子,支吾道:“刚才一时睡迷糊了。” 她又讨好地道:“是我错了,奴儿姐姐别生气。” 林奴儿替她画好了那一个黑点,摇了摇头,吓唬她道:“要不是只有我和婆婆在,你早被人瞧见了,到时候叫大娘子把你抓过去接客人。” 小梨果然怕了,又忍不住摸了摸脸,林奴儿怕她把炭粉蹭掉了,打开她的手,凶巴巴道:“下回再也不管你了。” 小梨笑起来:“怎么可能,奴儿姐姐最心软了。” 林奴儿翻了一个白眼,哼道:“我才不心软,关我什么事情?” 她走到灶台边,深秋的天气,就这么一会功夫,那碗汤已经没了热气,上面凝结了一层油花,看起来更恶心了,小梨跟着她,嘀嘀咕咕道:“可是每天都要画痣,太麻烦了,我还总是忘记,奴儿姐姐,不然我同你一起喝汤吧?” 林奴儿听了,二话不说,把手里的碗往她面前一送,道:“喝吧。” 小梨瞧了一眼那厚厚的白色油花,胃里不受控制地一阵翻滚,顿时想干呕,她连连摇头,还退了一步,眼中升起崇敬之色,道:“还是不了,画痣挺好的。” 林奴儿轻嗤一声,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尔后面不改色地搁下碗,抹了抹嘴,对孙婆婆道:“婆婆,姑娘那边该起了,我先走了,中午再过来。” 孙婆婆一直微笑着看她们二人,这会儿便轻咳着点点头,道:“好,好,你去吧。” 林奴儿想了想,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钱来,递给她道:“婆婆拿着吧,去看看大夫,总是咳嗽不好。” 孙婆婆不肯要,推辞一番,林奴儿道:“左右我还在这楼里,拿了钱也没处花去,这是早上秋玉姐姐给的。” 孙婆婆这才收下了,林奴儿打了一盆热水,离开了后厨,小梨支着头坐在门槛边,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忽然道:“阿婆,奴儿姐姐是不是想走?” 孙婆婆慢腾腾地往灶里塞柴火,闻言笑道:“她会走的。” 她沉默了一下,又道:“琼楼不是什么好地方。” 小梨认真地点点头,转头看她,道:“我也想跟奴儿姐姐走,阿婆,我们带你一起,好不好?” 孙婆婆被这看似天真的话逗笑了,她只是叹息着摇摇头,不知是不相信,还是不想走。 …… 林奴儿把打来的热水送到了秋玉的房里,这才匆匆忙忙地往外走,整个琼楼是一个回字形,最中心是一座高楼,足有三层高,上面挂满了红红的灯笼,夜里从外面看去,既富贵又华丽,不愧为燕京里最大的销金窟,无数的黄金白银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换来各色美人们的垂青欢笑。 在这里,一掷千金,绝不是什么夸张之谈。 林奴儿进了楼里,熟门熟路地上了顶层,到了一间厢房前,听见里面传来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女子轻|呻,床榻吱呀作响,她早见惯了这场面,十分淡定地在门口垂手候着,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待那阵子声音平息下来,林奴儿才轻轻叩门,道:“姑娘,要送热水么?” 里面传来懒懒的应声,林奴儿下了楼,吩咐龟|公们去打水来,自己又回了厢房前,门已经开了,里头男人不知说了什么,把银雪逗得咯咯直笑,道:“真的变傻了么?” “那还有假?”那男人懒懒道:“我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他抓起那个泥人咬,最后还哭了,这不是傻子就是失心疯。” 银雪好奇道:“他那样的身份,没请大夫瞧么?” 男人道:“请了啊,都是无用功,再说了,如今皇上一病,太子昏迷,他的靠山也倒了,谁还有功夫管他?都巴不得他傻一辈子才好。” 银雪轻轻啊了一声,那男人又道:“听宫里的消息,是说想找个女人来跟他成亲,冲冲喜,兴许能治他的傻病。” 银雪惊讶道:“这……嫁给一个傻子?” 男人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她娇嫩美丽的脸,道:“换你你会愿意?” 银雪连忙摇头,娇嗔道:“奴家才不要呢,一个傻子哪里比得上公子的好?” 林奴儿听在耳里,心里默默道:那肯定比不上礼部尚书公子的银子好。 男人似乎十分得意,大笑起来,道:“连你都不愿意,旁人就更不必说了,那些官家贵女一个个推脱还来不及呢。” 他说着,抬眼正好看见了门边的林奴儿,道:“你这胖丫头配他倒是正好,一个丑,一个傻,简直天生一对。” 林奴儿心里骂道:那也比不上您这份儿贱。 正文 第2章 这人看着好好儿的,怎么眼…… 昨夜点了银雪牌子的贵人,正是房里这位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一个晚上就花了二百两雪花银,春宵一度,也不知礼部尚书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去。 林奴儿在心里暗暗唾弃一番,一边伺候银雪梳洗,礼部尚书的公子已经离开了,银雪摆弄着手里的玉佩,那玉看起来十分温润,雕工精致无比,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林奴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忽听银雪道:“喜欢?” 闻言,林奴儿立即垂首,轻声道:“不,只是觉得这玉好看。” 银雪笑了一声,把玉随手扔在了妆台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林奴儿听着都觉得心痛,面上却不显,继续替她挽发。 银雪盯着面前的菱花铜镜,昏黄的镜子将两人的容貌映照出来,她一错也不错地打量着林奴儿,道:“我记得你似乎是和我同时被买进来的。” 她说着,转过脸来,美丽的眼眸望着林奴儿,幽幽道:“那时候,大娘子还说,你生得比我好看,以后一定会是头牌,怎么现如今长成了这副模样?奴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呀?” 林奴儿的手微滞,花钿上的宝石便勾缠住了银雪的发丝,她吃痛低呼一声,抓起玉篦狠狠砸向她:“蠢货!笨手笨脚的!” 林奴儿连忙跪下来:“姑娘饶命。” 花钿却还缠在发丝上摇摇欲坠,疼得银雪细眉紧蹙,早忘了之前的话,只咬牙骂道:“还跪着做什么?给我拆下来啊!” 林奴儿赶紧起来,麻利地替她解开了花钿,重新梳好别上,银雪看她低垂的眉眼,额角还留着方才被砸出来的红色印子,蹙了眉,冲着妆台抬了抬下巴,倨傲道:“这玉赏你了。” 林奴儿看过去,见是之前那枚玉佩,顿时觉得额头也不疼了,高高兴兴地谢赏道:“谢谢姑娘。” 忙了一上午,待到晌午,银雪需要小睡片刻,这一段时间算是林奴儿最清闲的时候了,她揣着那一枚玉佩离开了琼楼,找了一间当铺进去。 当铺的掌柜举着那一块玉,对着天光左看右看,恨不得把每个纹路都数清楚了,林奴儿托着腮道:“可透光哩,您老数完了吗?” 掌柜嘿嘿一笑,道:“这不是想谨慎点么?不过林姑娘是老熟客,老朽自是放心,放心。” 林奴儿问道:“您给个数儿?” 掌柜比了一个手指头:“这个。” 林奴儿直起身去夺玉,老掌柜欸了一声,忙让开些,一迭声道:“别急别急,还有得商量,你这玉佩是活当呢,还是死当啊?” 林奴儿道:“自然是死当。” 掌柜略略凑近了些,低声道:“林姑娘,老朽就直说了,这玉是不错,不过你这若是死当么,我最多只能再加这个数。” 他比了三个手指,林奴儿看他那表情,便知对方疑心这玉佩来路不正,顿时呸了一声,怒道:“姑奶奶的东西来路正经,要您老来操这份萝卜心?” 她抢了那玉佩就走,京师里头当铺多得是,姑奶奶不受这鸟气。 林奴儿揣着玉佩,一连跑了三家当铺,那些掌柜伙计约莫是看她年纪小,报出的价格竟是一家不如一家,明显是想诓她,最高的也才八两银子,比第一家还低了五两,林奴儿气了个半死。 她在街头站了半天,最后扭头往第一家当铺走,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那老掌柜是惹姑奶奶生了气,可是她生的气不值五两银子,没必要和钱过不去,毕竟再攒一攒,钱就快够了。 林奴儿十三两银子卖了玉佩,揣着钱出了当铺,却听长街尽头传来辚辚车轮的声,伴随着驱赶行人百姓的吆喝,林奴儿随着人群挤到了街边,扭头望去,只见军士们簇拥着车队行来,声势浩荡。 旁边有人道:“这又是哪家大人出行?好大的排场。”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车上头的是太子。” “嚯,不是说太子被叛军刺杀,受重伤昏迷了?” “就是啊,算算日子,是该回到京师了。” 林奴儿听了一会,车队已经消失在了御街的转角处,几乎看不见了,长街再次恢复了通行,人群熙攘。 她想,这天家也够倒霉的,病的病,昏的昏,傻的傻,可见这天底下第一有权势的人过得也不比她快活。 不过这都与她不相干,林奴儿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满足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这屋子很小,原来是堆放杂物的,后来她求了银雪,才得来这么一个房间,否则像她们这样的丫环,是没资格独自住的。 林奴儿把桌子下的一块方砖揭起来,下面被挖空了,里面有一个古旧的酒坛子,她从袖子里摸了摸,只摸出一枚铜钱来,丢进那坛子里头,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然后就是卖玉佩的碎银子,铛,铛,铛。 林奴儿简直爱极了这个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天籁,美妙无比,她又把坛子抱出来,把里头的钱仔细数过一遍,确定没错,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了回去,重新用方砖盖好,使得外面看不出一丝痕迹来。 这些都是她这么多年努力攒下来的积蓄,自八岁被赌鬼爹卖进琼楼抵债,一晃眼又过去了八年,林奴儿小心翼翼地活着,始终没有忘记,她被强行送入琼楼的那一天,扒着门槛,看见那个中年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活着出去,不会再被任何人这样抛下。 …… 皇宫乾清宫,帝王寝殿。 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药味,宫婢们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碗勺,当今皇帝穿着寝衣靠在床头,双眼微阖,他看起来显得憔悴苍老,透着一股子病气。 门外有个老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悄声禀道:“皇上,太子殿下回来了。” 景仁帝缓缓睁开双目:“派太医去了吗?” “太医院院首已经过去了。” 景仁帝直起身来:“朕去看看。” 老太监连忙扶住他:“皇上您慢点儿。” 景仁帝病了许久,身体虚弱,待收拾妥当,坐上龙辇时,已是气喘吁吁,他忽然道:“让人去把梧儿带过来。” 老太监立即派人去了,顾梧是今上的第五子,受封秦王,也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年十七,才思敏捷,文武双全,容貌性格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十分受皇帝的宠爱,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就在两个月前,秦王失足落马,跌坏了脑子,醒过来时已经变得痴痴傻傻,心智宛如五岁稚童,甚至很多人都不认得了,太医们花尽了心思,秦王的病却仍旧没有起色。 最喜欢的小儿子坏了脑子,寄予厚望的储君又遭遇刺杀,昏迷不醒,陡然遭此打击,景仁帝一病不起,短短几日便白了头,最严重的时候,连起身都困难了。 今日是听闻太子被护送回京师,景仁帝一早就勉强打起精神等候,好去见他的儿子一面。 龙辇终于到了东宫,外头传来了轻微的人声喧哗,景仁帝下了车舆,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霜色锦袍的少年正在坐在轿子里,两手扒拉着轿帘,无论宫人如何劝说也不肯下来,正是顾梧。 老太监急出一头汗,努力劝道:“我的殿下欸,您瞧,皇上在等您呢,您不想探望太子殿下吗?” 秦王不高兴地道:“我现在不想看,不看,我要回去!” 老太监劝了又劝,都快给他跪下了,秦王仍是不理,他现在的心智只有五岁,不能指望一个稚童懂事,也不能与他计较。 景仁帝心中一痛,叹息道:“罢了,梁春,派人送他回去吧。” 老太监应下,看着那轿子被抬走了,他才劝道:“殿下如今是病了,不晓事,皇上别怪罪,等殿下日后痊愈,自然就都好了。” 景仁帝苦笑了一下,想起另一事来,道:“给梧儿纳妃的事情怎么样了?” 老太监答道:“定下了,是柴尚书家的嫡女,年纪正适合,日子也挑好了,是黄道吉日。” 景仁帝走了几步路,便觉得虚弱,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油然而生,他道:“那就行,一切事宜从简,赶紧办了吧。” “奴才遵旨。” …… 傍晚时候,夜幕四临,在外面鬼混了一天的柴永宁回了自家府邸,才进了花厅,一个越窑兰纹美人瓶哐当砸在了他的脚边,摔了个粉碎,吓得他险些跳起来,抬头一看,满厅室一片狼藉,宛如被匪寇扫荡过一般,他的亲妹妹正伏在桌几上嚎啕大哭。 柴永宁只得看向旁边的母亲,低声道:“娘,这是怎么回事?谁又惹着她了?” 柴夫人眼眶微红,道:“还不是怪你爹。” 柴永宁奇道:“我爹又做了什么?” 柴夫人道:“宫里商量给秦王娶亲冲喜,人家商量人家的,他一个礼部尚书去搭什么话?倒被人家揪住了话头,夹缠不清了。” 柴永宁想起自己今日与银雪说笑的事情,又看了看正在抽泣的亲妹妹,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最后这亲事不会落到了婉儿头上了吧?” 柴夫人伤心起来,拭泪道:“谁说不是呢?秦王如今痴痴傻傻,听说连吃饭也要人喂,走路还得要背着,婉儿嫁过去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啊?” 那头柴婉儿听见这话,悲从中来,于是哭得愈发大声了,她用力一拍桌子,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然后站起身来,跺着脚哭嚷道:“娘,我不要嫁给秦王!” 柴永宁感觉地面都开始震动了,他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好好说话,别跺脚。” 柴婉儿哭得一把鼻涕一包泪,哪里管他这么多?兀自叫嚷道:“让我嫁给一个傻子,我宁愿去死,我明儿就去投了井去!” 柴永宁心说,就你这膀大腰圆的体型,怕是会把井口卡住。 柴夫人心疼女儿,母女两人抱头痛哭,喊着心肝肉儿哭个没完,柴永宁一个头两个大,他瞧着自己妹妹那如小山一般的身材,脑中不期然闪过一个人影,忽然道:“你若不想嫁也行,我有一个主意。” 柴夫人与柴婉儿顿时止了哭泣,齐刷刷地看向他,柴永宁便把主意如此这般说了,柴夫人皱着眉,忧虑地道:“此法可行得通?万一被人发现如何是好?” 柴永宁道:“这有什么行不通的?到时候让婉儿去外祖父府上避上一避,别回京师,那秦王又是个傻子,哪里认得人?退一万步说,若是真被发现了,便让爹将那丫头收作义女,名义上也是咱们柴府的了。” 说到这里,他扯着唇角露出一点笑,道:“皇上如今重病卧床,太子也昏迷不醒,这紧要关头,谁还顾得上那个痴傻的秦王?” 柴婉儿一拍兄长的手臂,大喜过望:“好!还是哥哥聪明!” 柴永宁被她那手劲拍得龇牙咧嘴,还得忍着,陪着笑对柴夫人道:“事不宜迟,我今天晚上就去办,娘,你支点儿银子给我,我再去一趟琼楼。” …… 夜色微浓,华灯初上,琼楼的灯笼也都次第点亮了,丝竹笙箫,来往寻欢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楼里的姑娘们也都从屋子里出来了,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红戴绿,流莺一般招徕客人。 银雪作为琼楼的花魁,自是不用这样抛头露面的,她人生得美,名气又大,多的是男人列队捧着银子来,只求能一入美人帷幕。 林奴儿守在楼梯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朝楼下看,台上有姑娘们在跳舞,还有吹拉弹唱,各个都使出了绝活儿,她看了一会,正觉得没甚意思,便有个丫头上来,向她道:“奴儿姐,大娘子说了,今儿晚上还是柴公子,你赶紧让银雪姑娘准备准备。” 林奴儿应下了,眼看二楼上来了一行人,打头就是那个礼部尚书的公子,她心里唾弃地想,果然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万恶的贪官。 一边骂着,她一边回了厢房,银雪斜倚在榻边,体态风流,袖子挽起,露出一段纤细的皓腕,正在逗缸里的金鱼。 林奴儿道:“姑娘,柴公子来了。” 银雪唔了一声,人也不动,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人入了厢房,一身深紫色的锦袍,头戴玉冠,风度翩翩,端的是人模狗样儿,上来就笑嘻嘻地抱住银雪,林奴儿垂下头,正想退出去,忽然听他唤道:“那丫头,你且慢。” 银雪细眉微动,看了林奴儿一眼,语气惊异道:“公子瞧上她了?” 林奴儿也是愕然,一双黑玉似的眸子盯着那柴永宁,心道,这人看着好好儿的,怎么眼神就不好使了呢? 正文 第3章 奴儿,出事了。 银雪那句话一出,别说林奴儿,就是柴永宁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怎么可能,我岂会看上她?” 他的表情甚是嫌弃,林奴儿心里也嫌弃,默默道,就是,我怎么会看上你? 银雪似乎觉得他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反应十分有趣,掩口轻笑起来,眉目微弯,美人一笑,风情万种,柴永宁看得险些酥了骨头,搂着她用力亲了一口。 银雪轻轻推了他一把,娇嗔道:“你还没说叫住我的丫环做什么呢?” 柴永宁笑了,道:“这却不能与你说了。” 银雪一怔,她是十分知情识趣的,笑着起身道:“那奴家先回避了。” 她说完,自出了门去,柴永宁往榻上坐了,看向林奴儿,问道:“胖丫头,你想不想离开琼楼?若是想的话,我可以替你赎身。” 这下林奴儿实实在在地愣住了,抬起头来,不确定地看着他,谨慎地没有一口答应,而是不可置信地问道:“公子要替奴婢赎身?” 柴永宁笑起来,捉起酒杯喝了一口,道:“是啊,不过倒也不单单只是替你赎身,你出去之后,是要替我做一桩事情的。” 听了这话,林奴儿倒是不意外了,她早已过了会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年纪,这世界上的任何好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柴永宁与她非亲非故,毫无情谊,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替她赎身? 肯定是有陷阱,她警惕地想,反正她的赎身钱快攒够了,绝不能出了虎口又进狼窝。 她斟酌着道:“奴婢自幼便在琼楼长大,只是一个粗使丫环罢了,除了伺候人没有别的本事,公子这样的身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奴婢去做的?” 柴永宁笑吟吟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远房表妹与人定了亲,但是她实在不愿意嫁过去,家里人也不同意这桩婚事。” 林奴儿不解道:“既是不同意,推辞了便是。” 柴永宁答道:“哪里这样简单?那户人家的权势可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若是推辞,怕是会得罪了他们。” 轻描淡写几句,林奴儿却在转瞬之间想起了一件事,浑身上下都僵直了,一个令人悚然的猜测渐渐地浮现出来,果不其然,她听见柴永宁继续道:“你这丫环有几分神似我的表妹。” 呸!林奴儿心中暗骂,什么远房表妹,那人怕就是你的亲妹妹,结亲的人家身份比你们高,你们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这会儿却想要往外推,当中肯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问题,柴永宁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论起家世来,比他高的屈指可数。 林奴儿再一想他早上说过的话,秦王痴傻了,皇宫里想要给他娶一门亲事冲喜,如今看来,明显是挑中了柴永宁的妹妹。 思及此处,林奴儿气得手都有些抖了,皇家的亲事,他们也敢这样胡乱搪塞,来日若出了事情,旁人且不说,头一个死的就是她! 柴永宁解释了一通,却见林奴儿垂着头,不言不语,遂问道:“丫头你可愿意?” 林奴儿依旧埋着头,低声道:“奴婢、奴婢只想伺候着姑娘,不想别的。” 柴永宁没想到会被一个低贱的婢女拒绝,登时有些气不顺,皱着眉道:“你可想清楚了?那户人家有权有势,你代我妹——我表妹嫁过去做当家主母,荣华富贵一辈子都享用不尽,不比你在这青楼里做伺候人的丫环来得好?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打着你的灯笼找鬼去吧!林奴儿在心里暗骂,口中还是唯唯诺诺:“奴儿一辈子没出过琼楼,也没见过世面,怕……怕到时候误了公子的事情。” 听了这话,柴永宁眉头深皱,转念一想,倒也确实如此,一个青楼里长大的婢女,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以后万一真惹了什么事情,说不得还会牵连自家,遂就此作罢。 柴永宁打住了这想法,又对她道:“今日之事,你不许往外透露半个字,若叫旁人听见了风声,我自有的是法子整治你。” 语气里的狠厉和威胁是不作假的,林奴儿的身子轻颤了一下,连忙道:“公子放心,今日奴儿什么都没有听见,只知道公子是过来听姑娘抚琴的。” 柴永宁这才缓和了表情,道:“行了,你下去吧。” 林奴儿连忙退了出去,叫来银雪入内,然后悄悄把房门掩上了,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听着屋里头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又暗暗唾骂了一阵,这才走开了。 一夜过去,次日清早,林奴儿本该去伺候银雪晨起,但是她担心那柴永宁还没走,到时候两人撞见又生出什么事端来,便对一个相熟的丫环央求道:“好姐姐,我今日身子不大爽利,你能替我去姑娘跟前当个差吗?” 那丫环是个好脾气的,二话不说就应下,林奴儿看她走了,这才去了后厨,看见孙婆婆正坐在凳子上择菜,招呼了她一声:“婆婆,我来帮你。” 孙婆婆笑了,咳嗽起来,一边进了灶屋,出来时手里照旧端了一碗肥腻的肉汤,林奴儿平日里喝习惯了,今儿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柴永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险些把汤吐出来。 孙婆婆轻轻咳嗽着,问她道:“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林奴儿蹲在地上发呆,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抹了抹嘴,摇头道:“没事。” 孙婆婆咳着道:“有事、咳咳,就要说,别闷在心里,啊。” 林奴儿点点头:“婆婆,我心里有数的。” 她又问:“您去看大夫了吗?可吃药了?” 孙婆婆道:“吃了,昨天小梨去给我抓了药。” 林奴儿摸了摸她枯瘦如老树皮一般的手,道:“天气冷了,我给婆婆添置一件冬衣吧。” 孙婆婆不赞同,咳了几声才道:“你那几个钱,别胡乱用了,我去年的冬衣还在,不妨事的。” 她的冬衣林奴儿见过,都不知道多少年头了,里面的棉絮都跑光了,哪里扛得住冬日的严寒?林奴儿打定主意要替她重新添置一件,她在琼楼里长大至如今,只有孙婆婆关照她,在她心中,婆婆是比亲人还要亲的,林奴儿虽然一贯爱财吝啬,但是在这件事上,她却绝不抠门。 趁着今日早上不必做事,她去了一趟裁缝铺子,替孙婆婆订了一套冬衣,破天荒地连价也不说了,那掌柜还笑着调侃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林姑娘不杀价了。” 林奴儿脸儿圆乎乎,眼神十分真诚,笑眯眯地道:“一分价钱一分货,这是替我婆婆做的衣裳,不杀价,劳烦掌柜您替我把棉花絮严实些就好,别叫老人家冬天受了冻。” 闻言,那掌柜感慨道:“你这孩子倒很有几分孝心,放心便是,老朽自会替你出最好的活计。” 林奴儿道了谢,这才离开裁缝铺子,回琼楼去了。 接下来一连几天,林奴儿都没见过柴永宁来,想是真的放弃了,她的一颗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她的钱快攒齐了,在赎身之前,不想再出别的什么变故。 待入深秋,天气就越发的冷了,早起的时候能看见地上结出许多霜花,沟渠里也凝了一层薄薄的冰。 淅淅沥沥下起秋雨来,一日冷过一日,孙婆婆的咳嗽也越发厉害了,不能见风,一被风吹了,她就咳得止不住,药也吃完了,林奴儿有些着急,她咬咬牙,从坛子里又取了一些钱,让小梨去找大夫抓药。 出门时险些撞上一个人,啊呀一声,娇声骂道:“要死啊你,赶着去投胎呢。” 林奴儿抬头一看,立即笑道:“是秋玉姐姐啊,实在对不住,没撞着吧?” 秋玉打量她一眼,道:“你这急匆匆的赶去哪里?” 林奴儿张口就来:“姑娘炖了一盅燕窝在后厨,我得去看看好了没有,秋玉姐姐这一身衣裳是新的吧?真漂亮。” 秋玉听了夸,心情顿时好了不少,道:“罢了,你去吧。” 林奴儿这才匆匆离开,去到后厨,把碎银交给了小梨,叮嘱她去买药,数来数去,却少了一粒,不知在哪里丢了,林奴儿心疼不已,小梨却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碎银子,惊奇道:“奴儿姐姐,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林奴儿低声道:“是姑娘赏的,你别废话,快去吧,婆婆的病耽搁不得。” 两人说着话,屋里头又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咳嗽,好长时间也不停,撕心裂肺的,小梨连忙点头,把银子揣在怀里,道:“我这就去。” “等等,”林奴儿想起一事来,道:“我替婆婆在裁缝铺子里订了冬衣,今天应该做好了,我与你一同出去。” 两人便一起出了琼楼,之后分头走,林奴儿独自往裁缝铺子去了,冬衣果然已经做好了,她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一遍,针脚细密,布料也柔软结实,确实做得很好,她捧着那冬衣,心想,婆婆这个冬天肯定会舒服了。 林奴儿带着冬衣回了琼楼,路过侧门时,正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说话,她心里一跳,定睛看去,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柴永宁。 林奴儿下意识把身子藏入了花木的阴影之中,然后快步往后院而去,眼下客人开始多起来了,她得去银雪身边伺候,只好先把冬衣放在屋子里,然后回了前院,此时夜灯已经上了,楼里笙歌曼舞,热闹繁华。 柴永宁今夜又点了银雪,只是他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银雪轻声细语地问了几句,柴永宁却不是很想回答。 他能说什么? 说他那日无功而返之后,被他爹训斥了一通,骂他尽出馊主意,柴永宁便息了那心思,谁知柴婉儿得知自己还是要嫁给秦王那个傻子,又不干了,成日在府里作天作地,哭闹着要上吊投井,作戏的时候脚下一滑,井没投成最后倒投了湖,大病一场,他爹娘也大吵一架,府里乱成一锅粥,柴永宁索性躲了出来,糟心事堵在心头,即便是对着美人也有些兴致缺缺。 银雪看了出来他不想说,便索性开始抚琴,柴永宁十分受用,林奴儿照旧在门口等候吩咐,忽然有个相熟的小丫环跑过来,低声急道:“奴儿,出事了。” 林奴儿心里咯噔一下,忙抓着她问:“什么事?” 那小丫环道:“是小梨,她偷了东西,被人抓住了。” 林奴儿大惊,道:“你替我守一会儿,我去看看!” 那小丫环忙道:“你自去便是。” 林奴儿飞快地下了楼,往后院奔去,听得前面闹哄哄的,火光微亮,秋玉提高了声音,显得有些尖利,骂道:“好你个小娼|妇,偷了我的东西还不认!你就算把这一身骨头扒下来称斤卖了也没这么多钱!” 正文 第4章 “还有孙婆婆,一起赎了出…… 啪的一个响亮的耳光,小梨呜呜抽泣起来,含混地辩解道:“没有,我没有偷。” “还说没偷——” “住手!”林奴儿奔了出去,外头下着蒙蒙细雨,小梨果然站在庭院台阶下面,秋玉高高举起巴掌要扇她,林奴儿气急,一把拽过小梨护在身后,笑着道:“小梨偷了秋玉姐姐什么东西,值得这样大动肝火?” 秋玉挑眉,她原本生得有些颜色,但是衬着如今这盛气凌人的表情,便显得十足刻薄,她道:“这小娼妇偷了我的银子,奴儿你要帮着她?” 一口一个小娼妇,倒不知谁才是真正的娼妇,林奴儿心里都气笑了,道:“小梨是在后厨做事的,哪里有机会偷姐姐的银子,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秋玉不悦道:“这有什么误会?她一个烧火丫头,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银子,不是偷,能是从哪里来的?” 林奴儿转头看向小梨:“到底怎么回事?” 小梨捂着挨了打的侧脸,眼泪汪汪地小声解释道:“银子是你给我的,我买了药回来,路上不当心撞了秋玉姐姐一下,她非说我偷她东西……” 说到这里,她便委屈地呜咽起来,林奴儿深吸一口气,总算是明白了,她对秋玉笑着解释道:“秋玉姐姐,这银子是我借给小梨的,不是偷来的。” 秋玉柳眉倒竖:“你说借就是借啊?我看你们是串通了一气的。” 她说着,推开林奴儿,一把揪住小梨的腮帮子,道:“偷了东西还不认,跟我见大娘子去!” 林奴儿心中一凛,见了大娘子,这事就不能善了了,楼里的规矩,卖身的丫头们是不能藏钱的,只是平日里大家都偷偷摸摸的,彼此过得去,一旦真闹到了大娘子面前,无论是不是小梨偷的,她们俩都逃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林奴儿心思电转,立即拉住秋玉:“姐姐,倒不必这么兴师动众,眼下楼里客人多,大娘子且忙着呢。” 秋玉便住了手,斜眼看她:“说得有理,你待怎地?” 这是敲竹杠呢,林奴儿暗暗唾了她一口,面上还要笑着,朝小梨使个眼色:“你冲撞了姐姐,还不给她磕个头赔罪?” 秋玉这才满意地松开手,等小梨给她磕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定睛一看,蹙眉道:“我手上怎么沾了这许多墨?” 闻言,林奴儿和小梨的脸色登时剧变,秋玉把手指凑到灯笼底下,捻了捻,不是墨,倒似乎是黑色的眉粉,她蓦然扭头看向躲闪的小梨,一把将她扯过来,用手去揩她脸上的那颗大痣。 彼时天上正下着小雨,小梨脸上沾了雨水,没两下那颗硕大的痣就被擦掉了,露出底下光洁的皮肤来,上面只有一颗芝麻那么大的小痣,秋玉顿时明白了,冷笑道:“好哇!你好大的胆子,我就说怎么这几年,你这颗痣愈发的大了,原来是做了假的。” 她像是拿住了什么把柄一般,紧紧扼住小梨的手臂,扯着她往前走:“跟我见大娘子去!” 小梨怕得不行,呜呜哭泣起来,林奴儿连忙上去拦,央求道:“好姐姐,别叫大娘子,求您了。” 秋玉不理她,林奴儿一咬牙,低声道:“我这里还有一点私房钱,都孝敬姐姐了。” 秋玉嗤地笑了,上下打量她一眼,意味不明地道:“你有钱?你有什么钱?” 不等林奴儿答话,她又冷酷道:“今日一定要去见大娘子!在咱们楼里还敢弄虚作假,不给她一点教训吃,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不论林奴儿如何求她,大娘子终究还是被惊动了,屋子里头灯火通明,把小梨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有人用湿帕子擦去那些墨色的污渍,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来。 她怕得瑟瑟发抖,小声哭着,眼眶通红,泪珠不断往下掉,大娘子染了丹蔻的长指甲捏着她的下巴,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审视着她,道:“这颗痣原来才这么点子大,模样生得也不错,再教一教,倒是个好苗子。” 说到这里,她笑起来:“年纪也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能接客了。 小梨吓得连哭都止住了,不停摇首,林奴儿埋着头,袖中的手捏成拳,指甲几乎要刺破手心,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八年前,大娘子也是这般,捉住年幼的她,捏着脸打量:这么好的模样,才花了八两银子,实在是划算,好好教一教,以后定然是咱们楼里的头牌姑娘。 小梨细细的抽泣传来,显得无助而难过,伴随着大娘子对秋玉的赞许:“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明儿你就挪个屋吧,以后只用接客,不必做活儿了。” 秋玉大喜过望:“谢谢大娘子。”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道:“小梨不用接客!” 所有人都怔住了,大娘子转过头看过去,说话的人正是林奴儿,一看到她那胖乎乎的圆润模样,大娘子就觉得心里梗得慌,八两银子买了个赔钱货,她甚至不想多看一眼,对左右的人吩咐道:“把她带下去。” 林奴儿挣开那些人的手,高声道:“大娘子,我给小梨赎身!她不用接客!” 屋子里顿时哗然,这下不说别人,大娘子也嚯地转过头来,怀疑道:“你给她赎身?你有银子了?” 林奴儿咬牙道:“有!” 大娘子似是意外,又上下打量她一遍,道:“事先说好,当初买了她进来是三两银子,吃了我这么多年的饭,可别想着赎身也是三两,至少得十两才行。” 林奴儿沉着气,道:“我有。” 她说着,索性道:“还有孙婆婆,一起赎了出去。” 大娘子想也不想地道:“那得再加五两。” 林奴儿心里略松一口气,她原本想着把三人一道赎出去,但是钱还差一点儿,便一直攒着,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不能真的看着小梨去接客。 大娘子忽而问道:“你只赎她们,自己呢?” 林奴儿抿着唇,不言语,大娘子便明白了,钱只够赎两人,遂重新审视了她一回,道:“都说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想不到咱们这琼楼的风水竟然正了一回,出了你这么个有情义的丫头。” 她起身道:“走罢,去拿银子。” 林奴儿看了小梨一眼,领着大娘子一行人往自己的住处去了,她进了屋,便径自去翻那桌下的地砖,大娘子纳罕道:“你这藏钱的方式倒也缜密。” 林奴儿不语,自顾自把方砖挖起来,无人发现秋玉往人群后面缩了缩,林奴儿一抱起坛子,便发觉不对,她怔在那里,仿佛被定了身一般,良久不动。 大娘子狐疑道:“怎么,又舍不得了?” 林奴儿终于有了反应,她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希冀,摇了摇那坛子,平日里会发出叮当的脆响,然而今天,里面却没有一丝动静,她高高举起坛子摔下,哗啦一声,碎片四溅开来,仍旧是空空如也,一个铜板都没有。 林奴儿面色惨白,哆嗦着唇道:“被、被偷了。” 她辛辛苦苦攒了七八年,里面的每一个铜板都是认真擦拭过的,数了千万遍,上面的每一道划痕她都记得,可如今竟然一个都不剩了。 大娘子啊呀了一声,有些遗憾地道:“那可就不成了,没有银子,怎么能赎身?” 屋子里挤满了人,林奴儿的目光一一扫过她们,如刀一般,像是要从中揪出那个偷了她毕生积蓄的贼来,然而一无所获。 大娘子拍了拍手:“来人,把小梨带下去,洗刷洗刷,明儿派红嬷嬷教她一些规矩……” “大娘子,不好了!”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高声疾呼,大娘子皱了皱眉,只觉得今天晚上事儿太多了,不悦地道:“又怎么了?” “就是后厨那个老太婆,刚刚跌进池子里头去了,拉上来快没气儿了,大娘子,要不要去请大夫?” 林奴儿如遭雷击,尖叫一声,她疯了似的撞开人群,往门外奔去,夜色中,少女嘶哑的叫喊破空传来:“婆婆!婆婆!” 深秋细雨绵绵,冷得让人心中发寒,所有人听着那绝望的哀叫声远去,空气静默无比,大娘子顿了顿,吩咐道:“去叫个大夫来看看吧,能救就救,再重新雇一个厨子也要不少钱。” 林奴儿赶过去的时候,看见孙婆婆正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湿淋淋,满地都是水迹,她太老了,就像一把干枯的稻草,浸了水之后就显得更加干瘦,一动不动,宛如死了一般,皮肤冰冷。 林奴儿扑上去抱住她:“婆婆,婆婆您怎么样?” 孙婆婆合着眼,喉咙里发出咿呀的呻|吟,拖着长音,很是不祥,林奴儿冲旁边站着的小厮催促道:“快去请大夫呀!” 那小厮手足无措,道:“没银子,大娘子还没来呢。” 秋夜雨愈浓,林奴儿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侧,她发着抖,牙齿咯咯打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银子,银子…… 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银子了,她连婆婆都要失去了。 林奴儿将半昏迷的孙婆婆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替她暖一暖,好使她暖和起来,她喃喃着道:“婆婆,你不要丢下奴儿呀……” 不要再抛弃我了。 孙婆婆似乎听见了这话,忽然就从混沌之中清醒过来,努力睁眼看她,张口就是一连串的急促咳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一块咳出来似的,叫人听着心里发慌。 林奴儿大喜,连忙替她抚肩拍背,急急道:“婆婆,婆婆您怎么样了?” 孙婆婆终于止了咳嗽,吃力地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脸,叹息一般地唤她:“奴儿啊……” 林奴儿激动道:“婆婆,我在,我在!” 老人冰冷的手摸索着她的脸,然后轻声道:“奴儿啊……你要,好好活……” “要离开这里啊……” 她说完这话,便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将那一具枯瘦身体里所有的生气都叹了出去,林奴儿死死抱着她,把脸埋进她冰冷的脖颈处,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少女的哭声传开去,在这深秋雨夜里显得无比凄凉绝望。 大娘子带着人到的时候,孙婆婆已经去了,林奴儿哭得声音沙哑,上气不接下气,她皱了眉,问小厮道:“她怎么会跌进池子里的?” 那小厮支吾答道:“好像是听四儿说了一嘴,小梨偷东西被抓着了,孙婆婆就赶紧跑出去,小人路过时听见有落水声,那会她已经在水里泡着了……” 大娘子骂了他们几句,又道:“罢了,派人去路口等着,大夫来了让他回去。” 夜里出诊贵,眼下人都死了,别浪费这个钱了。 林奴儿哭了好久,周围人都散开了,她才把孙婆婆放在地上,起身飞奔回了自己的小屋,取出那一件做好的冬衣,又回去,呜咽着将簇新的夹袄替孙婆婆穿上,扣子一粒一粒扣好,下摆也抻整齐了。 她郑重地做完这些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四下张望一回,声音沙哑地问道:“小梨呢?” 相熟的丫头有些不忍心,小声答道:“被大娘子关起来了。” 林奴儿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站起身来,道:“劳烦姐姐帮我看着婆婆,我去去就来。” 她再次回了自己的屋子,地上零碎散落着坛子的碎片,她一步一步地踏过去,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换上了,又仔细梳了头发,打扮齐整,这才转身往前院去了。 楼里歌舞升平,处处欢声笑语,一如既往的热闹,没有人知道就在方才,她最敬爱的亲人已经离她而去了。 林奴儿木然地上了楼,路上碰见了一个人,她抬头,直直地看过去,冷声道:“是你偷了我的钱。” 那目光如刀子一般,将秋玉钉在了原地,她面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就故作镇静,道:“谁偷你的钱?你有什么证据?” “不用证据,”林奴儿缓缓与她擦肩而过,低声道:“一定就是你。” 她想起自己交代小梨去买药时,发现丢失了一粒碎银子,在这之前,她出门只撞见了秋玉一个人。 只有秋玉知道她有那么多钱。 林奴儿没再回头,她上了三楼,径自走到厢房前,里面传来幽幽琴声,她敲门入内,柴永宁正拥着银雪听琴,闻声望来,林奴儿走到他的面前,然后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公子,我愿意跟您离开琼楼,求公子带我走吧。” 正文 第5章 有权有势的快活,是她们这…… 听见林奴儿这话,柴永宁与银雪都觉得十分诧异,他挑起眉来,道:“可是如今我已不需要了。” 林奴儿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这让她的脑子变得更加清明,她轻声道:“公子需要的。” “哦?”柴永宁道:“你又如何知道?” 林奴儿终于抬起头来,一双幽黑的眸子望向他,道:“京师里近几日来并无世家结亲,想来令表妹还未出嫁,奴儿观公子今日愁眉不展,似有心事,斗胆猜测,此事可是还未解决?” 闻言,柴永宁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像是头一回看见林奴儿似的,仔细打量她,末了道:“你这丫头,竟有几分聪明。” 林奴儿垂首道:“公子谬赞了。” 柴永宁想了想,还是道:“不过不凑巧,我已经改了主意,不打算使这伎俩了,来日若是东窗事发,怕是要落人把柄。” 林奴儿却低声道:“如何会东窗事发?真到了那一日,奴儿自会一力承担罪责,再说了,您难道就只有一个表妹吗?” 这话竟是与柴永宁当初的想法不谋而合,柴府只说要嫁一个入王府,可没说一定要嫁柴婉儿。 只是他爹不赞成,反倒把柴永宁痛骂了一顿,说他尽出些馊主意,柴永宁甚是郁闷,如今听林奴儿又说出这些话,柴永宁顿觉找到了知音,总算是有人懂他了。 于是他十分欣悦,对林奴儿的印象好了不少,略一思索,便道:“那行,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跟我离开。” 林奴儿磕了一个头,感激道:“多谢公子。” 然而她并不起来,只是伏在地上,身子轻颤,柴永宁奇怪地道:“你怎么了?” 林奴儿抬起头来,竟是泪流满面,眼眶通红,央求道:“公子容禀,奴儿自幼被卖入琼楼,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实在不忍与她分离,能否求公子开开恩,将她一起带走?” 柴永宁皱了一下眉,想着买一个也是买,买两个也是买,并不妨事,遂应了下来。 一旁的银雪看着林奴儿退出厢房,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来,柴永宁摸了摸她的脸,道:“在想什么?” 银雪面上露出笑来,道:“奴家在想,公子竟然要给这丫头赎身,真是她的福气。” 柴永宁笑起来,揉了揉她小巧的耳垂,道:“等我日后想个法子,把你也赎出去,你可愿意?” 闻言,银雪双眸一亮,乖巧应答:“好,奴家就等着公子了。” …… 却说林奴儿出了厢房,面上的表情褪去,变作漠然,她伸手抹去眼泪,这才抬步往楼下去,找到了正在喝茶的大娘子,道:“柴公子明日会赎我出去。” 大娘子噗地喷出茶来,面露震惊道:“他失心疯了?” 柴永宁要赎银雪她都不惊讶,怎么偏偏就赎了林奴儿这个胖丫头?这买回去能干什么?怕是连床都会压塌。 林奴儿不欲多解释,只是道:“这大娘子就不必操心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小梨也会一起走。” 闻言,大娘子便端着茶盏,微微眯起眼打量她,自从林奴儿日渐胖起来之后,她就从来没有这样认真仔细地看过她了,大娘子沉默片刻,末了道:“你这丫头,人生不过几十年,何必要把自己活得那么累?” 林奴儿沉静答道:“若是能得到想要的,就不觉得累。” 大娘子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道:“既然你明日就要走,今夜不必做事了,去收拾吧。” 不想林奴儿没走,反而跪了下来,道:“婆婆已经去了,奴儿求大娘子,把婆婆的卖身契给奴儿吧。” 她低垂着头,听见上方传来大娘子轻叹了一口气,吩咐道:“翠儿,去把我那个匣子取来。” 孙婆婆的卖身契,就是一张轻飘飘的纸,上面写了许多蝇头小字,林奴儿也看不懂,她从没识过字的,只看见末尾处有一个红红的指印。 她轻轻抚着那个印子,困住了婆婆这么多年,原来就是这个东西。 她问大娘子:“婆婆叫什么名字?” 大娘子想了想,道:“叫孙红玉。” 真好听,林奴儿想,眼睛一眨,泪水便滚落下来,打在纸页上,把字沁出了一朵一朵细小的墨色花儿。 …… 次日一早,林奴儿就带着小梨,跟着柴永宁离开了琼楼,往柴府的方向去了,小梨第一次坐马车,颇觉新奇,一双眼睛到处看,手足无措,一动也不敢动,林奴儿扒着马车窗往外看,琼楼渐渐远去,最后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婆婆,我终于离开了那里。 可是以后又会去往何处呢? 她趴在窗沿,黑玉一般的眸中露出茫然之色,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但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她回头了。 柴永宁领着两人回了府,果不其然又挨了柴老爷一通臭骂,他不服气道:“您若有法子,自不必用我这馊主意了。” 可是柴老爷也没有什么好主意,父子两人争执了一番,最后还是柴夫人拍板,反正人也买回来了,她是不舍得让女儿嫁给秦王那个傻子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林奴儿对这一切自然是毫不意外,还安慰忐忑的小梨,道:“也不尽是坏事,总有活路的。” 婚期就在十日后,已经很近了,柴府立即安排了教养嬷嬷来教导林奴儿规矩,还给她改了个名字叫柴晚晚,故意与柴婉儿同音,算作一个小小的把戏,日后也有回辩的余地。 教了一两日的规矩,柴府才发现林奴儿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竟全然是个白丁,没敢往外请先生,只让柴永宁教着,姑且识得几个算几个。 林奴儿又是学规矩又是习字,她在书桌前捉着笔划拉,柴永宁便百无聊赖地掸了掸她头顶上盛了水的盘子,恨铁不成钢地道:“又写错了,你怎么这样笨?我的银雪不知比你聪明了多少。” 林奴儿翻了一个白眼,心道,口口声声你的银雪,没银子你摸得着人家吗?呿—— 柴永宁瞟她一眼:“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林奴儿立即道:“没有,怎么可能?” 柴永宁:“那就是骂了。” 林奴儿闭了嘴,自从上次被他抓到自己背地里会偷偷骂人之后,柴永宁就总疑心她在骂他,就比如现在。 林奴儿清了清嗓子,转过头,眨巴了眼,十分真诚地望着他:“公子多虑了,奴儿怎么敢?” 她那双眸子漆黑如墨,很是好看,这样看着人时,竟恍惚叫人生出一种被温柔注视的感觉,仿佛这个人将一切的心思都袒露在你面前,纯净无垢。 柴永宁怔了一下,尔后不知怎么生出几分恼怒,皱着眉道:“快练你的字吧,免得旁人以为我们柴府养出个白丁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直到婚期来临那一天,林奴儿才将将不过习了一百来字,这已是不眠不休的结果了,柴府也没指望真教出个什么世家来,面上糊弄得过去就行,反正眼下这关节,谁也顾不上秦王了。 大婚那一日,柴府的嬷嬷们拿了婚服来给林奴儿穿上,因着她体型圆胖,婚服也做的很大,像一个巨大的面袋子,单袖子就能兜进一个小梨。 小梨踮着脚替她整理发髻,看着上面的金饰发簪,小声感叹道:“好漂亮啊,奴儿姐姐。” 她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摸到黄金,林奴儿看了看铜镜里面,满头珠翠,柴府很大方,就算不是正经的出嫁,首饰婚服也是备得周全,倒不是因为多么上心,而是因为这些都是顺带的。 就像柴永宁答应替她赎出小梨一样,顺便罢了。 林奴儿拼尽全力,小心翼翼,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积攒了七八年的钱,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而柴永宁随口一句,就轻松解决了。 她之前还想着,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们过得不比她快活,现在看来实在是可笑,有权有势的快活,是她们这种人想象不到的。 林奴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髻高挽,金簪玉坠,婚服赤红如火,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各式各样的花纹,仍旧是那一张圆如银盘的脸,只是忽然变得十分陌生了。 嬷嬷道:“吉时到了,请吧。” 外头有人道:“宫里派人来了,快些。” 那嬷嬷连忙把大红的盖头往林奴儿头上一罩,扶着她往门口走,林奴儿听见了柴永宁的声音:“都妥当了?” “妥了妥了。” 那嬷嬷笑容可掬地道:“还得请大少爷把背出去。” 柴永宁嘶地倒抽一口冷气,震惊道:“我,背她?” 他上下打量着那红红的一团林奴儿,道:“我如何背得动?” 嬷嬷扯着他的袖子小声道:“宫里头已经来人了,都看着呢,还得辛苦大少爷一回。” 柴永宁没奈何,事到如今,倒也不拘这一桩了,便俯身去背起林奴儿,一边忍不住就拿出往日教训自家妹妹的那一套,咬着牙低声道:“你以后记得少吃些,这么胖,以后谁还娶——” 话到这里忽然顿住,他想起来林奴儿今天已经出嫁了,遂改口道:“这么胖,以后谁背得起你?” 林奴儿默默骂道,背不起就背不起,谁稀罕? 柴永宁跨出大门,又叮嘱道:“秦王如今虽然年纪到了,但是因为痴傻的缘故,并没有开辟府邸,所以还是住在皇宫里,你入了宫后,万事自己小心。” 柴永宁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叮嘱,他站在门口,看喜婆扶着林奴儿上了轿子,心想,兴许是因为怜悯吧。 正文 第6章 “他说他不男不女。”…… 林奴儿盖着大红盖头,被送到了花轿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四周吹吹打打,伴随着人群吵嚷,还有许多人高声道喜,一派热闹非凡。 喜轿被抬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轿夫们的肩膀往下一坠,又想起方才新娘子的体型,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有好事者喊道:“可稳着点些!别摔着王妃了。” 众人又是大笑,唢呐笙箫热热闹闹地响起来,一路往御街的方向而去了,路边不时有百姓过来观看,这里头可是王妃,难得一见呢。 御街到了头,路口排列分放着黑漆杈子,有皇城禁军看守,待见了迎亲队伍来,便立即有人出来把那些拦路的杈子都撤下了。 小梨跟在喜轿旁,唢呐声音震得她两耳嗡嗡作响,头昏脑涨,抬头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城门口打头的那匹大黑马,马上坐了个人,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头戴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更引人注目的则是他那张脸,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如点漆一般,好一个少年郎! 只是少年郎手里抓着一块芝麻糖,正津津有味地吮吸着,眼睛盯着胸前挂着的红绸,不时伸手去摆弄一下,顺便把手掌上沾着的芝麻粒蹭掉了,心无旁骛,就好像他只是单纯出来吃糖瞧热闹似的。 小梨想,这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常的人。 喜轿到了近前停下来,候在顾梧身边的宫人连忙提醒道:“王爷,该请王妃出来了。” 顾梧却置若罔闻,不理不睬,专心地吃着他的芝麻糖,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边的宫人们不敢说什么,于是顾梧很快就把两块芝麻糖都吃完了,他咂吧了一下嘴,四下里望望,把手伸到一名宫人面前,道:“糖!” 那宫人苦着脸道:“哎哟我的王爷,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想着吃糖啊?” 顾梧见他不肯给,顿时闹将起来,一把揪起他的帽子扔开,然后就要跳下马,他这一通折腾,马有些受惊,开始不安地走动起来,顾梧犹自不觉,如一个孩子那般大吵大嚷:“回去!回去!我要吃糖!” 宫人们连忙一拥而上,纷纷安抚他,但是顾梧就是不听,谁敢碰他,他就抓谁,十分的凶蛮,不少宫人的脸都被他挠出了血道子,叫苦不迭,这情景宛如一场闹剧一般。 正在这时,有一个宫人灵机一动,忽然道:“王妃那里有糖!” 顾梧一听到糖这个字眼,顿时安静了下来,道:“糖在哪里?” 宫人一看有戏,便赶紧指了指那大红的喜轿,道:“王妃在轿子里头,王爷若是肯背她回宫,自然就有糖了。” 听了这话,顾梧果然想下马,众人皆是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扶着他下来,又送他到了喜轿旁边。 林奴儿原本坐在轿子里,隐约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忽然间,轿帘子被一把掀开,透过盖头,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人,紧接着,她的红盖头就被粗暴地扯掉了,林奴儿惊愕抬眸,正撞入一双漆黑干净的眸子。 少年郎样貌生得十分好看,只是神色过于天真了一些,显得有些违和古怪,他问道:“糖在哪里?” 林奴儿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指了指自己的手,道:“糖在我的袖子里。” 顾梧便想去抓她的袖子,林奴儿一抬手,叫他抓了一个空,哄道:“你得把我背回去,我才能给你糖。” 顾梧听了,想也不想就满口应道:“好!” 旁边的宫人连忙抢上前来,把盖头给林奴儿遮上了,一边叫道:“王爷哎,现在可不能揭盖头。” 顾梧不理他们,一心一意想着自己的糖,在他眼里,如今林奴儿就是他的糖,只要把她背回去了,自然就有糖吃。 顾梧蹲下身,朝林奴儿招手:“快来。” 林奴儿从轿子里出来,俯身趴在他背上,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把这单薄瘦削的少年郎压倒了。 然而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虽然秦王年纪看起来不大,但是竟然很有力气,背起她时步伐稳健,把之前踉踉跄跄的柴永宁甩出了十条街。 众人看秦王背着小山一样的王妃,箭步如飞,连忙跟了上去,还作势伸手护着两人,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最后都摔下来。 林奴儿趴在顾梧的背上,她低头就能看见他的肩膀,清瘦却十分有力,她忍不住想起柴永宁之前说的话来,心道,这不是有人背得起我了么? 顾梧背着林奴儿进了皇宫,路上竟然都没有停下来休息,倒是那些随行的宫人们有些跟不上了,林奴儿微微低头,能看见少年脖颈处的汗水,一点点打湿了襟口,沁成了暗红的颜色。 她忍不住低声问道:“要不要歇一歇?” 顾梧却一板一眼地道:“不!” 唯恐自己在路上歇一次,到时候得到的糖就会少一块。 又走了一阵,林奴儿明显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重而急促,步伐也不如之前那般稳健了,到地方还不知要多少路程,她想了想,道:“你若歇一次,就多给你一块糖。” 听了这话,顾梧终于停住步子,把她放下,又过了一会,那些随行的宫人们总算是追上来了,呼哧喘气地道:“王爷,您是累了吗?” 顾梧不理他们,他似乎对林奴儿头上的盖头起了兴趣,伸手摸了摸,猛地揭起来,露出林奴儿的脸,然后又放下,像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不论宫人如何劝告,他都当成耳旁风,听得烦了还会动手打人,一巴掌抽过去,太监嬷嬷们都瞬间闭了嘴。 跟这位主子是不能讲道理,也不能讲规矩的,他动手还没个轻重,万一打出个什么好歹来,都算自己活该倒霉。 再次启程的时候,林奴儿就发现顾梧歇的次数变多了,几乎走个十来步就歇一次,想骗糖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差点笑了,谁说他傻?这不是挺聪明的。 这么着走走停停,一行人终于赶在吉时之前到了重华宫,林奴儿的脚才刚刚踩在地上,便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道:“请殿下与王妃娘娘行合卺礼。” 林奴儿被这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心道,这说话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顾梧正抓着她的袖子捏来捏去,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 他挺喜欢这个王妃,不像那些宫人,要么笑得怪怪的,要么就动不动跪下去,说话也不抬头看他,十分无礼。 林奴儿悄声凑到他耳边,道:“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顾梧想了想,扭头叫住那太监,高声问道:“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太监原本是泰和宫里的大太监,还是头一回有人问他这种事情,表情顿时一阵扭曲,但还是挤出一个笑来,慢声慢气地道:“回殿下的话,奴才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 顾梧得了答案就不理他了,只回过头来对林奴儿道:“他说他不男不女。” 殿内的众人都忍不住嘻笑出声,林奴儿也想笑,但是竭力忍住了,道:“哦,我知道了。” 顾梧抛开这事,又开始捉着她的袖子,往里头掏,一边追问道:“糖呢?” 林奴儿还真藏了几颗松子糖,原本是打算给小梨的,这会儿他要,便给了,顾梧接过糖,皱着眉道:“怎么才三块?” 他之前少说在路上歇了十来回,林奴儿现在上哪儿给他弄十几块糖?哄他道:“我的袖子里一次只能变出三块糖,剩下的要明日才能变了。” 闻言,顾梧不疑有他,只捉着她的袖子,道:“我的袖子就不能变出糖,没你这个好,我们换换吧?” 林奴儿一本正经道:“只有我穿着才能变出糖,你穿了就没用了。” 顾梧这才不高兴地作罢,拿着那松子糖吃起来,一名宫人提醒道:“殿下,该行合卺礼了。” 司赞女官引着两人行拜礼,大约是得了糖吃,顾梧这次很配合,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林奴儿拜一拜,他便跟着拜一拜,女官忍不住道:“殿下,您只需两拜便可。” 顾梧又不悦了:“为什么她要比我多拜?” 女官:…… 殿下您高兴就好。 拜过之后,一名宫人捧着一个描金雕花的朱漆托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该饮合卺酒了。” 顾梧扭过头,见那托盘上放着两个金樽,便以为是什么好喝的,拿起一杯,随意喝了一口,下一刻就哇地吐了出来,剑眉紧皱,吐着舌头道:“好难喝!” 那宫人忙道:“殿下,可不能吐。” 顾梧早已扔了酒盏,催促道:“拿走拿走!” 无论宫人们如何劝,他就是不肯再喝一口,但若是不喝酒,合卺礼就不算成,正在所有人发愁之际,旁边的王妃忽然动了。 林奴儿伸出手,端起一盏酒,慢慢地喝了,顾梧惊奇地看着她,林奴儿似无所觉,继续喝第二杯,这次她喝得很慢,仿佛在回味。 殿内安静无声,秦王忍不住问:“你喝的什么?” 林奴儿道:“酒。” 顾梧道:“那么难喝,你也喝?” 林奴儿却道:“哪里难喝了?很甜啊。” 说话间,她已经喝了第二盏,顾梧顿时有些心动,眼巴巴道:“那我也想喝。” 众宫人大喜,正欲上前倒酒,林奴儿想了想,却摇头:“不给你喝,你喝了又吐掉,浪费。” 顾梧急了,大声道:“我一定不吐出来!” 正文 第7章 像是唯恐吓到了她。 得了顾梧的保证,宫人们立即给他斟酒,顾梧却不要,指了指林奴儿手中的酒盏,道:“我要你的。” 他以为林奴儿那杯酒更好喝,果然是个傻子。 林奴儿便将酒盏递过去,顾梧抿了一口,眉头顿时皱得死紧,他还是觉得难喝,正欲吐出来时,蒙着盖头的林奴儿道:“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众宫人皆是齐齐点头,对对。 顾梧满脸写着不高兴,道:“我不喜欢,不想作数。” 众宫人顿时大惊,这是想耍赖了么? 林奴儿却道:“既然这样,那我的话也不用作数啦。” 顾梧立即想起来,还有十几块糖没有拿到手,于是紧张地叫道:“不可以!” 林奴儿哦了一声,就不言语了,两人僵持了半天,最后顾梧实在没奈何,只得对她道:“那你说话要作数。” 林奴儿从善如流道:“你作数,我就一定作数。” 宫人们快要听不懂作数这两个字了,但见顾梧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喝下了三杯酒,最后也没吐出来,他们都纷纷向新王妃投去了崇敬的目光,实在是太厉害了,简直把秦王殿下吃得死死的。 顾梧如今傻了,心性也随之大变,脾气任性如四五岁的稚儿,譬如上一句话说的好好的,下一刻就立即变卦,他到底是王爷,身份尊贵,一旦闹将起来,重华宫里没人能哄得住他,就算今上下了圣旨都没用,因为他压根听不懂,堪称无法无天。 今天大概是他第一次被治住了,竟然乖乖听了王妃的话,众人的心情不可谓不激动的。 民间有句话说得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记录起居言行的女史立即提笔写下:景仁十六年十月十一,秦王大婚,行合卺礼,王妃劝酒,欣然饮尽。 行过合卺礼之后,司赞女官便让人扶着林奴儿坐在喜床上,又对顾梧道:“请殿下挑去王妃的盖头吧。” 顾梧这回倒是很听话,没等宫人取来金称,他便飞快地掀开了林奴儿的盖头,眼前陡然亮光大作,林奴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面前的少年,身着大红色的喜服,眉目俊美,整个人在烛光下仿佛会发光一般,如同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美玉。 不难想象,他从前是何等的卓然风姿。 只是世间许多事,大抵都是有缺憾的。 林奴儿正这么想着,脸上就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她就看见那个好看的少年郎凑近前来,两人几乎呼吸相闻,林奴儿甚至能闻见那随之而来的芬芳酒气,她从未和异性凑得这样近过,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头,想要避开。 顾梧一边捏着她的脸,一边道:“你的脸好软好白,像包子一样。” 林奴儿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心里默默想,别生气,别生气,他是个傻子,不值当,再说若是打了他,说不得还要吃挂落。 顾梧像是很喜欢这手感,把林奴儿的脸捏了捏,又揉了揉,玩得不亦乐乎,众宫人看得暗地里直发笑,又悄悄借机打量这位新王妃,少女坐在烛光下,眸子幽黑如墨,肤色玉白,两颊微鼓,果然像王爷说的,包子也似,瞧着可爱。 林奴儿面上皮薄,没两下就被捏得通红,看起来粉粉的,顾梧下手没个轻重,还恋恋不舍地不愿放开,林奴儿心底有些气,索性伸出手,也捏住了他的脸,开始揉。 宫人们大惊失色,心想,新王妃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然敢同王爷互搏! 一旁的女史也飞快地动笔,把这一幕记下来。 那边顾梧唔唔地叫,试图挣扎,但是他不撒手,林奴儿也就不撒手,两人僵持了大半天,直到最后,顾梧才不情愿地放开了她,不高兴地抱怨道:“你捏痛我了!” 林奴儿不甘示弱,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痛,我也痛。” 顾梧看着她脸上那几个红红的指印,不说话了,竟然有了几分心虚的模样,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宫人们上来替二人宽衣,预备就寝。 林奴儿自小没经历过这样精心的服侍,她只服侍过别人,遂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拒绝道:“我自己来。” 岂料顾梧看她不需要人服侍,也往后一躲,避开宫人的手,凶巴巴道:“走开,我自己来。” 宫人手足无措,林奴儿一看就知道这傻子要作妖了,索性对她道:“你听他的便是。” 可是顾梧哪里会脱衣服?他连腰带怎么解都不知道,用力扯了两下扯不掉,又开始发脾气,让宫人们都滚出去,好像别人在旁边妨碍了他一般。 这时林奴儿已经脱去了厚重的喜服外袍,坐在床沿上看他折腾,顾梧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扯不掉那个腰带,明明平时随便就能解开的,气得俊脸都红了,又发狠似地去掰那腰带上的玉片。 他力气极大,一掰就是一大块,掰下来就往地上砸,林奴儿立刻就心疼了,那可是上好的羊脂玉,一块得值多少钱啊!这个败家玩意! 她立即上前拉住了顾梧的手腕,制止道:“不是这么解的。” 顾梧撇着嘴,委屈道:“我弄不开。” 他模样生得极好,这样孩子气的动作在他做来,也是十分的和谐,赏心悦目,林奴儿不禁放缓了声音道:“我来帮你。” 顾梧便放开了手,看着林奴儿手指灵活地动作,那原本不听话的腰带便松开了,少女的手指葱白如玉,他很喜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却有些粗糙,不解地道:“你的手和我的手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伺候惯了人的手,怎么能跟养尊处优的手相比呢? 林奴儿心里这么想着,口中却糊弄他道:“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不一样。” 顾梧面露恍然之色,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又望了望林奴儿的脸,包子一般的脸颊,上面还留着之前被他捏出来的红指印,少女眉眼微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漂亮的眸子。 他忽然道:“我不是故意的。” 林奴儿终于抬起眼来看他,慢腾腾道:“哦。” 顾梧犹豫了片刻,又问:“还痛吗?” 林奴儿眼睛一眨也不眨,一本正经地骗他,道:“痛,要痛死了。” 顾梧啊了一声,面上浮现出慌乱之色来,道:“那怎么办?要吃药吗?” 他想了想,道:“我有药,给你吃吧!” 说完就要走,被林奴儿扯着袖子拉回来,道:“我不吃药。” “那……”顾梧头一次生出这样手足无措的感觉来,还有一点点后悔,他知道痛很难受的,太医还会给他开很苦的药吃,如今林奴儿说痛,却又不肯吃药,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林奴儿正在替他解衣带,忽然察觉到面前的人低下头,凑了过来,她下意识抬起脸想要退开,一点微小的风吹到了她的脸颊上,小心翼翼的,像是唯恐吓到了她。 顾梧正在微微鼓起腮帮子向她吹气,风又凉又暖,氤氲着淡淡的酒香,林奴儿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顾梧答道:“给你呼呼,我从前痛的时候,母后都会给我呼呼,痛就飞走了。” 闻言,林奴儿忍不住笑,说话没了顾忌:“那是骗你的,你这傻子。” 顾梧却认真地争辩道:“母后才不会骗我,我也不是傻子。” 林奴儿忽然住了口,又点点头,赞同道:“嗯,你不是傻子。” 顾梧觉得自己说服了她,立即开心起来:“我也觉得我不是,但是他们都这么说。” 林奴儿好奇地问:“他们是谁?” 顾梧一样一样数给她听:“四皇兄说过,二皇兄背地里偷偷说过,他以为我听不到,还有淑妃娘娘,她宫里的太监,四皇兄的侍卫……” 他竟然一个个都记得十分清楚,连对方是哪个宫里的,什么时候,在哪里骂过他,因为什么事情,足足数出了二十来个人,条理清晰,没有一个重复的。 林奴儿被震惊了,问道:“你都记得?” 顾梧点点头,道:“那当然,我都记着的。” 如此超乎常人的记忆力,林奴儿忍不住又想,若他没有摔到头,又是如何的情形? 顾梧还在一边给她吹气,一边嘀咕道:“我以后要骂回去的。” 林奴儿:…… 看来还是个很记仇的主儿。 她正这么想着,听见顾梧问道:“你的脸还痛吗?” 林奴儿摇摇头:“不痛了。” 顾梧顿时高兴地笑起来,得意地道:“你看吧,我就说了,母后是不会骗我的。” 林奴儿看着他天真单纯的笑,心想,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他是傻子呢?他明明这么聪明。 正文 第8章 这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富贵吗…… 顾梧脱去了衣袍之后,该就寝了,林奴儿看着他那张懵懂好看的脸,提醒道:“该睡觉了。” 顾梧却不肯,道:“我不想睡。” 今日大婚,林奴儿三更就起来了,现在浑身疲累无比,只想倒头就睡,听顾梧说不睡,她便道:“好,那我睡了。” 岂料顾梧拉住她,道:“我们来玩游戏吧。” 困得眼皮子打架的林奴儿:…… 不,她不想玩。 顾梧从床底拖出一个大匣子来,放在桌上打开,霎时间,满匣子的珠光宝气险些闪瞎了林奴儿的眼,睡意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清醒了,她微微瞠目,定睛细看,里头尽是些珠玉玛瑙,黄金白银,打造成各种小玩意。 鲁班锁是银的,七巧板是翡翠的,九连环是羊脂玉的,等等等等,琳琅满目,不一而足,装了整整一匣子,林奴儿还在那一堆玩意里面,看见了一个漂亮的黄金陀螺,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可是金的陀螺! 顾梧观察着她的表情,立即扒拉出那个陀螺,高高兴兴地道:“你喜欢这个?” 他十分大方地把陀螺递过来,林奴儿眨了眨眼,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凑近了看,那陀螺造得尤其精致,上面雕刻了许多花纹,周围还嵌了两圈宝石,竟然都是猫儿眼,一圈金,一圈绿,被烛光映照着,璀璨夺目,叫人简直要看花眼。 顾梧看她摸了摸那金陀螺,很是喜欢的模样,便指了指那两圈猫眼石,得意地解释道:“转起来才好看,这里就变成了两道光。” 他说着,就给林奴儿演示,把陀螺扔在地上,让它转起来,然后用小鞭子抽得金陀螺呼啦啦转,两圈猫眼石果然就变成两道亮光,一金一绿,煞是好看。 而旁边的林奴儿无心欣赏,只觉得肉痛无比,这么磨来磨去,不知要蹭掉多少金粉金屑,真是好一个败家子。 顾梧一边抽陀螺,还一边问她好看吗好看吗? 林奴儿心痛得很,只得点头,好看好看,又劝顾梧道:“不抽了吧?” 闻言,顾梧便听话地停下,收了鞭子,把陀螺捡起来,道:“给你吧。” 林奴儿只觉得手里一沉,那沉甸甸的份量险些要掉下去,她吃惊地睁大眼,不敢置信道:“给我?” 顾梧觉得她的样子很好玩,也学着她张大眼睛:“对啊。” 天上忽然掉馅饼了,轰地砸在脑门上,林奴儿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闪,她晃了晃头,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艰难问道:“真的吗?可是……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你交换。” 她本能地警惕,即便对方现在的心智只是一个稚童。 顾梧却不以为意道:“是我给你的,不要交换。” 他说着摆了摆手,继续去翻那个大匣子,林奴儿握紧了手中的金陀螺,神情恍惚,如同在梦中一般,别说是金子了,她就连这么大块的银子都没见过,顾梧却拿来做陀螺玩。 这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富贵吗? 得了这个金陀螺,哪怕林奴儿下半辈子躺在地上,什么都不做,也能过得富足滋润。 “找到了!”那边顾梧又开心地叫起来,他捧出一个木盒子,上面雕花描金包金边,林奴儿如今已经看金子也麻木了,心情平复了许多,紧紧揣着那金陀螺,配合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顾梧很高兴,又故作神秘道:“你猜?” 小孩子才喜欢猜来猜去的把戏,林奴儿心想着,瞟了一眼那木匣子里的各色玩具,尽量挑一个没有的,猜道:“是陶响球?” 顾梧摇头:“不对。” “泥偶?” 顾梧继续摇头:“错了。” 林奴儿绞尽脑汁:“拨浪鼓?” 顾梧面露鄙夷:“小孩子才玩那种东西。” 林奴儿:…… 她面露微笑,吹捧道:“那一定是世上最好的玩具了,我从没见过的,是什么啊?” 这一通马屁拍得顾梧顿时飘飘然起来,早忘了是自己原本的目的,告诉她道:“是围棋。” 他说完,便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棋子,俱是用玛瑙翡翠打磨而成,上面绘以金线,画着各式各样的花草虫鱼,栩栩如生,精致无比,顾梧兴致勃勃地摆开棋子,道:“我们来玩这个吧!” 林奴儿婉拒道:“我不会下棋。” 顾梧道:“我会,我教你!” 林奴儿:…… 这倒不必了。 但是顾梧刚刚才送了一个黄金陀螺给她,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林奴儿也不好拒绝,只得陪他玩起来,一玩就是一晚上,到了后半夜,林奴儿实在困得不行,一个接着一个打呵欠,顾梧仍旧精神奕奕,兴致不减,几次三番推醒她,催促道:“到你了!” 林奴儿打着呵欠想,还是她天真了,天上哪里有什么馅饼可掉? 这么玩了一整夜,次日一早,林奴儿趴在棋盘上睡得迷迷糊糊,外头的叩门声惊醒了她,她猛地坐起身,刺目的朝阳自窗纸映进来,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再张开时,就看见了顾梧那张俊美好看的脸,他正窝在榻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抓了几枚棋子。 林奴儿昨夜实在是太困了,故意装作打瞌睡,无论顾梧如何推她都不肯醒过来,后来不知怎么,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 她打了一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发觉有个什么东西咕噜噜在怀里滚了出去,林奴儿定睛一看,是那个金陀螺,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上面那两圈猫眼石折射出耀阳夺目的光。 她呆了呆,然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痛得整个人一哆嗦,顷刻间睡意一扫而空,昨夜的事情也都记了起来。 没错,顾梧确确实实是把这个金陀螺给她了。 林奴儿摸着那个沉甸甸的黄金陀螺,心里想着,就冲这个,以后谁敢骂顾梧是傻子,她一定帮他骂回去! 叩门声还在继续,林奴儿四下张望,把那个金陀螺藏在袖子里,这才去开了门,门外站了几个宫婢,向她行礼问安。 林奴儿有些不习惯,略略侧过身子,让她们进来,然后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金陀螺,她现在有钱了,得稳住。 宫婢们进了内殿,看见榻上摆着棋局,秦王顾梧窝在那里睡得正沉,而喜床上被褥仍旧铺得整整齐齐的,连睡过的痕迹都没有。 几个宫婢禁不住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显然,昨夜王妃与王爷并未圆房。 林奴儿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正被人伺候着换上亲王妃礼服,宫婢不小心摸到了她袖子里的金陀螺,只觉得触手沉沉的,顿时面露疑惑,林奴儿立即轻咳一声,道:“好了么?” 宫婢连忙答道:“回王妃的话,已经好了。” 她们替林奴儿梳头挽发,金簪花钿,大小珠花,压得林奴儿头都沉了一斤,正在这时,旁边有个宫婢小声道:“该去拜见皇上了,可殿下还没起来,这如何是好?” 另一个道:“再等一等?” 一个急道:“时候不早了,再等就来不及了。” 几个人都不作声了,林奴儿在旁边看着,甚是惊奇,忍不住道:“为何不叫王爷起来?” 一个宫婢答道:“回王妃的话,王爷起床气甚是重,若此时叫醒他,恐怕要生气。” 几人都将殷殷目光投向林奴儿,像是期盼着她出手,毕竟从昨天晚上看来,王爷和新王妃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岂料林奴儿哦了一声,慢腾腾地道:“那就让他睡吧,不要打扰他。” 完全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宫婢们都有些急了,面面相觑,以眼神博力,最后一个略显懦弱的宫婢被推了出来,她看起来有些害怕,怯生生地到了榻前,低下头轻声唤道:“王爷,王爷?该起了。” 顾梧没有反应,那宫婢欲哭无泪,又略略大声了些:“王爷,该起了,王——” 顾梧忽然睁开眼,啊地大叫一声,那宫婢猝不及防,花容失色,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惨白,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恶作剧得逞,顾梧坐在榻上,得意地大笑,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睡意,显然是早早就醒了,故意装睡。 林奴儿忍不住问他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顾梧下了榻,高高兴兴地道:“不告诉你。” 其实他在林奴儿醒的时候就正好醒了,但是想吓一吓她,便故意装着继续睡,没想到那些烦人的宫婢们进来了,顾梧几次不耐烦,想起身把她们赶出去,但是又按捺住了,那些宫婢还想让王妃来叫醒他,然后顾梧就听见林奴儿那一句,让他继续睡,不要打扰。 听到这句话时,顾梧心里很高兴,王妃真好,不像那些宫人,天天吵他,不让他做这个,不让他做那个,晚上还陪他下棋,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顾梧醒了,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替他梳洗换礼服,岂料顾梧又不乐意了,他坐在榻上,头发散乱,不高兴地皱眉:“我不想穿这个!拿走!” 宫婢们又连忙劝他:“王爷,今日要去拜见皇上,可一定要穿的。” 她们越哄劝,顾梧越是不乐意,伸手把那礼服扯了扔在地上,道:“不穿!你们都滚开!” 恰在这时,司赞女官过来了,一看这情形,蹙了蹙眉头,道:“怎么还没好?时候快到了。” 宫女们欲哭无泪,捡起礼服继续劝说,可是顾梧这时候凶得很,谁敢说话,他便瞪人,再多说几句,他就要动手,十分的蛮不讲理。 正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司赞女官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一旁的林奴儿,道:“还请王妃劝一劝王爷吧?” 林奴儿:??? 关我什么事情? 正文 第9章 “看什么看?挖了你们的眼…… 司赞女官开了口,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林奴儿身上,她这下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只好问顾梧道:“你不想穿衣服么?” 顾梧警惕地看着她,语气不怎么好地道:“你也要帮她们吗?” 在他心里,其实原本是把林奴儿是放在自己这一边的,毕竟他对这个王妃很有好感,若是林奴儿说是,那她就和那些讨厌的宫人们是一边了。 孩子的心里就是这么黑白分明。 林奴儿却摇头道:“不啊,你不喜欢穿,我们就不穿了。” 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唯独顾梧双目一亮,顿时开心起来,道:“我不穿!” 他说着,又看了看林奴儿身上的礼服,道:“你也不要穿了吧。” 林奴儿拒绝道:“那可不行,我喜欢穿这件衣裳,你不喜欢的事情可以不做,那我喜欢的事情,应该也让我做才对。” 闻言,顾梧想,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遂道:“那好吧,你喜欢就穿。” 两人就此达成了共识,唯有宫婢们哭丧着脸,看向司赞女官,意思是,这可怎么办啊?新王妃也指望不上了。 司赞女官皱着眉,不赞成地看着林奴儿,提醒道:“王妃,稍后你们要去拜见皇上,王爷不着礼服,乃是御前失仪,不合规矩。” 林奴儿却道:“王爷是皇上的儿子,他去拜见父亲,只是不穿礼服而已,皇上就要怪罪他吗?” 司赞女官道:“宫里规矩如此。” 林奴儿问他:“规矩是谁说了算?” 司赞女官不悦地答道:“自是皇上说了算。” 林奴儿欣然道:“那正好,皇上若是怪罪,王爷得了教训,下回自然就知道有这规矩了,皇上若是不怪罪,那这个规矩对王爷来说,大概也不算什么吧?” 对付小孩子就不必讲道理,反正他们不会听的,只有两样东西能使他们听话,要么给吃,要么给打。 司赞女官还是不能理解,她觉得林奴儿是在推脱,明明有办法哄好王爷的,就像昨天那样,让王爷心甘情愿地把她从宫门口背进来,合卺礼也是,稍微使个小把戏,他就乖乖听话了,为何今天却不肯哄了? 岂不知林奴儿心中也有计较,吃的不能多给,否则以后就不管用了,而顾梧不是真的傻子,他甚至还很有几分聪明狡猾,哄骗多了,他就再不会相信。 最后顾梧还是穿了平时的常服,一件霜色的锦袍,带着玉冠,少年郎英气勃勃,俊美如玉,星眸剑眉,瞳仁幽深澄澈,恍惚叫人生出一种被深情注视的感觉,叫那些宫婢们都瞧红了脸。 林奴儿打量着他,心想,这也是祸水一般的人物,不愧是天家之子,即便是撞坏了脑子,那通身的贵气温雅也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 至少林奴儿在青楼里呆了那么久,见多了来往的男人,也有好模样好家世的,但是没有一个比得上顾梧。 她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摸了摸袖子里的金陀螺,嗯,论起大方的程度,也没有人比得上他。 出了重华宫之后,顾梧没再闹什么幺蛾子,大抵是因为林奴儿站在了他这一边,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表现得异常听话,只是做什么都要带着林奴儿,一时不见,就要问起,宫人们都熟悉他的脾性了,从前王爷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是这般喜爱,去哪里都要拿着,如今看来,新王妃竟然很得王爷的喜欢。 众宫人看着前方走路的两人,林奴儿有些圆胖,穿着宽大的礼服,看起来圆滚滚的,他们走在一起,倒把顾梧衬得十分纤细了,好像一根筷子和一个馒头的区别,让人不忍直视。 众人心想,是了,要不是王爷傻了,哪里能看得上这个胖乎乎的王妃啊? 一个傻,一个胖,谁也不能嫌弃谁,真真是绝配了。 林奴儿不知其他人是如何作想,她素来敏锐机灵,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还是能察觉到的,但是她并不在意,从她九岁那年,在孙婆婆手里接过第一碗肉汤时,就已经做好了应对这些目光的准备。 因为她有一颗坚韧的心,所以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顾梧竟然似有所觉地回过头去,冲着后面那些宫人们瞪了一眼,凶巴巴地道:“看什么看?挖了你们的眼珠子!” 宫人们吓得立即垂下头,不敢抬起,那一刻,林奴儿的心里陡然一暖,或许顾梧只是单纯想骂那些人,但是她却生出一种被人护着的感觉来,这是此生头一回,有人护着她,替她出头,感觉就好像整个人浸在了温水中,软软绵绵的,连步子也变得轻快起来。 林奴儿主动拉起顾梧的手来,带着他紧走几步,离那些宫人远了些,顾梧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她的手,又捏了捏,说:“你的手好软啊。” 捏起来软乎乎的,像面团一样,顾梧很喜欢这手感,悄悄多捏了几下,忽然又想起自己昨天把林奴儿的脸捏红了,连忙放轻了些力气,去看她的表情,问道:“不痛吧?” 林奴儿一怔,笑了起来:“不痛。” 顾梧看了她半天,又忍不住伸手去戳她的脸颊,嘀咕道:“你这里怎么有两个小窝?” 林奴儿答道:“是梨涡。” 顾梧问道:“我怎么没有?” 林奴儿:“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 顾梧不高兴了:“真好看,我也想要。” “这可没有办法,”林奴儿认真地告诉他:“爹娘生的,没有就是没有,你如果喜欢的话,就多瞧一瞧吧。” 顾梧想了想,道:“那你多笑一笑。” 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道:“只能给我看!” 林奴儿讶异道:“为什么?” 顾梧十分霸道地说:“因为我喜欢,不想给别人也看到。” 林奴儿道:“这可没有法子,我总要见人的,又不能遮住脸。” 顾梧若有所思,道:“我给你把脸遮起来好不好?” 林奴儿立即道:“不好。” 顾梧不高兴了:“为什么?” 林奴儿:“我不喜欢。” 顾梧想说,你不喜欢有什么关系,但是他没说,因为想起来林奴儿今天说过的话来:不喜欢的事可以不做,喜欢的事才可以做。 王妃是跟他站在一边的人,他不能惹她不开心。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好吧,但是你对我笑的次数要比别人多。” 这个简单,林奴儿满口答应下来,她心里想,世上怕也就只有这个小傻子喜欢看一个胖子笑了。 待到了皇帝住的乾清宫,早有宫人在门口等候了,领头的是一个老太监,见了他们一行人来,面上露出笑来,行了个礼,道:“奴才见过秦王殿下,见过王妃娘娘,皇上一早就等着您们呢,快快请进。” 林奴儿有点儿紧张,她忽然意识到,即将见到的那个人,是整个大昭王朝最为尊贵的人,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顾梧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神色中透着近乎天真的疑惑,道:“王妃,你怎么了?” 林奴儿摇摇头,袖中的手指却握紧了,汗津津的,垂着头慢慢地踏入了乾清宫。 她开始不可避免地后怕起来,代替柴府的嫁给了顾梧,偷龙转凤,这是欺君之罪,如果被皇帝知道了,怎么办? 正文 第10章 她从未感觉过死亡距离自…… 然而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林奴儿一脚踏入乾清宫的正殿,心里发狠似地想,大不了就是一死,一了百了,她孤家寡人一个,什么也不怕了。 正在这时,顾梧看了她一眼,道:“你很冷吗?” 林奴儿自己看不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顾梧最喜欢的那两个小梨涡也消失了,他皱着眉,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命令道:“笑。” 林奴儿这时候哪里笑得出来?只望着他,顾梧不依不饶,继续道:“笑一笑,我要看。” 那老太监注意到了两人的动静,住了步子,偷眼觑着这边,笑吟吟对林奴儿道:“殿下喜欢王妃,想要王妃笑呢。” 话里的意思,是在催促林奴儿照做,林奴儿只好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干巴勉强的笑,小小的梨涡又出现了,顾梧这才满意,主动拉过她的手,道:“跟我来。” 被拉住手之后,林奴儿才惊觉自己的手很凉,甚至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顾梧握着她的手,忍不住偷偷地捏了捏,又揉了揉,她忽然间就镇定下来了。 乾清宫的正殿安静得近乎肃穆,林奴儿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淡淡苦涩药味,她想起来,当今皇帝得了病,一直不好,看来是病得很重了。 内间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咳嗽,老太监让两人等候,加快步子入了屏风后,林奴儿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人声,不多时,那老太监出来,笑着道:“殿下,王妃,快请吧。” 林奴儿咽了咽口水,跟着顾梧一同绕过屏风,里面摆了一方软榻,景仁帝正坐在那里,穿着深色的常服,满头灰白,大约是因为病得久了,面容显出几分虚弱,看上去暮气沉沉,整个人很是瘦削,搭在膝头的手背十分苍劲,青筋凸起。 虽然病容憔悴,但是景仁帝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很锐利,林奴儿陡然生出了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略略垂首,袖中的手掌握紧成拳,旁边的老太监轻声提醒道:“殿下,王妃,该给皇上请安了。” 林奴儿连忙跪了下去,顾梧则显得有些不情不愿,也跟着跪下了,唤了一声父皇。 景仁帝扫了林奴儿一眼,没有叫起,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道:“怎么没穿礼服?” 顾梧不高兴地道:“不喜欢穿。” 景仁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喜欢,就不穿?” 顾梧理所当然地道:“王妃说了,我不喜欢的事情,就可以不做。” “哦?”景仁帝转向林奴儿,声音沉沉道:“你就是这样怂恿秦王的?” 他耷拉着眼皮,却掩不住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林奴儿的心里咯噔一下,手掌捏紧,指甲刺入了手心,她立即俯下|身去,叩首道:“皇上,儿、儿臣未能督促王爷,是儿臣之错,愿意受罚。” 正是深秋时候,殿里已经烧起了银丝炭,她的额头贴在地砖上,手足僵冷,身子不自觉地轻轻颤抖,说不上是怕的,还是冷的,即便埋着头,也能感觉到来自上方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子也似,要将她的皮肉切割开来。 景仁帝没有说话,她一动也不敢动,竭力保持住最后的镇定,仿佛只要动了,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空气寂静而沉闷,能听见银丝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过了许久,林奴儿听见上方传来景仁帝的声音:“好,你既然肯认,倒还算懂事,梁春,给她请祖训。” 闻言,梁春立即去了,不多时回转,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又有宫人将一个垫子放在地上,他躬着身子对林奴儿轻声道:“王妃请。” 林奴儿看了看那垫子,咬咬牙,膝行过去,才刚刚跪在垫子上,她便觉得不好,那垫子看起来虽厚,但是里面不知缝了什么东西,硬硬的,有小小的凸起,硌得她膝头生痛,只跪了一会,便如针扎也似。 老太监已经捧着祖训高声读了起来:“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 用词晦涩,甚为深奥,老实说林奴儿是听不大懂的,但她不能叫人看出来,只得低垂着头,装作认真听训的模样,起初倒还好,然而没多久,她就跪不住了,膝盖疼得让人受不住,背上渐渐渗出汗意来。 恰在这时,旁边的顾梧也跪得难受,挪了挪身子,见上面的景仁帝双目微阖,就偷摸着爬了起来,梁春念祖训的声音微微一顿,景仁帝眼角的余光扫过去,倒是什么也没说。 顾梧站起来,又去拉林奴儿,然而林奴儿不敢动,只咬着牙忍耐着膝头的刺疼,额上已见汗水滑落,顾梧催促道:“起来起来。” 林奴儿摇摇头,顾梧不解,又去拉她的手,景仁帝终于睁开了眼,对他道:“你在做什么?” 顾梧道:“叫王妃站起来,跪着疼。” 景仁帝扫了林奴儿一眼,只见她冷汗涔涔,面露痛苦之色,并没有如顾梧的愿,只是道:“她犯了错,不能起来,疼也要受着。” 顾梧这下不高兴了,道:“什么错?” 景仁帝望着他,语气很平静地道:“你昨日大婚,今天携王妃来拜见朕,身为亲王却不着礼服,此乃御前失仪。” 顾梧不悦皱眉,道:“是我不肯穿,与她有什么关系?” 景仁帝便耐心道:“王妃身为你的妻子,不作劝诫,反而怂恿你胡来,无视祖宗规矩,此为不贤,为妻不贤,便是她的过错,错了,就要受罚。” 他说得弯弯绕绕,顾梧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这样不公平,便道:“不行!她不能跪!” 景仁帝不理他,只看向梁春,老太监立即加快了读祖训的速度:“晓夕温凊,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 顾梧生气了,上前去拉林奴儿,见她不起,便有些着急地对景仁帝大声叫道:“你不要欺负她!” 景仁帝登时就黑了脸,沉声道:“朕怎么欺负她了?” 天子隐有怒色,林奴儿吓了一跳,连忙跪直了身子,顾梧却不怕他,兀自凶巴巴道:“你就是欺负她,是我做错了事,你却罚她,你坏!” 老太监的眼皮子跳了跳,景仁帝顿时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道:“朕只是让她听祖训,就是欺负她了?” 他指着林奴儿,厉声道:“正因为你做错了事,她才要受罚,不止今日这一遭,以后你犯错,都是她受着!” 顾梧还待辩驳,景仁帝却急促咳嗽起来,旁边的梁春连忙拉住他叫道:“我的殿下欸,可别和皇上顶嘴了,皇上近来身子不大好,您少说几句吧?” 顾梧哪里顾这些,推开梁春,还要嚷嚷:“你——” 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裳后摆被人用力扯了扯,顾梧只得回头去看,却见林奴儿跪在那里,额上都是汗,面露忍耐之色,低声道:“王爷,做错了事情,总要受罚的。” 顾梧愣了一下,不解地道:“可是明明是你告诉我,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的。” 林奴儿垂眸,道:“有一句话王爷不知道,事情先分对错,喜欢不喜欢都是排在后面的。” 顾梧顿时说不出来话了,他一贯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便不让他做,他也会闹腾,还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讲这样的道理,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喃喃道:“那……那是我做错了?” 林奴儿强忍着膝头上的痛楚,面上露出一点勉强的笑来,道:“所以这次是我替王爷受罚了。” 顾梧不言语了,景仁帝在上方冷眼觑着他们二人,终于止了咳嗽,方才慢慢开口道:“其中的道理,你明白了?” 顾梧便跪下了,闷头道:“不要罚她。” 景仁帝朝梁春使了一个眼色,梁春连忙把祖训交给旁边的宫人,带着笑意去扶起顾梧,又让人撤去林奴儿跪着的垫子,赐了座来。 林奴儿的膝盖刺疼如针扎,险些再次跪倒在地,汗水湿透重衣,她从前在琼楼里做活,不是没有挨过打,年纪小的时候闯了祸,大娘子会让她在院子里跪上半日,不许吃饭喝水,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宫人奉了茶来,林奴儿正接过,感觉到景仁帝又在打量自己,那双锐利苍老的眼中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不知怎么,林奴儿心里微微一跳,她下意识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正在这时,她听见皇帝缓缓开口:“柴府让你来替嫁,许了你什么好处?” 乍听此言,林奴儿悚然而惊,手里一抖,上好的钧窑细瓷茶盏都跌了下去,摔了个粉碎,她的脸色一片煞白,脑中混混沌沌,唯有一个念头:这下真的完了。 她从未感觉过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正文 第11章 她赌赢了。 林奴儿冷汗如雨,伏跪在地上,身子轻颤,在脑中不住地想,皇帝知道她替嫁的事情?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没有阻止?如果是刚刚才知道,那…… 接下来会如何处置她?会死吗? 林奴儿越想越觉得惧怕,几乎要不能思考了,顾梧见她这般,急道:“你怎么又跪下去了?” 景仁帝只摆了摆手,老太监梁春连忙对顾梧劝道:“皇上有事情要单独对王妃交代,王爷出去玩吧。” 顾梧固执道:“我哪儿也不去!” 老太监又另辟蹊径,劝道:“王妃不会有事的,昨日南洋那边进贡了一对儿金丝雀,生得可漂亮了,羽毛都是金色的,声儿跟唱歌一样,殿下想不想看一看?” 小孩子总是容易被新鲜的事物吸引住,顾梧顿时有些意动,老太监立即道:“来人,快领殿下去瞧一瞧。” 顾梧很快就跟着宫人走了,殿内瞬间就安静下来,宫人也都不知在什么时候摒退了,林奴儿不知景仁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是紧张,又是忐忑,但是脑子却奇异地冷静下来。 景仁帝没有立即派人把她拉下去定罪,甚至支开了顾梧和别的宫人,还有话要对她说,这是她的生机。 她必须牢牢把握住! 林奴儿心思电转,磕了一个头,道:“回禀皇上,奴婢并未拿柴府的好处,只是柴府替奴婢赎了身,卖身契在柴府,那他们就是奴婢的主子,柴府要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只能做什么。” 景仁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神色意味不明,久久不语,压力如山海一般袭来,林奴儿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但是她竭力隐藏着,掌心紧握成拳,咬着牙关,硬着头皮耐心等待。 终于,景仁帝道:“这种荒唐的小把戏,他们以为能瞒得过朕?难不成朕这一病,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如聋子瞎子一般的废人了?” 林奴儿屏住呼吸,她声音微颤道:“难道……皇上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景仁帝没答话,倒是一旁的梁春轻声道:“皇上重视秦王殿下,为他娶妻冲喜,本就是极重要的事情,岂会如此轻率?是以当初刚刚定下了柴府,宫里就派人去调查底细了。” 所以,从柴永宁踏入琼楼的那一刻起,林奴儿便进入了景仁帝的视线之中,而柴府却毫无所觉。 景仁帝重重咳嗽起来,梁春不再说话,连忙上前轻轻地替他抚背顺气,景仁帝咳了好一阵,才再次看向林奴儿,道:“秦王是皇后所出,除了太子以外,他是朕最喜欢的一个孩子,聪慧懂事,只是可惜,如今他这般情形……” 他的神色中露出几分惘然来,不像一个威严的天子,倒真的只是一个担忧儿子的老父亲了,林奴儿的心思急剧转换,很快,她便做出了一个决定,叩首道:“奴婢斗胆,若皇上不嫌弃,奴婢愿意随侍王爷左右,除非奴婢身死,否则必不会让王爷受半点伤害!” 景仁帝望着她,表情变得莫测,道:“秦王是朕的儿子,天潢贵胄,谁能伤害得了他?” 林奴儿声音不易察觉地微颤:“如皇上所言,王爷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模样?” 空气霎时间寂静下来,就仿佛铜盆里的银丝炭都停止了燃烧,她紧紧屏住呼吸,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上方传来景仁帝的声音:“大胆。” 语气却不见动怒,仍旧是不紧不慢,林奴儿以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好让自己竭力平静下来:“奴婢该死。” 景仁帝并未生气,林奴儿原本紧绷的神经霎时间松懈下来,她赌赢了。 再次爬起身来,她的双腿软得险些脱力,还是梁春上前来扶住了她,让她坐在椅子上,又奉了热茶来,笑眯眯地道:“王妃请用茶。” 林奴儿道了谢,捧过茶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轻轻颤抖,碧色的茶水震荡出轻微的水纹,景仁帝仔仔细细地打量她,语气里带着告诫的意味:“如今你跟随秦王,须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秦王出了事情,朕不介意让你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这话令林奴儿不寒而栗,她捏紧了杯盏,低声道:“是,奴婢知晓了。” 梁春笑容可掬地提醒道:“您现在是王妃娘娘,可不能这般自称了。” 林奴儿垂了头:“儿、儿臣明白。” 景仁帝面上露出几分疲乏之色,轻轻摆手,道:“去吧。” 梁春将林奴儿送出了大殿,再回来时,听见屏风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急忙迈着小步进了内间,道:“皇上是累了么,可要歇息?” 景仁帝不答,只是看着虚空,目光晦暗:“梁春啊,你说朕还能活多久呢?” 梁春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去,道:“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自是——” 景仁帝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头,不耐道:“休要说那些无用的话,朕的身体,朕清楚得很。” 他站起身来,眼神沉沉,语气没什么情绪地道:“否则,你以为朕会允许柴元德这般胆大妄为?用一个低贱的青楼婢女来替嫁入皇家,欺瞒于朕,若是在从前,朕非得摘了他的乌纱帽,抄家下狱!” 说到激动处,景仁帝又岔了气,用力咳嗽起来,身形也有些不稳,梁春赶紧爬起来扶住他,宽慰道:“这王妃虽然并非柴府正经的,但是品行到底是好的。” 就如之前所说,当确定了新王妃是柴府嫡女之后,景仁帝便派人将他们一家子查个底儿掉,包括柴永宁那自以为是的偷龙转凤之计,景仁帝震怒之余,又顺便把林奴儿的底细也查了个清楚,同样,也包括了琼楼发生的那些事情。 景仁帝冷哼一声,道:“若非她品行尚可,朕岂能容她到梧儿身边去?” 梁春道:“今日皇上敲打一番,想必王妃日后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景仁帝又叹气,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也不会出此下策,顾梧现在痴痴傻傻,心性如五岁稚童,京中那些所谓的官家贵女如何肯甘愿嫁给他?到时候真嫁入王府,欺负顾梧,又或者另有所图,顾梧哪里护得住自己? 退一万步说,自己日后真有个万一,顾梧又该怎么办? 一想到从前天之骄子一般的爱子,要被那些人欺负折辱,景仁帝便觉得一颗心如针扎也似,他对梁春道:“朕可算是明白了,听闻民间有个说法,嫁女嫁高,娶妻娶低,果然如此。” 若林奴儿是个样样都好的,哪里肯心甘情愿守着顾梧?日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丑事来,如今景仁帝握着她的把柄,死生不过在自己的转念之间,更别说她那副胖模样,哪怕想红杏出墙都找不到墙头去。 想到这里,景仁帝忽然又有些满意起来,罢了,只要她安安分分,待梧儿好就行了。 至于身份,只要知情人不说,谁又能知道秦王妃只是一个卑贱的青楼婢女呢? …… 退出乾清宫时,清冷的晨风吹来,林奴儿只觉得后心发冷,竟是已然被汗沁湿了,她站在玉阶上,回想起方才的情形,生出几分后怕来。 若是答错了一句,恐怕她现在已经人头分家了,这样的经历,林奴儿绝不想再有第二次。 “王妃!” 兴高采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林奴儿回头望去,顾梧正在朝这边跑来,他手里抱着一个鸟笼子,金色的朝阳倾泻下来,将他俊美的面容映照得明晰干净,衬着霜色的锦袍,如误入凡尘的谪仙一般。 他快步过来,献宝似地道:“给你看鸟儿。” 林奴儿定睛一看,那精致的鸟笼子里果然有两只鸟,小孩拳头大小,通体玄色的羽毛,上面泛着缕缕金色,十分漂亮,鸟雀啾啾而鸣,声音清脆,甚为好听。 林奴儿道:“这就是金丝雀?” “对!”顾梧看起来很高兴,道:“我要养起来。” 林奴儿看着他天真的笑,颔首道:“好。” 从今以后,她的命就与这个人绑在一起了,他生她就生,他死,她亦不能活。 眼看日头升高,林奴儿与顾梧一行人往重华宫而去,路过御花园的荷池时,远远就看见有人在亭子里说话闲谈,她只看了一眼,那两人穿着华丽,气度雍容,言笑晏晏的,显然不会是宫人之流。 林奴儿收回目光,对顾梧道:“快回去吧,鸟儿或许也饿了。” 顾梧一听,果然加快脚步,然而事与愿违,亭子里的人忽然看了过来,穿着苍蓝色锦袍的男子奇异地咦了一声,道:“那不是老五那个傻子么?他旁边跟着的那个胖女人,不会就是他的新王妃吧?” 另一个身着墨灰色锦袍的男子也看过去,眉头微皱,道:“应该是,我听京中传闻,说柴府的体型甚是……丰满。” 顾晁噗地大笑起来,道:“这哪里叫丰满?我曾经在母妃那里看见过一对珐琅描金牡丹的大肚瓶,与她一模一样,又圆又滚。” 顾栾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道:“慎言。” 顾晁肆意妄为惯了,不以为意,道:“怕什么?他如今傻了,你就算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说不得还要给你鼓掌叫好。” 他说着,招猫逗狗似地对顾梧招手:“老五,走那么快做什么?来这里。” 岂料顾梧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便撇过头去,不理他了,顾晁的脸色陡然就沉了下来,大步地出了亭子,走向顾梧,挡在他面前,道:“四皇兄叫你呢,真傻了么?” 正文 第12章 这女人好生无赖! 林奴儿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又听他口称四皇兄,便知此人的身份了,之前在柴府的时候,柴永宁给她详细说过宫里的情况。 今上一共有五个儿子,长子封诚王,次子封肃王,三子正是如今的太子顾璋,想来这人就是第四子,寿王顾晁,他眉眼生得不错,只是总有一股子盛气凌人的意味,这样的人性格大抵都跋扈张扬。 林奴儿在心里思索着,那顾梧却不理顾晁的话,不高兴地皱眉:“你挡着我了。” 顾晁轻嗤一声,伸手去拍他的头,道:“明明是你不知礼数,见到兄长也不行礼问安。” 顾梧敏捷地别过头,啪地一把打掉他的手,语气很凶:“我不喜欢你。” 顾晁的脸色变得阴沉,眉一抬显然是想发作,恰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制止道:“你别逗他了。” 林奴儿循声看去,只见说话那人是一个穿着墨灰色锦袍的青年,模样斯文俊朗,透着几分书卷气,没有顾晁那般张扬,举手投足显得十分谦逊和气。 他对顾梧笑了笑,道:“四皇兄在同你玩笑,不要在意。” 顾梧撇了撇嘴,不耐烦地道:“我要走了。” 顾晁却明显不怎么想让开,眉头一挑,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鸟笼上,道:“我才听说,南洋进贡了一对金丝雀鸟,父皇这就赏给你了?” 他说着,伸出手指掸了掸那鸟笼子,里面的金丝雀便蹦跳来去,叽叽喳喳叫起来,声音清脆悦耳,顾晁抬眉:“还挺好看。” 顾梧不无得意道:“那当然。” 然而下一刻,顾晁的手指一挑,鸟笼子的门打开来,那两只金丝雀登时呼啦一下,展翅冲出了鸟笼,转瞬间就化作两个小黑点,消失在了天空。 顾晁欸了一声,十分遗憾地道:“跑了。” 顾梧呆了片刻,又看了看手中的鸟笼,空空如也,一瞬间愤怒染上了他的眼眸,林奴儿下意识去拉他的手臂,却拉了一个空,顾梧嗷了一嗓子扑上去,一拳就砸上了顾晁那张透着得意的脸。 “你赔给我!” 顾晁原本想挣开他,岂料顾梧脑子虽然坏了,但是力气竟然大得惊人,那一拳打在他的眼睛上,痛得他倒抽凉气,一时间不能招架,连连败退。 顾梧却不放过他,继续拳打脚踢,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拳拳到肉,顾晁吃不住,痛极暴怒道:“你失心疯了吧?” 他挣脱不开,反手一拳打在顾梧的下巴上,顾梧就像是察觉不到似的,继续饱以老拳,眼看局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顾栾立即吩咐宫人道:“快把他们拉开!” 目瞪口呆的宫人们连忙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拽手的拽手,顾梧打起架来不分敌我,有几个宫人都被殃及了,等终于拉开他时,顾晁脸上已经开了花,他觉得嘴角剧痛无比,伸手一摸,竟是见了血,嘶得抽了一口冷气。 顾梧被宫人们抱住,仍旧是气鼓鼓的,试图挣脱桎梏,愤怒地骂道:“你赔我!” 顾晁的左眼挨了一拳,这会儿已经泛起了青色,他看着不得动弹的顾梧,冷笑一声,道:“好好,我赔给你。” 他说完,便大步上前,气势汹汹,还没等他动手,旁边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大力一撞,顾晁毫无防备,一个趔趄,整个人险些被撞飞了出去。 他又惊又怒,定睛一看,撞他的人竟然是顾梧的那个胖王妃! 顾晁见林奴儿张开双臂挡在顾梧前面,顿时怒道:“你让开!” 林奴儿却不让,反而抬了抬下巴,十分有气势地道:“你得给他道歉。” 顾晁愣了一下,疑心自己听错了,怒极反笑道:“本王?给他道歉?” 他指了指自己脸,匪夷所思地道:“这傻子把本王打成这模样,本王还得给他道歉,道哪门子的歉?本王还没让他在地上磕头赔礼呢!让开!” 顾晁说着就要去拨开林奴儿,拨……拨不动。 林奴儿站在原地,稳如泰山,好圆滚的一团,顾晁气得脸都涨红了,咬牙切齿指着她道:“你给本王让开!” 林奴儿八风不动,昂首道:“除非寿王殿下道歉,否则我绝不会让开半步。” 打死顾晁,他也不会向一个傻子道歉,更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反倒还挨了顾梧一顿打,这口气不出,他绝不罢休! 顾晁见林奴儿不让,冷笑道:“听你的意思,是一定要本王道歉了,可是他先动了手打本王,这又如何说道?” 林奴儿想也不想便道:“那我就让你打回来。” “好!”顾晁一口应下,眼中涌动着隐约的怒火,看向她身后的顾梧,深吸一口气,酝酿好了情绪,才硬邦邦地道:“老五,我刚刚不是故意打开鸟笼子的,你别往心里去。” 严格来说,这算不得道歉,但是于顾晁而言,已经是了不得的退让了,他转向林奴儿,冷声道:“这下你可以让开了吧?” 他今天一定要把账讨回来! 岂料林奴儿并无退开的意思,反而把脸往前一身,大大方方地道:“肃王请动手吧。” 这下不止顾晁,就连旁边的顾栾都愣住了,顾晁瞪着眼睛,道:“你不让开,本王怎么动手?” 林奴儿指了指自己的脸,只是道:“我说过的话一定作数,肃王朝这儿打便是,不必留手。”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那我就让你打回来。 果然是让他打,简直一点毛病都没有,顾晁目瞪口呆,他自小身居高位,来往的人多是些谨言慎行、毕恭毕敬的,从没有人敢这样同他耍无赖,还是个女子! 顾晁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怒道:“我说的是顾梧,与你何干!” 他气到连自称都改了,林奴儿却道:“肃王有所不知,我昨日就嫁给了秦王,如今是他的妻子,都说夫妻本为一体,我夫君如今生了病,身子不好,受不得打骂,有什么事情,我这个做妻子的自然要替他受。” 她说着,还往前走了一步,情真意切地道:“还请肃王殿下动手吧。” 顾晁险些被气死,还身子不好,那傻子一身蛮力,刚刚差点把自己的牙都打掉了,生龙活虎的,也亏得这秦王妃说得出来! 但是顾晁不可能真的动手打林奴儿,他打了顾梧,那是因为顾梧动手在先,但是打秦王妃,却是他没理,明显林奴儿也是掐死了这一点,这女人好生无赖! 正在顾晁被气到暗自呕血,下不来台的时候,旁边的顾栾开口道:“算了,老五如今生了病,你何必与他计较?” “我——”顾晁气不过,还要分说,顾栾按住他的肩,提醒道:“不是还要去给母妃请安么?再耽搁下去,就误了时辰了。” 他说着,又对林奴儿笑了笑,道:“今日之事,还请王妃不要往心里去,改日我派人去寻一对金丝雀来送到府上,向五皇弟赔罪。” 说完这话,顾栾便带着顾晁离开了,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花木之后,林奴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顾梧双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凤目中闪动着几分崇拜之意:“王妃你好厉害,把讨厌的四皇兄赶跑了。” 林奴儿哭笑不得,道:“这有什么厉害的?” 顾梧道:“我从前也打过他,但是都输了。” 林奴儿带着他往前走,道:“为什么输了?” 顾梧忿忿道:“他会打回来,还会告状。” 顾晁那样的跋扈脾性,看他今天这作态,必定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人,那么吃亏的只能是顾梧这个小傻子了,林奴儿的心里不禁升起几分同情来。 难怪景仁帝会留自己一命,想必就是为了让她护着这个小傻子,否则,还不知要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思及此处,林奴儿心中大定,看来景仁帝确实十分喜欢这个儿子,只要她把自己绑上顾梧这一艘船,暂时就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 御花园的闹剧很快就传到了乾清宫,彼时梁春正小心地捧着托盘呈药,景仁帝拿着勺子搅了搅热气腾腾的药汁,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梁春觑着他的脸色,悄声起了个头:“这秦王妃,倒确实有几分厉害。” 景仁帝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鲁莽。” 梁春咂摸着这两个字,不像是生气的模样,便笑着道:“不过她护着秦王殿下的一番心意,还是好的,皇上到底没看走眼。” 景仁帝捏着勺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药,眉心皱成一个川字,末了才道:“她这是在做给朕看呢,连你都被她糊弄到了。” 梁春故作不解,道:“奴才愚钝。” 景仁帝就喜欢他这点小聪明,总是恰到好处的装傻,遂道:“她才被朕敲打过,如今正好有一桩事情递到眼前来,可不得抓住机会,向朕表一表诚意?” 梁春恍然顿悟,道:“原来如此,皇上圣明。” 景仁帝把勺子放下,沉默片刻,又道:“只要朕还活着,就不会让他受了委屈。” 可人总是要死的,景仁帝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那碗汤药,没再拿勺子,而是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了。 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正文 第13章 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一早就去拜见景仁帝,也没吃东西,林奴儿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偏偏顾梧玩心重,一路上招猫逗狗的,溜溜达达回到重华宫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林奴儿找了一个宫婢问起小梨的下落,那宫婢答道:“都在伍嬷嬷那里学规矩呢,娘娘可要叫她过来?” 林奴儿看了看天色,道:“先不急,早膳过后再让她来吧。” 宫人早就备好了早膳,饶是林奴儿做了心理准备,也被惊了一跳,精致的饭食菜色摆了满满一桌子,各式各样的糕点小吃,应有尽有,琳琅满目,许多是林奴儿从未见过的。 顾梧坐下之后,拿起一块金丝枣糕就要吃,司膳的太监连忙抢上前去拦下,顾梧又不高兴了,闹了起来,骂道:“滚开!” 林奴儿看得莫名其妙,就在顾梧快要摔盘子的时候,适时开口问道:“为何不让王爷吃?” 那司膳太监苦着脸道:“回王妃的话,奴才不是不让王爷吃,只是宫里规矩,主子们这用膳之前,还得先试吃呢。” 试吃,就是试毒。 林奴儿顿时恍然,心想天家果然是不一样,还得担心有人下毒,吃个饭都这般累,她活了这么多年,只知道有的吃就不错了。 然而顾梧却不许他们试吃,他一心一意觉得这些狗太监们就是想分他的糕点吃,怒气冲冲道:“不给你们吃,都滚,都滚!” 不试吃,太监们哪里敢让他入口?万一出了什么事情,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是顾梧固执得很,他实在不理解,每天用膳的时候,无论他吃什么,这些狗太监们都要先吃掉一大半,只给他剩下一点点,总是这般,总是这般。 他气急了,一筷子就摔了出去,抬手作势想扫掉桌上的盘子,但是临了又停住了,大约是舍不得,只端起一碗不爱喝的粥砸在地上,以此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喜。 可即便如此,司膳的太监们也不敢渎职,纷纷跪下去磕头,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林奴儿看着这混乱的情景,又看了看怒意未消的顾梧,拿起筷子,去夹了刚刚顾梧想吃的那块糕点,司膳太监连忙开口道:“娘娘,还没试吃呢,可不能给王爷吃啊!” 顾梧又恶狠狠去瞪他,岂料林奴儿没理会那太监,而是问他道:“我能吃吗?” 这下所有人都怔住了,顾梧也是一愣,他不许那些太监吃他的糕点,却不能拒绝林奴儿,毕竟经过这一天多的相处,他已经很喜欢这个王妃了,更重要的是,她吃之前会询问他,这让顾梧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父皇只会命令,让他做这个做那个,那些下人们只会磕头,或者按什么狗屁规矩来,不许他做这个,不许他做那个,相比之下,王妃的请求让他更能接受一些。 于是顾梧点点头:“你吃。” 林奴儿咬了一口金丝枣糕,入口粉糯,甜而不腻,是她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美味,她忍不住想,难怪那么多人都向往这天下一等一的富贵,单就这些精致的吃食,已经够普通百姓们望而莫及了。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定在林奴儿身上,她吃完了那一块金丝枣糕,又喝了半盏茶,才对那司膳的太监道:“我吃过了,如何?” 那司膳太监完全没想到事情走向会是如此,既然王妃亲自以身试毒,他自是没什么可说的,王爷也没再闹,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辛苦娘娘了。” 林奴儿微微一笑,把那盘子金丝枣糕推到顾梧面前,道:“王爷吃吧。” 顾梧看着那满满当当一盘子的糕点,又提防地望向那些司膳的太监们,林奴儿忍不住想,小傻子还挺警惕的,遂笑道:“他们不吃你的了。” 顾梧顿时安下心来,拣起枣糕一口一个,又望了望林奴儿,分了她一个,含糊不清地道:“你也吃。” 他一向大方的很,林奴儿也不跟他客气,两人开开心心地分食了那一盘糕点,到后来,顾梧想吃哪盘菜,她都先吃一些,顾梧高兴了,司膳的太监们也都放了心,皆大欢喜。 深秋的太阳透过树枝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交织出稀疏的影子,阳光暖融融的,林奴儿无事可做,只得在廊下走动消食。 太清闲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样的时间,看着那些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顶,她恍惚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来,就仿佛下一刻,她仍旧是琼楼里的那个婢女,忙着去做伺候人的活计。 然后她又摸了摸袖子里那枚沉甸甸的金陀螺,嗯,是真的,这些都不是梦。 她真的嫁进了皇宫里头,踏入这天下最最富贵的那一道门,同时也把脑袋挂在了裤腰带上头。 顾梧看见她在廊下溜达,十分好奇,也跟着过来,道:“你在做什么?” 林奴儿微微眯起眼,如实答道:“吃多了,消食。” 顾梧哦了一声,也跟着她一起溜达,他有点黏这个王妃了,总想同她在一块儿,他抱着自己的匣子,追在后头兴致勃勃道:“王妃,我们来玩围棋吧?” 林奴儿想起昨夜的经历,试图拒绝:“我玩得不好。” 顾梧商量道:“我让你一子。” 林奴儿立即道:“那行。” 然而事实证明,顾梧即便是让一子也无用,在一通单方面屠杀之后,战况惨不忍睹,林奴儿弃子投降:“不玩了。” 顾梧却意犹未尽,央道:“再来一次吧?” 他的眸子幽深澄澈,这样看着人时,叫人不忍心拒绝,林奴儿一时心软,再次摆开棋局,一刻钟之后,棋局就结束了,她败得一塌糊涂。 林奴儿:…… 她一手托着下巴,盯着顾梧仔细打量了半天,问道:“你是不是在装傻?” 顾梧回以一脸茫然:“什么?” 最终,林奴儿只能自我解释,大概顾梧当真是天赋异禀,天纵奇才,脑子比平常人要好使,就算如今他傻了,也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比得上的。 玩了几局棋,林奴儿就不想继续了,若是有输有赢倒也罢了,同顾梧下棋,总是一味的输就没多大意思了。 恰逢有宫婢领着一名少女过来,林奴儿看清那人的模样时,十分高兴地站起身,唤道:“小梨!” 小梨看起来有些紧张,她穿着一袭碧色的衫子,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原本脸颊上画的那一颗大痣已经洗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粒芝麻大小的淡痣,挽着双丫髻,娇俏可人。 她见了林奴儿,面上露出欣喜的笑意来,下意识道:“奴儿姐——” 话未说完,先前领她过来的宫婢不悦地打断她道:“见到王妃娘娘要行礼,嬷嬷教的规矩都忘了么?” 小梨吓了一跳,神色微微惊慌,连忙跪了下去,磕头道:“奴婢拜见王妃娘娘。” 林奴儿心中略微一沉,她拉起小梨,道:“起来吧。” 那宫婢皱了皱眉,没等她说什么,林奴儿便道:“小梨是我……是本宫闺中时候伺候的人,以后她就在本宫身边随侍。” 那宫婢分辩道:“娘娘,这不合规矩,宫里的婢女多,哪些做什么活儿,那都是分好的,按照规矩,她可够不上在主子们跟前伺候。” 她口口声声说着规矩,态度不容置疑,林奴儿眉头一挑,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宫婢一怔,答道:“奴婢春雪,是打理内务的。” 林奴儿道:“原来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专门教导本宫规矩的呢。” 那春雪脸色一变,连忙跪下去,道:“奴婢绝无此意,娘娘恕罪。” 论起挤兑人,林奴儿从没输过的,她在琼楼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最不怵的就是嘴皮子和心眼,老实说这小丫头的功力在她面前还不够看。 挤兑完春雪,林奴儿就让她下去了,待到周围没有别的宫人,才伸手摸了摸小梨的头,道:“不要听她们的闲话,我会护着你的,有什么事情,我来应付。” 小梨顿时笑起来,点点头:“嗯!” 她那双明净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依赖,一如当初在琼楼里一般,相信着她的奴儿姐姐。 恰在这时,旁边响起顾梧的声音:“你拍她的头,会长不高的。” 林奴儿转头,看见顾梧正捏着棋子往这边看,表情一本正经,林奴儿道:“谁同你说的?” 顾梧皱着剑眉,道:“四皇兄说的,他每次都拍我的头,我不喜欢。” 林奴儿想了起来,今日在御花园的时候,顾晁确实拍了顾梧的头,但是那个手势很轻慢随意,力道也有些重,跟拍一只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 她解释道:“这不一样,我拍小梨的头,是因为喜欢她。” 顾梧的眉头皱得更紧,嫌弃道:“那你是说,四皇兄喜欢我?我不要!” 林奴儿想了想,道:“这却未必,若他拍你的头,你心里觉得很讨厌,这就不是喜欢了,不信你问问小梨。” 她转向小梨笑道:“小梨喜欢我拍你的头么?” 小梨便抿着唇轻轻笑了,然后腼腆地点点头。 顾梧俊美的面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他迟疑地问林奴儿:“那你喜欢我吗?” 这话听来孟浪,却无关男女之情,他的小心思单纯得很,叫林奴儿一眼就看穿了,笑而不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轻柔无比,让顾梧想起天上的云朵,软绵绵的。 他的耳根倏地染上几许微红,凤眸灼然发亮,高兴地道:“我喜欢!” 从这一刻起,顾梧便记住了,王妃和四皇兄是不一样的,不,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正文 第14章 “我今年六岁了。”…… 用过午膳之后,林奴儿又在廊下溜达,顾梧跑过来,抓着她的袖子往里头寻摸,林奴儿也不躲他,索性把袖子抬起来,大大方方地让他翻,宫人们都发出嬉笑声。 顾梧从袖袋找了半天,小小地欢呼一声,道:“找到了!” 他摊开手,里面放着三块玫瑰松子糖,顾梧惊讶道:“王妃,你的袖子里真的会变糖。” 林奴儿心里好笑,面上保持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是自然。” 顾梧喜滋滋地吃着糖,还不忘贪心地道:“我也想要这样的衣裳。” 林奴儿无情地打消他的妄想:“天底下只有这一件了。” “好吧,”顾梧情绪低落了片刻,又高高兴兴地吃起糖来,转眼间就把这事儿抛脑后去了。 廊下有一汪水池,池边假山嶙峋,水质清澈见底,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甚是耀眼。 林奴儿晒了一会太阳,深深觉得这样日子太过于清闲,她闲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遂思索了半天,总算想起来找点事做,问随侍在侧的宫婢道:“可有笔墨?” 那宫婢道:“都在书房,可要奴婢去取来?” 林奴儿起身道:“不必了,你领我……本宫过去。” 重华宫不大,但是布局却有些复杂,除了正殿以外,另还有后寝殿,左右偏殿,皆是以抄手游廊相连,廊下种满了各色花木,放眼望去,处处雕甍画栋,峻桷层榱,琉璃金顶,朱栏彩槛,富丽堂皇至此,不愧是皇家。 书房设在了左偏殿,林奴儿去时,正有一名宫婢在打扫,见了她们一行人来,连忙行礼,领路的宫婢皱眉,道:“怎么是你在这里?原本打扫的人呢?” 那宫婢小声道:“娉婷腹痛,已告假了。” 领路的宫婢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对林奴儿道:“娘娘,这里便是书房了,笔墨都齐全,您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林奴儿颔首,忽而问她道:“你叫什么名?” 那宫婢答道:“奴婢夏桃。” 林奴儿看向那个打扫的宫婢,随口道:“那你呢?” 那宫婢愣了一下,忙道:“奴婢叫冬月。” 林奴儿想了想,问道:“咱们宫里一共有多少下人?” 夏桃答道:“回娘娘的话,重华宫里伺候的人倒是比别的宫殿多,毕竟咱们主子是王爷,有一等宫婢四人,分别是奴婢与春雪,秋莺和冬月,专门伺候王爷起居事宜,有二等宫婢四人,掌宫内陈设仓储,有三等宫婢六人,太监六人,专做洒扫的粗使活计。” “除此之外,”夏桃继续道:“另有嬷嬷一位,掌事姑姑一位,掌事太监一位。” 林奴儿想,人确实是多,还分了等级,只有一等宫婢才能伺候人,难怪她今日说要小梨来身边,那个叫春雪的宫婢不乐意。 她在书案后坐定,忽地想起一事来,问夏桃道:“按照规矩,掌事的人是不是应该来见一见本宫?” 林奴儿问这话不过是试探,毕竟她确实没有什么经验,当时在柴府里,听教养嬷嬷提了一嘴,她嫁过来就是秦王的正妃,在整个重华宫内,除了秦王以外,再没有人能越得过她去。 好在夏桃听了之后,立即道:“回娘娘的话,兰姑姑说,王爷大婚,这两日事情多,请娘娘担待,待晚上就会来拜见娘娘了。” 林奴儿信这话才有鬼了,她自小在琼楼长大,性子机灵活泛,下头那些弯弯道道她岂会不知道?大娘子恁是严厉,从不许丫环们偷奸耍滑,为此立下了种种规矩,但即便如此,也有人想方设法地钻了空子,当然其中也包括林奴儿自己。 她敢保证,若今日自己不提起这事,怕是十天半个月也瞧不见那几个管事人的影子。 林奴儿其实并不想管,但是她若是不管,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那么好过,放任自流,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殃及到顾梧,她怕是要性命不保了。 确定晚上那几个管事的会来见她之后,林奴儿便让夏桃与冬月退下了,她在书案上找到了一块砚台,细细研磨起来,想练一练字,在柴府的时候好不容易识得了百十来个字,这会儿若是不温习,恐怕不出几日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小梨上前来替她磨墨,一边小声道:“奴儿姐姐,咱们真的……会没事么?” 她问得很隐晦,林奴儿看出来少女眼中的担忧,心里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安抚道:“没事的。” 小梨点点头,直到此时,她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她一直是这般无条件地信任奴儿姐姐,就像当年乖乖地仰起脸,让林奴儿替她点上那一枚大痣一般。 她如释重负般地露出一个笑,悄声道:“从昨天开始,我的心就一直砰砰跳,好害怕呀。” 林奴儿何尝不是一样?不过,现在不同了,她心里已经有了底,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走下去了。 林奴儿才练了几个字,便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即就知道来人是谁,抬起头望去,果不其然,顾梧的声音传来:“王妃!王妃!” 小梨连忙退开些,在书案旁边站了,林奴儿扬声道:“臣妾在。” 顾梧探头进来,看见她坐在书案后,疑惑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奴儿捏着笔继续写字,口中道:“臣妾在练字。” 顾梧好奇地走过来,往宣纸上看了一眼,面上顿时露出嫌弃来:“你写得好丑啊。” 林奴儿:…… 她举着笔,看那白纸上,有些想不明白,明明她已经尽力写得横平竖直了,怎么凑在一块就变丑了呢? 顾梧夺过她手中的笔,道:“我来。” 他照着林奴儿写过的百家姓,另起了一行,林奴儿瞧着,每一个字都说不出的好看,笔势潇洒风流,完全不像是一个心智不全的人写出来的,这让她有些惊讶。 顾梧住了笔,又盯着林奴儿看,林奴儿立即会意,从善如流地夸赞道:“王爷的字写得真好看。” 顾梧十分受用,面上露出几分得意来,像一个受了夸奖的孩子,既骄傲又高兴,他道:“父皇也夸我的字好。” 林奴儿点点头,拿起笔继续写,忽而问道:“王爷的字这样好看,能教教我吗?” 在顾梧的印象中,还从未有人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不禁觉得十分新奇,一口答应下来,煞有介事地问:“你想学哪一个字?” 林奴儿想了想,道:“王爷知道孙字怎么写么?” “当然知道,”顾梧拿过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端正的孙字,道:“就这么写。” 他把笔塞给林奴儿,催促道:“你写。” 林奴儿照着一笔一划学起来,顾梧看了几眼,着急道:“写错了。” 他索性捉住林奴儿的手,带动着笔尖,勾勒出一个形状饱满的弧度,乍然间有人靠得这样近,林奴儿有些不适应地躲了躲,但是顾梧却全无所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林奴儿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一侧耳廓。 她不禁有些尴尬,好容易等一个字写完,正欲借机挪开些时,不想顾梧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她的手上,忍不住捏了捏,惊叹道:“王妃,你的手软软的,好像包子啊。” 林奴儿:…… 小梨掩口轻笑起来,顾梧捏了一会她的手,直到林奴儿说要练字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趴在书案边看了一会,有些无聊地道:“王妃,写字不好玩,我们去玩别的吧?” 真是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林奴儿心想,口中却道:“可是我现在想练字。” 顾梧用手背垫着下巴,道:“你还要练多久?” 林奴儿想了想,道:“写完这一页纸。” “哦,”顾梧眼巴巴地看着她写,没一会儿又耐不住了,趁林奴儿不注意,自己另拿了一枝笔,偷偷往宣纸上写字,试图尽快把这一张纸填满。 “王爷,我看见啦,”林奴儿头也不抬地道:“你写一个字,我就多练一页。” 顾梧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住了手,狡辩道:“你这里写错了。” “嗯?”林奴儿转头去看了,就知道顾梧在睁眼说瞎话,遂翻了一个白眼,用笔杆儿敲他的额头,告诫道:“小孩子不要撒谎。” 顾梧摸了摸被敲的地方,不高兴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奴儿哦了一声,道:“那你今年几岁了?” 顾梧立即坐直了身子,十分骄傲地道:“我今年六岁了。” 正文 第15章 就算只是为了少年送给她…… 到最后,林奴儿也没戳穿顾梧那小小的谎话,她刚写完了一页纸,就听见顾梧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眼角泛起些微的泪花,一脸的困倦。 昨天晚上下了一晚上的围棋,大约是没有睡好的缘故,林奴儿搁下笔,道:“王爷要不要去休息?” 顾梧看见她写完了,勉强打起精神,坐起来道:“不要,我还想去玩。” 态度端的十分执着,他一边揉眼睛,一边催促林奴儿快走,林奴儿只得跟着他去了,顾梧又抱出他那个大匣子,两人坐在榻上玩七巧板和九连环,顾梧很明显精神不大好,却一直强撑着不肯睡。 林奴儿也不劝他,殿内空气安静,过了一会,她忽然打了一个呵欠,顾梧仿佛被传染了似的,也跟着打了一个呵欠,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开了。 林奴儿放下手中的九连环,道:“我困了,想睡觉。” 顾梧立即道:“我也要睡。” 他说完,便把一干小玩意儿通通扫进那个大木匣子,往榻上一趟,拍了拍旁边,眯着眼道:“王妃,你睡这里。” 林奴儿犹豫了一下,道:“我去别的地方睡吧,这里太挤了。” 顾梧抓着她的衣角,想也不想就回绝道:“不,你和我一起睡。” 他说完,还往榻里头挤了挤,表示自己愿意让出一部分空间来,林奴儿一咬牙,心道,他不过就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罢了,怕什么? 遂倒头往榻上躺下了,这一躺,她才发觉是真的有些挤,手脚都摊不开,右侧就是顾梧,少年温热的身体紧紧靠在她的身旁,林奴儿浑身都不自在,仅有的那一点困意也消散无踪了。 相比之下,顾梧入睡得十分迅速,不多时,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轻微,林奴儿忍不住侧头看过去,透过窗纸的微亮天光落在他的脸上,更衬得整个人仿佛精心雕琢过的美玉,少年眉目如画,长长的睫羽投落下轻浅的阴影。 直到此时,他身上那如孩子一般的天真跳脱感全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沉静温雅。 林奴儿忍不住想,那个真实的顾梧,究竟是怎么样的呢?不知此生能否有幸一见。 …… 不知过了多久,林奴儿觉得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蹭过去似的,难道是虫子? 她陡然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便撞入了一双含笑的凤目中,顾梧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孔雀翎羽,显然这就是把林奴儿折腾醒的始作俑者。 林奴儿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木然地警告道:“再有下一回,我就揍你了。” 顾梧连忙把作案工具往身后一藏,此地无银地道:“不是我。” 林奴儿信他才有鬼了,打了一个呵欠坐起来,随口问道:“几时了?” 顾梧眨了眨眼,莫名地看着她,林奴儿:“当我没问。” 下了榻,她头上的金簪子和珠花呼啦啦往下掉,扯得头皮生痛,林奴儿这才发现自己的发髻不知道何时已经被拆散了,偏生拆的那个人半点手法也不会,东一下西一下,跟玩儿似的。 林奴儿看着镜子里,自己满头蓬松的长发,宛如被狂风吹过似的凌乱,她不住地深呼吸,然后认命地拣起簪子来,开始挽发。 顾梧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始动手动脚,一会摸她的头发,一会又去拿簪子,兴致勃勃地要给她戴珠花,烦人得很。 在他第三次打乱了林奴儿的头发之后,林奴儿终于按捺不住,用力拍开他的手:“不许碰我!” 顾梧还是头一次听见她这样严厉的语气,有些委屈地摸了摸手背,在旁边站着看,却也不敢再动了,只眼巴巴地看着林奴儿,颇有几分可怜。 然而林奴儿刚刚才被他弄醒,又顶了一头乱发,心情十分不好,只装作没看见,顾梧等了又等,不见她来哄自己,也生了气,把簪子一扔,跑没了影。 小梨看着殿门口,有些担心地道:“奴……王妃娘娘,要不要奴婢去看看?” 林奴儿利落地挽着长发,一边道:“无事,他若出重华宫,自会有人跟着的。” 然而整个下午过去,顾梧也没再回来,不知负气躲去了哪里,夏桃几个宫婢遍寻不见,都有些着急,春雪甚至意有所指地埋怨道:“王爷从前闹归闹,却从不会这样躲起来的,这若是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夏桃扯了她一把,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再去寻一遍,是不是哪里漏掉了。” 春雪不服气地撇开头,大步出去了,林奴儿半点都不为所动,只是对夏桃道:“你去问一问,王爷今天下午有没有离开重华宫。” 夏桃去了,殿内只剩下了冬月和小梨伺候,空气显得有些安静,小梨低声道:“王妃娘娘,奴婢也去找一找吧?” 林奴儿摆了摆手,道:“你才来,不熟悉这里,找不到的,别把自己走丢了。” 小梨只好哦了一声,恰在这时,门外有一行人进来了,林奴儿转头看去,打头的是一名中年嬷嬷,穿着锈红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表情严肃,板起脸时,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她身旁跟着一名女子,年纪大概在二十岁上下,梳着元宝样式的发髻,缀以银钗,她的穿着与寻常宫婢也不同,是一袭湖绿色的衫子,上面绣了精致的花纹,显然地位也不一般。 一看见这两人,林奴儿便想起来今日夏桃说过的话,重华宫里有一个嬷嬷和一位掌事姑姑,大约就是眼前这两位了。 那嬷嬷走近前来,略略行了一礼:“奴婢见过王妃娘娘,娘娘万禧。” 不等林奴儿开口,她便站起身,道:“听闻王妃与王爷今日起了争执,王爷一时生气,跑了出去,王妃还不肯派人去寻?” 这口气,看来是兴师问罪来了,林奴儿笑了笑,十分爽快地道:“是啊。” 竟然直接就承认了,那老嬷嬷显然是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愣了一下,才板着个脸道:“王妃怎能如此?王爷如今心智不全,若出了事情,谁担得起这责任?” 林奴儿道:“我来担。” 她的命如今和顾梧拴在了一块,再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老嬷嬷:…… 她一时间被噎住了,片刻后,才忿忿道:“王妃别说得这样轻巧,为今之计,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王爷,方才泰和宫来了人,说夜里有宫宴,王爷和王妃都必须到场。” 闻言,林奴儿颔首,笑吟吟道:“嬷嬷说得是,有这功夫来问本宫,倒不如先把王爷找到了再说。” 她说完,懒得再和她分辩,起身领着小梨和冬月走了,那嬷嬷站在原地,气得脸色铁青,旁边的掌事姑姑低声道:“吴嬷嬷,现在怎么办?” 吴嬷嬷生气道:“赶紧去找人啊!” 天色渐渐暗下来,重华宫里掌了灯,宫人们各个提着灯笼穿梭来去,高声呼唤着顾梧,希望他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 林奴儿站在庭院里,夏桃过来禀道:“奴婢问过了,值守的太监们没看见王爷出去,正门侧门都没有。” 林奴儿却道:“他自然不会出去。” 小梨不解道:“为什么?” 夏桃也十分疑惑:“娘娘为何如此肯定?” 林奴儿笑了笑,从她手里取过灯笼,道:“我去找一找吧。” 她顺着长廊往左偏殿的方向走,小梨跟在后面,认出了这是通往书房的路,遂问道:“娘娘是觉得,王爷躲在书房里?” “不一定,”林奴儿举高了灯笼,四下张望着,廊下种满了花木,间或放置了高大的假山石,错落有致,修竹丛生,只是这一切在傍晚看来,却黑黢黢的,仿佛能将人吞没一般。 林奴儿喊了一声:“王爷。” 几声不见回应,不知从何处传来夜鸦的啼叫,沙哑尖锐,她索性喊起对方的大名来:“顾梧?” 林奴儿住了步子,对着一丛青竹道:“顾梧,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吧。” 过了片刻,一道身影自青竹旁边的假山石后转了出来,少年不高兴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奴儿立即调整了角度,假装自己刚刚没有喊错方向,理所当然地道:“我就是知道。” 她还道:“你换了地方,之前不是藏在这里吧?” 闻言,顾梧面露惊讶,飞快地看向她:“你怎么又知道?” 林奴儿轻咳一声,道:“你躲在哪里我都知道。” 实则这话是骗人的,林奴儿根本不知道顾梧会藏在哪里,她刚刚那一句也不过是在诈对方的,若顾梧不出来,她就会另换一处地方继续诈。 说到底,顾梧现在的心智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与人赌气,不过是希望得到重视,让人来哄一哄他,所以躲起来的地方不能太隐秘,也不能太远,最好让人着急一阵子,然后再被找到。 重华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么多宫人找了半下午都没找着他,林奴儿只能猜他一定是在时时刻刻换地方躲藏,并且在恰当的时候“被人找到”。 这也正是她笃定顾梧不会离开重华宫的原因,若是走得太远,就不好找了。 林奴儿举起灯笼打量他一会,发觉他的脸颊一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躲藏的时候被草木枝叶刮到的,发髻也有些乱,衣裳上蹭了不少灰尘泥渍,她问道:“回去吗?” 顾梧垂着头,不说话,像是还在赌气,林奴儿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对不住,我今日不该那样对你。” 顾梧立即顺杆子爬,伸出手来,委屈地道:“你打的我手背好疼。” 林奴儿看了那白皙的手背一眼,心说我这又不是拿鸡毛掸子抽的,还能疼到现在?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计较这个了,对着那只手吹了吹,道:“不疼了吧?” 顾梧满意了,道:“我原谅你了。” 林奴儿点点头,道:“可是我还没原谅你。” 顾梧一呆,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林奴儿掰着手指头数道:“我睡觉时,你故意吵醒我,这是其一,你故意拆乱我的发髻,这是其二,我梳发时你在旁边捣乱,这是其三,最重要的是,你与我吵架,负气躲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来找你,浪费大家的时间,这是其四。” 她说着,神情变得严肃,道:“有事情就好好说,为什么要躲起来?哪一天我真的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林奴儿并不打算时时刻刻都捧着顾梧,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如果纵着他,一次两次不要紧,三次四次就成了习惯,在她来之前,整个重华宫上下显然是没人管得住顾梧,景仁帝没有那个心力和精神劲儿,宫人们自是更不必说了,能哄则哄,怎么省事儿怎么来,没有人想同一个傻子讲道理。 然而一味的纵容和宠溺,只会带来更为棘手的后果。 林奴儿深知其中的道理,所以这一次会不会惹顾梧生气,她根本就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以后,顾梧会变成什么样子。 难道他真的要做一个骄纵不知事的孩子,浑浑噩噩渡过这一生吗?林奴儿觉得可惜,这感觉就像是看着一块美玉,正在逐渐蒙上尘泥。 她未能得见真正的顾梧,却也不能看着他就这样傻下去,就算……就算只是为了少年送给她的那一个黄金陀螺。 正文 第16章 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天色暗了下来,游廊上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晕,空气安静,林奴儿没说话,小梨和夏桃几个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们完全没想到王妃会这样大胆,竟然还敢责备王爷。 顾梧沉默地低着头,一声不吭,直到远处传来有宫人呼唤的声音,是在寻他,顾梧看了林奴儿一眼,纠结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正欲开口时,忽闻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吴嬷嬷的声音:“哎哟我的王爷,您跑哪里去了,可叫奴婢们好找。” 顾梧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就被打断了,他茫然回头,就被吴嬷嬷搂在怀里一通好哭,林奴儿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心里骂了一句,您这是掐着点儿来的么? 夏桃几人也不免有些遗憾,觉得吴嬷嬷来得实在不凑巧。 吴嬷嬷揩了泪,把顾梧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回,见他衣裳脏兮兮的,发髻也乱了,脸上一道红痕宛然,又是一声哎哟,心疼地道:“王爷您这怎么伤着了?快,快上药,来人,去库房取一盒白芸粉来,还有皇上赐下的雪蛤生肌膏。” 林奴儿:…… 眼看着众宫人被指挥得人仰马翻,林奴儿抽了抽嘴角,对吴嬷嬷道:“嬷嬷,让她们速度得快点儿,怕是来不及了。” 吴嬷嬷不解其意,紧张道:“什么来不及了?难不成王爷还伤到了别处?” 林奴儿笑吟吟道:“这却不是,只是再晚一步,王爷的伤口就要愈合了,那些什么白芸粉和生肌膏也都派不上用场了。” 有个宫人轻声笑起来,其他人也都暗自忍笑,吴嬷嬷脸色铁青难看,林奴儿以手背蹭了蹭顾梧脸上的红痕,问道:“痛不痛?” 顾梧原本还有些懵,这会儿听她发问,便老实地摇摇头:“不痛。” 林奴儿拉着他的手,对吴嬷嬷道:“王爷也说不痛,看来本就不是什么大伤,嬷嬷这样兴师动众,反倒会吓着王爷。” 吴嬷嬷十分不悦地道:“王爷本是千金之体,岂能如此马虎——” 林奴儿皱着眉打断她:“王爷是一个大男人,又不是一块豆腐,别说只是区区划痕,哪怕是流了血,我想王爷肯定能忍得住的。” “你——” 林奴儿不再理会她,拉起顾梧转身就走了,半道上,她对顾梧道:“我方才与嬷嬷说的话是唬她的,若日后流了血,受了伤,咱们还是要看大夫,不过像这种小小的划痕就不必了。” 顾梧点点头,道:“嬷嬷从前也是这样。” “不要理她,”林奴儿皱了皱眉,道:“你是一个男子汉,受点小伤没什么,我九岁那年,被刀切掉了一个手指尖儿的整块肉,也没有大哭大闹。” 顾梧惊讶道:“真的么?那后来呢?” 林奴儿道:“后来手指自己就好了。” 她说着,把手递给顾梧看,借着灯笼的光芒,果然在左手的无名指尖上有一道圆圆的疤,正好将整个指尖的肉分隔开来。 顾梧摸了摸那一道疤,道:“一定很痛吧?” 林奴儿笑笑,道:“那时候很痛,现在长好就不痛了。” 顾梧好奇问道:“为什么会把手指切掉?” 林奴儿沉默片刻,才摇头道:“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她牵着顾梧道:“走吧,该回去了,嬷嬷说晚上还有宫宴。” 他们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沿途的灯笼投下昏暗的光芒,忽明忽灭,游廊曲折幽深,一如林奴儿的前半辈子,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艰难跋涉。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 八岁那年,她被卖进了琼楼,大娘子如获至宝,派了红嬷嬷来教导她学规矩,同时让林奴儿跟着其他的姑娘们一起学琴棋技艺,预备一举将她捧成头牌,林奴儿起初待得好好的,倒是没生事,瞧着很乖,大娘子便放了心,管得也宽松了些。 一不留神,就让林奴儿偷跑了,她还特意挑在大年三十最热闹的那一天,从后厨的角门狗洞爬出去,但到底是个小孩子,没多久就被发现抓了回来,大娘子十分生气,掐着她的脸骂了半天。 林奴儿那时很冷静,只听着她骂,大娘子问她下回还跑不跑,她迟疑了一瞬,这短短的一瞬就暴露了她,从而彻底惹怒了大娘子。 直到如今,林奴儿依旧记得当初的情景,刻骨铭心,暴怒的大娘子一把揪起她,像揪一只小鸡仔似的,拖到了后厨里,找出一把刀来,扬言要剁了她的腿,林奴儿那时害怕极了,抽泣着求饶,大约是不想八两银子打水漂,大娘子到底是没剁她的腿,却切掉了她左手无名指的指头尖,以示告诫。 再后来,林奴儿就趁着无人注意,偷偷跑到后厨去,在案上摸到了一把剔骨的尖刀,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半天,把进来的孙婆婆吓了个半死,以为她要寻短见,抢下刀来,苦口婆心地劝了她半天。 林奴儿默不作声,然后问她,婆婆,有没有办法让我变丑? …… 那些记忆竟已经变得遥远模糊起来,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林奴儿怅然若失地看着黢黑的夜色,一盏盏宫灯仿佛漂浮在黑暗之中,孤清静谧,将这人间映得如同荒土。 顾梧看着她,下意识皱了眉,很不喜欢她现在的表情,就仿佛他们之间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一样,他忍不住握住林奴儿的手,开口说道:“我冷。” 他不懂得如何打消这种距离感,只好用上自己最常用的方式,笨拙地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果然,林奴儿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手,觉得确实有些凉,便道:“快回去换衣服吧。” 到了寝殿,林奴儿便吩咐冬月道:“给王爷准备一些厚点的衣裳。” 冬月去了,林奴儿让顾梧坐在妆台前,替他松开玉冠,用象牙梳子一点点将发丝梳整齐,然后用发冠束好,正在她要放下梳子时,顾梧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夏桃拨灯花的手一抖,险些把烛火给挑灭了,林奴儿也是一怔,顾梧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声音低若蚊蝇:“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当真是在道歉,少年的耳根都染上了绯红,林奴儿顿时笑起来,透过菱花铜镜,顾梧终于又看见了他最喜欢的浅浅梨涡,王妃的脸圆圆的,明亮的烛光仿佛落尽了她的眼底,漂亮得如同天上的星子。 顾梧喜欢极了。 他红着脸,支吾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林奴儿讶异,这话没头没脑的,但是她忽然明白了顾梧的意思,眨了眨眼道:“你是想替我梳头么?” 顾梧立即点点头:“对。” 他今天之所以拿林奴儿的簪子,又去摸她的头发,就是想自己亲手替她梳头,可是他对此一窍不通,所以在旁人看来,如同捣乱一般,最后反而还惹恼了林奴儿。 林奴儿想了想,便利落地抬手拔下发间的金簪,满头柔顺的青丝瞬间散落开来,她把金簪放在顾梧的手中,笑吟吟道:“你来试试吧。” 顾梧顿时开心起来,一双凤眸闪闪发亮,道:“真的?” 林奴儿点点头,又把梳子递给他,叮嘱道:“不过你要轻一些,我怕疼。” 顾梧就像一个陡然被惊喜砸中了的小傻子,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然后认真地替林奴儿梳起头发,他确实不会梳,动作毫无章法,但是却十分轻柔,像捧着一团云似的,小心翼翼。 林奴儿见他这般,便让夏桃来教他,夏桃不愧是一等宫婢,梳头的功夫很好,干脆利落,手指翻飞如花,一眨眼就挽好了,替林奴儿别上了金钗,反倒是顾梧在旁边嘀嘀咕咕道:“慢一点,慢一点。” 夏桃以为他没看清楚,便重又解开了林奴儿的发髻,道:“奴婢这一次慢些,王爷仔细看……” 岂料顾梧十分不高兴,道:“你做什么又解开?” 夏桃一愣,连忙告罪道:“奴婢该死,奴婢以为王爷想学……” 顾梧不仅不听她的解释,反而很不满地把手摊开,上面有一根长长的头发,他皱着剑眉斥责道:“你把她的头发都扯掉了,她会痛的!” 夏桃恍然顿悟,原来他方才说慢一点,不是觉得她动作快了看不清,而是因为怕林奴儿会疼。 顾梧举着那一根头发,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样,骂夏桃道:“你真是笨手笨脚。” 字正腔圆,也不知是和谁学了这骂人的话,却透着一种别样的认真意味,林奴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一双黑玉似的眸子弯成了新月,心中暖融融的,对顾梧道:“别生气,我不痛。” 顾梧不信:“掉头发怎么会不痛?春雪给我梳头的时候可痛了。” “春雪,”林奴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对顾梧道:“下回我给你梳。” “好,”顾梧一口答应下来,道:“我也给你梳,这样你也不会痛了。” 林奴儿又笑:“好。” 眼看时候不早,林奴儿最后还是让夏桃帮忙挽了发髻,戴上珠花金簪等饰物,并向顾梧承诺,从明天起一定教他如何梳头。 吴嬷嬷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打理妥当了,顾梧穿着一袭涧石蓝的锦袍,更衬得整个人俊美如玉,英气勃勃,与旁边圆滚滚的林奴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是吴嬷嬷对这个新王妃越发的不喜了,她勉强保持着基本的礼数,道:“王爷,王妃,该去慈宁宫了,可别误了时辰。” 正文 第17章 说好的人走了呢? 慈宁宫是太后的居所,原本宫里家宴该在乾清宫举行的,只是如今景仁帝染病,需要静养,便索性挪到了太后的慈宁宫去。 自从纯嘉皇后去后,景仁帝就再也未立新后,后位一直空悬,如今后宫的大小事务都交给赵淑妃打理,只除了未掌凤印以外,她已然是后宫说一不二的主子了,再没有人越得过她去。 赵淑妃原是太后的亲侄女,两者关系亲厚,是以她今日早早就来了慈宁宫,陪着太后说话,慈宁宫里规矩颇严,宫人们出入都十二万分小心,唯恐发出半点声音,扰了老太后的清静。 只有赵淑妃不一样,她笑着同老太后闲话,又说起今夜的家宴布置事宜,太后面上带着微笑,颔首道:“你做事一向妥帖的,不必哀家操心。” 赵淑妃掩着口笑,乖顺地道:“还是要仰仗老祖宗的指点和教导,若非如此,臣妾哪里打理得了六宫事务?” 太后笑吟吟地道:“你是个聪明的,后宫的事情交给你,哀家放心。” 她说着,又想起一事,道:“只可惜,皇帝太固执,委屈你了。” 这可惜指的是什么,赵淑妃立即听懂了,低眉顺眼道:“说一句别人不相信的话,臣妾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的,哪怕臣妾这辈子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能陪着老祖宗这样说说话,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太后十分动容,握住她的手,长长一叹,赵淑妃又低声道:“如今外边儿说臣妾有些别的什么心思,臣妾觉得好笑,半点都不往心里去,怕只怕这些话传到了老祖宗的耳朵里,叫您生臣妾的气……”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太后立即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的为人哀家自然是了解的,谁敢嚼你的舌根子?若叫哀家知道,定拔了她的舌头!” 她面上露出几分怒意,又道:“便是退一万步,这后位给你来做,也是理所当然的,纯嘉皇后去了这许多年,后宫的大小事务都是你在料理,劳心劳力,这一份儿功,哀家且给你记着呢,无论如何,哀家都会给你作主!” 听闻此言,赵淑妃心中大定,掩下了眼中的喜意,感动地道:“有老祖宗这一句话,臣妾便是累死,也没有怨言的。” 姑侄俩又说了一阵话,却听外面有宫人进来禀道,肃王与寿王来了。 太后听罢,便让人进来,不多时,帘子被宫人打起,一行人入得殿内来,打头那个身着一袭云杉绿的织金锦袍,头戴金冠,正是寿王顾晁,后面跟着肃王与寿王妃,他进门便笑着向太后行礼:“孙儿拜见皇祖母,拜见母妃。” 太后很是高兴,命人给他们赐座奉茶,赵淑妃问肃王道:“怎么不见婉仪?” 肃王答道:“回娘娘的话,王妃她前几日受了寒,一直没好,怕过了病气给老祖宗,儿臣便没让她来了,请老祖宗和父皇勿要怪罪。” 太后听罢,便道:“还是身体要紧,等宴席散了,派个太医与你回去,给她瞧一瞧。” 肃王立即拜谢,没多久,陆续又有几名妃嫔来拜太后,诚王携诚王妃也到了,恰在这时,一名宫人过来低声与赵淑妃说了一句什么,赵淑妃忙向太后道:“老祖宗,时辰快到了,该入席了。” 太后点点头,道:“那就先入席罢。” 岂料顾晁忽然开口道:“老五怎么还没来?” 一听这话,太后的脸色就不如之前那般好看了,道:“不来也好,省得给哀家添堵。” 才说完,又有宫人进来禀道:“秦王与秦王妃到了。” 赵淑妃看向太后,迟疑道:“老祖宗,那现在是让他们进来坐一坐么?” “还坐什么?这都快入席了,”太后沉着脸道:“叫他们先在廊下候着吧。” 宫人得了吩咐便退出去了,相比起暖阁,外头便冷得多了,如今正是深秋的时候,呵气成霜,外头寒风瑟瑟,吹得人后脖子发冷,廊下的宫灯在空中打着晃儿,明灭不定。 不远处的门廊下传来了少年抱怨的声音:“王妃,我冷,我们回去吧?” 林奴儿听了,便将手里抱着的描金牡丹纹手炉递给他,道:“拿着就不冷了,再等一等。” 顾梧捧着手炉,冰冷的手指也暖和过来了许多,他抽了抽鼻子,不高兴地道:“我想回去。” 林奴儿却道:“还不能走,这外边儿冷,等进了屋子就好了。” 一听这话,顾梧便立即道:“那咱们进去吧?” 林奴儿拉住他,目光四下一扫,正好看见过来传话的宫人,向他问道:“如何?太后娘娘怎么说的?” 那宫人硬邦邦地道:“娘娘说了,让王爷和王妃先在廊下候着,等会直接入席即可。” 林奴儿皱了皱眉,道:“几时入席?” 那宫人道:“这个奴才就不知了。” 他说完,便离开了,顾梧重重打了一个喷嚏,夏桃有些担心地道:“娘娘,不然奴婢先回去给王爷拿一件斗篷来吧?这样下去怕是会受寒。” 林奴儿点点头,让夏桃去了,她与顾梧在门廊下又站了片刻,秋夜的温度极低,霜风吹得人骨头缝儿里冒着寒气,林奴儿自认为算得上能抗冻的,这会儿都有些受不住,更不必说小梨与冬月两人了。 她搓了搓僵冷的手指,问冬月道:“从前也是这样等着吗?就没有别处地方先避一避风?” 冬月呐呐道:“是,这是慈宁宫,没有太后娘娘的准许,不能乱走的。” 林奴儿蹙起眉头,心中嘀咕,这天家的规矩着实也太重了些,早知如此,还不如慢点过来,也不必在这里干等着吹冷风。 她忍不住又往那暖阁的方向看了几眼,迫切地希望太后她老人家现在准备出来了。 然而事与愿违,那厢灯火通明,门口候着几个宫婢,跟木桩子也似地戳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林奴儿心觉失望,正在这时,那帘子突然打了起来,一名宫装女子被簇拥着出来,她住了步子,朝这边远远看了一眼,很快顺着游廊离开了。 林奴儿问冬月道:“那人是谁?” 冬月答道:“是寿王妃。” 林奴儿立即反应过来,讶然道:“寿王他们已经到了?” “恐怕是,否则寿王妃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冬月疑惑道:“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林奴儿心头陡然有一股子无名火往上拱,她咬牙低声道:“也就是说,寿王和寿王妃他们在里头喝茶闲聊,咱们就得在外面吹冷风?” 冬月轻轻啊了一声,掩口道:“可是太后娘娘不是说,让王爷和王妃不必去拜见了,直接入席吗?” “你看这像是要入席的样子吗?”林奴儿捧着僵冷的手指呵气,道:“什么时候入席也不知会一声,就让我们在这风口等着,怕到时候他们都吃上了,回过头来还要怪咱们没按时到场,不知礼数。” 冬月顿时不知所措起来:“那可怎么是好?” 顾梧捧起那手炉,送到林奴儿面前,道:“不暖了。” 林奴儿摸了摸那手炉,果然凉了,她皱了皱眉,问冬月道:“今晚皇上会过来么?” 冬月答道:“会来,不过要稍晚一些。” 林奴儿便道:“我想到一个法子,让咱们不用这么冷。” …… 暖阁内,太后与众人说着闲话,诚王顾钊性子沉默寡言,不大开口,只有一句说一句,接不上的话就干坐着,肃王顾栾小心细微,说话谨慎,唯有寿王顾晁妙语连珠,惹得太后连连发笑,戏谑骂道:“早知你是个油嘴滑舌的,从哪里学来这些花腔。” 赵淑妃故作生气地斥责道:“休要在老祖宗跟前耍嘴皮子,多大个人了,不正经。” 太后摆了摆手,笑道:“哀家听着也高兴,何必说他?” 赵淑妃笑起来,奉承道:“老祖宗高兴就好。” 她看了看窗纸,外头黑黢黢的,遂提醒道:“光顾着说话,倒险些把正事儿忘了,老祖宗,咱们该入席了,等一会皇上就来了。” 太后点点头,扶着她的手站起身来,这才终于想起了门廊外等候的顾梧,吩咐宫人道:“让秦王也一起来吧。” 那宫人应下,不多时去而复返,回道:“禀太后,秦王和秦王妃已经走了。” “走了?”赵淑妃讶异道:“这宴席还未开始,他们怎么就走了?” 她说着,又看向太后:“老祖宗,这……臣妾派人再去请他们过来?”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十分难看,冷冷地道:“好大的辈分儿,要你去请?他们想是看不上这家宴,不必理会,咱们走罢。” 听语气明显是生了气,赵淑妃便不再多嘴,扶着她出了门,一行人顺着抄手游廊往正殿的方向去了,今晚的家宴设在合芳斋,园子里头灯火通明,见了他们来,宫人们纷纷跪地行礼。 太后摆了摆手,对众人道:“入席罢。” 赵淑妃与寿王等人皆应是,在宫人的引领下各自入座,座位都是按辈分来排的,唯有最上首和最下首两个座儿空着,上边儿是景仁帝的座,最下首的则是秦王顾梧的座。 太后看见那个空位置就来气,对宫人道:“既然人都走了,就把座撤了吧。” 宫人动作利索,很快就把座位撤了下去,赵淑妃见状,又岔开话题,与太后说起话来,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通报声,景仁帝来了。 除太后以外的人连忙都站了起来,不多时,身着深青色常服的景仁帝入了殿,众人躬身行礼,一袭涧石蓝的锦袍下摆在眼前一晃而过,顾晁忽觉不对,偷着抬眼一看,正好看见了顾梧和他那个胖王妃,正大摇大摆地跟在景仁帝的身后,受了众人的礼。 顾晁险些当场失了态,不是,说好的人走了呢? 正文 第18章 很有几分可爱么。 太后显然也是意外,但是事已至此,她倒是没说什么,只皱了皱眉头,对景仁帝道:“皇帝来了,快快入座。” 等景仁帝坐定了,才和蔼地问起他的病情,景仁帝咳嗽两声,答道:“尚可,只是近日未向母后请安,朕心中惭愧。” 太后忙道:“不是什么大事,皇上龙体要紧。” 母子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景仁帝看见林奴儿与顾梧站在下方,便冲她使了一个眼色,林奴儿立即拉着顾梧跪下去,拜见太后。 太后这时候纵然心中有十万个不高兴,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他们二人是跟着景仁帝来的,遂恹恹地摆手道:“都起来吧。” 景仁帝往下方扫了一眼,眉心皱起,淡淡问道:“怎么没有给秦王和秦王妃设座?” 赵淑妃连忙出来答道:“是臣妾之过,原以为秦王和秦王妃不来了,便让人撤了下去。” 景仁帝语带斥责道:“纵然不来,也不该撤了座。” 赵淑妃垂首答是,太后这时开口帮腔道:“是哀家让人撤座的。” 她说着,看向下方立着的顾梧与林奴儿,面色不虞地道:“方才他们来拜见哀家,哀家不得空暇,让秦王等候片刻,谁知他们后来没声没响就地走了,也没打个招呼,大概是哀家怠慢了。” 景仁帝道:“母后言重了,这是做小辈的过错。” 说着,他又转向林奴儿与顾梧,道:“还不向太后赔礼谢罪?” 林奴儿便牵着顾梧上前行赔罪礼,太后仔细打量她一回,道:“哀家久居慈宁宫,消息也不灵通,只听闻秦王昨日大婚,倒不见人来知会哀家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没哀家这个人了。” 这话的意思,却是在怪罪林奴儿与顾梧今天没去拜会她,林奴儿默然无语,她也是头一回嫁人,哪里知道这些规矩?当初在柴府时,那些嬷嬷们说得也不详细,到了重华宫,更是无人提起今天要去拜会太后,显然这老婆婆已经记上一笔了。 那厢景仁帝轻咳着道:“此事不怪他们,原是朕让他们明日再去拜会母后的,若是母后因此生了气,是朕的不是。” 太后这回是彻底没话说了,皇帝自己把这事儿揽在身上,明显是在回护秦王与秦王妃,她再说下去,就是在当众揭景仁帝的面皮了,遂淡淡道:“罢了,不来也好,倒省得哀家费神。” 母子两个一人偏帮一方,谁也指摘不了谁,算是平分秋色,赵淑妃觑着时机,连忙支使宫人重新设座,请林奴儿和顾梧入席之后,家宴才总算是开始了。 司赞女官高喊一声传膳,便有宫人们捧着朱漆雕花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入,恭敬地将菜色放到每张桌上,燕窝八仙锅,葱椒鸭子,羊肉粉汤,清汤雪耳,乌龙肘子肉等等,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更叫人称奇的是,每一个菜色都配了不同的碟子,银制的盖碗,珐琅碟子,彩漆碗,紫龙盘,精美华丽,这都是林奴儿从未见过的。 她甚至不知道竟然有人能在吃饭的碗筷上下这么多功夫。 上头的太后与景仁帝动了筷子,林奴儿才跟着举筷,折腾到这时候,顾梧已经很饿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紧跟着眉头就皱起来,下意识把菜吐在旁边的碟子里,然后拿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水。 林奴儿看了一眼,是葱椒鸭子,低声问道:“你不喜欢吃鸭子么?” 顾梧大摇其头,嫌弃道:“不好吃。” 不喜欢也没关系,林奴儿想,反正这一桌子有这么多菜,便指了一道四喜丸子,道:“试试这个。” 顾梧吃了一口丸子,这回连嚼都没有,直接又吐出来了,不高兴地皱着眉道:“也不好吃。” 林奴儿疑惑地试了四喜丸子,觉得味道很不错,并没有什么问题,便安慰顾梧道:“若是不喜欢,就换别的吃。” 顾梧吃过一遍,竟然一个菜都不喜欢,放下筷子不住地喝水,林奴儿问道:“都不好吃?” 顾梧摇头,上头的赵淑妃却是注意到了这边,笑着问道:“这些菜可是不合秦王的胃口?” 顾梧吹了一下午的冷风,又饿着肚子到现在,这会儿已经十分不耐烦了,硬邦邦地道:“一点也不好吃。” 赵淑妃面上的表情微微一僵,太后皱起了眉,语气有些严厉地道:“那就不要吃了。”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来这是反话,代表着太后已经生气了,可问题是顾梧他不正常,一听能不吃了,立刻就站起来要走,好在林奴儿反应极快,扯了他一把,顾梧又被迫坐了下来。 这可把太后给气了个半死,她极为不悦地道:“一饭一食皆是民之血汗,你若不吃,一开始就不要来,这般浪费铺张,实在是可耻!” 这话说得重,顾梧哪里是个肯吃亏的,他人虽然被林奴儿拉着,嘴却不愿服输,张口就来:“你才可耻——” 林奴儿当机立断,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顾梧便只能发出唔唔之声,太后更生气了,重重地放下筷子,怒气冲冲地望向景仁帝:“皇帝,你瞧瞧他,这话竟然也说得出来,哀家还没死呢!” 景仁帝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他知道这事不能全怪顾梧,他如今只有五岁的心智,又无人教导,自是快言快语,想如何就如何,哪怕你因此责罚了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次还敢。 但是更不能怪太后了,她地位尊贵至此,从来都只有人对她毕恭毕敬的,何曾有人敢当面与她起争执? 于是他思来想去,只能借着按揉眉心的动作,冲林奴儿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把这事情给解决了。 林奴儿:…… 她立即按着被捂住嘴的顾梧,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顾梧这次倒是冷静下来了,唔唔道:“真的?” 林奴儿点点头,放下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去吧。” 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顾梧竟然真的听话地走到御阶前,在太后座前站了,拱着手,一板一眼地道:“孙儿刚才不该出言顶撞皇祖母,请皇祖母恕罪。” 这话一出,众人俱惊,秦王居然会道歉服软了,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么。 景仁帝实在是意外,他没想到林奴儿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让顾梧向太后低头道歉,他这个儿子其实是很不好管教的,从前便是如此,顾梧自小就十分的聪明,学东西极快,才思敏捷,再加上很得景仁帝的宠爱,顺风顺水,少年人多少就会有一些自视甚高的毛病,于顾梧而言,让他低头,倒不如打他一顿来得痛快。 后来他摔坏了脑子,心智虽远不如以前,脾气性子倒是成日见长,无人敢管,于是顾梧便愈发骄纵放肆,把他的坏脾气发挥得淋漓尽致,以至于今日顶撞太后,这都在景仁帝的意料之中。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林奴儿竟然能说服顾梧,这么想着,他又仔细打量了林奴儿一回,看起来还是圆圆胖胖的,其貌不扬,大约是因为治得住顾梧,爱屋及乌,景仁帝这会儿看她竟然觉得有些顺眼了。 胖倒也没什么打紧,皮肤白生生的,看着细皮嫩肉,很有几分可爱么。 景仁帝轻咳一声,等着太后表态,而那边,太后也终于回过神,自是察觉到了景仁帝的目光,顾梧如今道了歉,她也不好再揪着此事不放,略略缓和了表情,道:“罢了,下回不要再如此。”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下来,顾梧回到位置上,便拉着林奴儿的袖子,小声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奴儿借着喝茶的动作,低声答道:“等宴席散了。” 顾梧皱起眉来,林奴儿知道他这是又不满意了,便摸了摸他的头,道:“听话。” 顾梧顿时被安抚住了,耐着性子坐在座位上,眼巴巴地等散席。 然而后面送上来的菜色他仍旧不吃,林奴儿见不得浪费,只好自己拿起筷子吃,吃着吃着,便觉得这些菜有一种说不出的腻人,她只好喝了一口茶压一压那股劲儿,同时心中也不禁起了几分疑惑,从前她在琼楼时,日日都喝孙婆婆熬的肥肉汤,时间一长,早就习惯了,今日这些菜色都十分精致鲜美,为何还会觉得腻? 林奴儿思来想去,夹了一筷子葱椒鸭子吃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低声问顾梧道:“你不爱吃甜的菜么?” 顾梧立即摇头,皱着眉嫌弃道:“不喜欢。” 他虽然爱吃糖和糕点,但是却十分讨厌甜口的菜,又甜又咸的,总觉得腻味得很。 果然如此,林奴儿恍然顿悟,别的菜倒也罢了,她一开始都没吃出来,然而这一道葱椒鸭子明显过于甜了些,半甜半咸混在一处,便是林奴儿也有些受不了,难怪顾梧只吃了第一口便吐了出来。 他也不懂得掩饰,这些举动和反应落在其他人眼中,便显得格外的失礼,不知规矩。 林奴儿眉头轻皱了一下,心想,这会是巧合么? 正文 第19章 八仙杂锦汤面。 后面再没出什么岔子,顾梧一直规规矩矩的,景仁帝和林奴儿都同时松了一口气,因着身体抱病,景仁帝的精神不大好,只坐了一会儿,便同太后告辞,摆驾回乾清宫去了。 宴席终于散了,顾梧催着林奴儿回重华宫,在半道上,忽然被人叫住,林奴儿定睛一看,讶异道:“梁公公?” 那人正是景仁帝的贴身太监梁春,见了两人便笑着行礼,林奴儿道:“可是皇上有什么事情吩咐?” 梁春笑道:“皇上让老奴转达一句,明儿一早,娘娘和王爷先得先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可别忘了。” 原来是这事,林奴儿颔首,道:“我知道了,有劳公公。” 梁春连忙摆手,临走时又提点一句:“太后娘娘一向起得早,大概卯时就起了,王妃和王爷可别误了时辰。” 林奴儿道了谢,梁春就离开了,顾梧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听林奴儿道:“咱们明日要早起。” 顾梧不高兴道:“怎么又要早起?” 林奴儿耐着性子解释道:“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所以要早起。” 顾梧不说话了,林奴儿知道他心里还是不高兴,便循循善诱道:“你明日若乖乖起来去请安,我就陪你玩儿。” 顾梧立即心动:“玩什么?” 林奴儿故作神秘道:“先不告诉你,你明天听话了,自然就知道。” 这一下彻底吊起了顾梧的胃口,已经开始眼巴巴地盼着明天了,还与林奴儿保证道:“我一定能起来。” 后面跟着的冬月与夏桃两人心中很是感慨,何曾见过小霸王这样听话过?王妃娘娘真是十分的有手段啊。 待回了重华宫,顾梧便道:“我饿了。” 夏桃立即道:“奴婢这就去御膳房。” 顾梧却道:“不要你去,王妃说了的。” 夏桃一头雾水,只好去看王妃的反应,林奴儿却问道:“御膳房怎么去?” 夏桃连忙道:“娘娘要去御膳房么?要取什么您尽管吩咐,奴婢跑一趟便可。” 林奴儿道:“你无法代劳,我得去给王爷做个饭。” 夏桃这下愣住了,惊愕道:“做、做饭?” 之前顾梧触怒太后时,林奴儿在他耳边说的话,便是承诺在宴席散后,她亲自做好吃的给他,顾梧这才答应向太后道歉赔礼,否则还不知最后要怎么收场。 于是在夏桃的引领下,林奴儿带着嗷嗷待哺的秦王往御膳房,做饭去了。 御膳房在南三所,距离重华宫有些距离,林奴儿一行人几乎穿过了大半个皇宫才到,门口有两名太监正在值守,揣着袖子说话,见了人来便收了声,定睛一看,连忙过来行礼:“奴才拜见秦王殿下,殿下怎么来了?” 顾梧不理他,夏桃便道明来意:“王妃想要借御膳房一用。” 一个太监道:“这好说,王妃娘娘和王爷请随奴才来。” 林奴儿跟着那太监进了门,才发觉这御膳房很大,即便是大半夜了,这里头仍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夜风里传来食物的香气,伴随着人声交谈,忙碌而热闹。 那领路的太监带着林奴儿一行人去了最左边的屋子,向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太监说明,那胖太监有些讶异,打量了林奴儿一眼,面上堆笑道:“王爷要吃什么,尽管吩咐便是,奴才们马上给您做出来。” 顾梧不太耐烦地道:“我不要你们做,要吃王妃做的。” 那管事太监的笑脸微僵,忙道:“是,是,隔壁的小厨还空着,王妃娘娘可以去那边做菜。” 好一通折腾,林奴儿总算是摸到了锅,她问顾梧道:“想吃什么?” 顾梧使劲想了想,道:“想吃糖糕。” “不行,”林奴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告诫道:“哪里有晚上吃糖糕的?” 顾梧失望地撇撇嘴,哦了一声,他眼睛一转,狡猾地道:“那要吃好吃的。” 他不点明吃什么,就是要好吃,小心思昭然若揭,林奴儿不上当,思索片刻,道:“给你做个八仙杂锦汤面吧。” 这名儿顾梧也没听过,下意识就觉得好吃,立即点头:“好!” 林奴儿嫌那宽大的袖子太碍事,索性让小梨用带子给她绑起来,然后开始和面,动作麻利熟稔,竟丝毫不输御膳房的掌膳太监。 旁边那管事太监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奴才在御膳房做了十年的活儿,还从未听说过八仙杂锦汤面这一道菜,实在好奇,不知娘娘能否赐教?” 林奴儿笑了一声,对小梨道:“你与他说说。” 小梨掩口轻笑,道:“有杂有锦,就叫杂锦啊。” 那管事太监一脸茫然:“啊?” 这叫个什么解释? 小梨笑道:“这杂就是各色时令菜蔬,锦便是各种荤食肉片,大多为鱼丸,虾丸,云腿,羊肉,鸡肉,鸭肉,一共八样,所以就叫八仙杂锦,还是王妃娘娘起的名字呢。” 管事太监恍然顿悟,立即吹捧道:“这名字起得妙啊!娘娘真真是好心思,食材这般巧妙搭配,简直闻所未闻,想来定然是难得的珍馐美味。” 不得不说,宫里的人就是不一样,拍起马屁来也让人心情舒畅,林奴儿心里好笑,若是他知晓这所谓的八仙杂锦面汤,不过是孙婆婆当初随便用剩菜煮的一锅面,不知会不会惊掉下巴。 十岁那年开始,林奴儿便越长越胖,胃口也渐大,时时在半夜醒来,饿得头晕眼花,第二日脚步虚浮,浑身没力气,孙婆婆便会偷着给她做汤面吃,用料都是后厨做菜剩下来的残羹冷炙,熬成一锅热乎乎的浓汤,有什么就放什么,没有讲究,幼时的林奴儿却觉得那是最好吃的人间美味,偶尔从汤里捞出一丝肉片来,她便十分高兴。 如今在御膳房里,材料这样齐全,各式各样的肉类和新鲜菜蔬,但凡只要听过的食材,都能在这里找到,称得上要什么有什么,单单只是做一碗杂锦汤面,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林奴儿将鸡肉和羊肉切成丝,一圈人围在灶台边上伸长了脖子看,她将锅盖揭起来时,热气腾升而起,伴随着浓浓的香气,顾梧抽了抽鼻子,道:“好香。” 林奴儿把鸡丝和羊肉丝倒进锅里,待汤滚开时,又随手搁了一把菜蔬,想了什么似的,问顾梧道:“王爷嗜辣么?” 顾梧有些犹豫,然后点点头:“一点点。” 林奴儿便挖了一勺辣椒粉倒进面碗里,烧开滚油泼上去,只听呲啦啦一声,带着些许辛辣的焦香弥漫在空气中,顾梧闻着就觉得更饿了。 在众人眼巴巴地等候中,所谓的八仙杂锦汤面终于出锅了,热气腾腾的,奶白的浓汤,嫩绿的菜叶,配着肉丝,上面漂了一层辣椒红油,香气扑鼻,叫人看了便觉得食指大动。 林奴儿拿了一双筷子交给顾梧,道:“吃吧。” 顾梧捞起一筷子面吃了,林奴儿支着下巴问:“好吃吗?” 他点点头,开开心心地道:“好吃!” 顾梧说着,又捞了一筷子面小心翼翼地盛在汤勺里,递到林奴儿面前,示意她吃,林奴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面的味道十分鲜美,但是不知为何,总与她记忆中的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林奴儿怅然若失地想,或许她永远也吃不到那一碗杂锦汤面了。 顾梧吃完了面,连汤都喝个干净,最后还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十分满足,那管事太监也有几分眼热了,从一开始他就在旁边看着,那碗面确实是香得很,做法也简单,想着要不要明日自己也试上一试。 正在这时,林奴儿忽然对他道:“今天晚上慈宁宫的宴席上,有一道葱椒鸭子,本宫觉得十分不错。” 管事太监立即道:“那葱椒鸭子是张东宫的绝活儿,娘娘喜欢就好。” 林奴儿笑吟吟道:“正好本宫觉得有些饿了,想再试一试这一道菜。” 管事太监迟疑答道:“娘娘有所不知,今儿宴席一散,张东宫就告假出宫去了,不若奴才让他明日再给娘娘呈这道菜。” 林奴儿却道:“明日本宫就不想吃了。” 管事太监左右为难,最后道:“既是如此,这葱椒鸭子还有一份多出来的,搁在膳房里没动过,娘娘如果不嫌弃,奴才让他们热一热端上来。” 林奴儿半点也不介意,道:“有劳你了。” 管事太监去了,不多时就捧了一个朱漆托盘回来,上面摆了个彩绘珐琅碟子,正是那一盘葱椒鸭子,林奴儿夹起一筷子鸭肉吃了,眉头微微一挑,面上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表情来,问道:“这道菜都是张东宫一个人做的么?” 管事太监不解其意,只答道:“是,御膳房里的规矩就是如此,一个掌膳太监负责一道菜,旁人不能插手。” 这是防着要是哪一天出了事情,也好找得到是谁的责任。 林奴儿点点头,笑道:“本宫知道了,多谢你。” 这一道葱椒鸭子,在别人桌上的都没有事,唯有到顾梧他们这一桌,口味偏甜,果然是有问题,有人在故意设计顾梧。 他心性单纯率真,若遇着不顺心的事情,也不会掩饰,一旦闹将起来,便称了某些人的心意。 …… 乾清宫。 景仁帝倚靠在榻边,半眯着眼,借着灯烛看手里的奏折,他把折子举得很远,仍旧看得不太真切,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把折子扔开了,扬声叫道:“梁春。” 不多时,梁春便进来了,手里捧了一个托盘,笑道:“主子有何吩咐?” 景仁帝道:“给朕读一读这折子。” “欸,”梁春把托盘放下,拣起折子,凑到灯烛下面去看,景仁帝打量他,道:“你与朕年纪差不多,眼神却比朕好使。” 梁春笑眯眯道:“那是因为皇上操劳政事,日理万机,把眼睛给累坏了。” 他说着,将折子念过一遍,景仁帝的目光落在那托盘上,嫌弃道:“又是药膳?” 梁春答道:“是老母鸡炖枸杞山参汤,张太医说这个大补。” 景仁帝想起那味儿就一阵犯恶心,恹恹道:“成日里吃这个补,吃那个补,朕白日里依旧没力气,倒是晚上精神百倍,半宿都睡不着,你问问张太医,是不是给朕补错地方了?” 梁春连连应是,把盅碗端给他,口中道:“说起来,奴才刚从御膳房回来,看见秦王和秦王妃也在。” 景仁帝慢慢舀着鸡汤,眉头皱起,道:“他们在御膳房做什么?” 梁春笑道:“秦王饿了,秦王妃在给他做面吃,听说是叫个什么八仙杂锦汤面,奴才路过的时候闻到那香气哟,扑鼻的香,老奴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景仁帝听着听着,顿时觉得手里头的鸡汤更不香了,皱着眉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梁春立即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哎哟,奴才该死,瞧奴才这张嘴,没个把门的。” 景仁帝把鸡汤放下,靠在榻边望着雕花彩绘的窗棂,沉默半晌,忽然道:“朕也想吃汤面了。” 闻言,梁春试探道:“那……奴才去请秦王妃再给您做一碗来?” 景仁帝想了想,还是拒绝道:“罢了,这大半夜的,她又不是什么宫人奴仆,劳动得她去忙活做什么?” 他说完,看了看手里没滋没味的鸡汤,于是更加嫌弃了。 正文 第20章 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 回重华宫的路上,林奴儿问夏桃道:“王爷可和宫里谁有什么过节?” 闻言,夏桃摇摇头,迟疑道:“没、没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不知是真的没有,还是不敢说,林奴儿顿了顿,又问:“今天晚上的家宴是谁办的?” 夏桃答道:“是淑妃娘娘。” 林奴儿唔了一声,忽然又问:“王爷与太后娘娘的关系如何?” 这下不等夏桃回答,顾梧就抢先道:“我不喜欢她。” 林奴儿转头看他,道:“为什么不喜欢?她是你的祖母。” 顾梧皱着剑眉想了半天,才道:“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他也说不上来到底因为哪里不喜欢,反正就是不喜欢,那种排斥感已经深深的刻在他的骨子里了,单单是提起太后这个人,他都觉得十分不悦。 夏桃没说话,倒是冬月欲言又止,林奴儿见状,便道:“你有什么话就说。” 冬月看了一眼夏桃,小声道:“王爷从前与太后娘娘的关系也不大好。” “从前?”林奴儿立即反应过来:“是王爷生病之前么?” “对,”冬月点点头,继续道:“相比起来,太后娘娘更喜欢寿王殿下,然后是肃王,就连对诚王也要更好一些。” 林奴儿想起一个被忽略的人:“那太子呢?” 冬月与夏桃对视一眼,摇头道:“不好。” 她都这样说了,可见太子和太后的关系差到什么地步,林奴儿忍不住问道:“没有什么缘由么?” 夏桃低声道:“先皇后娘娘还在时,太后便对她有些不喜,连带着也不喜欢太子和王爷,二者关系一直很淡。” 林奴儿懂了,看来这还是婆媳间的矛盾导致的,难怪太后今天接见了寿王和淑妃他们,却让她和顾梧在门廊下吹冷风,这老太太很是偏心眼。 一想到明天还要给她请安,林奴儿就觉得有些难办,希望不要有什么事情才好。 一路回了重华宫,林奴儿一行人转过石屏,看见阶上有几个人等在那里,打头的就是吴嬷嬷,她快步上前来,拉着顾梧好一通嘘寒问暖,道:“王爷怎么大半夜的出去了,可叫奴婢担心坏了,外头这样冷,王爷有没有冻着?来人,快把熬好的姜汤送来给王爷暖暖身子。” 林奴儿这么大个人杵在旁边,她就跟没看见似的,顾梧也有些吃不消她这殷勤,剑眉一直皱着,待听说要喝姜汤,便不高兴地道:“我不喝。” “好好,不喝不喝,”吴嬷嬷又哄道:“那王爷可要吃些别的什么?点心果子要不要?” 闻言,顾梧顿时意动,跟着吴嬷嬷进屋子去了,夏桃看了看林奴儿,道:“外头冷,娘娘也进屋吧。” 殿内生了炭火,十分暖和,顾梧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零嘴糕点,吴嬷嬷正在旁边服侍,端茶倒水,很是殷切,见了林奴儿过来,才略略行了一个礼,道:“王妃娘娘,王爷若是饿了,您自可吩咐奴婢们,这天冷夜寒的,别把王爷带出去,若是冻着了可就不好了。” 她的态度看似恭敬实则带着几分责怪,林奴儿看了顾梧一眼,眉头微挑,笑吟吟道:“这好说,本宫都听嬷嬷的。” 她说得这样爽快,倒叫吴嬷嬷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了,憋了一会,才道:“王妃做什么事,还是要知会奴婢们一声,今日这样闷不做声地带着王爷去御膳房,可把奴婢们急坏了。” 林奴儿还是笑:“嬷嬷说得是,以后该去哪儿,还得问过您才是。” 这话就让人听着有些不对了,吴嬷嬷人精一个,岂会听不出来她话里的嘲讽,垂着头道:“王妃言重了,您要去哪儿,奴婢可管不着,奴婢只是一个下人罢了。” 林奴儿心说你要是真拿自己当个下人,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儿了,她从前在琼楼那会儿,本分着呢,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不该做的事也绝不插手,哪像吴嬷嬷这般。 想也知道,顾梧如今坏了脑子,管不了事,于是整个重华宫都归吴嬷嬷打理,她辈分高,宫人们都听她的指使,说一不二,俨然一副主子的样儿,如今来了一个新王妃,要分走她的权力,吴嬷嬷自然是不高兴的。 林奴儿却无所谓她高兴不高兴,只要不到她跟前来挑事儿就行。 吴嬷嬷能阴阳怪气,她就比对方更阴阳怪气,端看谁的功力深厚了。 这边你来我往地打机锋,顾梧是全然听不懂的,他还拿了一个芸豆卷递过来,喜滋滋地对林奴儿献宝道:“王妃,这个好吃。” 就知道吃,林奴儿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也不接那芸豆卷,只看着他,道:“方才王爷没吃饱么?还吃得下糕点?” 顾梧顿时有点心虚,刚刚吃了那一碗面,他其实已经饱了,可是现在看到这些最爱的糕点零嘴,就有些忍不住,遂眼睛一转,道:“还没有吃饱。” 林奴儿皱了皱眉,道:“那王爷可以吃一点,但是不要多吃,晚上积食会难受的。” 吴嬷嬷立即道:“只是一些零嘴小食罢了,都是好克化的,怎么会积食?王爷尽管吃。” 一听吴嬷嬷他吃,顾梧又开心起来,一口一个,不多时就把那几大盘糕点全部扫荡干净了,吴嬷嬷笑得满脸开花,倒了茶奉上前,道:“王爷若是喜欢,奴婢让御膳房赶明儿再做一些。” 顾梧自是满口应好,吴嬷嬷趁机看了林奴儿一眼,眼角眉梢都透着得色,心道,会做个面有什么了不起?还是她更懂王爷的心,只要哄住了王爷,重华宫就还是她作主。 直到这会儿,林奴儿才算是真真正正见过了重华宫所有的宫人,就如夏桃之前说过的一样,一个掌事姑姑,一个掌事太监,下头各自都管了些人,那掌事姑姑叫兰月,掌事太监叫双喜,都是重华宫的老人了。 林奴儿粗略认了个脸,却听吴嬷嬷道:“王妃娘娘,奴婢听春雪说,您打算把身边这个小丫头收作贴身的宫婢?” 小梨顿时紧张起来,她自是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不赞同,下意识看向林奴儿,林奴儿笑着道:“小梨跟了本宫好些年,如今她陪嫁过来,自然还是要伺候本宫的,旁人都用不惯,怎么?嬷嬷有什么话说?” 这话的意思明明白白,她就是要给小梨撑腰。 吴嬷嬷十分不悦,道:“娘娘才嫁过来,不知道宫里的规矩,这丫头没有经过□□,伺候人这种精细活儿她做不来,万一哪天冲撞到贵人,惹出了祸事,可就不妙了。” 林奴儿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世上还有什么学不会的活计?” 没等吴嬷嬷继续反驳,小梨忽然鼓起勇气开口道:“奴、奴婢会学的。” 她看了林奴儿一眼,挺了挺背,对吴嬷嬷道:“在一个月之内,奴婢若是犯了错,就离开王妃娘娘身边,任由嬷嬷处置!” 林奴儿有些讶异看向她:“小梨——” 待对上小梨的目光,少女虽然看起来仍旧有几分怯怯的,但是眼中却透着一股子坚韧,林奴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下吴嬷嬷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道:“既然如此,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眼看时候不早,吴嬷嬷将一屋子宫人都遣散了,只留下春雪、夏桃和冬月三个人伺候洗漱,小梨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看向林奴儿,面上露出一个笑来。 林奴儿摸摸她的头,称赞道:“小梨长大了。” 小梨腼腆地笑,有一句话她没说,但是心里一直记着的,她要保护奴儿姐姐,就像从前奴儿姐姐在琼楼里护着她一样。 夏桃替林奴儿拆发髻,冬月在旁边捧着簪子,趁着小梨去倒水,林奴儿转过头望着夏桃,低声道:“小梨到底年纪小,日后还要麻烦你们二人多多照顾她。” 她坐在椅子上,自下而上看着人时,就显得眼神清澈如水,十分真诚,如同恳求一般,夏桃一愣,和冬月对视了一眼,片刻后才慢慢地点头,道:“是,奴婢们知道了。” 等她应下了,林奴儿才笑起来,一双黑玉似的眸子弯成了新月,瞧着十分可亲,两人心里头都有些喜欢这个新王妃了。 她和别的主子不一样,没有那么大的架子,不那么讲究规矩,对她们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平易近人,冬月想,难怪王爷很喜欢她,这样的人谁都会喜欢。 林奴儿看着春雪伺候顾梧净面,冬月在内间铺床,忽然想起一事,问夏桃道:“一等宫婢不是有四个,怎么只见你们三个在?” 夏桃替她梳头,一边答道:“秋莺这几日身子不适,嬷嬷允她告假了,大约过两日就能重新当值了。” 她将梳子放下,道:“今夜是奴婢和春雪守夜,娘娘和王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唤一声,奴婢们就过来了。” 一切都伺候妥当之后,小梨与夏桃等人就退了出去,殿内恢复了安静,林奴儿在床边站了半天,问顾梧道:“你睡哪边?” 顾梧正在玩一个鲁班锁,闻声望来,道:“我还不想睡,王妃,你陪我玩吧?” 林奴儿只好陪他坐了一会,顺手在那个大匣子里翻翻捡捡,拣出了一枚精致的玉佩来,雕成麒麟踏云的样式,深蓝色的络子,瞧着十分精致,只不过上头落了些尘,灰蒙蒙的。 林奴儿道:“这也是你的小玩意?” 顾梧看了一眼,道:“不是。” 估计是不小心混进去的了,林奴儿便捧着那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心里感叹,真是有钱啊。 昨儿晚上陪他熬了一夜,今天林奴儿实在是没精神了,又坐了一会,顾梧仍旧不肯睡觉,林奴儿懒得理他,便自顾自躺下,道:“那我睡了。” 说罢便盖上被子,原本以为还要酝酿睡意,岂料才刚合上眼,林奴儿便觉得困意袭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意朦胧间,感觉有人在摇自己,林奴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不肯理会,那人就一直推,推得她心里头火起,猛地坐起来,生气道:“你做什么?!” 顾梧吓了一跳,呐呐的不敢说话了,林奴儿一脑门青筋都在蹦跶,咬牙切齿道:“你又怎么了?” 顾梧有点委屈地道:“王妃,我肚子疼。” 林奴儿啪叽倒在被窝里,生无可恋,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 正文 第21章 【开V公告】这老太太偏…… 大半夜的顾梧突然肚子疼,林奴儿也没法睡了,披头散发地坐起来,眯着眼睛,木着脸问:“哪里疼?” 顾梧立即在床上躺下来,指了指腹部,道:“这里。” 林奴儿朝那轻轻按了一下:“这儿?” 顾梧摇头,林奴儿又往上挪了挪,他登时痛叫出声:“疼!” 林奴儿的困意散了些许,她唔了一声,盯着那地方看了看,一脸的严肃,顾梧见她这般,顿时有些慌张,小心问道:“怎么了?” 林奴儿摸了摸下巴,表情很郑重地道:“这里啊,有点严重。” “啊,”顾梧紧张道:“那怎么办?我会死吗?” “倒是不会死,”林奴儿看了他一眼,道:“就是很麻烦,你晚上吃多了,因为积食,所以腹痛。” 一听不会死,顾梧就略略放了心,又可怜巴巴地道:“王妃,我疼。” 林奴儿摸了摸他的脑瓜子,故作冷漠地道:“不是呼呼就不痛了吗?自己呼呼。” 顾梧试了一下,任他再厉害也没法把嘴巴凑到自己的肚子上去呼气,只得发着愁道:“我呼不到呀。” 那模样实在好玩极了,林奴儿心里憋着乐,在顾梧攥着她的袖子求她帮忙的时候,她才低头呼了两下,又道:“光呼呼也没用的,得下来走路消食。” 顾梧这时候很听话,果然从床上下来,在屋子里转圈儿溜达,林奴儿靠在床头,托着腮看,道:“今日我劝你别吃糕点了,为何还要吃?” 顾梧颇有些心虚,眼珠子乱飘,支吾道:“嬷嬷说可以吃……” 林奴儿道:“嬷嬷说的话尽是对的?” 顾梧摇摇头,想了想,又道:“你说的才是对的。” 林奴儿哦了一声,又笑着问:“那下回听谁的?” 顾梧立刻道:“听你的,都听你的。” 林奴儿笑眯眯地夸他:“真乖。” 顾梧微微红了脸,走着走着,忽觉肚腹的疼痛消失了,十分高兴地道:“王妃,我的肚子不痛了!” 林奴儿打了一个呵欠,道:“好,那就睡吧。” 顾梧有些磨蹭,显然是还想继续玩,林奴儿便板着脸,道:“刚刚你说什么来着?” 顾梧便立即爬上床,讨好道:“都听你的。” 他说完,就乖乖地躺在外边,把被子拉到下巴处,林奴儿支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催促道:“睡吧。” 顾梧眨眨眼,看见她明亮如水的眸子里盛满了暖融融的光,让他想起天上的星子,又像那些散落的烟花,他忍不住道:“王妃,你真好看。” 林奴儿:?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顾梧的额头,笑道:“没发热啊,说什么胡话。” 顾梧这下不高兴了,道:“我没说胡话。” “好好,”林奴儿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好看,睡觉吧。” 顾梧这才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安静的殿里灯烛燃烧,不时爆出轻微的烛花,火光摇曳,一夜过去了。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林奴儿刚刚睁眼,便听见外头的殿门被叩响了,她困倦地按了按眉心,扬声道:“进来。” 很快,小梨与夏桃一行人捧着洗漱用具进了殿,今日要去给太后请安,一想起那个老太太,林奴儿就觉得有些头痛。 春雪在床边站住,看了看顾梧,他正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林奴儿见了,推了他一把,顾梧立刻就醒了,揉着眼睛不高兴道:“怎么了?” 林奴儿道:“该起来了。” 顾梧哼哼唧唧想赖床,林奴儿便道:“你昨天答应了我什么?” 哼唧声戛然而止,顾梧不情愿地坐起来,打着呵欠抱怨道:“困,我头痛。” 林奴儿笑吟吟道:“那今晚就早点睡。” 顾梧立即闭嘴了,聪明如他,预感到要是再接着说下去,以后就不可能晚睡了,他才不要呢。 顾梧乖乖地爬起来,夏桃铺床,冬月伺候他洗漱,春雪准备替他梳头,顾梧发觉了,大喊道:“不要碰我!” 冷不丁的一声,春雪手里的梳子都险些掉了,不知所措地看着顾梧,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倒是林奴儿接过梳子,对顾梧招手道:“过来。” 顾梧就像一只听到了召唤的小狗,噌地跑过来,低着头送到她跟前,道:“王妃,我要你给我梳。” 林奴儿伸手,春雪愣了一下,才迟疑着把玉梳交到她手中,道:“王妃,还是奴婢来吧?” 林奴儿看了她一眼,道:“不必了,以后王爷的头发都由我来梳。” 春雪这下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干巴巴地站在一边,看林奴儿熟练地替顾梧梳发挽髻,她忍不住撇了撇嘴,眼中流露出几分未掩藏好的不屑和轻视,夏桃正好看见了,下意识皱起眉来,低声道:“春雪,你去泡茶来吧。” 春雪不乐意了,吊起眉不满地道:“那不是冬月的事儿,怎么要我去做?” 夏桃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直白地推脱,连忙看了林奴儿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低声道:“冬月在忙,照你这般说,秋莺是伺候王爷更衣的,她如今告了假,王爷就不用换衣裳了?” 春雪心里不情愿,眼风瞟到旁边的小梨,抬了抬下巴:“喏,她不是闲着么?” 夏桃心里起了火,恨不能给她一巴掌,小梨听见了这话,立即对她道:“姐姐,我去沏茶来吧。” 夏桃沉着脸点点头,又看了春雪一眼,低声冷冷地道:“你还不如一个刚入宫的人,越活越回去了。” 春雪登时气急,想出声反驳,夏桃已经转开了不再看她,倒叫她噎个半死。 林奴儿自然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轻轻拍了拍顾梧的头,道:“梳好了。” 顾梧歪着头看铜镜,十分满意,又道:“我来给你梳。” 林奴儿看了看天色,道:“来不及了,等先给太后娘娘请了安吧。” 顾梧有些失望,但是他还是很听话地答应了,收拾妥当之后,林奴儿端详了他一番,一身霁青色的锦袍,衬得人很精神,英气勃勃,十分俊朗。 她想起什么,取来一块玉佩给顾梧系在腰间上,麒麟踏祥云的样式,上面缀着深蓝色的络子,衬着霁青色的衣袍,十分相称。 冬月瞧见了,有些好奇地道:“这块玉佩奴婢从没见过,真好看。” 夏桃听了,转头看向那玉佩,只觉得有些眼熟,便没多想,替顾梧理好衣摆,林奴儿拉起他,两人一道出了殿门,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外头已有宫人们打着灯笼来往,行色匆匆,等他们到慈宁宫的大门口时,值守的太监连忙入内去通报,不多时回转,笑着道:“太后娘娘才起,烦请王爷和王妃稍待片刻。” 林奴儿倒是没二话,与顾梧两人依旧在门廊下等候,清早的温度有些低,廊下的草叶上结了些霜花,顾梧蹲在旁边看了许久,摘了一朵小小的花,送到林奴儿面前来,笑道:“王妃,你看!” 那是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花,粉粉的颜色,给这萧瑟的深秋添了一抹细小的温柔,林奴儿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顾梧见她笑,也很高兴地道:“送给你。” 林奴儿怔了一下,郑重地道了谢,这才接过那一朵花,别在襟口的扣结处,顾梧夸道:“好看。” 两人又笑起来,就连旁边的冬月和夏桃也忍不住跟着微笑,就在这时,斜刺里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我说大老远就看见有人蹲在这守门,原来是老五。” 这话说得实在叫人讨厌,林奴儿面上的微笑一下子就消失了,转头望去,果然是寿王顾晁,他身边还跟着寿王妃,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两人。 林奴儿微微眯了眯眼,忽然笑了起来,不甘示弱地回敬道:“听说太后娘娘才起,看来寿王殿下也要在这里守门了。” 顾晁的表情微僵,果不其然,有宫人来回,说太后那边还没好,于是他们只得一并在门廊下候着,大眼瞪小眼,恰在这时,林奴儿听见了一阵鸟儿的滴呖啾鸣,清脆好听,顾梧疑惑地抬起头来,四下张望,道:“王妃,有鸟儿叫。” 闻言,顾晁的面上露出几分轻慢的笑,道:“你是说这个么?” 他一伸手,立即有随行的婢女上前,将一个精巧的鸟笼子放在他的手上,笼子里有一对雪白的鸟儿,红艳艳的小爪子,鸟喙尖尖,最妙的是它们脑袋上有一小撮羽毛,也是赤红色的,好似丹顶鹤,十分好看,便是林奴儿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晁带着些许得意地道:“这是我前阵儿得的,叫做万寿鸟,昨日和老祖宗说起时,她老人家想见见,所以今天特意送来宫里。” 他说着,还举着那鸟笼子送到顾梧面前,炫耀似地道:“老五,你看看,比你那对儿金雀鸟如何?” 这举动实在是太贱了,顾梧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他瞥了那笼子里的鸟儿一眼,竟然十分罕见的没有说话,全然无动于衷,与昨日判若两人。 林奴儿有些惊讶,顾晁亦是如此,见没能激怒顾梧,他显然很是失望,目光一转,落在了顾梧的腰间,登时凝住,露出几分震惊的神色。 林奴儿眼尖,立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觉顾晁是在看她给顾梧挂的那枚麒麟踏祥云的玉佩,玉佩有什么奇怪的? 恰在这时,寿王妃轻轻拉了顾晁一把,低声道:“老祖宗派人来了。” 顾晁这才回了神,收起眼中的慌乱,抬头果然看见有宫人迎过来,说太后召他们几个进去,顾晁把鸟笼子交给宫人,理了理衣裳,带着寿王妃率先往正殿而去。 林奴儿琢磨着顾晁刚刚的异样,拉起顾梧往前走,顾梧似乎不想进正殿,有些磨磨蹭蹭的,和她小声说着话,道:“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林奴儿安抚道:“给太后娘娘请了安就走。” 顾梧哦了一声,待到正殿门口,他又不想走了,非要歇一歇,林奴儿只好由得他磨蹭,也不催促,左右都到这里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要顾梧不出什么幺蛾子就行。 顾梧磨叽了半日才肯走,林奴儿先进门,打起帘子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稍纵即逝,仿佛有人吹了一声哨子。 她疑惑地回头望去,顾梧正好快步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林奴儿问道:“你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顾梧摇摇头:“没有。” 林奴儿只得作罢,两人进了正殿,绕过屏风东面,看见太后坐在榻上,正侧着身子听寿王说话,见了他们来,倒也给了反应,她略略转过头,用一双精明的眼睛看着两人,林奴儿与顾梧上前请了安。 太后淡淡道:“坐吧。” 林奴儿这才拉着顾梧在下首坐了,太后也不理他们,只与寿王、寿王妃闲话,不多时,有人来通禀,说肃王携肃王妃来了。 殿里的人一下就多了起来,众星拱月似地围着太后,林奴儿和顾梧坐在角落里,倒也不嫌冷清,太后对肃王也是和气,但是远不及寿王,仿佛寿王才是真正的孙子,肃王是外孙,而顾梧么,大概是捡来的。 她心想,这老太太偏心眼真是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那边的气氛其乐融融,顾晁笑着对太后道:“说起来,昨日同老祖宗说了那一对万寿鸟,孙儿今日特意带了来,呈给老祖宗,也图个吉利。” 闻言,太后便笑了,道:“好好,快让哀家看看,什么样的鸟能叫这么好的名儿。” 顾晁命宫人去了,不多时,那宫人回转来,神色仓皇,一脸惨白,噗通就跪下了,哆哆嗦嗦地道:“禀、禀寿王殿下,那鸟、那鸟……” 顾晁皱了一下眉,目光往后边一扫,看见另一个宫人捧着的鸟笼子,里头躺着两只万寿鸟,缩着爪子,仰面朝天,已经死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无比。 暗红色的血淌了一笼子,已经凝固了,那两只鸟竟是被人活生生捏死的。 正文 第22章 “王妃会疼。”【一更】…… 顾晁因着这对鸟叫万寿鸟, 这才想要献给太后讨个吉利,没成想吉利没讨着,竟叫太后一早见了血,实在是晦气。 太后的表情也不好看, 沉着一张脸, 面上两道法令纹显得愈发深刻, 怒容难掩, 道:“这是怎么回事?” 顾晁紧盯着那名宫人, 厉声道:“本王将这对鸟儿交给你的时候, 还好好儿的, 怎么一转眼就死了?” 那太监怕得瑟瑟发抖, 颤着声儿道:“奴才该死, 奴才那会急着出恭, 把鸟笼子挂在了殿外的门廊下,想着一会就回来, 不打紧,没想到、没想到……” 说到这里, 他怕极了似的, 牙齿都咯咯打起抖来,不住磕头求饶:“太后饶命,王爷饶命啊,真的不是奴才做的,奴才什么也不知道啊!” 他磕得十分用力,没一会额头就流了血,怵目惊心,林奴儿立即别开了视线,不愿再看, 顾晁气急,恨不能当场一脚踹死他,转头向太后解释道:“老祖宗,这一定是有人故意的。” 太后那双锐利的眼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是谁做的?好大的胆子,这还是在哀家的慈宁宫呢,当哀家死了吗?!” 殿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太后如今发了怒,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触了她的霉头,顾晁看了一圈,忽然想起来什么,盯着顾梧,阴恻恻问道:“老五,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梧身上,顾梧神色茫然,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顾晁冷笑道:“这都能不记得?” 语气是明显的不信,他在疑心顾梧,林奴儿眉头轻皱,接过话头答道:“我与他一道进来的,寿王殿下有什么话只管问我便是了。” 顾晁立即道:“那好!我问你,是不是你们杀死了这对万寿鸟?” “不是,”林奴儿就知道他是这个意思,坦然道:“我们闲着没事要跟两只鸟儿过不去?若是它好吃也就罢了,这跟小麻雀似的没二两肉,杀死它们有什么好处?” 她说完,又从容提醒道:“寿王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万事都要讲个证据的。” 顾晁气道:“老五难道不是在记恨我昨天放走了他的金雀鸟?所以他今日故意来报复我!” 林奴儿恍然顿悟地哦了一声,然后十分宽容地道:“绝无此事!寿王殿下放心便是,虽然昨天您放走了王爷的金雀鸟,但是我们王爷心胸宽广,并没有在意这种小事,更谈不上记恨了,绝不会挟私报复的,寿王可不能血口喷人。” 屁的心胸宽广!顾晁险些气到吐血,就顾梧那个小心眼,要真是心胸宽广,还能和他当场打起来?这秦王妃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顾晁把拳头握得咔咔响,怒道:“你既说不是他干的,便拿出证据来!” 总之打死顾晁也不相信此事与顾梧无关。 林奴儿道:“我与王爷一同入殿,我能证明。” 顾晁讥嘲道:“你与他是一家的,能证明什么?你的话自是做不得数。” 林奴儿却冷不丁反问道:“寿王殿下来时用过早膳了吗?” 顾晁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一句,愣了一下才道:“没有,这与此事有何干系?” 林奴儿道:“寿王殿下如何证明自己没有用过早膳?” 顾晁惊怒道:“这有什么可证明的?没用过就是没用过!” 他丝毫不觉话题已经被带着跑了,林奴儿笑起来,道:“原来寿王殿下也知道这个道理,没有做过的事情无法证明,您不能证明自己早上没有用过早膳,为何又非要我们王爷证明他没有杀死那一对万寿鸟呢?” 顾晁张口结舌,瞪着眼睛看林奴儿:“你——” 你了半天,他才气急败坏地道:“你这是狡辩!” 顾晁转头看向太后,道:“老祖宗——” 太后抬了抬手,皱着眉看向林奴儿,沉着脸道:“倒是个牙尖嘴利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她呵斥完,又望着众人,冷冷地道:“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若叫哀家来查,怕到时候就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空气静默,无人应声,俱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倒是顾晁忽而道:“老祖宗,孙儿瞧这鸟是被捏死的,若那人没走,想必手上还留着血迹。” 太后听罢,用力一拍桌子,厉声道:“反了天了!来人!给哀家一个个查!” 几个宫人都围拢过来,顾晁一马当先走到顾梧面前,冷笑着道:“老五,让我看看你的手吧。” 顾梧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生了一对漂亮的凤眼,眼型狭长,每当这样他看着人时,便显得分外无情冷漠,顾晁心里一跳,险些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傻了。 紧接着,顾梧便张口,一字一顿,十分坚定地拒绝了他:“我、不!” 这在顾晁看来,明显就是心虚了,他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回头对太后道:“老祖宗,您看——” 话未说完,正在这时,忽然有人重重打了一个喷嚏,顿时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打断了顾晁的话,他恼火地扭头看去,那人正是顾梧那个胖王妃! 林奴儿打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看起来也颇有些不好意思,用双手捂着口鼻,太后皱了皱眉头,斥责道:“到底是官家的出身,你爹娘平日里没教过你礼数么?” 林奴儿心道,我爹娘早死了,哪儿顾得上这个。 她放下手来,众人都看见她鼻子下挂着两道鲜红的血迹,正汩汩往外流,顾梧大叫一声:“王妃,你流血了!” 林奴儿有些懵然,伸手摸了一把,满手都是红艳艳的血,顾梧立即起身冲过去抱住她,捂着她的鼻子,俊脸煞白一片,惊慌无比地道:“你怎么了?” 林奴儿盯着那血看了一会,然后两眼一翻,利落地晕了过去,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混乱之中,顾晁不死心地盯着顾梧的手看,但是他的指缝里沾满了新鲜的血,都是林奴儿的,压根无法再分辨了。 他心里恨得咬牙,这女人好生狡诈,早不打喷嚏,晚不打喷嚏,偏偏在这个时候流鼻血,摆明了就是想替顾梧掩盖罪行。 可现在她人已经晕过去了,说什么都晚了。 人是在慈宁宫晕厥的,太后只得命人请了太医来,顾梧死死抱着林奴儿,谁也不给靠近,天知道他是怎么抱得起林奴儿的,有宫人上前试图帮他,反倒挨了两脚踹。 他看谁都觉得是坏人,要害他的王妃,不住叫骂着让人滚开,场面热闹得很,看得太后额上青筋直跳,忍不住揉着眉心,宫人们连忙过来替她抚背捶肩,端茶递水。 太医也接近不得顾梧,他一把老骨头压根禁不住秦王踹两脚,只好苦着脸对太后道:“娘娘,这……秦王殿下不让微臣诊脉,微臣也不知王妃的症状啊。” 太后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沉着脸对顾梧道:“你只管抱着她,等血流干了,你再抱回重华宫去,赶明儿就可以办丧事了。” 听了这话,顾梧才终于肯让太医上前给林奴儿把脉,全程围在旁边团团转,十分紧张地追问,王妃不会死吧?不会死吧?她是不是生了很重的病?要不要紧? 旁边的顾晁忍不住讥嘲道:“只流了一些血罢了,又不是什么大病。” 顾梧瞪着他,眼圈发红,让人想起被激怒的小兽,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一般,顾晁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惧意,他讪讪地闭了嘴。 那边太医终于把完了脉,对太后道:“秦王妃无甚大碍,只是有些气血不足,脾胃气虚,再加之见血后心悸,所以才会昏厥,微臣写一张方子调剂调剂,仔细养一养便可大好了。” 顾梧急道:“那她为什么还在睡?” 太医耐着性子解释道:“王妃如今还很虚弱,所以会昏迷。” 顾梧不信,催促道:“那你让她醒过来。” 太医几番解释,顾梧就是不听,执意要看着林奴儿睁开眼才放心,太医只好取了金针来,给林奴儿扎了几针。 林奴儿是被疼醒的,她首先是听见了顾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她怎么还不醒?她是不是死了?” 林奴儿:…… 她心说,傻子,我没死也要被你咒死了。 她不睁眼,太医只好继续扎针,一根根金针这么扎下去,痛得林奴儿险些哆嗦起来,指尖发着颤,硬生生地强行忍住,顾梧一愣,突然一把拨开了太医扎针的手,道:“不扎了!” 太医也跟着愣了,不是,方才不是您嚷嚷着非要把人扎醒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扎了? 顾梧却不理他,只抱住林奴儿,抿着唇道:“王妃会疼。” 他的王妃捏一下脸都觉得疼,还扎这么多针,那该有多疼啊? 太医十分无语,只得看向上首的太后,迟疑道:“太后娘娘,这……王爷不让扎了。” 太后摆了摆手,一早上碰到这么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实在是累心得很,遂下令道:“那就让秦王妃回去养着吧,都散了。” 宫人扶着她站起身往内间去,顾晁忙唤道:“老祖宗,那这——” 话没说完,太后的背影已消失在帘幕之后,就这么一会,殿内的人都陆续散了,顾梧已经抱起昏迷的林奴儿往外走,顾晁没追上,气得差点一脚踹飞了那个鸟笼子,好在他还记得这里是慈宁宫,只得收敛了怒意,恶狠狠对寿王妃道:“走!” 正文 第23章 “不要喂狗,喂我吧。”…… 林奴儿好好儿进了慈宁宫, 最后却是横着出来的,把夏桃和小梨几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小梨,当场就红了眼圈, 冲上来抱住林奴儿不撒手, 惊慌哭道:“奴儿姐姐, 奴儿姐姐你怎么了?” 她情急之下, 连尊称都忘了, 倒是夏桃讶异地望了她一眼, 问顾梧道:“王爷, 王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顾梧抱着林奴儿闷头走, 不理会她们, 夏桃只好立即安排人去抬了肩舆来, 让顾梧把林奴儿放上去,小梨正呜呜哭得十分伤心, 恰见林奴儿微微睁开一只眼,冲她飞快地眨了眨, 然后又闭上了。 小梨冷不丁打了一个哭嗝, 然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回了重华宫,顾梧正要把林奴儿从肩與上抱下来,她适时睁开了眼,顾梧的一双凤目中瞬间迸出惊喜的光,高兴地道:“王妃,你终于醒了!” 林奴儿慢慢地坐起身来,顾梧在旁边围着她团团转,摸摸她的脸,又摸摸手, 关切地问:“王妃,你有没有哪里痛?” 林奴儿抬起手来:“这里。” 太医之前给她的手上扎了针,现在还疼,顾梧一听,立即凑过去,对着她的手一顿猛吹气,然后抬头问她:“还疼吗?” 林奴儿摸了摸,笑道:“不疼了。” 两人入了寝殿,林奴儿摒退夏桃等人,这才问顾梧道:“那一对鸟是你杀死的?” 顾梧眨了眨眼,没作声,林奴儿眉头微皱:“说话。” 他这才小声道:“不是……” 林奴儿转身就走,顾梧连忙拉住她,急道:“你去哪里?” 林奴儿甩开他的手,冷冷地道:“你不肯与我说实话,我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听着,以后有什么,也不必与我说了,你的事,我再也不管。” 顾梧急得眼圈都发红,用力牵住她的手,道:“不行!” 林奴儿气得笑出了声:“我真心待你,你却将我当作外人,连一句真话也不肯告诉我,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会在慈宁宫昏厥吗?” 她抬头看向顾梧,举起他的手,五指打开,掌心和指缝间还残留着暗色的干涸血迹,她指着那血迹道:“若非如此,你怕是立即就被顾晁发现了!” 顾梧的神色十分错愕,林奴儿看他这般,气愤地道:“我倒不如把这真心喂了狗,还能听两声叫呢。” 顾梧皱着眉,反手拉住她,委屈央求道:“不要喂狗,喂我吧。” 林奴儿冷着脸,不理他,顾梧只好道:“我告诉你,你不要不理我了。” 他顿了顿,终于承认道:“是我杀死了那两只鸟。” 林奴儿这才略略侧过脸,抬起眼看他:“为什么?” 顾梧闭口不语,林奴儿道:“是因为他昨天放走了你的那一对金雀鸟,你想报复他?” 顾梧立即辩解道:“不止!还有小旋风!” “小旋风?”林奴儿微微蹙眉,道:“那是什么?” 顾梧这才将缘由说来,原来他之前还有一匹小马驹,通体乌黑,是他最喜欢的马儿,每天都要亲自去喂草料,岂料有一日他再去,却听说那马驹被顾晁带走了。 顾梧立即去找了顾晁,恰逢他在府里吃锅子,十分热情地邀他一道入座,顾梧原本不愿意吃,但是顾晁却说,若是不吃,就不告诉他小旋风在哪里。 顾梧只好吃了一些,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顾晁当时露出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问他道:“好吃吗?” 顾梧心里不爽,硬邦邦地回答:“不好吃,快把小旋风还给我!” 顾晁神色惊讶,道:“不是还给你了么?” 他还特意指了指顾梧面前的碟子,大笑着道:“就在这里啊,你刚刚才吃过的。” 顾梧僵坐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碟子里的肉片看了好久,才猛地起身,把整个桌子都掀翻了,揪着顾晁往死里打了一顿。 林奴儿听完这些,皱着眉道:“后来呢?” 顾梧道:“后来父皇知道这事,把我狠狠训斥了一通。” 林奴儿顿时有些不满,道:“他杀了你的马,皇上就没有罚他?” 顾梧气愤地道:“他找来了一匹黑色的马冒充小旋风,和父皇说他根本没有杀我的马,只是同我玩笑,我说那不是小旋风,他们都不信我,连父皇也不信我。”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难过,紧紧抿着唇,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狗,眼圈都泛起了微红,透着几分颓丧。 顾梧说完这些,拉着林奴儿道:“王妃,你信我吗?” 林奴儿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缘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自然信你。” 听了这话,顾梧像是十分高兴,他甚至一把抱住了林奴儿,低头在她的脖子处蹭了蹭,林奴儿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下意识打了一个颤,有些抗拒地仰了仰头,却被顾梧抱得更紧了,他像一只得了肉骨头的小狗儿一般,兴奋得不知所以,道:“王妃你真好!” 林奴儿哭笑不得,欲拉开他,岂料顾梧力气大得惊人,跟一块糖粘糕似的贴在她身上,扯都扯不下来,她只好作罢,教训道:“即便如此,你今天也不该捏——杀死那两只鸟儿,若是被太后知道了,岂不是又要受罚?” 说起这个,林奴儿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动的手?我明明与你一道走的,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顾梧已经坦白了,这会儿更是毫不隐瞒地道:“笼子就挂在殿门口,你进去的时候,我就打开笼子了。” 所以林奴儿在掀起帘子的时候,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哨声,其实那是两只鸟儿临死前发出的哀啼,不过是在短短数息之间,她光是想想那一对万寿鸟是被活生生捏死的,便觉得毛骨悚然,甚至隐约有些反胃。 而顾梧却丝毫不觉,继续道:“我的动作很快,所以不会被人看见。”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林奴儿感觉到他侧过头来,在她的鬓边亲昵地蹭了蹭,十分依赖的模样,林奴儿的心底悄然升起几分不安,但是却又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 顾梧还在嘱咐她:“四皇兄他很坏的,王妃,你以后要离他远远的!” 林奴儿回过神来,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对了,”顾梧终于放开她,问道:“我听那个宫女叫你奴儿姐姐,她为什么这么叫你?” 林奴儿眼睛眨也不眨地答道:“我小字叫奴儿,她与我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不在人前时,便叫我姐姐。” 闻言,顾梧顿时有些醋了,霸道地道:“我也要叫你奴儿姐姐。” 林奴儿一口就拒绝道:“那不行,岂不是乱了辈分?” 顾梧不乐意,沉着一张俊脸生闷气,林奴儿只得道:“那你叫我奴儿好了,这样显着更亲切些。” 听了这话,顾梧才又高兴起来,一迭声奴儿奴儿叫个不停,直把林奴儿烦得想打人,但是对着那张好看的脸又实在下不去手,只好作罢,由得他去了。 …… 却说寿王顾晁离开慈宁宫,便去见了淑妃,正撞见肃王与肃王妃从殿里出来,顾栾笑着与他打招呼,顾晁只敷衍地颔首,尔后步履匆匆地入了殿。 旁边的肃王妃轻轻咳嗽着,道:“四弟似乎有什么急事。” 顾栾笑了笑,道:“大概是因为方才慈宁宫里发生的事情。” 肃王妃欲言又止,顾栾转头看她:“怎么了?” 肃王妃摇首:“无事。” 顾栾道:“走罢。” 肃王妃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泛起疑惑,她想明明那一对万寿鸟,是顾栾派人寻来的,为何最后却是顾晁献给太后?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问。 那厢顾晁已大步进了内殿,淑妃正坐在榻边,见了他来,劈头盖脸就问道:“那对万寿鸟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顾晁就一肚子火气,闷声道:“还不是顾梧那个臭傻子!” 淑妃拧着细眉看他,道:“你要向太后献万寿鸟,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 顾晁烦躁地道:“儿臣这不是忘了么?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他压根就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不就是献一对儿鸟么?原本觉得哄太后高兴就行,哪知道还能出这种变故,好事变成坏事,一想到罪魁祸首,他心里就气得牙痒痒。 淑妃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宫里头,但凡跟皇上和太后沾了边的就没有小事,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你怎么就记不住呢?现在太后娘娘那边如何?” 顾晁只得把太后的反应说了,末了又大骂顾梧,淑妃蹙眉不语,细思之后才道:“今日这事你办的不好,先别走,现在与我一道去慈宁宫,向太后赔罪。” 顾晁却一把拉住她,道:“母妃,这都不急,还有一桩要紧事要告诉你。” 他说着,见寿王妃还在一侧候着,便打发了她回府,又摒退宫人,淑妃疑惑道:“什么事情这么紧张兮兮的?” 顾晁低声道:“母妃还记得我从前丢的那一块玉吗?” 他见淑妃面露疑色,提醒道:“是一块麒麟踏祥云纹样的,去年上元节父皇赐给儿臣的。” 御赐的东西,淑妃一下子就想了起来,道:“记得,那次你作了一首诗,你父皇十分高兴,从身上解下来赐给你的。” 说到这里,她才意识到什么,道:“你什么时候给弄丢了?” 顾晁的神色不好看,道:“就在中秋节后,万佛寺丢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母妃,儿臣今天早上在慈宁宫,看见那一块玉在老五身上。” 淑妃骤然色变,猛地站起来:“你看清楚了?!” 顾晁咽了咽唾沫,道:“那会光线不大好,只看了个囫囵,瞧着有几分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巴,道:“母妃,你说老五他……是真的傻还是装傻?” 正文 第24章 你们这有鸭子吗?【三更…… 重华宫。 林奴儿手里拿着一块羊脂白玉翻来覆去地看, 那枚玉佩被雕刻成了麒麟踏云的纹样,工艺精湛,麒麟身上的毛发都根根分明,纤毫毕现, 通体莹白, 在天光下散发出微微的光, 触手温润无比。 这是一块极好的玉佩, 林奴儿从前在琼楼得了银雪的赏, 也是一块玉, 可比起这一块来, 简直是沉泥之别。 她拿在手上轻轻掂了掂, 这少说也值个几百两。 可是天家富贵, 值钱的东西多了去, 为什么这一块玉会引起顾晁的注意? 她仔细地回想着当时顾晁面上的表情,震惊, 惊疑,还隐约有几分慌乱。 林奴儿微微眯了眯眼, 难道这块玉与顾晁有什么渊源? 她问顾梧道:“这块玉是你从哪儿得来的?” 顾梧正在摆弄他的小玩意, 闻言扭头看了一眼,想了想,道:“好像是在床缝里捡到的。” “床缝?”林奴儿疑惑道:“在哪儿?” 顾梧便索性拉起她到床前,爬上去,在靠墙的一侧,掀开床帘,道:“喏,这里。” 林奴儿探头一看,果然有个窄窄的缝隙, 十分隐秘,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她又想起来冬月今儿早上说的话,冬月作为贴身宫婢,却从没见过这块玉,林奴儿想:这块玉,很有可能不是顾梧的。 那到底会是谁的呢? 林奴儿的脑中晃过顾晁那古怪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她不住摩挲着手中的玉,思索着对策,顾梧见她这般,只以为她喜欢那玉,十分大方地道:“奴儿喜欢,就送给你了。” 林奴儿一怔:“送给我?” 顾梧高兴地道:“我的东西都给你。” 林奴儿还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话,她心中一暖,沉思片刻,将玉佩收起来,叮嘱道:“以后有人问起,你要说自己没见过这一块玉。” 顾梧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十分听话的模样。 林奴儿又唤冬月进来,道:“王爷的玉佩丢了,他还有哪些玉佩?” 冬月听了,去取了装玉佩的匣子来,道:“都在这里了。” 林奴儿打开一看,里面装了满满当当一匣子的玉佩,青玉,白玉,羊脂玉等等不一而足,还有好些是她不认识的,雕刻的纹样也是各不相同,她挑了半天,才挑出一块麒麟样式的,虽然是青玉,但是与之前那一块已经很接近了,下面缀着暗红色的络子。 林奴儿让小梨拿剪刀来,把络子绞断了,重新打了一个深蓝色的络子挂上去,最后将玉佩系在顾梧的腰间,告诫几人道:“王爷今天戴的就是这一枚玉佩,记住了么?” 冬月面露疑惑,但是仍旧点点头:“奴婢明白。” 顾梧是全然不在意这种小事的,奴儿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奴儿,我们去玩吧?” 林奴儿还在琢磨玉佩的事情,随口道:“玩什么?” 顾梧顿时不高兴了,皱着眉道:“你不记得了吗?你昨天说过,今日早起去给太后请安,就带我玩儿好玩的。” 林奴儿确实是不记得了,顾梧一提,她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儿,立即满口应好,顾梧又高兴起来,不住催促。 林奴儿想了想,道:“咱们得去拔几根鸭子毛来。” 顾梧茫然道:“哪里有鸭子?” 夏桃提醒道:“御膳房或许会有。” 顾梧一听,拉起林奴儿就走,径自去了御膳房,那总管太监见了他们,连忙笑着迎过来,躬着腰道:“奴才见过王爷,见过王妃娘娘,娘娘今儿是还要用小厨房么?” 顾梧摆了摆手,问道:“你们这有鸭子吗?” “啊?”总管太监愣住,忙道:“有、有,王爷要吃什么样的?有葱椒鸭子,酱爆鸭子,烧鸭,腊鸭——” 顾梧打断他的话:“要有鸭毛的。” 总管太监:…… 谁吃鸭子还带毛啊?他摸不准这位主子要做什么,只好试探着道:“鸭毛倒是有,不过和鸭子是分开的,王爷还要吗?” 今日送来御膳房的鸭都是宰杀好,拔了毛洗净了的,总管太监立即派人取了鸭毛来,林奴儿看了看,道:“这鸭毛不行,要活鸭身上的毛。” 总管太监为难道:“可今日送进宫的鸭子只有这些,不如王妃和王爷明日再来,奴才给您们留一只活的?” 顾梧固执地道:“不,今天就要。” 虽然不知道奴儿要鸭毛做什么,但他就是不想让奴儿失望,遂命令道:“你们现在就去捉一只活的来。” 总管太监陪着笑道:“王爷,眼下出宫去买鸭子,一来一回得小一个时辰,那奴才稍后派人送去重华宫,您看如何?” 顾梧哪里肯等?待要发脾气,林奴儿拦住了他,道:“罢了,也不一定非要鸭毛,咱们再另想想办法。” 听了这话,顾梧才罢休,两人出了御膳房,他忽然道:“我知道哪里可以拔毛。” …… 御花园里有一处假山,山石旁种了几株绿萼梅,此时已经打了零星的花苞,想是再过不久就能开了,梅树下,有几只漂亮的鸟儿正在踱步找食,体型如鸡一般大小,一身羽毛鲜艳夺目,五色斑斓,长长的尾羽在阳光下散发出漂亮的光。 林奴儿从没见过这样的鸟,十分惊奇,道:“这是鸟还是野鸡?” 顾梧凑在她耳边小声道:“是锦鸡,你看它们的毛好不好?” 林奴儿迟疑道:“好看倒是好看,就是……能拔么?” 这拔了还有点可惜哎。 没等她琢磨完,顾梧已经捋袖子上去了,他动作极快,那些锦鸡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失去了它们引以为傲的尾羽,变成了丑丑的秃尾巴鸡,一窝蜂惊慌地四散逃开了。 林奴儿简直叹为观止,顾梧高高兴兴地捧着一把尾羽过来献宝,问道:“这些够了吗?” 林奴儿:…… 她委婉地道:“只要五根就够了,太多了。” 看守锦鸡的宫人险些没当场哭出来,这些锦鸡都是进贡来的,眼下都秃了尾巴,可让他怎么跟管事交代啊。 顾梧见他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撇了撇嘴,把剩下的尾巴毛塞给他,道:“还你。” 林奴儿拿那五根锦鸡毛扎了一个毽子,下头坠了两个铜钱,漂亮的毛绒倒垂下来仿佛一把小伞,羽毛尖儿在阳光下折射出五色的光,冬月惊叹道:“这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毽子,王妃的手真巧。” 就连夏桃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们宫婢们闲着没事聚在一处,也会踢毽子,但是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 林奴儿把毽子抛起来,紧跟着一抬脚,那毽子便稳稳落在脚尖上,连晃都不打一个,她踢起毽子时动作轻盈,裙裾飘飘,如同在跳舞一般,而那毽子也尤其听话乖顺,就好像黏在她的脚上似的,踢了几十脚也不见落地。 冬月和夏桃都看呆了,忍不住纷纷鼓起掌来,眼睛里透出亮亮的光,称赞道:“王妃好厉害!” 小梨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背脊,她的奴儿姐姐踢毽子可是琼楼里最厉害的那个,谁也没她出挑。 顾梧几人围着林奴儿看,很是兴奋,正在这时,斜刺里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哎哟,这是在踢毽子玩呢。” 林奴儿顺势停下,转头望去,却见说话那人是梁春,他拿着拂尘,脸色带着点和蔼的笑,夸道:“王妃娘娘踢得真是漂亮。” 他说完,目光落在那毽子上,顿了顿,又道:“这毽子也扎得好看。” 林奴儿笑笑,脚一勾,那毽子便飞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手中,问道:“公公这是打哪儿来?” 梁春笑眯眯地答道:“皇上今儿想吃汤面,奴才刚从御膳房来呢。” 他说着,又道:“王妃娘娘和王爷且玩着,奴才告退了。” “公公慢走。” 梁春领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还听见身后传来顾梧的声音:“奴儿,我也想踢,你教教我!”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林奴儿教顾梧抬起脚来,然后将那只五色斑斓的鸡毛毽子放在他的脚尖上,顾梧就那么一勾,毽子就呈一道圆满的弧线,飞到假山后头去了。 梁春笑了一声,摇摇头,领着人回了乾清宫,比起方才热热闹闹的御花园,这里就显得冷清许多,夕阳自窗棂处映入,拉出长长的影子,景仁帝坐在榻上看折子,不时轻轻地咳嗽,整个人透出一种沉沉的暮气。 梁春在旁边候着,等景仁帝放下了折子,才把那一碗汤面呈上去,一边道:“这就是御膳房说的八仙杂锦汤面,听说是照着秦王妃的那个法子来做的,奴才闻着可香了,皇上尝尝?” 景仁帝拿起筷子来,夹起面吃了一口,表情看起来不动声色,道:“也不过如此。” 梁春忙道:“若是不合皇上口味,奴才这就去命他们重做一碗来。” 景仁帝道:“罢了。” 然后他就把那一碗不过如此的汤面吃了个干净,放下筷子时,梁春笑吟吟地道:“奴才方才路过御花园,瞧见秦王妃在教王爷踢毽子呢,王妃把个毽子玩得花样百出,好漂亮。” 景仁帝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淡淡地评价道:“玩物丧志。” 话虽如此,他的表情却不像是个生气的模样,梁春自是了解他的,呵呵笑着继续道:“这倒叫奴才想起从前纯嘉皇后娘娘在的时候,也常常在御花园里踢毽子呢。” 说起那些旧事,景仁帝的神色忽然有些恍惚,他沉默了一下,才道:“轻容的毽子踢得好,从前还教了璋儿,若她如今还在,梧儿大概也是会踢的。” 说完这话,景仁帝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久久不语,殿里空气静默,梁春也不敢打扰他,过了一会,才听他道:“不是说早上秦王妃在慈宁宫昏厥了么,太医怎么说?严重不严重?” 闻言,梁春连忙答道:“奴才派人去问过了,太医只说是未用早膳的缘故,秦王妃气血不足,脾胃两虚,好好养一养便可无碍。” 景仁帝点点头,又叮嘱道:“去库房里看看有什么人参补药一类的,送去重华宫。” 梁春应是,小心劝道:“奴才瞧外头天气好,皇上要不要去御花园散散心?太医说,常常走动于龙体有益。” 景仁帝看了他一眼,冷不丁问道:“秦王妃是给你塞银子了吗?你这么向着她。” 梁春一听,连忙跪下来,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为皇上和王爷着想,绝无二心。” 景仁帝摆了摆手,懒声道:“行了,起来吧。” 他说完,站起身来,眯着眼道:“去走走。” 正文 第25章 砸到人了。【四更】…… 御花园。 景仁帝站在假山上的小亭里, 负手望去,果然看见顾梧与林奴儿一行人聚在不远处,踢毽子的人是林奴儿,她的动作十分灵巧, 与那圆乎乎的体型十分不相衬, 景仁帝看了半天, 对梁春道:“这胖的人也能踢得这么好?” 梁春笑眯眯地道:“这踢毽子么, 用的就是巧劲儿, 秦王妃虽然体型颇丰, 但是胜在灵活。” 景仁帝唔了一声, 眯起眼看半天, 目光落定在那忽上忽下的毽子上, 道:“朕要是没看错, 那毽子毛是去年山阴进贡的那几只锦鸡身上的?” 梁春忍俊不禁:“皇上真是目光如炬,奴才方才都没看出来呢。” 景仁帝瞟了他一眼, 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好大的胆子。” 那厢林奴儿已停了下来, 换上顾梧来踢, 他现在已经掌握了些技巧,只是力道仍旧不懂把控,一个不小心,那毽子就飞了出去,呈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了花木之后,紧跟着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砸到人了。 林奴儿与顾梧对视了一眼,不及他们作出反应,花木之后便有一名身着宫装的女子转出来, 身边簇拥着好些宫人,那女子容貌美艳,杏眼含怒,面沉如水,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鸡毛毽子,正是赵淑妃。 林奴儿歉然道:“淑妃娘娘,实在对不住,砸到您了么?” 赵淑妃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视,道:“这毽子是你的?” 林奴儿略略垂首:“是。” 赵淑妃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道:“想不到秦王妃竟然也能踢毽子,本宫瞧你这身形,还以为走路都要人扶着呢。” 这话是在讥讽林奴儿太胖了,林奴儿没什么反应,倒是气着了小梨,她张口想说话,却被夏桃用力扯了一把,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淑妃见林奴儿不语,便转而看向一旁的顾梧,微笑着问道:“王爷说是吗?” 顾梧看了她一眼,认真道:“奴儿不用人扶,但是你为什么要人扶?你自己一个人不能走路吗?” 他说这话时微微皱着眉,像是真正地在疑惑这个事情。 赵淑妃的脸色一变,自从纯嘉皇后去了,她便接手了后宫大权,成了后宫说一不二的主子,原本以为熬个两年便能修成正果,谁知景仁帝心里总念着死了的纯嘉皇后,迟迟不肯立她,赵淑妃纵有十二万分的不甘心,也无可奈何,便想法子在吃穿用度上极尽奢侈铺张,甚至不惜逾矩,一心要压过纯嘉皇后。 她的出行仪仗也是十分浩大,早已不是一个妃子该有的规制了,但如今她掌管后宫,太后与她亲厚,景仁帝抱病不管事,平日里也无人敢指摘,但是架不住她心里有鬼,眼下顾梧这么随口一说,赵淑妃便以为他是在影射自己,既惊且怒,同时今天早上顾晁的话再次掠过耳边。 顾梧真的傻了吗? 她忍不住定睛去看对方的腰间,确实系了一枚麒麟玉佩,不过并不是顾晁丢的那一块,二者虽然纹样相似,但是质地和做工却是天差地别,大概是晁儿看错了。 想到这里,赵淑妃顿时放下心来,却不知她的这一番情态早已落入林奴儿的眼中,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更是笃定了那一块麒麟玉佩有古怪。 顾梧哪里知道她们的心思,见赵淑妃迟迟不肯归还毽子,他有些急了,伸出手来,不高兴地催促道:“把毽子还我们。” 赵淑妃勾起唇角,露出讽笑:“王爷踢毽子砸到了本宫,却不道歉,反倒理直气壮地索要毽子,果然没了娘教养的孩子,不懂什么礼数。” 此话一出,重华宫众人顿时色变,赵淑妃只紧紧盯着顾梧,锐利的双目仿佛刀子一般,仿佛要撕开他那看似懵懂的假面,看穿内里。 一直不说话的林奴儿这时忽然上前一步,挡在顾梧身前,驳斥道:“言不及他人父母,看来淑妃娘娘也不过如此。” 她昂起头,直视赵淑妃,道:“敢问淑妃娘娘,令堂令尊如今安在?” 赵淑妃几时被人这样骂过?顿时勃然大怒,扬手就甩了林奴儿一巴掌,破口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本宫顶嘴!” 她这一巴掌甩出去,竟把林奴儿打得摔在一边,小梨尖叫一声,顾梧连忙冲上去扶住她,一迭声问有没有事。 赵淑妃也有些懵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显然是没料到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力气,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是林奴儿在假装的,冷笑一声,讥嘲道:“你何必在这里作戏?这都是本宫玩剩下的,你也只能哄得住秦王这小傻子罢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上边儿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沉沉道:“那看来淑妃没少在朕跟前作戏。” 簇拥在四周的宫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赵淑妃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怎么没人告诉她,皇上竟然在御花园? 她抬头望去,果然看见穿着深色常服的景仁帝,正站在假山上亭栏边,面无表情,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方才她的所作所为,已经尽被收入天子眼底。 赵淑妃心里冰凉一片,恨恨地瞪了林奴儿一眼,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林奴儿的目的不是为了哄住顾梧,而是景仁帝! 终日打雁,倒叫雁啄了眼,还是被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丑女人算计了,赵淑妃气得险些呕出一口血来,再看景仁帝那阴沉的脸色,顾不得许多,噗通就跪下去,二话不说,先磕一个头,悔道:“臣妾该死!” 景仁帝冷着脸不语,赵淑妃心中忐忑无比,但还是试图挽回圣心,语气惶惶地辩解道:“臣妾方才是听到秦王妃出言辱臣妾之父母,一时情急,才冲动行事,确实是臣妾之过,请皇上恕罪。” 她说着,仰起脸来,美目含泪,声音哽咽道:“臣妾昨日听闻母亲抱恙,病重不起,臣妾心中着急,忧思难寐,刚刚听秦王妃的话,难免生了怨怼,臣妾已知错了,甘愿受罚。” 短短数语,便把自己的苦衷说得情真意切,林奴儿捂着脸想,不愧是后宫里的佼佼者,确实厉害。 顾梧还在焦急地问:“奴儿,疼不疼?让我看看你。” 景仁帝转头看去,却见林奴儿终是被顾梧缠着松开了手,原本雪白如玉的脸颊上赫然一个五指印,已经充血变红了,可见赵淑妃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顾梧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指印,皱着眉问她:“疼不疼?” 林奴儿倒抽了一口凉气,勉强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道:“不疼。” 顾梧的剑眉紧锁,不高兴地道:“撒谎。” 奴儿最怕疼了,这么红的印子,怎么会不疼? 顾梧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自顾自捧起林奴儿的脸,凑过去呼呼,小声道:“吹吹,不疼不疼了。” 林奴儿垂着眼,长长的睫羽翩然若蝶,少年轻轻吹着气,暖融融的,就好像吹去了深秋的冷瑟,霎时间春暖花开,如清风拂面。 赵淑妃看着这两人的互动,恨得银牙紧咬,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情绪,只得埋下头去,低低地抽泣着,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掐破了掌心。 过了半晌,上方的景仁帝终于开口,淡淡道:“秦王妃辱及你的父母,那你又刚刚说了什么?” 赵淑妃娇躯狠狠一颤,眼中露出惊慌之色,她没想到景仁帝隔了那么远,竟然还能听见她们的对话,她说了什么? 她刚刚说顾梧没娘教,不懂礼数,她提了纯嘉皇后! 纯嘉皇后是谁?她是景仁帝心里的心尖尖,是他的逆鳞,谁碰了就要死! 赵淑妃终于害怕起来,这次的哭就显得十分真实,全然发自内心,哭着道:“臣妾不该妄言,臣妾该死,请皇上恕罪!” 景仁帝冷冷地望着她,道:“你不该请朕恕罪。” 赵淑妃听了这话,一咬牙,转了个方向对着顾梧,哀泣道:“秦王殿下,方才是我一时糊涂,殿下宽宏大量,勿要怪罪。” 顾梧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他现在懒得搭理那个女人,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奴儿,又是一通呼呼吹气,林奴儿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可以了,顾梧才把林奴儿抱在怀里,转过头盯着赵淑妃看。 赵淑妃哭得更惨了,泪珠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力求让自己显得更加悔恨可怜一点,然而顾梧就只盯着她打量,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目光直勾勾的,让赵淑妃想起未驯化的野兽,像是在计算着如何将她大卸八块。 赵淑妃的心里蓦然升起几分寒意,险些都哭不出来了。 岂料下一刻,顾梧把林奴儿抱着换了一个位置,避开她,嫌弃地道:“你哭得好丑啊,鼻涕都出来了,真恶心。” 赵淑妃震惊了,呆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哭,待要继续,却无论如何都挤不出眼泪了,那情景看着十分滑稽。 林奴儿有点想笑,但是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又痛嘶了一声,表情有点扭曲,为了不刺激到赵淑妃,她只得把额头抵在顾梧的肩上,竭尽全力地屏住呼吸,生怕笑出了声。 顾梧却以为她又疼了,紧张地问:“还疼吗?我再给你呼呼。” 林奴儿摇了摇手,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好戏也演完了,接下来就不是她的主场了。 顾梧十分听话,抱起林奴儿就走了,都没搭理他爹,重华宫的一众宫人连忙跟了上去,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花木之后,景仁帝皱着眉,对梁春道:“朕怎么觉得这胳膊肘开始不听使唤了?” 梁春笑眯眯地道:“皇上多虑了,毕竟亲父子,王爷还是最听皇上话的,不过现在王妃受了伤,王爷知道心疼人了,是好事呀。” 闻言,景仁帝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正文 第26章 “先罚本宫。”【一更】…… 正主都走了, 景仁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赵淑妃,道:“如今你掌中宫之权,言语行事却如此放肆,德不配位, 令朕心寒至极, 即日起, 你便好好呆在泰和宫背祖训, 若无朕的命令, 不得外出, 至于后宫宫务, 暂且交由德妃打理。” 听闻此言, 赵淑妃花容失色, 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道:“皇上!臣妾知错了,不要禁足臣妾啊!皇上!” 景仁帝却毫无反应, 拂袖而去,连头也不曾回。 赵淑妃脸色煞白一片, 颓然跌坐在地上, 喃喃道:“完了,完了……” 她费尽心机,经营了这许多年,才把后宫的大权一点点收拢在手里,如今皇上却半点旧情也不念,只一句话,便让她的苦心付诸东流。 说的好听,暂且交德妃打理,但是赵淑妃在后宫这么久, 哪里不知道肉包子打狗的道理? 进了人家嘴里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吐出来? 她哆嗦着爬起来,众宫人连忙来扶住她,赵淑妃颤着声音道:“摆驾,去慈宁宫,本宫要见太后娘娘。” 岂料话音一落,便看见几个乾清宫的大太监过来,面上带着和气的笑,做了一个手势:“娘娘,皇上让您回泰和宫,请吧。” 竟然是要直接送她回泰和宫,赵淑妃气得心口起伏,忍着怒意道:“本宫与太后娘娘约定了,今日要去见她老人家。” 那大太监笑道:“稍后奴才一定替娘娘去慈宁宫解释,娘娘别让奴才们难做。” 赵淑妃绝望了,她深吸一口气,平稳了心绪,转头就走,眼角余光瞥见一团五彩斑斓的东西,定睛一看,却是那个鸡毛毽子,她气得一脚把毽子踢进了荷池中,这才愤然离开,往泰和宫去了。 …… 却说顾梧带着林奴儿回了重华宫,夏桃和冬月取来了膏药,小梨要给她涂上,却被顾梧抢了过去,这么一会的时间,那巴掌印子已经高高肿了起来,衬着雪白的皮肤,显得怵目惊心。 顾梧一边上药,一边呼气,生怕弄疼了她,林奴儿这时候已经不觉得痛了,挨了打的半张脸麻麻的,没什么感觉,倒是觉得很痒,不住地躲,笑道:“行了行了,没有那么娇贵。” 顾梧皱着眉道:“她打你那么用力,你都摔倒了。” 林奴儿欲言又止,看着少年认真的表情,还是没好意思告诉他,就淑妃那点子力气,别说一巴掌能把她打飞出去,就算她左右开弓,自己也不见得会动一下。 琼楼的红嬷嬷力气比她大多了。 不过这话林奴儿到底是没说,她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紧张对待,感觉十分新奇,几乎算得上是享受了。 于是她半眯着眼,任由顾梧替她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膏药,几乎把整个盒子都抹空了,直到化开的膏药顺着脖子往下淌,林奴儿这才觉得大事不妙,连忙拦下他,让小梨取帕子来擦。 她扫了四周一眼,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们三个了,还有一个春雪呢?” 冬月摇摇头:“大概有事去了。” 林奴儿皱了皱眉,不大相信地道:“她不是随侍的一等宫婢么?要做的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冬月茫然,倒是小梨正端了一盏茶来,答道:“我刚刚看见她,在西偏殿那边,好像在同别的人说话。” 林奴儿哦了一声,原来是偷懒去了,她没说什么,人多了也有不方便,再说了,她也不习惯被人围着伺候。 这时候,顾梧忽然想起来什么,叫道:“我的毽子!” 小梨啊呀一声,道:“毽子还在御花园呢。” 顾梧立即起身奔了出去,夏桃想跟都没跟上,他眨眼就没了踪影,林奴儿想了想,道:“毽子大概是不在了,今天不是拔了一大把锦鸡的毛么?你们再去弄一点来,我给王爷扎一个新的。” 冬月应声去了,不多时就取了鸡毛回来,林奴儿又重新扎了一个毽子,用针把鸡毛缝在底座上,听见外头传来了惊呼和嘈杂人声,还有吴嬷嬷那夸张的嗓门儿,连声唤着王爷你怎么了。 林奴儿一听,把针一放,下榻趿上鞋往外走,一眼就看见被吴嬷嬷搂着的顾梧,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往下面滴水,宛如一只落汤鸡也似。 林奴儿惊道:“怎么回事?” 顾梧看见她,就挣开了吴嬷嬷过来,摊开手,耷拉着头低声道:“毽子坏了。” 林奴儿看过去,那只五色斑斓的鸡毛毽子沾了水,细小的绒毛成了湿淋淋的一团,这样根本没法踢了,她拿过那个毽子,道:“没事,我给你做了新的。” 听了这话,顾梧立即抬起头来,一双凤眼亮光灼灼:“真的?” 林奴儿点点头,又拉着他进殿换衣裳,道:“怎么成了这样子?你掉进水里了么?” 顾梧道:“我在御花园找了一圈,看见毽子在池子里漂,就下去把它捞起来了。” 林奴儿听着觉得有几分后怕,吴嬷嬷哎哟惊叫起来,一迭声道:“王爷您怎么能自己下水去呢?若是出了个万一可怎么是好?您要个什么东西,叫那些奴才们去就是了。” 她说着,又瞪眼骂夏桃和冬月几个人:“你们都是死的么?怎么能让王爷一个人出去?今天要真有什么意外,你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夏桃和冬月立即跪了下去,吴嬷嬷骂了一通还不罢休,命人把她们拉出去抽板子,林奴儿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到底没开这个口。 这次也是她的疏忽,若顾梧不懂水性,真的有个什么好歹……林奴儿不敢细想下去。 小梨也被拉下去了,她坐在殿里,听见庭中传来板子抽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响,伴随着低低的抽泣和呜咽,林奴儿没有替她们说情,只是袖子下的手指捏紧了,一下一下地掐着手背上的肉,如同自惩。 她太大意了,顾梧看起来再怎么听话,他现在的心性也只是一个五岁大的孩子。 外头板子声此起彼伏,吴嬷嬷看了林奴儿一眼,心情倒有了几分畅快,仿佛打赢一场胜仗似的,道:“王妃娘娘,之前老奴就同您说过,那小丫头用不得,您瞧瞧,现在就出事儿了吧?好在王爷吉人天相,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若真有个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啊。” 闻言,林奴儿没有分辩,反而颔首,诚恳地道:“嬷嬷说得是,这次是我疏忽了。” 吴嬷嬷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趴趴的,有些不解气,咳了一声,道:“您之前说过,那小丫头如今犯了错处,不能留在重华宫了,不如把她打发了出去。” 林奴儿却道:“不急,嬷嬷,今日的事情我也有过错,因为我的过失,才让王爷一个人离开了重华宫,按理说来,我也该罚才是。” 吴嬷嬷愣了一下,却见她站起身来往外走,站在殿门口,望着庭中受罚的夏桃几人,高声道:“管教不了下人,责任都在于我,她们每人挨三十板,我该罚六十板子。” 听了这话,不止其他宫人,就连挨罚的夏桃和冬月都惊呆了,小梨连忙叫道:“不要!奴——王妃娘娘!是奴婢的错!” 林奴儿把厚厚的外袄解了,转过身来对行刑的宫婢道:“先罚本宫。” 那宫婢哪里敢罚她?她只好不知所措看向吴嬷嬷:“嬷嬷这……” 吴嬷嬷在宫里这么多年,也是头一遭碰到这种事情,震惊之余,她立即意识到一个问题,林奴儿作为主子,底下人犯了错,她说要受罚,那吴嬷嬷作为一个掌事嬷嬷,怎么能袖手旁观? 退一万步来说,这责任往下捋,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林奴儿来挨板子,吴嬷嬷这下有些站不住了,方才的得意心情顿时一扫而空,连忙对林奴儿道:“王妃娘娘,倒也不必如此——” 话没说完,顾梧就从殿里奔出来了,他已经换好了衣裳,手里拿着林奴儿新做好的鸡毛毽子,高高兴兴地道:“奴儿,我们来踢毽子吧!” 待看清楚庭院里的情形,顾梧怔住,不解地道:“奴儿,你怎么把衣服脱了?” 林奴儿平静地望着他,道:“因为要受罚。” 顾梧立即生气了:“谁要罚你?” 吴嬷嬷见势不妙,立即把林奴儿的外袄捡起来,亲自替她穿上,赔着笑道:“王妃娘娘言重了,王爷如今不是好好儿的么?下回再不要出这种事就好了。” 说完,她冲那些宫婢们使了一个眼色,众人连忙把冬月和小梨等人扶起来,收板子的收板子,收条凳的收条凳,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吴嬷嬷这个下马威才下到一半,就偃旗息鼓了,倒是林奴儿今日的举动收拢了很多人的好感,尤其是夏桃和冬月,冬月不住地悄悄抹眼泪,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高兴,待回了房时对夏桃道:“我这辈子就只认王妃娘娘一个主子了,旁人谁也不及她。” 夏桃微微一笑,道:“既认了,以后就好好帮王妃娘娘做事,主子好了,我们也就好了。” 冬月重重点头,认真道:“我一定不给娘娘拖后腿的。” 正在这时,春雪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枚冬枣吃,一边好奇地看她们,道:“什么拖后腿?拖谁的后腿?” 冬月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道:“你今天下午做什么去了?怎么不见人?” 春雪眼珠子一转,继续吃着冬枣,道:“我去了一趟司衣局,看看王爷的衣裳做好了没,怎么?你觉得我偷懒了?” 冬月疑惑道:“那小梨为什么说你在西偏殿?” 春雪不防被当场拆穿,一时梗住,立即又吊起眉梢,语气不好地道:“你到底信谁的啊?整天小梨小梨的,咱们的交情还比不上一个半道来的野丫头?冬月你别忘了,当初你绣坏了吴嬷嬷的帕子,是谁帮了你,是我,不是那个小梨!” 冬月不说话了,夏桃却道:“一码归一码,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就别拿出来说了,不嫌沤得发霉么?平日里你掐着这件事,冬月也没少帮你遮掩,人情总有还完的时候,旁的不说,只说今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春雪气急,眉梢吊得越高,嚷嚷起来:“秋莺不在,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人是吧?行,我今天就是没去伺候,怎么了?你们要去吴嬷嬷那告我?” 她底气倒还挺足,冷嘲热讽道:“新主子一来,就上赶着贴上去,捧高踩低的事儿我见多了,呸!” 话全让她说了,夏桃简直要气笑了,冷声道:“念着咱们共事的交情,今儿是最后一遭,再有下回,我们不会替你遮掩,你也不要掐着冬月这软柿子捏了,以后两清。” 她说完,拉起冬月出门,春雪气道:“两清就两清,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紧接着就不干不净地骂起来,冬月赶紧加快脚步,跟着夏桃走了。 正文 第27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一茬接…… 因着人没罚成, 要把小梨打发出重华宫的事情也只能不了了之,这是吴嬷嬷第一次见识到新王妃的厉害之处,只今日这一个举动,就收拢了许多人心。 不少宫人私下里议论着, 都说新王妃的好, 把吴嬷嬷气得够呛, 却又不能说什么, 只好虎着脸把人训斥一通, 命她们各自散去。 到了夜间, 林奴儿正在与顾梧用膳, 忽闻乾清宫派了宫人来, 她连忙放下筷子起身相迎, 来人正是梁春, 笑眯眯地笼着拂尘行礼:“奴才拜见王爷,拜见王妃娘娘。” 梁春是景仁帝的贴身太监, 其地位与别的宫人是不一样的,林奴儿略略侧身, 只受了半礼, 道:“公公怎么来了?可是父皇有事情吩咐?” 梁春直起身,笑着打量她,道:“听闻王妃娘娘今儿早上在慈宁宫晕过去了,不知眼下可好些了?” 闻言,林奴儿轻咳一声,笑道:“好多了,多谢公公挂心。” 梁春道:“快要入冬了,王妃娘娘可要好好儿保重身子,不止奴才牵挂, 皇上也牵挂着您呢。” 林奴儿有些受宠若惊,道:“是,我知道了。” 梁春笑眯眯道:“皇上特意派奴才送了些老山参来,给王妃娘娘补补身子,娘娘好好养着,有个什么三病两痛可千万要叫太医呐。” 林奴儿忙道了谢,梁春这才道:“若无别的事情,奴才就先告退了。” 等梁春一走,小梨就跑过来,拉着林奴儿悄悄道:“奴婢看见了,好大的人参,跟小孩儿手那么粗!” 旁边的春雪忍不住嗤笑起来,道:“什么人参,那叫山参,是南洋进贡的,大多有二三百个年头,比人参可贵重多了。” 闻言,小梨的小脸登时一红,她自是不知道人参与山参有什么区别,从前也只是听说过人参的名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药材,如今被春雪一挤兑,便不敢说话了,面上如火烧也似,怯怯地低下了头。 夏桃皱着眉瞪了春雪一眼,打圆场道:“既是皇上御赐,那就都是好东西。” 林奴儿笑了,忽然问顾梧道:“王爷认得山参么?” 顾梧正在吃玫瑰糕,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什么山参?好吃的吗? 林奴儿笑道:“不知道,我也没见过。” 她说着,对冬月吩咐道:“拿来让本宫和王爷都开开眼,也好认一认,免得以后闹了笑话。” 春雪面色微变,冬月应声去了,捧着托盘回来,上面摆着一个长长的锦盒,小心地打开来,里面果然放着两根野山参,俱是如婴儿手臂一般粗细,白白胖胖,散发出一股子清淡的药香。 冬月笑着道:“奴婢瞧着和人参一个模样儿,分不清楚。” 顾梧闻到那股药味十分不喜欢,捂住鼻子,避之唯恐不及,连连摆手催促道:“拿走拿走!” 冬月赶紧把锦盒又盖上了,拿了下去,于是春雪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之前奚落小梨的那些话如同一个个巴掌,甩在了她自己的脸上。 林奴儿懒得看她,顾梧夹了玫瑰糕送到她的碟子里,道:“奴儿,这个好吃!” 她才刚刚夹起吃了一口,又有人来通禀,说是德妃派人来了,林奴儿面露疑惑:“德妃,我从没见过她,她派人来做什么?” 夏桃虚虚掩口,低声解释道:“奴婢听闻淑妃娘娘今日在御花园触怒了皇上,被禁足泰和宫了,后宫宫务暂时移交给德妃娘娘打理。” 林奴儿心想,这后宫的女人各个都厉害得紧啊,你方唱罢我登场,一茬接一茬。 德妃派了一名年纪较长的宫婢来,生了张圆盘脸,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瞧着十分可亲,见了林奴儿先是行了大礼,等她叫起了,这才谢了恩起来,笑吟吟道明来意:“德妃娘娘听闻王妃近日身子不大好,特意派奴婢来送一些补品药材,不是什么顶顶好的东西,但是专补气血,调理脾胃的,也是咱们娘娘的一番心意,还请王妃笑纳。” 这么一会功夫,连林奴儿今天早上犯的什么毛病都打听清楚了,她有些无言,都这时候了,她也不能说早上是装的,只得笑道:“那就谢谢德妃娘娘了。” 那宫婢又道:“如今淑妃娘娘行事不便,咱们娘娘又是头一回掌管宫务,有哪里不周到的地方,请王妃尽管提,千万不要客气,下面的人做事有不尽心的,做的不好的,偷懒耍滑的,只管往永寿宫说一声。” 这话意有所指,春雪下意识低了低头,林奴儿笑起来,一双黑玉似的眸子弯成了新月,道:“好,本宫明白了,一定不和德妃娘娘客气,本宫与王爷住在宫里,还要劳她费心了。” 宫婢满口应下,又寒暄几句,放下了礼品,带着人离开了。 林奴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看着面前的礼盒感慨道:“德妃娘娘好上道啊,比淑妃娘娘可亲切多了。” 冬月一边收拾礼品,一边解释道:“德妃娘娘无嗣,平日里为人也甚是亲和,从不随意打骂宫人,奴婢从前学规矩那会儿,好多人都想去永寿宫当差呢。” 林奴儿问:“既然德妃娘娘无嗣,那肃王的生母是谁?” 冬月低声答道:“奴婢听说肃王的生母从前只是一个才人,后来难产去了,肃王就被抱到了淑妃娘娘身边养着,认她做了母妃。” 听了这话,林奴儿恍然大悟,她说呢,今天早上在慈宁宫,老太后不待见顾梧,但是对于肃王和寿王,又是两种不同的态度,却原来是只待见她们本家的人,难怪如此了。 …… 却说赵淑妃被禁了足,又丢了后宫大权,实在是不甘心,着人偷偷去慈宁宫递了信,要见太后一面,太后听闻,果然派了人来接她去。 赵淑妃一见太后的面,唤了一声老祖宗,泪水就扑簌簌落了下来,伏在太后的膝头好一阵痛哭,这次确实是哭得情真意切,只哀哀戚戚道:“臣妾无颜见老祖宗了,倒不如去了算了,也省得受这磋磨……” 太后心疼她,听了这话便安慰道:“不是多大的事情,哀家明日就同皇上去说,怎么就要禁你的足了。” 赵淑妃掩面哭道:“说到底还是臣妾的错,臣妾今日不该一时情急,在皇上面前妄自提及纯嘉皇后,惹起了皇上的伤心事……” 一说起纯嘉皇后,太后的脸色陡然就变了,沉沉如结了一层寒霜也似,怒道:“皇上也太过分了,说到底,活人难道还能比不得一个死人么?这么些年来,你打理后宫,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就因为你提了那个女人一句,要罚你禁足,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她的语气变得激烈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道:“自从那个女人死了以后,他就同哀家生分了,他打心眼里觉得纯嘉皇后是哀家害死的!” 说到这里,太后猛地站起来,撑着桌案的手指不住地轻颤,她恨声道:“还有那两个孩子,把哀家当仇人看,他也纵着他们对哀家无礼,哀家这是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子啊!” 赵淑妃上前扶住她,哀泣道:“老祖宗,纯嘉皇后是难产死的,和您没什么干系,他们怨错了您呐。” 太后越想越是心痛,气愤道:“皇帝这么些年来一直不肯立后,一年到头来慈宁宫的次数两只手能数得过来,他是在怨哀家,他就是要跟哀家对着干,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让我们母子不好过,死了也叫哀家不得安生,哀家这是做了什么孽!” 赵淑妃这次不敢接话了,只扶着她,替她抚背顺气,太后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你且宽心,先回泰和宫去。” 赵淑妃担忧道:“老祖宗……” 太后抬了抬手,道:“哀家心里自有章程,知子莫若母,皇帝的性子哀家比你了解,这时候去劝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说不准还要迁怒于你,等再过一阵子,找个时机,哀家去和他说一说。” 赵淑妃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头应下来,握着太后的手,柔柔道:“皇上要禁足臣妾,臣妾心里不怨,只是想着以后不能常来陪老祖宗说话了,怕老祖宗一个人闷得慌,所以心里难过。” 说着又欲垂泪,太后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然你就在哀家这里住着,看皇帝他敢不敢有半句话。” 赵淑妃摇摇头,道:“这样岂不是叫皇上和老祖宗之间生了嫌隙?若伤了您与皇上的母子情分,臣妾心中实在不安,万死难辞,臣妾回了泰和宫,日后让晁儿常常入宫,代臣妾陪着太后说话解闷。” 闻言,太后甚为感动,忍不住叹道:“当初若立的皇后是你该多好,也省得哀家费这许多心了。” 赵淑妃垂下头去,帕子轻轻掩着口,敛去眼中的精光,再抬起头时,仍旧是那一副贤淑无辜的模样。 …… 赵淑妃最后还是没有留下,而是回了泰和宫,深秋夜凉,冷风拂面,将灯笼吹得轻轻摇晃起来,光影斑驳,明灭不定,更显得四下里晦暗漆黑,远远望去,那些灯笼如同漂浮在半空中一般,颇有几分诡谲凄清。 贴身宫婢不解地问道:“娘娘,太后让您在慈宁宫住着,就不用禁足了,您何必非要回去呢?” 赵淑妃道:“痴蠢,皇上要本宫受罚,本宫若是认了还就罢了,若是搬出太后来,一时半会虽然得意,但是皇上心里必不会畅快,说不得还要迁怒于本宫,到时候更是失了君心。” 闻言,那宫婢立即道:“是,奴婢愚钝了。” 赵淑妃又道:“本宫乖乖呆在泰和宫里,一来叫皇上出气,二来也叫太后娘娘看见本宫的委屈,明日晁儿入宫时,让他先来本宫这儿,本宫有事要交代他。” 宫婢应下了,忽然暗处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响动,赵淑妃住了步子,朝那边看去,疑惑道:“什么东西?” 随行的宫人侧耳细听,只听见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呜之声,答道:“娘娘,是风声。” 赵淑妃放了心,一行人沿着游廊往前走,路过御花园时,忽然有一团黑影自暗处撞了出来,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尖叫,赵淑妃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有什么扯得她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跌去,哗啦一声落入湖水中。 霎时间场面乱成了一锅粥,宫人们尖声惊叫起来。 “来人啊!娘娘落水了!” 正文 第28章 他的奴儿真是太好了。【…… 次日一早, 林奴儿仍旧要带着顾梧去慈宁宫请安,才到了慈宁门口,就遇见了肃王和肃王妃,顾栾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道:“一道进去吧。” 林奴儿颔首, 岂料有宫人过来道:“太后娘娘有旨, 今日不必问安了。” 顾栾一怔, 问道:“怎么回事, 可是老祖宗她凤体欠安?” 那宫人答道:“回王爷的话, 这却不是, 只是昨儿个晚上, 淑妃娘娘路过御花园时落了水, 太后娘娘连夜去泰和宫看望, 折腾了一晚上,甚是疲累, 她老人家下了懿旨,说这两日一切问安都免了。” 闻言, 顾栾皱起眉来, 道:“母妃怎么会落水?” 慈宁宫的宫人歉然道:“这奴才就不知了,王爷还是快去瞧瞧吧。” 顾栾颔首,对林奴儿与顾梧笑笑,道:“那我就先去泰和宫了,五弟和弟妹呢?” 林奴儿自是不可能跟着他去看淑妃的,遂笑答道:“王爷自便,宫里还有事情,就先回去了。” 顾栾不再多说,辞别两人就带着肃王妃走了, 林奴儿与顾梧一同往回走,路上冬月好奇地问道:“淑妃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还会在御花园落水?” 林奴儿笑了,道:“自然是去请帮手了,不过落水是怎么回事,就不清楚了。” 左右不关她的事情,林奴儿撇开这些不再去想,忽觉有点饿了,问顾梧道:“早膳想吃什么?” 顾梧一听,立即道:“要吃那天晚上的汤面!” 林奴儿:…… 有那么好吃吗?天天吃也不嫌腻味儿,她想了想,道:“今天不吃汤面,咱们做点儿别的吃。” 顾梧顿时点头如捣蒜一般:“好,要吃什么?” 林奴儿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层叠的琉璃瓦顶,随口道:“那就吃个蓑衣饼吧。” …… 却说顾栾到了泰和宫时,听见里面传来了人声说话,他问值守的宫人道:“是寿王在?” 宫人答道:“是,寿王殿下一早就来了。” 顾栾略略颔首,等通禀之后,才进了内殿,只见淑妃正倚在榻边和顾晁说话,看见他来,便止了话头,顾栾上前行礼,语带歉意道:“听闻母妃昨夜落了水,儿臣刚刚才得知,实在该死。” 淑妃摆了摆手,神色有些恹恹的,如今快入冬了,夜里更是冷,水池子里都结了冰渣儿,她昨夜泡了一回,尽管连夜叫了太医来看诊,但还是染了风寒,今日便没什么精神,命人给顾栾赐了座。 顾栾关切问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母妃怎么会忽然落水?” 顾晁沉声道:“是有人推了母妃。” 闻言,顾栾一惊,道:“是谁?抓到了吗?” “抓是抓了,”顾晁恨道:“抓了一屋子,可是谁也不认,全押起来送去敬事房审问了,我倒要看看谁的骨头够硬,剐了他们一身皮就不信问不出个字儿来!” 顾栾皱眉道:“若只是宫人,哪里来的这种胆子?” 顾晁便道:“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疑道:“是不是老五和他那个丑王妃做的?” 顾栾却有些不信,道:“这恐怕不会吧?他们无缘无故,为何要陷害母妃?” “谁说无缘无故了,”顾晁冷嘲道:“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吧?昨日他们在御花园与母妃起了争执,害得母妃被父皇斥责,禁了足,连去皇祖母那里都不许,宫务也交给了德妃打理。” 听了这话,顾栾一惊,道:“这么严重?” 淑妃面上露出恨意,又觉得头痛起来,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道:“本宫昨夜已经去见了太后娘娘,此事会解决的,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你们不许掺和,也不要去找皇上求情,免得越裹越乱。” 顾晁显然有些不情愿,但是淑妃教训了几句,他便应下了,淑妃的精神不大好,病恹恹的,只说头痛,让他们兄弟二人说话,自去后寝殿休息了。 看着宫人扶着她入了屏风后,顾栾有些忧心地道:“母妃的身体没事吧?我听说近日有个神医来了京师,在长安候府上看诊,不若请他来给母妃瞧一瞧?” 闻言,顾晁便道:“你派人去问一问,请他来一趟。” 顾栾点头,又问:“母妃这事儿,太后那边如何说?” 顾晁摇首,道:“母妃只让我这几日进宫,多陪陪老祖宗说话,其他的不要问,我已交代了敬事房那边,让人严审,必要揪出幕后之人来。” 顾栾皱眉道:“此人甚是歹毒,这样冷的天气推人下水,显然是想要母妃的命。” 听了这话,顾晁又来了气,道:“若让我抓住他,必要千刀万剐才消心头之恨。” 他说着,语气肯定地道:“老五和他那个丑王妃一定跑脱不了干系!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他们才和母妃起了争执,晚上母妃就被人推落了水。” 再想起昨日那一对被捏死的万寿鸟,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顾晁气得一捶桌子,咬牙切齿道:“别叫我抓住了他!” …… “阿嚏——” 顾梧搓了搓鼻子,林奴儿看了他一眼,道:“受寒了?” 顾梧茫然摇头,林奴儿便放下锅铲,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手,道:“没事儿。” 顾梧觉得她的手又软又暖和,顿时就犯了老毛病,抓着翻来覆去地捏,林奴儿忍不住拍开他,翻了个白眼道:“干什么?我忙着呢。” 她说完,又回到灶台旁边继续摊饼,顾梧有点委屈,巴巴地跟在后头转悠,林奴儿还嫌弃他碍手碍脚:“边儿去。” 逗得冬月几人都掩口轻笑起来,顾梧讨好道:“奴儿,我来帮你。” 林奴儿不客气地道:“你都烧糊三个饼了。” 顾梧只好在旁边围观,御膳房的总管太监也跟着伸长了脖子瞧,这蓑衣饼到底是怎么个做法? 林奴儿把薄面皮用猪油和椒盐仔细铺匀了,又利落地卷拢来,再反复擀几次,直擀得那面皮薄如蝉翼,拎起来简直能透出清晰的影子,如纸一般。 热锅底擦猪油,然后把面皮贴上去,慢慢地煎黄,不多时,面皮的边缘微微翘起,已经变得酥脆了,林奴儿洒了几粒葱花和虾皮,又把饼皮翻了一个面,呲啦一声,薄饼特有的香气传来,众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如此反复煎两面,直到那薄饼边缘完全翘起,色泽金黄,混合着虾皮的焦香,又酥又脆,咬下去便是喀嚓碎响,满嘴都是渣,因薄饼凹凸不平,边缘飞翘,形如蓑衣,故名蓑衣饼。 林奴儿煎了一盘子饼,除了顾梧吃的以外,还给其他人都分了一些,就连那御膳房的掌事太监都分得一个,他受宠若惊地用两只手捧着,不住道:“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奴才哪有这种福分。” 林奴儿笑道:“这东西也就尝个新鲜,平常百姓家里拮据,故而将饼摊得一薄再薄,如纸一般,如此有客来时,便觉得主人家饭食的分量足够,实则这一叠饼摞起来,也不过半个指节厚。” 众人恍然顿悟,才知里头还有这个门道,掌事太监称赞道:“王妃娘娘懂得可真多。” 林奴儿笑而不语,不是她懂得多,这些都是孙婆婆教她的,贫寒百姓家的苦楚,他们又怎么会懂呢? 不过是捧着这饼,吃个新鲜,然后再感慨几句罢了。 那掌事太监捧着饼小心翼翼地吃,赞不绝口,顾梧十分不高兴,林奴儿给大家分饼的时候,他就一直沉着个脸,奈何林奴儿一直没注意到他,于是就更不悦了,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 林奴儿以为他有话说,等了半天,只等来顾梧满脸的阴沉,面前的饼也没动,她想了想,问道:“不喜欢吃?” 顾梧终于等来了奴儿的关注,立即委屈地道:“你怎么把饼都分了?” 却原来是在计较这个,林奴儿失笑道:“不够你吃么?若是喜欢,再给你做点儿?” 顾梧摇摇头,他把盘子放到林奴儿面前,道:“我吃过了,奴儿吃。” 林奴儿低头一看,里面还放着三张半饼,她之前一共给了顾梧四个,他却只吃一个半,剩下的都给了她。 林奴儿心中微暖,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这饼,从前在琼楼也经常吃,只有宫里人才会觉得这个稀罕,但是小傻子会想着她,心心念念要给她留着。 她没有拒绝顾梧的好意,拿起一张饼来,掰成两份,道:“咱们一起吃。” 顾梧高兴起来,你一半我一半,和林奴儿分吃了那些蓑衣饼,他的奴儿真是太好了。 …… 乾清宫。 景仁帝正在用膳,梁春亲自端了菜上来,铜胎珐琅碟子里头盛了一张薄薄的饼,色泽金黄,上面点缀着虾仁和碧绿的葱花,看起来十分诱人。 景仁帝看了一会,道:“这叫个什么?虾饼?” 梁春笑着答道:“回皇上的话,这叫蓑衣饼。” 景仁帝夹起那块薄薄的饼,左瞧右瞧,道:“这是御膳房新做出来的菜品?朕从前没见过。” 梁春劝道:“皇上尝尝?” 景仁帝咬了一口饼,仔细嚼了嚼,入口酥脆喷香,带着一点虾仁的焦香,又透着些微的咸辣,他挑了挑眉,把饼吃完了,梁春才笑着解释道:“今儿秦王妃做了这么一道菜,王爷十分喜欢吃,御膳房的人就斗胆做了一道一样的,献给皇上。” 然后又把当时林奴儿说过的话学来给景仁帝听,问道:“皇上吃着可还行?” 景仁帝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道:“朕就知道,宫里头的厨子哪儿会做这种菜。” 他放下筷子,接过布巾擦了擦手,面上透出来点儿疑惑,问道:“秦王妃从前真不是做厨子的?” 正文 第29章 顾先生。 用过午膳, 林奴儿就去了书房练字,顾梧自是跟着她,如同一个尾巴,片刻都离不得, 粘得厉害。 起初他会打扰, 闹着要林奴儿陪他玩, 林奴儿烦不胜烦, 把他给赶了出去, 大门一关, 顾梧就站在外边吹冷风了, 瞪着门板生闷气。 过一会他就服软了, 开始敲门, 林奴儿勒令冬月几个谁也不许去, 顾梧敲了一会,叫她的名字:“奴儿奴儿奴儿……” 林奴儿扯了宣纸揉成团, 塞进耳朵里头堵着,继续练字, 等写完一页了, 一抬头,就看见顾梧正趴在窗边,笑着向她看来,讨好道:“奴儿,我不吵你了。” 少年郎坐在窗台上,唇红齿白,容貌俊美,笑起来时如同三月的春风,吹散了林奴儿心中的怒气, 她把纸团取下来,道:“说话要算话,可不许再吵我。” 顾梧嗯嗯用力点头,然后跳下来跑到她身边乖乖坐着,这会儿当真不吵了,只是探头看她写字,道:“奴儿,你这里写错了。” “哪里?”林奴儿连忙去看,顾梧便捉着她的手写,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他的字很好看,别有一番风骨,林奴儿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有先生吗?” 顾梧不解道:“先生?” “嗯,”林奴儿解释道:“就是教你读书写字的人。” 顾梧摇摇头,道:“没有,不过母后从前教过我。” 他有过太傅教导读书,只是如今他都不记得了,那些书文学识也跟着一并全部忘记了,林奴儿望着他,道:“你认得好多字,能做我的先生吗?” 顾梧茫然道:“怎么做先生?” 林奴儿把笔放在他手里,道:“教我读书写字,就是我的先生。” 顾梧握着笔,有些发愣,像是还在琢磨着怎么做一个先生,但是很快他就高兴起来,重重点头道:“好呀!我教你!” 林奴儿微笑起来,唤他:“顾先生。” 不知怎么,顾梧的脸忽地红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那……你要好好听话。” “好。” “不许偷懒。” “是。” “我让你做什么就要做什么。” 林奴儿黑玉一般的眸子微弯:“先生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今天练什么字啊?” 众人都忍不住轻笑起来,顾梧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就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林奴儿听罢,便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顾梧忽地怔住了,他模模糊糊觉得自己应该是懂的,可是那一点感觉就像是什么小东西的尾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每当他努力去想,它就飞快地溜走了。 越是想,脑子里就仿佛煮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嘈嘈杂杂,无数的碎片涌了出来,有好多人的脸,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都在说话,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声音,扰得他心浮气躁,顾梧使劲儿甩了甩头,那烦躁的感觉去挥之不去,他下意识用手捶了捶。 林奴儿见他脸色苍白,神色十分不好看,连忙抓住了他的手,哄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不要去想。” 顾梧有点生气,皱着剑眉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太傅曾经讲过的,太傅…… 太傅又是谁? 顾梧看起来有几分不知所措,他对林奴儿道:“我好像忘记了好多东西。” 他微微垂下的眼睫透着几分脆弱的模样,林奴儿心里有些难过,她摸了摸顾梧的头,安慰道:“没事,你只是忘记了而已,以后会想起来的。” “会吗?”顾梧的表情很迷茫,道:“要是想不起来怎么办?” 林奴儿道:“那就不想了,我们重新学。” 听她这样说,顾梧心里的紧张顿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点点头:“好。” 然后他又问:“奴儿会陪我吗?” “会的,”林奴儿说:“我保证。” 顾梧一下子站起来,道:“我会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奴儿等等我!” 他说完,不等林奴儿反应就跑了出去,冬月这次不敢放松,与春雪一同跟了上去,夏桃则是松了一口气,对林奴儿道:“奴婢方才瞧着王爷那情状,颇是吓人,险些想去叫太医了,好在没出什么事情。” 没出什么事情吗?林奴儿想,不对的,尽管不是现在,但是顾梧会一天天变好,总有一日,他会再次成长起来,变回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学识过人的秦王殿下。 就连林奴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笃信。 却说乾清宫里,景仁帝正在看折子,他的眼睛不大好使,坐在窗户底下,把折子举得很高,这么看着就觉得很累,又费神儿,他看一本就要歇一会,旁边的药都快放凉了,梁春把药碗往他眼皮子底下推了推,景仁帝便往旁边挪了挪,让那药碗离开自己的视线余光。 然而过不了多久,梁春又推了推碗,景仁帝再挪,如此往复,景仁帝已经挪无可挪了,顿时不耐烦起来,眉头皱得死紧,道:“朕不是今天喝过药了吗?怎么又要喝?” 梁春笑着道:“皇上,您那是早上喝的,这一碗是中午喝的。” 一天三碗,雷打不动,景仁帝气地端起碗来一口闷完了,把碗重重一放,骂道:“朕早晚要摘了你的脑袋。” “是是,”梁春把药碗收起来,笑眯眯地道:“奴才这一颗脑袋本来就是皇上的,且等着您随时取走。” 正在这时,门外有宫人进来禀道:“秦王殿下来了。” “他来做什么?”景仁帝拿着折子斜睨道:“怎么,他的王妃不陪他玩儿了?” 那宫人道:“秦王殿下是一个人来的。” “哟呵,”景仁帝冷嘲热讽:“他可算还想起来他有个爹,不跟着他媳妇后边转悠了。” 极尽阴阳怪气之能事,景仁帝这是还惦记着昨日在御花园的那点事儿,当时顾梧抱起林奴儿就走,连理都没理他爹一下,叫景仁帝心中十分不快。 梁春笑吟吟道:“王爷特意来看望皇上,不让他进来么?” 景仁帝摆了摆手,梁春立即冲那宫人使了一个眼色,宫人会意,退了出去,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景仁帝低声骂了一句:“猢狲似的,走个路好似要赶着去投胎。” 话音才落,顾梧就进了内殿,唤道:“父皇!” 他奔了过来,景仁帝放下折子,表情稍霁,轻咳了一声,道:“怎么突然过来了?” 顾梧也不等赐座,径自挨着他坐下,急急问道:“父皇,儿臣想问你一个问题。” 景仁帝有些稀奇似地挑眉,道:“什么问题,问吧。” 顾梧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景仁帝愣了一下,先是答了他那一句话,然后才慢慢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你是听谁说起的?” 顾梧得了答案,起身就要走,被景仁帝拉住,才停下来,实话答道:“儿臣自己想到的。” 景仁帝的表情一下就变了,他与梁春对视了一眼,循循善诱道:“自己想的?这是礼记中的一句,既然没谁教你,你是怎么会的?” 顾梧道:“儿臣就是会。” 他有点生气地道:“儿臣怎么知道儿臣是怎么会的?” 一听儿子发了脾气,景仁帝连忙点头敷衍:“好好好,你就是会。” 可是会个一半又有什么用,只知背书,不解其意,那不是个书呆子嘛,景仁帝想,算了,总比傻子好。 却听顾梧又道:“奴儿要儿臣给她做先生,还要儿臣教她读书习字呢。” 说到这里,他有些微的骄傲和得意,景仁帝听罢,沉默了一下,道:“这是她说的?” 顾梧点点头,景仁帝之前不是没想过让顾梧从头开始学,太傅都请了来,但是顾梧那会只想着玩,半刻都坐不住,跟别提让他拿起书了,最后老太傅直言,说顾梧心智还太小,无法重新读书,倒不如再等一等,景仁帝只得作罢。 没想到无心插柳,最后反倒是林奴儿促成了这件事。 景仁帝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她就是你的学生了,你以后要好好教导她,不过若遇着你也不懂的东西,该怎么办?” 顾梧想了想,道:“那儿臣就先来问父皇。” 景仁帝道:“朕每日要上朝,批改奏折,操劳政事,哪里有那么多空闲时间?” 顾梧剑眉皱起,显然也有些犯难,景仁帝便道:“这样,你还记得之前那个刘太傅吗?朕让他来教你和王妃,你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他,如何?” 顾梧瞬间警觉,道:“奴儿是我的学生,怎么能让别人来教她?不行!” 景仁帝心说怎么在这种事情上你就聪明了,别的地方都傻呢? 他只好耐着性子道:“她只是跟你一起学,刘太傅教你,你教她,这不是一样的么?” 顾梧想了想,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又强调道:“她只能叫我做先生,不许叫那个刘太傅。” 景仁帝在心里骂了一句,口上嗯嗯应道:“行,就按你说的来,朕明日就给你安排太傅。” 顾梧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喜滋滋地答应下来,离开了乾清宫。 等他一走,梁春便上前来笑着道:“王爷越来越懂事了,还想着要读书,看来王妃是功不可没啊。” 景仁帝轻哼道:“先别忙着高兴,且看他坐得住几日吧,别把刘思远又给朕气走,朕就谢天谢地了。” 梁春道:“如今有秦王妃在,王爷一定能坚持的。” 闻言,景仁帝看了他一眼,嘶了一声,皱着眉道:“怎么你觉得朕应该高兴吗?朕这个亲爹说的话,还不及他一个娶了才三天的媳妇管用。” 梁春却笑道:“皇上从前不也如此么?” 景仁帝不说话了,轻咳一声,再次拿起了奏折,心思却一下就飘远了,从前啊…… 正文 第30章 “奴儿不怕不怕。”…… 得知景仁帝给顾梧安排了太傅, 林奴儿倒是不意外,景仁帝对这个儿子的好,她是看在眼里的,若是顾梧当真能因此明事理, 逐渐成长, 那就更好了。 顾梧拉着林奴儿再三叮嘱, 不许叫那个刘太傅做先生, 只能叫他, 也不许跟刘太傅学。 林奴儿自是答应:“知道了, 顾先生。” 顾梧顿时又高兴起来, 拉着她练了一下午的字, 把那一句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 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意思解释给她听, 又教她写几遍,直到林奴儿完全明白了为止。 旁边伺候的冬月和夏桃在心中暗暗惊叹, 从前没病的时候, 王爷都不一定有这等耐心,更别提他傻了以后了,这简直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只有在王妃面前才是如此,至于其他人,在他眼里仍旧跟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 …… 如此到了第二日,梁春竟亲自来了重华宫,引他们去见那位刘太傅,他年纪大了, 笑起来时满脸都是褶子,每一道笑纹里都是恭顺和蔼,透着斯文和礼貌,林奴儿最喜欢同这样的人打交道。 梁春一边走,一边对林奴儿解释道:“咱们这是要去上书房,皇上年少那会儿,也是在这里读书的,除此之外,天家的皇子和公主,也都是在这里启蒙习字的。” 包括顾梧自己,曾经在这里读了十年的书,只是他已经不记得了。 等他们一行人到了上书房时,那位刘太傅已经在等候了,林奴儿打眼一看,五十来岁的年纪,蓄了一把长须,穿着一袭朱色的官袍,看起来很有几分严肃,见了他们进来,立即拱手相迎。 梁春笑着同顾梧介绍道:“这位便是刘思远,刘太傅了。” “微臣见过秦王殿下,见过王妃娘娘。” 他说话也透着一股子严肃的意味,一板一眼,林奴儿心想,这恐怕是一位严师。 梁春笑道:“那刘太傅,王爷就交给您了,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叫人来知会奴才一声。” 刘思远点点头,梁春又同顾梧与林奴儿别过,这才退了出去,刘思远对两人作了一个手势:“王爷和王妃请入座。” 这还是林奴儿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坐在桌子跟前听学,感觉颇是新鲜,之前在柴府的时候,柴永宁虽然也教她习字,但那是临时抱佛脚,教得很是匆忙,囫囵吞枣学了个大概,自是与刘思远这种饱学之士不能相提并论的。 刘思远先得了梁春的叮嘱,并不问林奴儿的读书情况,如景仁帝所说那般,只当她与顾梧一字不识,作个白丁来教导便可。 这一教就是从三字经开始,启蒙。 刘思远只教了一遍,顾梧就能从头到尾流畅地背出来,连个磕绊都不打,刘思远捋了捋胡须,心里有了底,他想,果然如皇上所说,秦王学过的那些东西都在的,只是需要经过温习和指点,他才能重新想起来。 真乃幸事也。 尽管顾梧不记得了,但刘思远从前便教过他读书,对他的聪颖程度有所了解,于是教的进度很快,三字经念完,就念千字文,岂料顾梧却不肯继续学下去了。 刘思远眉头皱起,道:“殿下又有什么事?” 顾梧理直气壮地道:“我还没教奴儿学呢。” 刘思远一愣,便道:“王爷先学着,老臣来教导王妃便可。” 这下顾梧就不高兴了,拒绝道:“不用你教,我才是她的先生。” 说着就再不理刘思远,径自拿了三字经去教林奴儿了,刘思远有心说教,但是想起景仁帝说过的话,秦王要怎么学,都由得他去,只好又按捺下来,干巴巴地坐在一边,看顾梧给林奴儿讲三字经。 这一讲就是一天,傍晚的时候,梁春又来了一回,看见顾梧正在教林奴儿写字,刘太傅在旁边坐在闲得快发毛了,见了他来,连忙起身把他拉到一边,道:“梁公公,皇上让老臣来教导秦王,可是秦王他要自己教王妃,任是老臣说得口干舌燥也不理睬,这可如何是好?” 梁春笑眯眯地道:“皇上不是说了?王爷要如何学,都随他,不要管他。” “随他?”刘思远瞪着眼,指了指顾梧的背影,道:“我看他是为了教王妃才来上书房听学的,照这样下去,三四天才能学完一本三字经,等到教四书五经,不是要到猴年马月去,老朽这一把老骨头都要入土了。” 刘太傅不知道自己在无意间已经道破了真相,梁春心道,王爷可不就是为着王妃才肯来读书的么?不过这话可不能讲,怕把这老太傅给气着,笑道:“太傅莫急,王爷从前有多聪明您是知道的,如今呢他就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太傅您就是这拿帕子拭珠的人,这么轻轻一扫,哎,就能把灰尘扫去了,这是个细致活儿,急不来的。” 刘太傅叹了一口气,梁春又宽慰道:“这不是有一句俗话说的好,欲速则不达,咱们王爷又用不着赶明年的春闱,慢点儿也无妨嘛,只要他肯学,就是一桩好事儿呀!” 被他这一通劝,刘太傅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道:“公公说得也有理,是老朽操之过急了。” 梁春笑起来:“太傅您是百世之师,比咱家这阉人可懂得多了,论起道理来,您才是大家,咱家也就说个皮毛,怎么敢在您老面前班门弄斧?” 这一不动声色的吹捧,刘太傅听得心理舒畅,再看顾梧和林奴儿也不那么堵心了,也是,顾梧又不用赶考,这皇帝和太监都不急,难不成还能急死他这个教书的? 就不急! 直到天色擦黑了,顾梧才带着林奴儿离开上书房,他今天讲了一天的三字经,颇有些意犹未尽,林奴儿问他:“累不累?” 顾梧摇头,高高兴兴地道:“不累!” 尔后又赶紧问道:“你都学会了吗?我明日要抽背的。” 林奴儿笑道:“学会了,顾先生。” 一听这个称呼,顾梧就浑身舒畅,只觉得骨头都轻了三分,颇有些飘飘然,道:“等你学会了这个,我就再教你别的。” 林奴儿自是满口应好,两人路过御花园时,斜刺里冲出来一团黑影,擦着林奴儿的小腿蹿了过去,小梨尖声惊叫起来。 夏桃也叫道:“什么东西!”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口哨,那黑影陡然就停住了,在原地转了个圈儿,哈哧哈哧地呼着气,林奴儿定睛一看,却是一条大黑狗,足足有半人之高,她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也不敢往前迈步子。 顾梧见她这般,连忙挡在她身前,瞪那只狗,骂道:“滚开!” 那大黑狗自是听不懂人话的,还以为顾梧在叫它,嗖地就窜过来,绕着他们二人转悠,不时去嗅他们的靴底和衣袍下摆,顾梧感觉到身后的林奴儿愈发僵硬了,甚至有些颤抖。 林奴儿脸色苍白,她最怕的就是狗了,皆因小时候被狗咬过,小腿上留了好大一个疤,几岁不记得了,但是那狗凑上来呼哧带喘,还有锋利的犬齿撕裂皮肉的感觉,却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成为了她挥之不去的阴影。 林奴儿小声道:“把、把它弄开……” 她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但那只狗大概发现了她是个软柿子,还往这边凑了凑,林奴儿怕得腿都软了。 小梨大着胆子挥手,试图驱赶它,小声道:“去!走开!” 那狗竟然全不怕人,反而龇咧着嘴,作出攻击的模样,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在暮色下显得格外森冷怕人。 林奴儿立即道:“小梨,你退开些!”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四下环顾,高声道:“这是谁的狗?” 要是她没听错,刚才明明听见了哨声,这条狗才蹿出来的,那么显然它就是有主的,谁敢把这么凶的狗带进皇宫? 答案昭然若揭。 果然,有片刻的寂静,旁边的花木之后转出了一个人,笑着道:“本王还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却原来是怕狗啊?” 顾晁眯着眼上下打量林奴儿,道:“连在太后的慈宁宫里你都敢胡来,想不到竟会怕这区区一条狗,不过也是,你这一身肉,还确实要防着狗惦记。” 他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随侍也都哧哧笑出声,重华宫众人却是极为愤怒,顾梧更是生气,正欲上前,被林奴儿一把拉住,她脸上挂着几分笑意,道:“对,我怕的就是寿王殿下这条狗啊。” 顾晁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上前一步,但是很快,他竟然冷静下来了,只阴恻恻地看着林奴儿,笑道:“你只管哄着老五这个傻子,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放下狠话,他便带着人扬长而去,等了许久,远处才传来一声口哨,那黑狗嗷了一嗓子,如一阵风也似蹿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之中。 林奴儿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劲儿一松,差点没坐到地上,额上虚汗涔涔,小梨赶紧过来扶住她,担忧地道:“王妃娘娘,您没事吧?” 顾梧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搓搓她的手,哄道:“奴儿不怕不怕。” 语气如同哄小孩儿似的,林奴儿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 一行人回了重华宫时,天已经黑透了,顾梧看得出林奴儿被吓到了,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片刻也不肯离开,恨不得粘在她身上才好,林奴儿觉得温暖,又觉得几分好笑,但是并未拒绝弥足珍贵的心意,只任由他照顾着。 到了夜间,夏桃几个替他们宽衣,准备休息的时候,冬月在铺床,忽然咦了一声,从床底下拿出了一团衣裳,奇怪地道:“王爷的衣服怎么塞在这里?” 正文 第31章 她对他好,只是因为他就…… 林奴儿转头看去, 是一件玄色的外袍,夏桃拿起来看了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皱眉道:“怎么脏兮兮的?” 她看向春雪, 道:“你今日收拾的时候没有看见吗?” 春雪被她这么一质问, 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恼羞成怒道:“谁会去看床底下?再说了, 王爷这两日都没穿这件衣裳, 谁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你们收拾屋子的时候也没有看见啊。” 说到最后, 她还振振有词了, 夏桃又气又恼, 但是没同她争辩, 拿着那件衣服要走,林奴儿却忽然出声道:“我看一看。” 夏桃忙把衣裳递过来, 林奴儿拿在手里抖开看了看,这件衣裳她也没见过, 料子很好, 不过上面确实沾了许多灰尘,尤其是下摆,袖子上也有,不知是在哪里蹭的,掸都掸不干净。 林奴儿试着拍了几下,夏桃便道:“娘娘,还是让奴婢拿去浣衣局洗一洗吧?” 林奴儿眉头微蹙,看了顾梧一眼,他正靠在榻边玩棋子, 聚精会神的,眼风都没往这边扫一下,有点儿反常。 她微微眯了眯眼,忽然问道:“王爷,这衣裳是什么时候穿的?” “啊?”顾梧终于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道:“不记得了。” 林奴儿不信:“真的?” 顾梧顿时不说话了,林奴儿把衣衫展开,指着袖口的一处给他看,道:“这儿沾着的泥透着绿,一般来说,只有蹭上了青苔才会是这模样,王爷什么时候去蹭墙角了,怎么不叫上我一块儿?”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如此,王妃心细如发,这都能发现端倪,冬月她们简直叹为观止,难道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吗? 顾梧这下果然没法狡辩了,只得道:“我告诉你,不过那是秘密。” 他看着冬月几个人,不高兴地道:“你们都出去。” 宫婢们都退下了,林奴儿把衣裳摆在顾梧面前,好整以暇地道:“说罢,我听着呢,你什么时候穿过这么一身衣裳?” 顾梧低着脑袋坦白道:“就是昨天。” “昨天你穿的是一件浅色的袍子啊,为什么要换衣裳?”林奴儿有些疑惑,但是很快她就想起了什么,登时一个激灵,问道:“你昨天晚上出去了?” 顾梧目光变得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林奴儿一把捧住他的脑袋,道:“看什么呢?看着我,从实道来。” 顾梧只好盯着她看,点点头:“出去了。” 林奴儿嘶了一声,眉头紧蹙,道:“可是我一直与你在一块儿,还同你下了两局棋,没看见你出去啊。” 顾梧立即指出她的疏漏:“你洗澡的时候,不许我在旁边。” 林奴儿心想废话,我洗澡怎么可能让你看? 她道:“就那么一会功夫,你就溜出去了?” 顾梧点点头,林奴儿没说话了,她几经思虑,才问道:“淑妃娘娘昨天晚上在御花园落水,同你有关吗?” 顾梧答道:“我推的。” 林奴儿按了按眉心,既觉得有些震惊,又觉得果然如此,她道:“我沐浴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你就换上一身衣裳跑了出去,到御花园把淑妃娘娘推到池子里去了?” 她真真切切地表示出疑惑:“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梧自是知无不言:“我原本是去了泰和宫的,但是找不到她,我就准备先回来,谁知道刚好在御花园看见她过来了,就顺便把她推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还透着几分得意:“我很快的。” 林奴儿:…… 怎么您还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林奴儿问道:“你原本去泰和宫,是准备做什么?” 顾梧想了想,道:“打她几巴掌,给你出气。”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林奴儿有些吃惊,顾梧又摸了摸她的脸,昨天抹了那么多上好的药膏,又过了一天,她脸上的指印已经很淡了,但是仔细观察的话,仍旧能看清那紫色的痕迹,他盯着林奴儿的眼,道:“她敢打你,我就要打她,奴儿,有我在,谁也不许欺负你。” 少年的目光如此坚定,灼然如日光一般,竟叫林奴儿有些不敢直视,就好像要被烧化了一般,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睫羽飞快地轻轻颤抖,道:“我已经不痛了。” 顾梧道:“我痛。” 他又摸了摸林奴儿的脸,道:“她打你的时候,我也觉得痛,所以我不能原谅她。” 顾梧其实是特别小心眼的性子,他爱记仇,林奴儿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他记得每一个嘲笑他是傻子的人,能清清楚楚地数出来那些人的名字,还说,以后要挨个都骂回去。 他睚眦必报,却对她一个人这么好。 林奴儿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他这般优待,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的分量轻,如野草浮萍一般,微贱至此,遇到的一点点温暖都觉得弥足珍贵,在琼楼之中熬了那么多年,她只有孙婆婆和小梨,可上天竟然又叫她遇见了顾梧。 少年人的一颗炽热真心,滚烫无比,烫得她整个灵魂都要为之战栗起来。 直到此时,林奴儿才知道何为三生有幸。 眼泪一滴滴掉落下来,打在顾梧的手背上,他惊叫起来:“奴儿你怎么哭啦?是不是哪里疼?” 他的神色十分惊慌,无论说什么,林奴儿只是哭,顾梧无可奈何,不知如何劝解,只好伸手把她拥入怀中,这么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哄道:“你别哭,你哭得我心里难过,要喘不上气来了。” 林奴儿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肩上,慢慢点了一下头,哭得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伸手抱住了顾梧,像是漂泊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终于靠了岸。 林奴儿想,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要对顾梧好。 从前她只是为了保住性命,才想着把自己绑上顾梧这一条船,可是从这一刻开始,那些想法就再也没有了。 她对他好,只是因为他就是顾梧,仅此而已。 …… 之后林奴儿单独唤了夏桃来,把那件衣裳交给她,道:“洗干净就收起来吧,王爷不适合穿,以后不要再拿出来了。” 夏桃虽然疑惑,但是她知道有些话能问,有些话不能问,便乖巧应下,拿着那件衣裳走了。 等宫人们退下,林奴儿对顾梧叮嘱道:“下回再有这种事情,你一定要先知会我,不许自己擅自行动。” 顾梧闷闷应下,林奴儿见他这般,又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想想,以后若是不当心被人发现了,我还能替你遮掩一二,再不济,我们还能一起挨罚。” 顾梧立即道:“我不要你受罚!” 林奴儿摸他的头,道:“那就要告诉我,否则,你犯了错处被发现了,我还是要受罚的。” 得先把这种可能性掐死。 顾梧一听果然觉得有理,点点头,道:“我会的。” 林奴儿微笑起来,打开被子,道:“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去读书,先休息吧。” 两人躺下来,顾梧把被子拉到下巴处,歪过头来看她,问道:“奴儿,我为什么不能跟你睡一个被窝?” 林奴儿也歪过头看他,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你还太小了,不可以和我一起睡。” 顾梧不高兴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嘴巴,闷声闷气道:“我不小了,我已经六岁了!” 争辩的时候还不忘给自己虚报年龄,林奴儿又好气又好笑,道:“六岁也不行。” 顾梧道:“那要几岁才可以?” 林奴儿想了想,答道:“等你十六岁吧。” 顾梧默默地数了数,顿时有些气馁,不高兴地道:“那还要好久啊!” “是啊!”林奴儿学着他的语气,道:“你好好读书,就会长得快一点。” “真的吗?”顾梧一下子张大眼睛,道:“读书会长得更快吗?” 林奴儿肯定地点点头:“会的。” “哦,”顾梧转了回去,仰面躺着,盯着床帐顶上的绣花看,他还是觉得十六岁太久了,喃喃道:“要等那么长时间,我不小了,秋莺都想和我一个被窝睡觉呢。” 起初林奴儿没反应过来,她对这个人名还有点陌生,等到她想起秋莺是谁的时候,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顾梧的被子,问他:“秋莺想跟你睡觉?!” 顾梧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愣愣地答道:“是啊。” 林奴儿瞪着眼睛问:“什么时候的事情?睡成了吗?” 顾梧用力摇头,道:“没有,她偷偷藏在我的被子里,被我发现了。” 林奴儿追问:“后来呢?” 顾梧道:“我才不想把被窝分给她,就把她赶出去啦。” 林奴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松了一口气,又警惕问道:“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顾梧摇摇头,道:“她还想摸我,被我一脚踹到床底下去了。” 语气里还有一点小得意,林奴儿想想那场景觉得有些好笑,道:“为什么踹她?她长得不好看吗?” 顾梧皱了皱鼻子,嫌弃道:“不好看,她可丑了!” 能被他嫌弃成这样,林奴儿打心眼里有些好奇了,问道:“她长什么模样?” 顾梧便比划了一下,道:“脸好像墙壁那么白,眼睛这么大,跟核桃似的,下巴这么长,还尖,像……像鞋拔子。” 林奴儿在脑子里搜寻了一遍,觉得她印象中符合这个形象的,就只有琼楼的花魁银雪姑娘了,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顾梧看了她一眼,耳根微微泛起了红,还要故作镇静地道:“好看呀。” 他高高兴兴地道:“奴儿最好看了。” 林奴儿:…… 她开始真切地忧虑起来,顾梧……他的眼神儿是不是不太好使啊?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正文 第32章 我也不和她们睡,只和奴…… 在林奴儿的再三告诫下, 顾梧乖乖保证,绝不会和别的女人睡觉,也不让她们爬上她的床,林奴儿心里不无气恼地想, 顾梧虽然看起来十六岁了, 但是如今他病了, 心智只有六岁, 那些女人怎么下得去手?这不是欺负小孩子么? 皇宫里果然有许多居心叵测之人。 顾梧做了保证之后, 又问道:“那她们要和我睡觉怎么办?” 林奴儿斜睨他:“你想睡?” 顾梧敏锐地嗅到了些许不好的苗头, 立即摇头:“我不要。” 他躺下来, 拉着被子盖好, 喜滋滋地道:“等我十六岁了, 我也不和她们睡, 只和奴儿睡。” 他说起这话来没有半点难为情,倒把林奴儿闹了个大红脸, 忍不住道:“胡说什么呢,真是个小傻子。” 她伸手替顾梧掖好被角, 催促道:“快睡吧。” “我睡不着。” 林奴儿闭上眼, 唬他道:“不睡觉会长不高。” 顾梧这下老实了,哦了一声,也跟着闭上眼,殿内恢复了难得的静谧,烛火静静燃烧着,将床上那一对人的影子投映在床帐上,如同温柔的注视。 …… 岂料在第二日早上,林奴儿就见到了那个秋莺,果然如她的猜测, 那宫婢生了一张芙蓉面,两道柳叶眉,杏眼琼鼻,樱桃小口,下颔尖尖的,皮肤雪白,笑起来时眼角微翘,自有一股子妩媚风流,她虽然穿着如旁人一样的碧色衫子,身段玲珑有致,站在一干宫婢中间,却如同鹤立鸡群,好不打眼。 秋莺过来盈盈下拜,微垂着头,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颈,轻声道:“拜见王妃娘娘,奴婢近日身子不好,一直告假,今日才来当差,请娘娘恕罪。” 林奴儿让她起来,上下打量着,昨夜听了顾梧的话,她就觉得这个宫婢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想方设法要爬主子的床,哪里会是什么善茬?这会儿不免生出几分不喜来。 她迟迟不说话,秋莺也有些忐忑,悄悄抬起眼来看,正好对上林奴儿的目光,她愣了一下,林奴儿挑眉,不客气地道:“让你抬头了吗?” 秋莺被这么呵斥了一句,连忙又垂下头去,嗫嚅道:“是,奴婢知罪。” 娇娇弱弱,倒有几分楚楚动人了,林奴儿莫名地想着,自己现在倒有些像凶恶的恶毒婆婆,在责骂小媳妇一般,顿时觉得无语,又有些好笑起来。 顾梧正在擦脸,放下帕子看见她笑,便过来道:“奴儿在笑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奴儿自是不能把自己刚才所想说出来,道:“我是在想今日午膳吃什么。” 闻言,顾梧立即道:“奴儿想做什么吃?” 林奴儿道:“还未想好。” 顾梧兴致勃勃道:“奴儿做什么都好吃!” 秋莺见两人相处这般融洽随意,心中暗暗吃惊,待避着人时便问冬月:“王爷与王妃这样要好?” 冬月没什么心思,点头笑道:“是呀,王爷可喜欢王妃了。” 闻言,秋莺美目微凝,面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恰在这时,春雪过来,意有所指地道:“我就说你运气差,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现如今有了正经的主子,您就得往后稍稍了。” 秋莺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难看,很快又恢复如常,笑吟吟道:“说什么呢?话恁是难听,我们伺候好主子们就行了,可没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说完,转身袅娜地走了,春雪平白讨个没趣,冲着秋莺的背影呸了一声:“小骚蹄子假正经,你没想,没想从前为什么求着和我换班?” 她翻了个白眼,往另一边走了,留下冬月茫然不知所措,夏桃路过时随口问道:“王爷和娘娘要去上书房了,你杵在这做什么?” 冬月连忙跟上她,低声道:“春雪和秋莺她们刚刚吵架了。” 听到秋莺的名字,夏桃的眉头轻皱了一下,眼中闪过几分忧虑,叮嘱道:“随便她们去造,你别掺和,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冬月老实地点头:“哦,我知道了。” …… 林奴儿陪着顾梧一早就去了上书房听学,刘太傅已经等着了,见了他们来起身相迎,行了礼,道一声王爷王妃自便,然后去径自喝茶了。 顾梧兴致盎然地开始教林奴儿读书,还要抽背昨天学的三字经,林奴儿若是背错了地方,他就指出来,俨然一副严师的做派,刘太傅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显然是没想到顾梧会有这样的耐心。 他从前教顾梧读书时,顾梧的脑子聪明,才思敏捷,一点即通,还能举一反三,但是聪明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小毛病,顾梧就是学得太快,耐性不足,刘太傅讲一个时辰,他只听前半个时辰,后半个时辰就开始魂游太虚,心不在焉。 如今再看他教林奴儿那个细致认真,倒叫刘太傅有些欣慰起来,若是这么着能磨一磨顾梧的性子,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了。 读了大半日的书,顾梧还是有些坐不住,林奴儿看出来了,便主动道:“不如今日就到这里了,咱们明日再继续?” 这话简直说到了顾梧的心坎里,他立即站起来,道:“奴儿咱们去玩!” 两人辞别刘太傅,离开了上书房,林奴儿问他:“想去哪里?” 顾梧思索,旁边候着的秋莺突然提议道:“再过几日就是冬至了,奴婢听说宫中为了迎接冬至大典,要预教车象,王爷若是有兴趣,可以前往一观。” “车象?” 林奴儿和顾梧齐齐愣住:“那是什么?” 林奴儿是不知道,顾梧是不记得了,秋莺轻笑着解释道:“就是象,很高很大,听说腿有人的腰那么粗,鼻子很长,能垂到地上,身子有城门那么高,跺一脚整个皇宫都会震动。” 顾梧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倒是个新鲜玩意儿,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大象,十分感兴趣地问:“在哪里能看?” 秋莺笑答道:“就在宣德门外,一直走到南熏门,每日往返一次,眼下正是时候。” 顾梧道:“你带我们去看。” 秋莺笑吟吟地福了福身子,曼声应道:“是,请殿下随奴婢来。” 她说完,抬起头轻瞟了林奴儿一眼,露出一个微笑,婷婷袅袅地往前走了,林奴儿心想,这是同她示威么? 顾梧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小细节,他还在想着秋莺说的象,兴致勃勃地问林奴儿:“奴儿见过吗?城门那么高的象?” 林奴儿摇摇头,道:“想来一定非常壮观。” 出了宣德门,远远的,林奴儿就看见了几个高大的影子,这才知道那就是象,秋莺说得有些夸张了,象并没有城门那么高,顶多只有一丈,四条腿如小柱般粗,踩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声音,更不要说震动整座皇宫了,鼻子倒是奇长无比,不时卷曲起来,轻轻甩动着。 因为距离预期太远,顾梧显得有些失望,不高兴地对秋莺道:“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厉害。” 秋莺也是头一次看见大象,这会儿不免有些尴尬,如玉般的脸颊上腾地起了红云,低声道:“奴婢、奴婢也是听人说的……” 看着顾梧郁闷的模样,林奴儿便转开话题道:“我看着倒觉得很稀奇,它的鼻子那么长,脖子又那么短,怎么吃东西?” 闻言,顾梧立即拉起她,道:“走,我们到近前去看看。” 乍一见秦王过来,宫人护卫们都纷纷行礼,象车队伍也停下来,领头的护卫拱手问道:“不知王爷有何见教?” 顾梧带着林奴儿走到象的跟前,这样仰头看过去,果然觉得那象十分高大,如一座小山一般,他问道:“它怎么吃东西?” 那护卫答道:“用鼻子卷起来吃。” 他一伸手,就有人送了蔬果过来,护卫把蔬果递到象的面前,那象就伸长了鼻子卷起来吃了,冬月几人都惊呼起来。 顾梧也觉得新奇,道:“原来是这样吃的。” 他看着高大的象,兴致盎然地问道:“它可以载人吗?” 护卫道:“可以,王爷请看,象的背上有脚蹬,以供驯象人乘坐。” 顾梧与林奴儿定睛一看,果然如此,顾梧道:“我也想上去坐。” 他骑过马,却还没骑过这么高的象,十分新奇,那护卫略作犹豫,表情犯难,在这短短片刻之间,顾梧就已经大步上前去,抓着脚蹬一个纵身,就掠上了象背,动作利索轻快,简直如同练习了无数次一般,那象甚至毫无反应,只呼扇着巨大的耳朵,卷起长鼻子摆动着。 众人目瞪口呆,夏桃急了,生怕他摔下来,连忙上前道:“王爷,您小心些。” 林奴儿倒是不在意,只仰头看着顾梧,他眯着眼睛笑,金色的阳光落在他俊美的面孔上,意气风发,眉梢眼角都是殊绝风光,他笑着低下头,将手朝林奴儿伸过来,唤道:“奴儿,来。” 护卫没想到他还要带林奴儿,顿时傻了眼,立即阻止道:“王爷,不可。” 顾梧瞬间收了笑意,盯着他,他不笑时,满脸都是冷漠,倒真有几分唬人的威势,道:“为什么不许奴儿坐?” 那护卫吞吞吐吐,支吾半天,才道:“这象载二人,怕是有些吃不住。” 他没敢说是王妃娘娘看起来太沉了,怕象载不起来。 顾梧一听林奴儿不能坐,便道:“那我也不坐了。” 说完就要翻身下来,岂料正在这时,变故突起,座下的大象不知为何,猛地往前跑了起来,沉闷的脚步声震得脚下的青砖都颤抖了,咚咚作响,十分恐怖,众人吓得惊呼起来,齐齐退开,这若是被那象腿踩到,岂不是当场就就要成了肉饼? 林奴儿面色一变,高声叫道:“顾梧!” 顾梧还在象的背上! 正文 第33章 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劫,…… “顾梧!” 随着林奴儿的一声疾呼, 众人悚然而惊,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顾梧竟然还在象的背上,剧烈的起伏将他甩得飞了出去, 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撞上仪仗队伍的鼙鼓, 说时迟那时快, 顾梧在半空中硬生生一个鹞子翻身, 腾挪间用力一蹬那鼓面,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传遍了整个宣德门。 顾梧轻轻松松便落了地, 林奴儿的一颗心也跟着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舒一口气, 这才惊觉自己的内衫都已经被汗湿了。 众人一窝蜂围上去,顾梧却嫌他们挤, 不耐烦地喝退,然后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炫耀道:“奴儿, 我厉害不厉害?” 林奴儿只好夸道:“厉害。” 确实是厉害, 刚刚那惊险的情景犹历历在目,旁边那么多的护卫都没有反应过来,顾梧自己就化解了危机,尤其是那一个借力翻身,漂亮极了,林奴儿从前在街头看到过卖艺人杂耍,都没有他厉害。 紧跟着,另一个疑问就不可遏制地冒出了水面:顾梧有这么厉害的身手,当初为何会因为坠马而摔坏了脑子? 林奴儿看着他, 心情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顾梧丝毫不觉,伸手在她眼睛前挥了挥,试图引起她的注意,语气疑惑:“奴儿?怎么了?” 林奴儿回过神来,摇摇头,拉住他的手,笑道:“没事,我们回去吧?” 顾梧见过了大象,也坐过了,这会儿便觉得没甚意思,遂答应下来,跟着林奴儿回宫了。 …… 才到了重华宫,便有宫人迎上来禀道:“太子妃刚刚来了,正等着王爷和王妃呢。” 林奴儿一怔:“太子妃?” 她想了一想,才记起来太子妃是谁,太子顾璋的正妃,按理来说,顾璋与顾梧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她们的关系应该更亲近才是,但是恰恰相反,自从林奴儿来了宫里,就从未见过这位太子妃,这次她登门,还是破天荒地头一遭,也不知有什么事情。 林奴儿转念一想,又或许是因为太子如今病重昏迷,太子妃要照料他,无暇脱身。 她与顾梧一道入了正殿,进门就看见榻上坐着一名女子,正端着茶盏,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林奴儿看见她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女子生得很淡。 不是寡淡的淡,而是如白纸折就的一枝花,又如一盅新沏的清茶。 与淑妃和秋莺的美不同,太子妃的美并不艳丽,称不上绝色,五官单看只觉得平凡无奇,但是凑拢来,又透着一股子出尘的味道,令人忍不住就想细细瞧。 就在林奴儿愣神间,太子妃已经放下了茶盏,起身道:“初次见面,我是尚花临,叨扰二位了。” 林奴儿有点懵,她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直接的介绍,微微一怔之后,才道:“我是林——柴晚晚,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微微一笑,道:“你如今既是秦王的妻子,只唤我嫂嫂便可。” 她这一浅淡笑,就如画中的人忽然活了一般,惊艳无比,十分动人。 林奴儿觉得她有些特别,但是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只好从善如流地道:“是,嫂嫂,我们方才出去了,嫂嫂等很久了吧?实在抱歉。” 太子妃摇头,道:“刚刚才到,我算得你们这时候回来,并未久坐,再说了,原是我贸然登门,未曾提前知会你们,便是要等也是我该的。” 这一番话听得林奴儿云里雾里,不大明白,不解地问道:“算?” “哦,”太子妃忽而反应过来,微笑道:“我会些掐算,不过皮毛尔,你只当我运气好便是了。” 林奴儿:…… 行吧,看来这皇宫里真是千人千面,什么样的人都有,连太子妃都会算命的,这么看来,自己倒真算得上平平无奇了。 她问道:“不知嫂嫂今日登门,是有什么事情?” 太子妃再次坐下来,端起茶盏,道:“倒不是什么大事,但想着人命关天,还是要来同你们说一声。” 人命关天还不是什么大事?林奴儿惊了,忙道:“嫂嫂但说无妨。” 太子妃喝了一口茶,才望向顾梧,幽幽道:“我昨夜推算,过不久秦王将会有血光之灾,若此劫不化解,恐怕有性命之忧。” 林奴儿:…… 她听着这话怎么恁的耳熟,想起来了,从前每次上街,街角都会有江湖骗子拿着长幡招摇撞骗,逢人就是我看你印堂发黑,诸事不顺,近日会有血光之灾,只需三十文,老朽便可助你破解此劫…… 林奴儿越想越不对,连忙轻咳两声,顺势问道:“那……依嫂嫂看来,如何才能化解?” 太子妃轻轻吹了吹热茶,悠然道:“说难也不难,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劫,只要舍得花钱。” 她说着,抬起眼来看了呆住的林奴儿一眼,又露出一点笑意来,像是觉得颇有意思。 林奴儿也是目瞪口呆,心说您这回登门原来是打秋风来了,遂默然无语,又问:“要花多少银子?” 太子妃比了一个手势,林奴儿迟疑道:“一两?” 太子妃摇头:“十两。” 林奴儿险些没骂出来,街头的骗子也只敢要三十文,到您这儿就要十两了!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百姓家三年的花用,当初她给小梨赎身也不过才十两,都能买个大活人了! 不过林奴儿最终还是没骂出来,面上勉强带着笑,道:“嫂嫂,十两银子是不是有些多?” 岂料太子妃表情讶异地道:“谁说是银子,我是说十两黄金。” 林奴儿:…… 打秋风也不是您这么个打法,这简直是秋风扫落叶了,她好悬没让自己当场失态,端住了表情,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道:“不瞒嫂嫂说,我们如今住在宫里,吃住都是父皇的,王爷如今又是这般情形,也没个差事在身上,哪里拿得出十两黄金呀?” 闻言,太子妃面露几分失望,只好道:“既如此,那就罢了。” 她起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事,对林奴儿道:“不过我方才看你面相,印堂发黑,三日内恐有血光之灾,你若使些钱,也能化解。” 林奴儿努力克制了自己骂人的冲动,挤出一点笑意,没等她说话,太子妃便认真问道:“你可是觉得贵了?” 还不贵啊?十两黄金呢! 林奴儿这辈子都没见过十两黄金,她轻咳一声,委婉道:“是有些贵了……” 顾梧立即财大气粗地开口道:“我帮奴儿给!” 林奴儿气死了,心说你还真是个傻子啊,十两黄金白白送人,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她故作生气道:“你哪儿来的银子?” 不等顾梧回答,她继续道:“咱们吃穿用度不是钱?宫里上下这么多口人,难不成以后喝西北风么?” 顾梧被她这连珠炮似的一通说,有点儿委屈,林奴儿忍着没去哄他,只歉然对太子妃道:“嫂嫂,他不晓事,十两黄金确实拿不出来。” 心里又暗自嘀咕,就算拿得出来也不能给你啊。 太子妃想了想,却道:“这倒不必担心,你这是小劫,用不着十两黄金,只需十文钱便可。” 降价还挺快,林奴儿顿时震惊了!她忽然就想起来自己从前在琼楼时的模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捞油水的机会,堪称雁过拔毛,这太子妃简直是与她师出同门啊! 看来这位今日是不打算空手回了,十文钱不多,林奴儿倒是能拿出来,毕竟是妯娌,不到必要时候,还是不要把关系闹得太僵了。 这么想着,她便让小梨取了十文钱来,亲自放在太子妃手中,笑吟吟道:“那就麻烦嫂嫂千万要替我化解此劫了。” 太子妃仔仔细细地把那十个铜板数了三遍,抬头看见林奴儿一言难尽的表情,笑了一笑,将那十文钱收入袖袋中,道:“那我就先告辞了,还要去泰和宫一趟。” 泰和宫是淑妃的住所,林奴儿疑惑道:“嫂嫂是去见淑妃娘娘吗?” “不错,”太子妃道:“听闻淑妃娘娘落了水,我昨日顺便替她算了算,日后也有生杀大劫,且去瞧一瞧。” 林奴儿顿时笑起来,热情地道:“那就不留嫂嫂了。” 快去吧,最好狠狠地敲赵淑妃一笔。 太子妃微笑颔首,盈盈起身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嫂嫂慢走。” 太子妃走了一步,忽然顿住,林奴儿疑心她又要想出个什么借口来敲银子,却见她只是盯着一旁侍立的春雪,柔柔道:“这丫头,我瞧你的面相也有大灾,就在近日了,不如也使些钱来,我一并替你化解了。” 春雪一僵,忙摇首道:“谢谢太子妃娘娘的好意了,不过奴婢贱命一条,实在是当不起。” 太子妃欲要开口,但还是没再劝她,轻轻叹气:“天命不可违,罢了,你命数如此。” 那高深莫测的模样,几乎让人觉得春雪明天就要死了。 她又看向冬月和夏桃等人,众人齐刷刷退了一步,面露紧张之色,生怕她又说出些什么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的话来。 不过太子妃这回倒是没再说什么,辞别了林奴儿,带着她搜刮到的十个铜板,款款离开重华宫,往泰和宫的方向去了。 林奴儿有些迟疑地道:“你们说……淑妃娘娘她肯花十两黄金吗?” 众人皆默,小梨低声道:“应该不会吧?” 林奴儿无语道:“这太子妃实在是个狠人。” 甫一照面,就能从她手里弄到钱,可不是个狠人么? 正文 第34章 “她尚花临也有今天!”…… 太子妃走后, 顾梧就一言不发地进了寝殿,也不理人了,林奴儿看他那模样,心想莫不是方才在人前驳了他的面子, 叫他心里委屈了? 遂跟着入了寝殿, 之间顾梧正蹲在床边, 扒拉着什么, 她跟过去一看, 看见他面前摆了个小箱子, 顾梧把那箱子往她跟前一推, 道:“都给你。” 林奴儿一怔, 原以为是一些小玩意什么的, 岂料打开箱子一看, 瞬间被那满满一箱子黄金白银晃花了眼。 她猛地把箱子扣上,震惊道:“你哪里来的?” 问完才觉得是废话, 顾梧是皇后之子,从前又那般得景仁帝的喜欢, 哪里会穷?只看那一匣子各式的金玉小玩意就知道了。 顾梧道:“都是父皇和太子哥哥给的, 母后从前也给过,都在这里了。” 他说着,又望着林奴儿道:“都给奴儿,我不会让你喝西北风的。” 林奴儿心中五味杂陈,她是穷惯了的,对于钱财这种东西分外敏感,尤其是因为孙婆婆的死,让她觉得银子是这世界上顶顶重要的,可以买一个活人, 也可以换一条命,她就是这么彻头彻尾的一个大俗人。 如今顾梧说要把这一箱子金银都给她,林奴儿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她思索了一会,才道:“那我先替你收着,日后给你用。” 顾梧摇摇头,固执道:“都给你,以后的,也都给你。” 林奴儿既觉得暖心,又觉得好笑:“傻子,我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顾梧皱眉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钱可以做什么,毕竟他从没用过,只是道:“大家都喜欢它,就是好东西,好东西都要给奴儿!” 他又想起来什么,道:“刚刚太子嫂嫂说要金子么?我们可以给她。” 林奴儿一听,立即道:“不行!” 给太子妃那不就是打水漂么? 顾梧愣住,林奴儿斟酌了一下用词,放缓语气道:“我不是已经给过她十文钱了?这些金银我们先留着,以后要用的地方可多了。” 她说着,又担心以后有人来骗顾梧这傻子,把箱子抱起来,道:“你方才不是说了要交给我保管么?以后都由我来管,你若要用,再问我拿。” 顾梧点点头,他对金银钱财也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奴儿高兴就好,便道:“都给你,我不要的。” 林奴儿想把那箱子金银藏起来,但是思来想去,觉得哪里都容易被找到,尤其是这重华宫里,日日有人打扫,哪个犄角旮旯都清理得一干二净,最后她在顾梧的匣子里翻出一把小银锁来,将箱子锁住,藏在了床底下。 林奴儿把钥匙串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这才觉得有几分安全感。 相较于她的慎重,顾梧则是压根就没把那一箱子金银放在心上,兴致勃勃地抱出棋盘来,道:“奴儿,我们来下棋。” 林奴儿依了,两人下了一局,林奴儿竟然占了上风,她狐疑地看了顾梧一眼,道:“你故意让我?” 顾梧立即道:“没有!” 可他那双眼睛压根藏不住事儿,明明白白地告诉林奴儿他在说谎,林奴儿有些好气又好笑道:“我才刚刚学会下棋,哪里下得过你?” 顾梧支吾,还想挣扎一下,道:“我刚刚走神了。” 林奴儿故作生气道:“再有下回,我就不同你下了。” 顾梧一听就急了,道:“不要,我下次不偷偷让你了。” 此后再下棋,果然除了开始让二子以外,顾梧再不敢悄悄放水,就怕林奴儿生气。 下过几局棋,两人都有些犯困,准备小睡片刻,秋莺替顾梧盖好被子,见他的发丝粘在脸侧,便欲伸手去拨弄,林奴儿忽然睁开了眼,目光如剑一般射过来,秋莺吓了一跳,连忙收回了手,垂首退下了。 几个婢女退出了寝殿,秋莺走在最后,她轻轻合上殿门,垂着的眼中闪过浓浓的厌恶之色。 …… 林奴儿一觉睡到傍晚时候,顾梧已经醒了,正在捏她的脸玩,他觉得奴儿的脸圆乎乎白生生的,像上元节时吃的汤圆,摸起来软绵绵的,感觉特别好,令他爱不释手。 只是奴儿醒着的时候不让他摸,于是顾梧就趁着她还在睡,大胆地下手,等林奴儿有了醒的迹象,他立即缩回手,做出一番规矩的样子来。 林奴儿又不是个死的,被他那么捏脸怎么可能不清醒?原本被打扰醒确实有些恼火,但是她一睁眼就看见顾梧乖乖地躺在旁边,漂亮的凤眼微微弯起,笑眯眯地唤她奴儿,林奴儿心里的火气咻的一下就没了,她想,当真是美色误人。 林奴儿现在完全理解那些男人们捧着大把银子来见银雪的心情,当然了,她压根都不用花银子。 一想到这里,林奴儿就觉得自己赚了。 她忍不住伸手捏顾梧的脸,顾梧:“唔唔……” 林奴儿大笑起来,又改为摸了摸,含笑催促道:“起来了。” 两人闹了一阵,殿门被轻轻叩响了,传来小梨的声音:“王妃娘娘,梁公公来了。” 林奴儿一听,连忙穿戴妥当下床,带着顾梧去了正殿,梁春果然等在那里了,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太监,各自捧着托盘,上面盖了缎子,也不知是什么,林奴儿走近,疑惑道:“公公,这是……” 梁春笑吟吟地躬着腰先行礼,恭顺答道:“王妃娘娘明日就要归宁了,皇上特意吩咐奴才为您准备些礼带回去。” 听他这一说,林奴儿才想来,她还有个娘家的,新婚第五日要回门。 险些都忘了这一出,好在景仁帝还记得,林奴儿笑道:“麻烦公公跑一趟,替我转告皇上,多谢他老人家的好意。” 梁春直起身来,笑眯眯地轻声道:“都是奴才该做的,不过,王妃娘娘,别怪奴才多嘴,日后无论人前人后,还是要唤一声父皇才是。” 闻言,林奴儿立即道:“多谢公公提醒。” 梁春微笑道:“那奴才就先告辞了。” “公公且慢。” 林奴儿忙叫住他,梁春住了步子,问道:“娘娘莫非还有事?” 林奴儿略作犹豫,他顿时会意,一甩拂尘,摒退了随行的小太监们,待到左右无人了,才道:“有什么事情,娘娘但讲无妨。” 林奴儿便将今日在宣德门外发生的情况一一说来,末了又隐晦地提出自己的疑惑:“王爷既有这样的好身手,能化险为夷,当初为何又会坠马摔伤?区区一匹马,绝不会比一头大象更可怕。” 闻言,梁春眉头微微皱起,表情变得凝重,片刻后,问林奴儿道:“娘娘何不自己向皇上言明?” 林奴儿却摇首,只道:“我的底细公公是知道的,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您去说,比我来得有用。” 梁春哎哟一声,和蔼笑道:“娘娘真是抬举奴才了。”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如此,娘娘放心便是。” 梁春应下了此事,便辞别林奴儿回了乾清宫,寝殿门口值守的太监低声道:“皇上刚刚醒了一回,要见公公呢。” 梁春问道:“药可吃了不曾?” 那太监苦着脸道:“皇上醒了就搁那躺着看床顶,您不在,谁敢劝皇上啊,公公您快进去吧。” 梁春听罢,连忙提起袍子迈步进了殿,待到了内间,果然看见伺候的几个宫人站在床边,大眼瞪小眼,景仁帝躺在龙床上,直愣愣地往上看,好像要把床帘子看出一朵花儿来,梁春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他的魂儿好像已经不在这里了。 梁春快步走上前,躬着身子,轻轻地唤道:“皇上,皇上?” 唤到第三声,景仁帝终于有了反应,像是回过神来,淡淡道:“还活着呢。” 梁春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您可吓死奴才了。” 景仁帝继续盯着床帘子瞧,道:“朕方才睡觉,梦见轻容了。” 他说罢轻叹着道:“真不想醒过来呀……” 帝王的目光变得深远恍惚,梁春小心地道:“皇上还有天下事牵挂着,都系在您身上,皇后娘娘会体谅您的。” 景仁帝伸手,梁春立刻扶着他起来,又接了宫人递过来的帕子亲自给他擦手,景仁帝慢慢地道:“重华宫去过了?” “去了,”梁春端了一盏茶呈上,一边道:“皇上真是料事如神,王妃娘娘压根不记得归宁这档子事儿了。” 景仁帝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哪是不记得,是分明没人告诉过她,柴府里养了一帮子饭桶,就这个脑子,罢了,能想得出替嫁欺君这种蠢事,朕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用处了。” 梁春笑道:“所以还是皇上想得周到,娘娘得知后,十分感动。” 景仁帝眼皮都不抬一下,道:“朕又不是为了她,朕是为着梧儿的面子,免得旁人看轻了他的王妃去。” 一如既往的心口不一,梁春都习惯了,一迭声附和道:“是,是这个理,王爷与王妃本是夫妻,同为一体,看轻了王妃,那就是看轻咱们王爷。” 景仁帝满意颔首,继续喝茶,梁春又道:“说来还有一桩事情,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梁春道:“王妃娘娘今日叫住奴才说了几句话,她似乎是……知道那些事情了。” “嗯?”景仁帝撩起眼皮子,目光锐利:“哪些事情?” 梁春轻声道:“就是当初王爷坠马的事情,她似乎有所察觉了。” 景仁帝沉默了一下,道:“那好啊,她比朕想得要聪明。” 他终于夸了这么一句,然后把茶盏放下,梁春接了过去,道:“也不知大理寺和刑部查出些什么来了。” 景仁帝道:“没有。” 他把擦手的帕子往朱漆雕花的描金托盘里一扔,骂道:“一群饭桶。” 语气里带了隐约的怒意,梁春便开解道:“如今有秦王妃帮衬,皇上也可宽一些心了。” 景仁帝遂抬起眼看他,道:“你去了一趟重华宫,怎么兜了一肚子奉承话回来?秦王妃又给你塞银子了?” “皇上说得哪儿话?”梁春连忙道:“秦王妃哪会给奴才塞银子,说起来今儿太子妃还去过一趟重华宫呢。” “她去重华宫?”景仁帝想了一下,道:“她从秦王妃手里得了多少?” 梁春比了一个手势,景仁帝狐疑:“一百两?” 梁春忍俊不禁:“十文钱。” 景仁帝嘴角抽了抽,最后实在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她尚花临也有今天!” 正文 第35章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二…… 次日一早, 林奴儿才坐起来,顾梧就跟着醒了,他的耳朵似乎特别灵敏,一点点细微的动静都能察觉到, 林奴儿已经见怪不怪了, 起床梳洗时, 顾梧打着呵欠道:“奴儿, 我要给你梳头。” 林奴儿上回答应他, 让他给自己梳头, 之后的每天早上, 他都会仔细观察夏桃梳头的方式和手法, 不得不说, 顾梧确实是一个天资聪颖的人, 他学起什么都很快,哪怕是梳头这种细致活儿, 他看个几遍,就已经会了个七七八八, 照葫芦画瓢, 像模像样。 夏桃放手让他梳,顾梧摆弄了半天,挽了一个飞仙髻,冬月夸道:“这样式好漂亮,奴婢都梳不出来呢,王爷真厉害。” 顾梧十分得意,给林奴儿插了一头的珠花金簪,险些闪瞎了众人的眼。 林奴儿顶着沉甸甸的脑袋,有些哭笑不得, 好说歹说,顾梧才准许她取下一部分,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林奴儿道:“今日不去上书房读书了。” 顾梧点点头,认真道:“我知道,要和你回娘家。” 娘家,林奴儿想,这词儿新鲜。 用过早膳之后,她就带上顾梧,以及景仁帝昨天派人送来的回门礼出了宫,宫里套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门口了,两人上马车坐定之后,赶车的太监一甩鞭子,轻喝一声,马车便辚辚往柴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顾梧不住地掀开帘子往外看,瞧稀奇似地,看哪儿都觉得新鲜:“奴儿,你看那红红的树是什么?” 林奴儿看了一眼:“冰糖葫芦。” “那人为什么挑着两个大柜子?” “那是走街货郎。” 林奴儿忍不住问道:“你从前没有出来过么?” 顾梧摇了摇头,道:“没有,我还小,以前母后不让我出宫。” 也对,林奴儿这才想起来,他如今只有五岁的心智和记忆,那么即便是从前出来过,也全部都忘了,她想了想,道:“等我们从柴府告辞后,就带你来街上玩。” 主要是瞧着他趴在窗边那副眼巴巴的小模样,实在是有点不忍心,寻常孩子司空见惯了的物事,他一样都没有见识过。 顾梧一听,顿时高兴起来,伸手将她抱住,如一只得了肉骨头的小狗狗一般蹭她:“奴儿真好!” 马车一路往前行驶,林奴儿索性带着顾梧一起趴在窗边瞧,顺着御街往南而去,过了桥,两边皆是民居,她指给他看,街东那是陈家炭行,街西是张家酒店,旁边就是食味楼,他们家的山洞梅花包子最好吃。 顾梧的注意力一下子就歪了:“山洞梅花包子是什么?有多好吃?” 林奴儿想了想,道:“是一种包子,很好吃。” 就是贵,林奴儿这辈子也就吃过一回,是银雪赏的,银雪姑娘最爱这山洞梅花包子,常常支使林奴儿去买,她是琼楼的头牌,要吃什么用什么,只要不过分,大娘子就没有不答应的。 食味楼的山洞梅花包子一天只做三屉,再多就不卖了,有价无市,所以要买包子的这一日,林奴儿就得在三更时候早起,赶来这里排队买回去。 每每睡不够的时候,林奴儿心里就会暗暗地祈祷,这食味楼赶紧关门大吉得了,叫她以后能睡个好觉。 想起那时候自己同几个包子过不去,林奴儿就有些好笑,顾梧眼巴巴地道:“奴儿,我也想吃着梅花包子。” 林奴儿的表情微僵,很快又缓和下来,道:“他们现在不卖的。” 顾梧面上顿时露出明显的失望来,就仿佛看见了他的肉骨头离他而去,林奴儿心中有些不忍,想了一想,道:“我或许可以试着做一次。” 肉骨头又回来了,顾梧的眼睛噌地一亮,高高兴兴地道:“奴儿你真好!” 马车出了龙锦门,又过跃鲤桥,往东直行到尽头,在一家宅子门口停了下来,门上挂着一张牌匾,上书柴府二个大字,这是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林奴儿的“娘家”了。 冬月和小梨几个宫婢先下了车过来,搬了脚踏放好,捧着礼的宫人们一字排开,井然有序,夏桃这才到了车旁,轻声道:“柴府已经到了,请王爷和王妃下车。” 顾梧率先伸手掀起帘子,他也不规规矩矩踩那脚踏,径自跳下去,然后伸手来拉林奴儿,林奴儿下车一看,却见好大一拨人杵在柴府的大门口,乌泱乌泱的,把她吓了一跳,却见打头的竟柴夫人和柴尚书,柴永宁也在其中,赫然是阖府上下都出来迎了。 实话说,林奴儿与柴府是没有半点干系的,她原本的身份想必也不配惊动一家之主的柴尚书,如今他们给了这样隆重的排场,阖府相迎,林奴儿想来想去,猜测着恐怕是宫里头派人来知会过了,否则不会这样巧。 顾梧拉着林奴儿到了近前,柴尚书便领着家眷躬身行礼,后面随侍的下人家丁也呼啦啦跪了一地,顾梧很有气势地一摆手:“不必多礼,都起吧。” 他这一套大约是同景仁帝学的,上位者的派头十足,看起来倒真的像模像样,柴府人都有些惊疑不定起来,这秦王的言行举止十分得体,不像是那个传闻中的傻子呀。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听见秦王抓着王妃的手摇了摇,道:“奴儿,我渴了,想喝桂花甜汤。” 众人顿时恍然顿悟,原来还真是个傻的。 林奴儿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这里没有甜汤,回去给你做。” 柴尚书轻咳一声,终于理好自己的情绪,开口道:“王爷,舍下已备了粗茶,可以解渴。” 顾梧一听,便嫌弃道:“我不喝粗茶。” 柴尚书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表情顿时一僵,颇有些尴尬,还是柴永宁立即开口道:“王爷若是不嫌弃,在下这就派厨娘去做甜汤来。” 闻言,顾梧点点头:“好。” 柴永宁立即吩咐了身边的小厮去办了,柴尚书笑着作了一个手势,道:“王爷快请进。” 顾梧拉着林奴儿跟她一同进了柴府,林奴儿知道他从没来过宫外,对一切都很好奇,一路上忍不住四下打量,这模样放在其余人就觉得很古怪,各自心想,这秦王果真有点毛病。 他们心里这样想着,眼中便不免透出些轻视的意味来,顾梧浑然不觉,林奴儿却忽然停下步子,柴永宁见状,立即道:“王妃娘娘?” 林奴儿微微一笑,道:“让这些下人都退下去吧,这样跟着倒有些不自在。” 闻言,柴永宁自然照做,遣散了仆人,只余下家属女眷陪同,一行人到了花厅坐下,互相看着,也没甚话好说,未免生出几分微妙的尴尬来。 夏桃和冬月几个宫婢都彼此交换了眼神,觉得有些古怪,只有小梨低垂着头不言语,好在柴尚书终于想起来这时候应该招呼“女儿”和新上门的“女婿”,遂清了清嗓子,吩咐下人沏茶送来,同时给他的夫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说话。 柴夫人连忙笑了笑,对林奴儿道:“不知近日可好?” 林奴儿颔首道:“一切都好。” “在宫里吃住可还习惯?” “王爷很照顾我。” 柴夫人松了一口气,寒暄几句,气氛终于渐渐没那么僵硬了,婢女送了热茶和点心来,顾梧不喝茶,只在盘子里挑挑拣拣一番,拿了一块百果糕送到林奴儿嘴边,道:“奴儿吃。” 众目睽睽之下,林奴儿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顾梧问道:“好吃吗?” 林奴儿颔首道:“好吃。” “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顾梧便吃了一口,评价道:“没有玫瑰雪花糕好吃,太甜了。”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地举动,引得柴府人不住侧目,柴永宁倒觉得十分惊奇,没想到林奴儿能与秦王相处得这般融洽,就仿佛他们已经熟识了许多年似的。 明明只是个青楼里做粗活儿的丫头…… 顾梧到了新地方就有些坐不住,他想到处看看,但是又不想一个人去,只好不住看林奴儿,眼巴巴的,林奴儿哪里不知道他的脾气,正好柴府的人也不自在,她索性笑道:“不必管我了,爹娘都各自去忙吧,我带王爷四处走走。” 听闻此言,柴尚书立即叮嘱道:“那你要仔细招待,万不要怠慢了王爷。” 他说完,冲柴永宁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来。 林奴儿一行人出了花厅,外头阳光正好,问秦王:“你想去哪里看?” 顾梧好奇地道:“你从前就住在这府里么?” 林奴儿顿了一下,道:“这倒没有,我小时候是在别的地方长大的,后来才被接回府里。” 这是她在出嫁前就和柴永宁商议好的说辞,若是一切顺利,那就最好,退一万步,宫里若是起了疑,也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说林奴儿小时候被人牙子拐走了,流落在外,后来几经周转,才被认回了柴府,一来,能说得通她为什么不同于别的千金那般知书达理,二来,也能解释柴府为什么突然多了一位。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拙劣的计谋早就被景仁帝看穿了,并且来了个将计就计。 林奴儿想,但凡她那一天在景仁帝面前,胆敢否认半个字,怕是就要当场人头落地了,当时的惊惧与害怕,如今想来,仍旧觉得惊险万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好在现在没事了。 正在她这么庆幸时,便听见顾梧道:“那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一看,你的房间在哪里?” 闻言,林奴儿想了想,道:“我带你去看。” 她领着顾梧过了垂花门,又顺着游廊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僻静的院落跟前停下,道:“就是这里。” 顾梧兴致勃勃地推开门,大步往里走,打算要好好看一看奴儿的闺房,但是很快他就失望了,皱着眉道:“奴儿,你的屋子怎么这样小?” 这当真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他半个寝殿那么大,床也小,除了桌椅和一张柜子以外,就再没有其他的家什了,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寒酸气息。 林奴儿来柴府之后,一直是住在这里,刚刚她也没多想,这会儿才发觉自己不经意间露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纰漏,不禁有些尴尬,然后她就看见顾梧紧皱着眉头,语气沉重地问道:“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林奴儿:??? 正文 第36章 他只对与林奴儿有关的东…… “他们一定是欺负你。” 顾梧加重了语气, 他冷着脸的时候,就显得整个人很是淡漠,眉眼透着一股子不好接近的感觉,甚至是阴沉, 特别能唬人。 林奴儿忍不住笑道:“没有人欺负我。” 顾梧却不信, 转头看着她, 争辩道:“那为什么让你住在这么差的地方?如果他们欺负你, 你要告诉我。” 正在门口准备进来的柴永宁吓了一跳, 连忙快步踏入屋子, 陪着笑对顾梧道:“王爷误会了, 这里现在不是王妃的闺房。” 他说这话的同时, 快速地冲林奴儿挤了挤眼, 然后继续笑道:“自从王妃出嫁后, 她的闺房就搬去了另一个院子,不在这里了。” 岂料顾梧没他想的那么好糊弄, 执着地道:“那你带我、带本王去看看。” 他已经开始不喜欢柴府的人了,连王爷的架子都摆了出来, 柴永宁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顿了一会,才道:“那就请王爷随在下来。” 顾梧扬了扬下巴,矜傲道:“走吧。” 柴永宁只得硬着头皮带他们往外走,穿过小花园,最后到了一座大院子跟前,恰在这时,院门开了,一个婢女匆匆出来,一见柴永宁便道:“少爷, 她——” 柴永宁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立即道:“的闺房就在这里。” 婢女眨眨眼:? 柴永宁不再管她,转而笑容满面地对顾梧道:“王爷快请。” 顾梧背着手进了门,一本正经地四下打量,如同视察一般,林奴儿跟在旁边,看柴永宁那副紧张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索性什么都不说,只跟着顾梧一起看。 转过石屏,就能窥见这一座院子的大致布景,假山荷池,花架秋千,窗下还种着一株梅花,花苞点点,含苞欲放,林奴儿差不多已经猜到这是谁的院子了,大概是府里那位正经,柴婉儿的。 顾梧皱着眉,挑剔道:“还是有些小。” 柴永宁心说,就这还小?他妹妹的院子比他的要大一倍了。 顾梧却不管这许多,只命令道:“这个院子不好,你们再给奴儿安排一个更大的,也要秋千和假山。”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要一块大空地,专门给奴儿踢毽子。” 柴永宁:…… 他勉强笑着应答:“是,我过几日就派人去安排。” 岂料顾梧又不满意了,追问道:“过几日是哪一日?” 柴永宁心里想骂娘,听听,这话像是一个傻子能说出来的吗? 即便如此,他的面上还要维持着礼貌的笑意,道:“就是明日。” 顾梧这才点点头,径自往那秋千上一坐,招呼林奴儿:“奴儿快来。” 林奴儿忍俊不禁地应道:“好。” 趁着两人荡秋千的功夫,柴永宁悄悄离开了院子,才走没多远,就碰见了一个穿着凤信紫色衫子的少女,体型略胖,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儿,正是他的亲妹妹柴婉儿。 她一看见自家哥哥,就伸手拽住他,气势汹汹道:“我听春儿说,你把那个傻子和那奴婢带到我院子里去了?” “嘘——” 柴永宁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连忙回头张望,见无人出来,才低声斥责道:“什么傻子奴婢的,那是秦王殿下,你说话注意一些。” 柴婉儿轻嗤一声,又气冲冲问道:“那你带他们去我的院子做什么?” 柴永宁四下看了看,才小声把事情原委说了,柴婉儿一听,细长的娥眉高高挑起,怒道:“那不过是个奴婢!她配吗?” “姑奶奶!”柴永宁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柴婉儿气得那双眯缝眼都瞪大了,往外嗖嗖飞刀子,唔唔个不停。 柴永宁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想哪去了?他们就是过来看看,再说了,林奴儿也不会真的在这里住,你着个什么急?” 柴婉儿怒气未消,继续瞪他,唔唔着要说话,柴永宁哪敢放开,这就隔着一道墙呢,外边大声点儿里面就能听见。 他索性把妹妹拉到一边去,道:“你今天给我安分些,别作幺蛾子,等他们一走,你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听见了吗?” 柴婉儿:“唔唔!” 柴永宁道:“听到了就点点头。” 柴婉儿不甘不愿地点了头,这才得以重新顺利呼吸,她心中还是有气,道:“你怕那个傻子做什么?他反正也不懂。” 柴永宁告诫道:“慎言!我今日观他虽然看起来傻,但是有些地方十分精明,随行的人也都是宫中出来的,你勿要胡乱说话,到时候漏了口舌,叫他们听去,可就要殃及咱们全府了!” 他把事情说得这样严重,柴婉儿即便是心有不甘,也只得听兄长的,正在这时,他们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却是顾梧与林奴儿一行人已经出来了,柴永宁不好多说,匆匆叮嘱妹妹道:“方才的话,你都记住了?” 而柴婉儿只是盯着顾梧的方向,恍若未闻,目光露出几分痴痴之色,柴永宁心中登时一跳,轻轻拍了她一把,低声道:“你做什么?” 柴婉儿丰润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云,然后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她下意识地松了手,捧着脸颊喃喃道:“他好俊啊。” 白色的猫儿轻盈地自主人怀中落了地,喵喵叫着跑开了,然而柴婉儿并不在意,此时她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俊美的少年郎,再看不见旁人了,她忍不住揪住兄长的袖子,问道:“那是谁?” 柴永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盯着她,默然片刻,才道:“那就是秦王殿下,你早上没去府门口迎他,自是没见过。” 柴婉儿哦了一声,然后像是才明白了什么似的,回过神来,惊诧道:“谁?他就是秦王?” 柴永宁:…… 他道:“对,你刚刚看见的那个很俊的公子,就是秦王殿下。” 柴婉儿顿时面露失望之色来,嘀咕道:“真是可惜了,怎么是个傻子,白白生了那么一副好皮相。” 柴永宁实在忍不住,提醒道:“你不是刚刚才与刘侍郎家的公子订了婚约?” 柴婉儿皱着眉道:“他长得太丑了。” 柴永宁心说,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还挑剔别人,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否则柴婉儿当场就要跟他撒泼。 两人说话间,顾梧与林奴儿已经走远了,柴婉儿望着少年挺拔修长的背影,又痴痴道:“若是能取长补短就好了,与刘家公子成亲过日子,与秦王殿下吹灯睡觉……” 话未说完,柴永宁便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道:“没发热啊,怎么倒说起痴话来?大姑娘家也不知羞臊。” 柴婉儿拍开他的手,轻哼一声,道:“便宜那个贱婢了。” 说完,转身抱起地上的猫儿,昂着下巴走了。 却说林奴儿与顾梧在柴府的花园里走了一圈,他便有些兴致缺缺了,道:“这里不是奴儿长大的地方,不好玩。” 他只对与林奴儿有关的东西感兴趣。 林奴儿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就带你去看我长大的地方。” 顾梧立即点头:“好呀好呀。” 林奴儿望着他的脸,心想,这个机会注定渺茫,毕竟她总不可能带着秦王殿下去逛青楼。 顾梧惦记着要去街上玩,便缠着林奴儿要走,林奴儿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向柴府提出告辞,柴夫人表面上挽留几句,说用过午膳再走云云,林奴儿仍旧拒绝了,毕竟她不是真正的柴府,尽量少些往来,免得彼此尴尬。 在双方的心照不宣中,林奴儿与顾梧一同离开花厅,往府门口而去,柴尚书与柴夫人皆是亲自相送,做足了表面功夫,直到过了石屏,旁边的菊花丛下躺着一只雪白的猫儿,正摊着肚皮打盹儿。 大概发觉有人来,它立即一个骨碌翻身起来,喵喵叫着,然后围着林奴儿的脚边转悠,拼命地蹭她,喉咙里发出呜噜噜的声音,好似求抚摸一般。 它粘得很紧,卖力地撒娇,林奴儿都几乎无法迈开步子了,只好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那猫儿顺势舔了舔她,顾梧立即抓住林奴儿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紧张兮兮地道:“奴儿,它没有咬到你吧?” 林奴儿摇头,道:“没有,只舔了一下。” 猫儿又喵喵叫起来,顾梧挥着手驱赶它:“走开。” 柴夫人忙道:“那不是雪雪么?来人,快把它抱走。” 有人过来,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细细,一双丰润雪白的手抱起了那只猫儿,林奴儿抬头一看,来人竟是柴府真正的,柴婉儿。 她抱起那只猫在怀里,用手一下一下地抚着猫儿的皮毛,笑吟吟地望向顾梧,施施然福身:“见过秦王殿下。” 顾梧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林奴儿,道:“奴儿,她是谁?” 林奴儿也不知柴婉儿这时候凑上来想做什么,只好道:“她……是我的妹妹。” “哦,”顾梧没什么兴趣,对柴婉儿道:“你挡着路了。” 柴婉儿面上的笑容微僵,柴永宁头大如斗,拼命地冲她使眼色,柴婉儿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到一旁,恨恨看着林奴儿与顾梧一道走了,头也没回。 等两人一走,柴永宁便拉住她,气道:“我之前怎么同你说来着?你不是答应了吗?刚刚又过去做什么?” 柴婉儿不服气道:“我就是瞧他生得俊,想多看两眼么?” “看两眼就算了,”柴永宁告诫道:“你可别瞎想。” 柴婉儿翻了一个白眼:“谁看得上一个傻子啊?” 她摸着怀中的猫,转身要走,岂料那白猫这时却有些不听话,四肢扒拉着她的手臂要跳下去,柴婉儿有些恼了,用力捏住它的两只爪子,往地上一扔,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叫你得了意了!” …… 却说林奴儿与顾梧上了马车,忽然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道:“你方才见过我妹妹了,觉得她模样如何?” 顾梧摇头,道:“不好看。” 林奴儿忍俊不禁,道:“她与我一般胖,你如今觉得她不好看,那你之前说我好看的话,莫不是在哄我?” 顾梧立即道:“没有哄你。” 林奴儿故意问:“那又是为何?” 顾梧想了半天,才道:“她胖得没你好看。” 林奴儿:…… 正文 第37章 经此一遭,她又有些动摇…… 林奴儿带着顾梧上了南大街, 打发冬月等人都回宫去,只留下小梨和夏桃两人随行。 街道两旁都是店铺,香铺,肉饼铺子, 分茶店, 大小货行, 往南走, 街上的行人渐渐变得多起来, 处处都是小贩小摊, 当街高声叫卖, 吆喝声此起彼伏, 大多都是吃食, 水饭肉干, 小食点心,诸如煎夹子, 冻鱼头,野鸭肉, 姜辣萝卜等等, 应有尽有,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顾梧四下里瞧,挨个摊儿前都要看一遍,活像个小土包子,小摊贩儿见他穿着贵气,连忙热络地招呼,把一碗烤好的肉丸子递过来,顾梧喜滋滋地接了, 夹起一个来给林奴儿:“奴儿吃。” 林奴儿吃了一个,笑道:“你吃吧。” 顾梧这才吃了,把碗放下的时候,那小摊贩儿笑眯眯地道:“多谢公子关照生意,承惠五十文。” 顾梧有点懵,道:“什么五十文?” 小摊贩儿以为他觉着贵了,心说看不出来,这公子穿得这么富贵,又是金又是玉的,十有八|九出身大户,怎么连掏五十文也不爽快,遂笑着解释道:“公子别看着肉丸子寻常,小人家做的可与别家不一样,里头加了马蹄果和菇子,料那是足足的,您吃着是不是不一样,更好吃更香?” 顾梧回味了一下,实话实说道:“那倒没有,我平日里吃的比这个好吃。” 摊主脸上的笑都几乎要挂不住了,道:“那您这……都吃完了啊。” 顾梧真不觉得这肉丸多好吃,他就是吃个新鲜罢了,林奴儿适时地开口道:“从前你老娘来卖丸子,十六文一份,你媳妇卖是十五文,怎么今日你来卖,就要五十文了?便是见风就长也没有这样快的。” 那摊主顿时尴尬起来,他万万没想到有人连这个都记得清楚,不禁搓了搓手,干笑着道:“这不是今日加的料不一样么?” 林奴儿半点都不受糊弄,道:“从前只有菇子,如今多加了马蹄果,肉就少了,怎么价格还要往上长?” 摊主:…… 他一开始是瞧着这一行人穿戴富贵,以为是来了肥羊,这才想着报高价格,狠宰他们一笔,哪想到碰到个硬茬儿,连几十文钱也要斤斤计较,摊主不禁有些气弱,赔着笑道:“看来夫人是常常光顾小人的生意啊。” 林奴儿便道:“那是自然,所以你这肉丸子到底多少钱一碗?” 摊主心虚道:“十六文,十六文。” 林奴儿这才让小梨数了钱交给他,道:“别总想着叫别人做冤大头,你娘和你媳妇比你强多了。” 那摊主面上隐约露出几分愧色,林奴儿便带着顾梧走了,顾梧问道:“他给我吃肉丸子,要给钱么?” “这是自然,”林奴儿教育道:“这世上的买卖都是要花钱的,没有白捡的便宜,别人无缘无故给你好处,必然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些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真心喜欢你的除外。” 顾梧点点头,十分受教:“我知道了。” 此后再遇到有小摊主给他递小食点心,顾梧再不随便接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白送,而是要给钱的。 顾梧虽然对金银钱财没什么认知,但是方才见着林奴儿砍价的架势,便觉得五十文钱是很多了,不再轻易开口要买,只兴致勃勃地逛着。 倒是林奴儿看见有好吃的,会给他买一份尝尝,桂花杏仁豆腐,辣瓜儿,香糖果子,一条街转下来,两人都吃了个半饱,顾梧还打了个小小的嗝儿。 林奴儿眼看时间不早了,道:“咱们回去吧。” 顾梧也尽兴了,一行四人又往回走,穿过一条僻静的巷子,马车就停在街角等着,恰在此刻,异变陡生,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条凶恶的黑犬,咆哮着朝这边扑过来,夏桃和小梨尖声惊叫着:“娘娘小心!” 林奴儿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那恶犬一口咬住了小腿,剧痛霎时间袭来,她痛叫出声,感觉小腿像是刺穿了一般。 “奴儿!” 顾梧狠踹那恶犬一下,它吃痛呜咽,夹着尾巴挪开些,却如疯了似的半点也不松口,反倒引得林奴儿痛呻,顾梧眼睛都红了,发了狠,竟徒手去掐那狗的脖子,两手一使劲,那狗终于吃不住松开了林奴儿,龇咧着要扭头去咬顾梧。 林奴儿脸色惨白,叫道:“小心!快扔开!” 顾梧没理会,反倒将那狗硬生生提了起来,用力往地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狗被砸蒙了,昏头脑胀地想翻身起来,被顾梧一脚狠狠踩住,林奴儿几人甚至能听见骨骼被踩碎的喀嚓声。 恶犬哀嚎起来,顾梧全然不顾,又揪住它的脖子,将它用力往地上砸,一下,两下,三下…… 闷闷的声响传遍了寂静的巷子,直砸的鲜血迸溅开来,沾到顾梧的衣袍上,如绽放的红梅,那狗已经全无声息了,顾梧摔砸的动作却还没有停止,犹如魔怔了一般,夏桃和小梨简直目瞪口呆,觉得他如今的情形与方才那恶犬全无两样。 林奴儿忍着痛楚上前去抱住他,哄道:“没事了,没事了。” 顾梧这才有了些许反应,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把那死了的狗往地上一扔,用力抱住了林奴儿,湿润的血带着腥气,直往林奴儿鼻子里钻,染上了她的衣裳,她却半点也不在意,只竭力地安抚着顾梧,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背。 满地狼藉,到处都是那恶犬的鲜血,惨不忍睹,顾梧就站在那血泊之中,把脸埋在林奴儿的肩上,声音闷闷地道:“奴儿又受伤了。” 语气不乏懊恼和颓丧,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林奴儿将她抱起来,快步冲向了马车,车夫之前在打盹,被这动静惊醒,目瞪口呆地站在旁边,看着顾梧把林奴儿抱上了车。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奴儿放下,然后去脱她的鞋袜,没等林奴儿阻止,就自顾自把裤腿往上一撩,露出雪白的小腿来,上面竟然没有伤口,顾梧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只发现被狗咬过的地方有一个圆圆的印子,像是被东西狠狠磕了一下似的,泛着青紫。 林奴儿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拿起腰间系着的禁步一看,上面挂着的玉珏已经裂开了,只剩下一半,断痕犹新,显然就是方才被咬断的。 看见没有受伤,小梨的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拍着心口庆幸道:“好险好险,没事就好。” “不对呀,”林奴儿疑惑道:“即便是被玉珏挡着了,也不止一个印子才对。” 小梨与夏桃也是不解,但是翻来覆去也没瞧出什么大问题,小梨打趣道:“这印子好圆,中间却是方的,好像铜钱一样。” 铜钱…… 林奴儿忽然一个激灵,想起了昨日太子妃说的话来:看你面相,印堂发黑,三日内恐有血光之灾,你若使些钱来,我替你化解了…… 她不可思议地摸了摸那个铜钱印子,喃喃道:“真化解了?” 夏桃疑惑道:“娘娘在说什么?” 林奴儿回过神来,摇摇头,还是觉得有些惊奇,夏桃又道:“那狗怎么会突然冲出来?” 顾梧想了想,忽然起身跳下马车,快步走了,林奴儿与夏桃对视一眼,不多时他又回来,手里拖着一团血淋漓的东西,赫然就是那只狗,小梨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林奴儿道:“怎么拿回来了?” 顾梧把狗的尸身往地上一扔,眼神困惑道:“我好像见过这条狗。” 闻言,林奴儿探头一看,那是一条黑色的狗,体型很大,比一般的狗要大许多,她猛地想起什么,道:“是寿王的那一条狗?怎么在这儿。” “肯定是他,”顾梧面无表情地道:“他最坏了,惯会做这种事情。” 他再次爬上车来,借着天光仔仔细细打量林奴儿的小腿,问道:“奴儿,这里怎么有疤?” 林奴儿看了一眼,那铜钱印子的上方有两点圆圆的疤痕,看起来已经很久了,她答道:“我幼时被狗咬过,留下了伤口,所以才特别怕狗。” 再看顾梧情绪低落,便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别难过了,我不是没事吗?先回去吧,你看你这一身。” 顾梧低头看了看,方才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袖子和襟口都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一片狼藉,他有些嫌弃地擦了擦手,催促道:“快回去。” “对了,”顾梧忽然又想起一事,道:“把狗带回去。” 回宫的一路上,林奴儿都没说话,看顾梧有些犯困的模样,便让他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腿打盹。 手指轻轻拂过少年的鬓发,林奴儿望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眉头轻轻皱起来,心中悄然浮现几缕忧思,若太子妃的话是真的,那…… 顾梧真的会有性命之忧吗? 林奴儿原本不信,但是经此一遭,她又有些动摇了。 正文 第38章 “不穿衣服就是耍流氓!…… 待回了重华宫, 顾梧满身的血迹吓了所有人一跳,吴嬷嬷张口又要教训夏桃和小梨,但是看见林奴儿的时候,她忽然又闭了嘴, 转而斥责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王爷准备热水沐浴啊!” 秋莺和冬月立即去了, 不多时都已准备妥当, 顾梧沐浴时不喜欢有人伺候, 把宫婢们都赶了出去, 自己进了浴桶, 一头扎进水里, 开始搓洗。 清澈的水面影影绰绰, 少年乌发如墨, 扶着浴桶边沿的手指修长, 正在这时,一只雪白的纤手探过来, 顺着他的手臂抚下去,碧色的袖子也跟着落入水中, 沾湿了。 顾梧猛地自水里抬起头来, 瞪着那人,道:“你做什么?” 美貌的宫婢笑意盈盈,眼角眉梢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风情,她低下头去靠近顾梧,在他耳边呵气如兰道:“奴婢伺候王爷沐浴呀。”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廓处,惹得顾梧鸡皮疙瘩四起,不高兴地推开她,道:“我不要,滚出去。” 秋莺被这样直白地拒绝, 脸色微变,但是转念一想,她要勾引一个傻子,若是太含蓄,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于是心下一横,她直接把外衫的扣子解开了,然而又再次贴上去,娇声道:“待奴婢服侍过一回,王爷就知道奴婢的好了。” 她说着,大胆地伸手去摸顾梧,顾梧不可避免地被她碰到了肩背,女子的手十分柔软,动作娴熟,让他想起了蛇,心里顿时浮现一阵嫌恶,怒气也跟着翻涌起来。 他一把抓住秋莺的手,秋莺以为他开窍了,还没来得及高兴,顾梧就往外使劲一折,只听喀嚓一声,痛意猝不及防,秋莺高声尖叫起来。 殿门立即就被人撞开了,林奴儿一眼就看见了秋莺衣衫不整地趴在浴桶边,顾梧还在水里,正抓着她的手,看见这情形,她心中没由来地腾起一阵怒意。 顾梧偏生不觉,见了林奴儿,还高兴地冲她招手,唤她的名字,林奴儿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问秋莺道:“怎么回事?” 秋莺被顾梧折了手,这会儿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泪珠儿直掉,嘤嘤哭泣着,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可惜这里唯一的男人是个傻子,完全不懂得欣赏,抢着向林奴儿解释道:“她要摸我。” 众人:…… 他的语气还有点委屈,仿佛被欺负了一样,于是秋莺哭得更大声了。 林奴儿的嘴角微抽,轻咳一声,道:“你先洗完,把衣服穿上。” 末了吩咐夏桃把秋莺带出去,让人把殿门关上了,林奴儿坐在椅子上,打量着下面跪着的秋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春雪匆匆来禀:“王爷叫王妃过去。” 林奴儿只好起身,等到了一看,殿门关着,里头传来顾梧的声音,正扯着嗓子一迭声叫她的名字,奴儿奴儿唤个不停,十分聒噪。 林奴儿只好推门进去,见顾梧还在浴桶里,衣裳也没穿,呆了一下,道:“怎么没洗完?” 顾梧理直气壮地道:“你帮我洗。” 林奴儿:…… 她在琼楼做了几年的活计,还真没……伺候过男人沐浴。 她轻咳一声,道:“你自己不会么?” 顾梧装傻:“不会。” 林奴儿深吸一口气,道:“那我去把秋莺叫回来。” 她作势要走,顾梧却叫起来:“不要!” 林奴儿看着他,他抿着唇不说话了,狠狠一掌拍在水面上,霎时间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脸颊,水珠顺着下颔低落,顾梧闷闷地道:“你不帮我,她摸我你也不帮我。” 语气十分委屈,倒好像一个被占了便宜的黄花大姑娘。 林奴儿哭笑不得,道:“我怎么不帮你了?” 顾梧立即道:“你刚刚都不关心我,只管她。” 原来是醋了,林奴儿觉得很没道理,好笑地道:“你倒委屈上了,那我还生气了,你之前如何跟我保证的?说不许那些女人接近你。” 顾梧不作声了,末了他突然拿起帕子来,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手臂,发狠似地,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擦,还觉得不够,扔了帕子往自己手臂上挠了一道,登时就破皮见了血。 林奴儿大吃一惊,大声叫道:“顾梧!” 她上前一把抓住顾梧的手,制止了他这种近乎自虐的行为,又惊又怒道:“你做什么?” 顾梧抿着唇看她,眼圈红红,大声道:“我不喜欢!” 林奴儿一怔,他继续道:“我不喜欢她摸我,也不喜欢奴儿这样!” 顾梧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撇着嘴,垂下头道:“我不是故意的,她摸我,奴儿以后就不喜欢我了吗?” 林奴儿心里有些难过,她也想不明白刚刚那些怒意从何而来,但是显然,这不是顾梧的错,他性子单纯,哪里知道那些人的龌龊心思?她确实不应该迁怒他。 “抱歉。” 林奴儿摸了摸他的头,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少年的额头,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像一条被雨淋湿了的小狗,很是无助可怜。 顾梧猛地站起来,伸手将林奴儿抱住了,她整个人一呆,就听见少年在耳边小声道:“奴儿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她们靠近了。” 林奴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我不生气了,刚刚是我不对。” “没有,”顾梧在她的颈窝侧蹭了蹭,嘀嘀咕咕道:“奴儿没有错,是我错了。” 他紧紧抱着她,十分依恋的模样,很乖,让林奴儿心中涌出十二万分的柔情来,她摸到了顾梧湿哒哒的头发,才想起来眼下是深秋时分,顾梧还没穿衣裳,立即把他按在水里,试了试水温,催促道:“快洗完穿衣裳。” 顾梧趴在浴桶边缘,眨了眨凤眸,道:“奴儿帮我洗吧?” 林奴儿想拒绝,但见他那般纯然信任依赖的目光,话就有些说不出口,只好道:“我只帮你洗背。” 顾梧嗯嗯点头,然后张开手来,一副乖乖等着伺候的模样,林奴儿深吸一口气,拣起帕子来,开始给他擦洗肩背。 擦过一遍,顾梧还不满意,皱着眉道:“刚刚她就摸了这里,奴儿再擦一擦吧?” 林奴儿只好照做,心想,幸好秋莺只是摸了手臂和肩背,没摸别的地方,否则她是不是还得帮着洗一洗? 暗自腹诽着,林奴儿手上的动作却轻柔细致,直到顾梧忽然红了脸,道:“奴儿,我……我有点热。” “热?”林奴儿先是一愣,又试了试水温:“不热啊,水还凉了。” 待看见顾梧通红的耳根,忽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往水面瞄了一眼,也跟着闹了个大红脸,她把帕子往顾梧头上一扔,又羞又恼地道:“自己洗!” 哪怕她在琼楼见惯了男女那档子事,这会儿也觉得有些害臊,尤其那个人还是顾梧。 林奴儿不肯再帮忙,顾梧只好自力更生,拿着帕子随便搓洗了一番,然后出了浴桶,披上衣裳,趿着鞋往内间跑,林奴儿在屏风后听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探头问道:“洗完——” 她猛地住了声,看着衣衫大敞,里头什么也没穿的顾梧,一把捂住了眼睛,骂道:“顾小梧你不要耍流氓!” 顾梧一脸天真地问:“奴儿,什么叫耍流氓?” 林奴儿又羞又急:“不穿衣服就是耍流氓!” “哦,”顾梧低头看了看,道:“我想尿尿。” 屏风后飞出来一个软枕,传来林奴儿气急败坏的声音:“那还不快去!” 顾梧觉得这样的奴儿特别可爱,忍不住就想逗她玩儿,索性走上前去,伸头往屏风后瞧,一眼就看见林奴儿趴在美人枕上,捂着脸,露出白玉似的耳根,上面染了桃花一般的绯色。 他想伸手摸一摸,但是隔得太远了,只好唤道:“奴儿,你过来。” 林奴儿听见声音就在头顶,疑惑地睁眼,正好对上顾梧那双含笑的凤目,目光往下一扫,是袒露的胸膛和手臂,她恼了,红着脸骂道:“快去把衣裳穿好!” 顾梧笑眯眯:“不去,我想摸摸你的耳朵。” 没羞没臊的话被他说得如此直白,林奴儿险些一头磕在瓷枕上,她羞恼地道:“你不穿衣服就不给摸!” 顾梧哦了一声,作势要从屏风后出来,林奴儿飞快地闭上眼睛,省得又看见那东西长针眼,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顾梧走到旁边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又是捏又是揉,直把她耳朵把玩得滚烫,这才离开。 林奴儿稍稍松了一口气,刚刚睁开眼,就听见顾梧叫她,林奴儿生无可恋地答应一声:“又怎么了?” 顾梧一手叉着腰,低头看了下方半天,表情困惑不已地道:“为什么我尿不出来?” 林奴儿再次把头磕在枕头上,神色木然地道:“尿不出来你就割了吧。” 顾梧像是被这一提议吓到了,沉默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道:“还是不了吧?那多疼啊。” 林奴儿脑仁突突直跳,她这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和一个男人讨论这种事情,咬着牙道:“你拿凉水冲一冲就行了!” 顾梧终于没说话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顾梧叫道:“好冷!” 林奴儿面无表情地想:该!叫你耍流氓! 正文 第39章 “奴儿才是我的人,她不…… 等顾梧真的穿戴妥当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秋莺在前殿也跪了一个时辰,整个人摇摇欲坠,小脸惨白, 好不可怜。 吴嬷嬷和掌事的兰姑姑也被请了过来, 林奴儿进殿时, 正好听见她在厉声诘问, 秋莺只垂着头, 不言不语, 任由她骂。 待见了顾梧与林奴儿来, 吴嬷嬷便住了口, 迎上来道:“这贱婢意图勾引王爷, 实在可恶, 依老奴之见,不如将她杖责三十, 打发去敬事房。” 没等林奴儿说话,秋莺突然嘤嘤哭泣起来, 膝行至顾梧面前, 要伸手去拉他的衣裳,顾梧吓了一跳,连忙大退几步,叫道:“不要碰我!” 秋莺抓了个空,险些扑在地上,狼狈无比,她险些没能维持住表情,僵了一瞬,哭得更凄惨了, 哀哀道:“王爷,您真的不要奴婢了吗?您从前说过,只要奴婢跟了您,您就收了奴婢,您都忘了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林奴儿皱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秋莺拭泪哭道:“奴婢早已是王爷的人了,服侍王爷本是应当的,何来勾引一说?嬷嬷,奴婢实在冤枉呀!” 她说着又哭泣起来,梨花带雨,林奴儿看向顾梧,微微眯起眼:“她说的是真的?” 顾梧有点懵,看起来在状况之外,完全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似的,好在他虽然傻,却只知道一样事情,道:“奴儿才是我的人,她不是。” 林奴儿的心里骤然就舒坦了一些,看着秋莺道:“王爷说没这回事。” 秋莺哭得委屈:“王爷如今撞坏了头,已不记得从前种种了,叫奴婢如何自辩?王妃说没有,奴婢也只能咬牙认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林奴儿仗着身份故意欺她,林奴儿明显能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里面藏着揣度和审视。 “对了,”秋莺突然想起了什么,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奴婢从前常常与春雪一同值夜,王爷宠幸奴婢的事情,春雪是知道的。”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旁边的春雪,林奴儿看过去,春雪磕巴了一下,立即道:“对,是、是有这回事,奴婢值夜的时候,王爷都是叫秋莺进寝殿里头伺候的。” 夏桃皱了一下眉,开口道:“奴婢伺候王爷这么久,从未听说过此事。” 林奴儿望向冬月,冬月也立即摇头道:“没有,奴婢不知道。” 秋莺忿然道:“你我并未一同值过夜,如何知道?” 冬月便呐呐地不说话了,林奴儿又问道:“既然如此,你早已跟了王爷,为何他当初不纳你作妾?” 秋莺红着眼道:“王爷说……说等奴婢怀上了,就立奴婢为侧妃。” 林奴儿心里哦豁了一声,感情是打算一步到位,没想到中途却出了岔子。 秋莺又嘤嘤哭泣起来,道:“奴婢真的没有撒谎,真的没有啊。” 事情一下子就棘手起来,秋莺说有这回事,还有春雪作证,而当事人顾梧虽然极力否认秋莺不是他的人,但是他如今傻了,说的话都做不得数,于是众人又将目光落在了林奴儿身上。 吴嬷嬷开口道:“王妃娘娘,既然秋莺早已经是王爷的人了,那今日这事,可就没什么问题了。” 林奴儿沉吟片刻,道:“先不忙,待本宫再问她几句话,若是她答得上来,才叫没问题。” 吴嬷嬷只好闭了嘴,林奴儿看向秋莺,道:“本宫问你,你服侍过王爷几次?” 秋莺垂着头,想了一下,才道:“有五六次,具体的奴婢记不得了。” 林奴儿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秋莺道:“今年年初。” “服侍的时候脱衣服了吗?” 林奴儿问出这句话之后,所有人都震住了,秋莺猛然一愣,很快,如玉的小脸就涨红了,嗫嚅道:“脱、脱了……” 林奴儿继续追问:“你脱了还是王爷脱了?” 她的神态十分坦然,就好像是在问人有没有吃饭一般,秋莺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了,羞愤欲绝,如同受了侮辱似地,嘤嘤哭道:“王妃若不能饶过奴婢,何必要这般言语羞辱……” 林奴儿面不改色地打断她:“本宫问你的话,你若答不上来,便是在说谎,今日就打杀了你!” 秋莺闭了嘴,过了片刻才颤声道:“王爷和奴婢都、都脱了……” 众人心想,这不是废话么?不脱怎么做那档子事? 林奴儿这才问出了最后一句:“王爷的胸膛上有一颗痣,你当时看着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 秋莺顿时呆了,痣? 她开始拼命地回想着刚刚的情形,那一颗痣在哪里?左边还是右边? 然而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方才一心想要勾引顾梧,哪里注意得到他心口有一颗痣? 她不说话,林奴儿也不催,只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道:“嗯?你不知道王爷的胸口有一颗痣?还是朱砂痣,红豆那般大,十分显眼。” 说到这里,她皱起眉来,语气怀疑地道:“你没见过?” 秋莺忙道:“见过见过!奴婢见过的……” 她嘴里说着话,额上却渐渐冒了汗意,林奴儿又问道:“那是在左边,还是右边?你既然服侍了王爷这么多次,想来一定很清楚。” 秋莺紧握着拳,下意识朝顾梧看过去,恨不得立即上前去看一眼,顾梧显然也对林奴儿说的那颗痣感兴趣,扒拉着领口要往里头瞧,被林奴儿打了一记手背,这才老实下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秋莺有些失望,她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不知所措,林奴儿把杯盏重重一放:“说!” 秋莺登时吓了一跳,心一横,道:“在左边。” 她才说完,便知不好,因为林奴儿笑了,脸颊上露出两个梨涡来,吐出两个字:“错了。” 秋莺立即改口:“是右边!奴婢刚刚嘴快说错了!” 林奴儿仍旧是笑,望着她,道:“还是错了啊。” 秋莺霎时呆住,她站起身来,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因为,王爷的胸口,根本没、有、痣。” 这话一出,秋莺就知道完了,她完完全全地落入了林奴儿的圈套中,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软在地,喃喃道:“不、不……” 她被带下去的时候,还在大声叫喊着:“没有!奴婢真的没有说谎!奴婢没有啊!王爷!王爷!” 宫人眼疾手快地用帕子把她的嘴给塞住了,拖出了重华宫,往敬事房的方向而去。 等人都散了,顾梧才小心翼翼地觑着林奴儿的脸色,问道:“奴儿生气了吗?” 林奴儿点头:“对。” 听她这般说,顾梧顿时有些不安起来,走到她身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扯了扯她的袖子,笨拙地道:“不要生气了,是我不好。” 林奴儿抬起头来,不解道:“为什么是你不好?” 顾梧垂着眼,低声道:“因为我撞坏了脑子,不能帮你。” 听了这话,林奴儿心里变得有些难受,她伸手捧住顾梧的脸,让他抬起眼来与她对视,然后才道:“这又不关你的事情,是她们不好,觉得你小,就来欺负你。” 她不愿意说顾梧傻,只是道:“你不记得了,怎么是你的错呢?” 顾梧望着她,眨了眨眼,忽然凑过来在她的脸颊处用力亲了一口,凤眸亮亮地道:“奴儿你真好!” 林奴儿当场就傻掉了,等听见身后传来宫婢们吃吃轻笑,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放开了顾梧,恼羞成怒地道:“你做什么?” 顾梧笑眯眯地道:“亲亲你啊。” 林奴儿擦了一把被亲过的地方,红着脸故作生气道:“不能随便亲!” 顾梧不解道:“为什么不能?” 林奴儿只好道:“只能亲你喜欢的人。” 顾梧:“我就喜欢奴儿呀!” 林奴儿:…… 罢了,她为什么要同一个小孩子讲道理?难道她也傻了吗? …… 秋莺引起的风波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她被带去了敬事房,再也没有回重华宫,之后如何处理,林奴儿没有过问,至于春雪,待看见秋莺被人带走之后,她的神色变得十分慌张,立即改口,不住叩头求饶,只说当初她也是被秋莺骗了的,这才做了伪证,并非要有意欺瞒主子。 她哭得十分凄惨,没了脸面也就罢了,回头进一趟敬事房,怕是只剩得下半条命,她到底是重华宫的老人了,一直伺候顾梧,吴嬷嬷便作主将她发落为三等宫婢,做些粗使活计,再不许到主子跟前来。 林奴儿默允了,春雪爱偷懒,没有犯什么大过错,若罚的太重,反而适得其反,如此一来,四个一等宫婢就少了两个,叫小梨顶了一个空缺。 吴嬷嬷待要派新的人过来,被林奴儿婉拒了,她觉得三个人完全够用,小梨自不用说,夏桃和冬月脾气都好,做事也勤快,眼下她实在不想再用新人了,若是规矩还好,要出点什么幺蛾子,又是新麻烦。 晚膳时候,林奴儿看见桌上有一个小铜锅,便让人揭开盖子,一阵奇异的肉香扑鼻而来,是她之前从没有闻过的,忍不住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司膳太监笑眯眯地道:“回王妃娘娘的话,这是一道狗肉煲。” “狗肉——”林奴儿猛地转过头看顾梧,睁大眼睛道:“你让人把那条黑狗带回来就是为着吃?” 顾梧无辜回视,道:“不好吗?它咬你,我们就吃它。” 林奴儿:…… 听起来还真有道理,顾梧夹了一筷子狗肉给她,道:“奴儿尝尝。” 林奴儿吃了一口,御膳房的厨艺自然是极好的,但是她确实不大喜欢这狗肉的味道,顾梧尝过之后,也皱起眉,十分失望地道:“不好吃。” 林奴儿便道:“那就别吃了。” “不能浪费,”顾梧想了想,吩咐道:“给四皇兄送过去吧,让他也尝尝他养的狗,再问一句,觉得好不好吃。” 林奴儿顿时就明白了,这是还在记仇,从前顾晁吃了他喜欢的那一匹马驹,如今顾梧就吃他的狗。 林奴儿忍不住想,顾梧在撞坏脑子之前,也是这么睚眦必报吗? 正文 第40章 一条狗引发的血案。【一…… 清早时候, 朝阳升起,阳光透过朱窗,落在桌上,勾勒出均匀的窗棂格子, 宫人们正在一道一道往桌上放菜碟子, 热气腾腾。 梁春扶着景仁帝在桌边坐下, 道:“皇上昨儿晚上不舒服, 御膳房今日就做了碧玉粳米粥, 您尝尝?” 景仁帝嗯了一声, 待他试过毒之后, 这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目光自桌上的菜色逡巡而过, 但凡他的视线在哪里稍作停留, 梁春都能明白,十分有眼色地替他夹过来放在小银碟子里。 这也是个细致活儿, 旁人做不来的,若是揣度错了圣意就麻烦了。 待吃到一道羊肉汤, 景仁帝忽然问道:“近日秦王与秦王妃如何了?” 梁春忙答道:“回皇上的话, 王爷昨日与王妃一道回了柴府归宁,后来王妃带着王爷去南大街转了一圈。” 景仁帝点点头,道:“南大街的姜豉不错,好些年没尝到了。” “可不是嘛,”梁春替他布菜,一边笑道:“皇后娘娘从前最爱那里的香橙丸子,不过只有夏天才能吃到,娘娘还可惜了好一阵子。” 说起纯嘉皇后,景仁帝的眼神就变得柔和了许多, 道:“他们就只逛了南大街?” 梁春道:“是,后来就回去了,不过回宫前遇着点事情,路边不知哪里蹿出来一条恶狗,把王妃娘娘给咬了。” “被狗咬了?”景仁帝的筷子停下,转过头看他,表情有些严肃地道:“这事儿你怎么没同朕说起过?严重不严重,让太医去看了吗?” 梁春忙道:“虽然被咬了,但是王妃娘娘没有受伤,只受了些惊吓。” 景仁帝唔了一声,皱着眉道:“这平白无故的,怎么就被狗咬了?难道她长得比较招狗?” “这……”梁春道:“王爷把那狗打死了。” 景仁帝便道:“打死一条狗有什么用?若这狗是有主的,该将它的主人抓起来,交给京兆府才是,纵狗伤人,该当得几十板子,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梁春欲言又止,恰在这时,外头有宫人匆匆入内禀道:“秦王和寿王两位殿下在御花园里打起来了。” 景仁帝一怔,放下筷子,皱着眉道:“打破头了?” 那宫人道:“寿王殿下的手折了,秦王殿下也受了伤。” 景仁帝沉声道:“把他们给朕叫过来。” …… 林奴儿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一早准备去上书房读书,半道上在御花园里与寿王一行人不期而遇,简直是冤家路窄。 顾晁昨儿看见了那一锅狗肉,气得当场就摔了杯子,在府里把顾梧骂个狗血淋头,那条狗本是他亲手养大的,如今被顾梧打死了,还做成了狗肉煲,岂能不气?再又想起献给太后的那对万寿鸟和赵淑妃被斥责的事情,新仇旧恨一时涌上心头,路上遇见了顾梧,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免不了要冲动一下。 顾晁用手指着顾梧的鼻子破口大骂,林奴儿帮腔了几句,顾晁又转而骂她,骂得十分难听,这下惹怒了顾梧,骂他不要紧,但是骂奴儿却不行。 他不擅长骂战,于是抄起拳头就给顾晁来了个满堂彩,顾晁哪里会打架?吃了大亏,被他一拳打在脸上,牙都打松了,整个人跌在地上,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梧单手将他拎起又是狠狠一拳。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持续到了林奴儿让人去劝阻,才停了下来。 她看着折了胳膊、满脸开花的顾晁,心里开始思索着如何善后,果然没多久,乾清宫立即派人来了,景仁帝要见他们。 乾清宫。 “继续打啊。” 景仁帝手里端着茶盏,头也不抬地道:“真是不嫌丢人。” 顾晁忍不住开口辩解道:“是老五先动的手,儿臣只是反击罢了。” “哦,”景仁帝看向他,道:“你倒还叫起屈来了,他傻难道你也傻了?” 顾晁闷声不语了,景仁帝把茶盏放下,道:“说说,究竟为着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叫你们兄弟相残?” 顾晁避重就轻道:“儿臣也不知,只是说了几句话,五皇弟就发起怒来,动手打了儿臣。” 景仁帝自是不信:“你那张嘴里如何吐得出象牙来?” 说完他又看向顾梧,道:“你为何打他?” 顾梧抬起头,气冲冲道:“他骂我和奴儿,他坏!” “嗯?”景仁帝道:“为什么骂你们?” 林奴儿这时候开口道:“或许是因为,昨日那一锅狗肉煲的缘故,惹得寿王殿下伤心了。” 景仁帝一头雾水:“什么狗肉煲?” 顾晁慌忙道:“没有的事,父皇,那锅狗肉煲与儿臣没有——” 景仁帝做了一个抬手的姿势,制止他说下去,然后望着林奴儿,好奇道:“你继续说。” 林奴儿道:“昨日儿臣与王爷出了宫,在街上被一条大黑狗咬了一口,王爷生气,命人将那条狗做成了一锅狗肉煲,又想起从前寿王殿下请他吃马肉锅子的事情,儿臣劝他把狗肉煲送给了寿王,一来是表示歉意,二来也是向寿王殿下示好,毕竟是亲生的兄弟,不要因为那些小事生了嫌隙。” “嗯,”景仁帝赞赏地点点头:“不错。” 顾晁的脸都气红了,却还不能说什么,只得憋着,景仁帝又问他:“既然如此,是因为那狗肉煲不合你的胃口,你才发了脾气骂人?” 顾晁忙道:“父皇,绝无此事。” 景仁帝道:“那是为何?” 顾晁哑口无言,其实他压根就没想到今天这事儿会闹到景仁帝面前来,从前他与顾梧起了争执,大多都是他占上风,顾梧这傻子也不会告状,所以景仁帝也不知道。 不知为何,自从林奴儿入了宫以后,顾晁就屡屡受挫,他心里恨得很,但是如今却不能表露出半分,只得支吾道:“儿臣……儿臣今日心中不畅,才胡言乱语了几句,可是父皇,儿臣没有动手啊。” 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凄惨一些,握着被折脱臼的手臂,跪下来道:“父皇,儿臣已知错了,请父皇恕罪。” 顾晁挨了顾梧一通好打,脸上处处青紫,鼻青眼肿,手也折了,狼狈至极,到底也是亲生的儿子,景仁帝不好再责骂他,便看向顾梧,道:“他只是骂了你,你骂回去便是,为何要动手?” 顾梧梗着脖子道:“他骂奴儿。” 景仁帝顿时没话说了,这事儿若是放到他年轻那会,怕是顾晁的下场只会更凄惨一些,只怪他嘴贱,活该挨打。 然而,作为父亲,儿子们如此明目张胆地互相殴打,他却不能不罚。 景仁帝最后摆了摆手,道:“来人,送他们去祖庙跪着,背背祖训,闲着没事做,不如去陪一陪祖宗们。” 林奴儿上前一步要求情,却被梁春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十分轻微地摆了摆手,甩了拂尘对顾晁与顾梧笑道:“两位王爷,请吧。” 顾晁有些着急了,他的手还是脱臼的呢,这会儿去祖庙,不是要疼上一天? 没等他开口,景仁帝就道:“再给寿王叫个太医来,一边治手一边背祖训,不要耽误了他。” 顾晁:…… 一场闹剧终于消停了,众人散去,景仁帝忍不住按了按眉心,觉得脑袋疼得紧,梁春连忙上前来给他按揉,景仁帝好气又好笑地道:“朕这辈子什么稀奇事儿没见过?两人掐架有为了名利的,有图钱财的,有为了美人的,但是因为一条狗引发的打架,朕是真的头一回看见,可算是涨了见识。” 顾晁方才没敢承认,但是景仁帝岂能猜不出来?肯定是因为那一锅狗肉煲,他叹气道:“老三这个脑子怎么就不长记性?他从前就没赢过梧儿,梧儿撞傻了头,他也没得着好处,更别说现在还有个林奴儿在,较不过的劲儿还非要较,朕看呐,不知当年赵淑妃生他的时候是不是头先着的地。” 骂完顾晁,景仁帝转而说顾梧:“如今虽然脑子不好使了,打架还是一流,怎么管教都不听。” 梁春笑着宽慰道:“秦王这个脾气,倒有些像皇上从前那会,等他再大一些,就稳重了。” 景仁帝又叹了一口气,道:“朕还不知能不能看到那一日了。” 这话显然是不祥,梁春忙道:“皇上福寿绵长,必然是能看见的。” 景仁帝不置可否,又问:“太子如何了?” 梁春答道:“仍旧是昏迷,不过较从前好了一些,粥米也喂得下了。” 景仁帝点点头:“若是太医没有法子,就张贴告示,看看民间有没有厉害的大夫,重金召入宫来,替太子治病。” “是,奴才明白。” …… 今日本是要去上书房读书,因着中途出了点变故,顾梧和顾晁齐齐去跪了祖庙,林奴儿只好打道回重华宫,她在寝殿的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黄金陀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她对夏桃道:“取秤来。” 夏桃去了,不多时拿了一杆秤来,林奴儿把那陀螺往秤上一放,竟然是不多不少的十两,她微微一惊,一时之间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她顿了片刻,把黄金陀螺揣进袖子里,道:“我们去东宫,拜访太子妃。” 正文 第41章 梅花包子。【二更】…… 林奴儿到了东宫时, 太子妃不在,东宫的宫婢将她请入了茶室,恭敬道:“秦王妃娘娘稍坐片刻,太子妃很快就回来了。” 末了又奉热茶上来, 林奴儿打量着这间茶室, 与旁处不同, 这里的布置并不如何精致富贵, 只一张矮桌, 两张席子, 左右各一蒲团, 矮桌上放着一个越窑香插, 此时正点着一根香, 青烟袅袅, 旁边摆着一白瓷经瓶,里面插了一枝半开的梅花。 除此之外, 桌上还有些杂集素简,上面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林奴儿也看不懂, 而最令她觉得惊奇的是,茶室的墙壁四周都挂了画像卷轴,那画上既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而是人,皆是高冠博带,或手持法器,或拈花而笑,法相庄严,宛如高高在上的神祗, 俯视众生。 林奴儿想,这怎么也不像是正常人的画像,倒有些像庙里头的神佛。 而旁边的冬月也低声道:“太子妃娘娘怎么挂了这么多天尊的画像?” 林奴儿恍然顿悟,原来是天尊,只听夏桃小声答道:“太子妃娘娘信道,自然是挂道家尊者的像了。”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林奴儿立即起身,果然见太子妃出现在门口,今日再看,她仍旧是那一副很淡的模样,穿着一袭黛色的衣裳,脂粉未施,也没有戴首饰,发间只缀了一只玉簪,看起来十分素雅。 甫一看见她,林奴儿便觉得有一种奇异的熟悉,这熟悉直到她的目光移到了画像上,才忽然有了些眉目,她觉得太子妃的气质与这画像上的道家尊者有几分相似。 太子妃颔首道:“秦王妃请坐。” 林奴儿在桌边坐下来,忽而问道:“嫂嫂今日可算到我要来?” 太子妃一边提起壶来斟茶,口中答道:“昨日偷了懒,未曾卜算,再者,事有无常,哪里算得尽的?时间一长,也就不愿意去算了。” 林奴儿有些疑惑,道:“既然能算吉凶,为何不算?” 太子妃看了她一眼,忽而笑了:“我曾听说有厉害的道者,一日能算尽一辈子,可算完了又能如何?世上所有人的命数都是一样,百年之后归为尘泥,人不得长生,总有要死的那一天。” 林奴儿道:“若遇到危险,也好早早避开。” 太子妃道:“劫数命中已定,避也只能避开一时。” 林奴儿皱眉道:“嫂嫂不是说,只要有钱,这世上就没有破不了的劫数?” 太子妃笑起来:“确实如此。” 林奴儿道:“既然如此,为何太子又会受此重伤呢?” 太子妃微笑道:“自然是因为当初没有破解。” 林奴儿吃惊道:“你既算到了,为何不破?” 太子妃将一杯茶轻轻放在她的面前,坦然道:“自然是因为我没有钱呀。” 林奴儿:…… 见她这般,太子妃便耐心解释道:“破解劫数得来的钱财,并不能留在我的手里,而是要通过各种方式把钱散出去,或修桥铺路,或救济灾民,或捐给道观庙宇塑金身,行善事,积功德,譬如你给的那十文钱,今日已变作了两碗粥,送给街头的乞儿了,小劫小破,大劫大破,所谓破财消灾,皆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林奴儿明白了,她又想起另一事,道:“既然你没有钱,难道皇上也没有钱么?” 林奴儿不信事关太子的性命,景仁帝会坐视不理。 太子妃遗憾地道:“他是有,只是拿不出来罢了。” 林奴儿惊讶道:“为何?” 难不成在景仁帝的心中,一国储君的命还比不得那些金银重要么? 太子妃却道:“要倾一国之钱财,才能破此劫数,他如何拿得出来?” 林奴儿:…… 景仁帝虽是帝王,坐拥天下,四海丰饶,可举国上下有数十万的百姓要活,即便他拿出来了,是要这数十万的人一齐喝西北风么? 林奴儿道:“ 那……就再没有别的法子么?” 太子妃笑答道:“皇上当时问我,太子此生的命数如何?我说子孙满堂,福祚绵长,乃真龙之命,皇上便说,那就好,没再理会此事了。” 那就好,林奴儿有些哭笑不得,然而设身处地想一想,若她是景仁帝,当时怕是也只能说出一句那就好了。 总之没死就是大幸。 她想了想,问道:“不知太子妃当日的话可还作数?” 太子妃微笑颔首,道:“自然是作数。” “那好,”林奴儿从袖袋中取出一枚黄金陀螺来,放在桌案上,道:“那就请太子妃帮王爷破解劫数吧。” 太子妃接了那金陀螺,放在手中极其娴熟地轻轻掂了掂,一口答应道:“放心便是,你既使了钱,这劫数自然就破了。” 林奴儿有些懵,道:“不用做些什么?” 太子妃反问:“要做什么?” 林奴儿默然片刻,道:“拜一拜,或是开坛做法?” 太子妃道:“这却不必,把这十两黄金放在三清画像前,焚香一晚,次日散出去便是。” 林奴儿忍不住问:“不用写什么生辰八字?那如何知道要化王爷的劫数?” 太子妃道:“天知道。” 林奴儿:…… 她突然有点儿想把那金陀螺要回来了,总觉得今日太子妃这番言谈,更像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了。 然而钱既然已经舍出去,就断然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太子妃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疑虑,安慰道:“放心便是,秦王这一劫会化解的,待过了这一关,他日后便万事顺遂,一生平安喜乐,再无灾晦。” 这话倒是中听了一些,事已至此,林奴儿只能权当她说的都是真的,十两黄金便十两黄金,她不敢拿顾梧的性命去赌。 又坐了片刻,林奴儿这才起身告辞,眼看天色快到正午,先回了重华宫,顾梧眼下还在祖庙里背祖训,照景仁帝说,今儿得背上一整日。 林奴儿去了一趟御膳房,她一来,御膳房的宫人都出来了,探头探脑地在小厨门外张望,品阶高一点儿的宫人就厚着脸皮凑过来,行个礼问个安,站在灶边不挪窝了。 还有的掌膳太监连忙捧出了小食点心,陪着笑道:“这是才做好的芸豆糕,刚出锅热乎着呢,王妃娘娘尝一尝?” 不怪他们这样殷勤巴结,实在是听乾清宫的人说,王妃娘娘做的那些菜和吃食,十分合皇上的口味,景仁帝不兴前朝那一套饮食习惯,什么吃菜只夹三次,菜单每月固定换,这些他都不搭理,甚至还要亲自点菜,这个月光是那道蓑衣饼就已经吃了两回了。 若是秦王妃娘娘今日来做新的菜品,他们能学到几分,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升官加禄就在此时啊! 林奴儿把芸豆糕都分给了夏桃等人,管事太监笑眯眯地问道:“不知娘娘今日要给王爷做什么?” 林奴儿答道:“梅花包子。” 立即有人主动请缨道:“奴才来帮娘娘揉面吧!” 有人帮忙,自是正好,林奴儿索性让开了,又看着周围站了一圈人,皆是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就连小厨的窗都不知何时打开了,窗外也挤着三个人,她有些好笑,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日这梅花包子我未曾亲自动手做过,能不能做成还是两说,诸位若是有事还是先去忙吧,不要耽搁了。” 即便如此,也没人肯挪窝,做不做得成是一回事,学不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当即有人笑道:“娘娘尽管做便是,只当咱们是替您打下手的。” 众人皆是附和,林奴儿便也不好再说什么,那边的面已揉得劲道了,正欲放到一旁发面,林奴儿阻止道:“不要醒面,只做成死面便可。” 那人愣了:“娘娘,这死面包子如何吃的?” 面若发开了,蒸好的包子就膨胀开,松软如棉花,死面则是不发,那到时候蒸出来的包子岂不是如石头一般硬? 林奴儿却道:“只有死面才能做梅花包子。” 她说着,又准备做馅料,切了猪皮加水和酱料上火熬煮,直熬得那猪皮都融化开来,浓稠如冻才作罢,众人皆伸长了脖子,非要瞧瞧这死面包子怎么个做法。 林奴儿将鲜肉剁成肉糜放入猪皮冻中搅拌,开始动手做包子,包子褶儿捏得极其细密,有人小声嘀咕道:“捏得这样细也无用啊,等上锅一蒸全塌了。”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胳膊肘,那人立即不说话了,掌事太监笑眯眯地夸赞道:“娘娘这包包子的功夫实在厉害,瞧瞧这褶儿,跟花儿一样,又均匀又好看。” 林奴儿笑:“公公夸人的嘴上功夫也厉害,本宫听着也十分舒坦。” 小梨几个都掩口轻笑起来,掌事太监也笑:“娘娘您喜欢听,奴才就多说一说,只要您高兴就好。” 林奴儿做了一屉包子,上锅大火蒸,平常包子需得蒸上一刻钟才能好,然而这一锅,林奴儿只让蒸一炷香的时间就停了火,有人道:“娘娘,时候没到呢。” 林奴儿却道:“死面薄皮,不宜久蒸,会蒸坏。” 她让小梨取了食盒来,揭开笼屉,众人伸了脑袋来看,之间那热气腾腾之中,露出几个花儿似的包子褶儿来,一人惊叹道:“这褶儿竟没散。” 旁边有人骂道:“早说你是废话,少见多怪,这死面捏皮,蒸一宿也不会散。” 再看那包子,皮薄馅儿大,在天光下近乎透明,甚至能看见里头的点点葱花,管事太监惊叹道:“还有这样的包子。” 又有人道:“只是看起来有点儿瘪了。” 林奴儿用筷子夹起一个,那包子顿时就圆了,如一盏小小的灯笼一般,众人的目光都跟着它走,生怕那底儿掉了,叫里面的馅滚出来。 好在直到它落在碟子里,包子也没破,再定睛一看,那包子还是个瘪的,提如灯笼,落如梅花,正是这梅花包子的精妙所在。 林奴儿带了几碟包子,其余的照例都分给了众人,离开了御膳房,往祖庙的方向去了。 正文 第42章 他只想做人,不想当猪也…… 正是正午, 太阳暖融融的,林奴儿到祖庙的时候,顾梧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打瞌睡,旁边就是顾晁, 吊着脱了臼的胳膊, 脸上大概是上了药膏的缘故, 瞧着白一块黑一块的, 十分好笑。 顾梧一见林奴儿, 立即从地上爬起来, 欢喜地奔向她:“奴儿。” 顾晁撩起眼皮子往这边看了一眼, 十分不屑, 这来的若是个美人还好, 偏是个胖女人, 也就顾梧这种傻子才把她当个宝似的。 呵,傻子就是傻子。 顾梧却不知他所想, 待看见林奴儿手里的食盒,眼睛噌地亮起来:“奴儿, 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林奴儿笑道:“梅花包子, 你不是想吃么?” 她四下看了看,没有桌子,地上只有几个蒲团,便与顾梧一同坐下,将食盒打开,腾腾的热气散了出来,伴随着一阵奇异的香气,那边的顾晁忍不住转头看过来。 顾梧看着碟子里的梅花包子,夸赞道:“奴儿做的包子真好看!” 顾晁心里冷笑:傻子就是没见过世面, 包子就是包子,还能怎么好看?顶天了也就是个包子。 顾梧伸筷子要去夹那梅花包子,被林奴儿制止道:“你不会,我来。” 她将碟子端起来,然后轻轻夹起一个包子,那包子里的汤汁便晃动起来,林奴儿送到顾梧面前,道:“先咬破口子,吸汤汁儿,再吃包子。” 顾梧乖乖应了,顾晁看得直翻白眼,心说,这两人怕是在故意恶心他,用心实在恶毒。 “呲溜——” 顾晁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讽道:“在祖庙里吃包子,你们就不怕列祖列宗怪罪么?” 林奴儿抬眼看过去,变戏法似地从食盒里又取出一碟包子来,放到供桌上,道:“请列祖列宗们吃,这样想必他们就不会怪罪了。” 顾晁:…… 那碟梅花包子距离他不过数尺之远,散发出罪恶的香气,热气腾腾的,顾晁早上才从慈宁宫给太后请了安来,根本没用早膳,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因他的府邸在宫外头,无人收到消息,所以也没人来给他送饭。 这对狗男女竟然还在他面前吃包子,实在可恨至极! 顾梧一连吃了两碟梅花包子,打了一个饱嗝,喜滋滋道:“奴儿做的包子真好吃。” 林奴儿收拾了食盒和碗筷,叮嘱道:“好好背祖训,晚上就能回去了。” 顾梧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他起身跟在林奴儿后面,把她一直送到祖庙大门处,顾晁在旁边冷眼看着两人依依惜别,心中嗤笑,目光转而落在供桌上,那一碟梅花包子虽然早已没了热气,但是薄薄的皮里裹着一团汤汁,看起来十分诱人。 顾晁往门口处看了一眼,顾梧那傻子还没回来,他立即拣起一个扔进嘴里,嚼了嚼,浓郁的汤汁儿迸溅开来,席卷了味蕾,鲜美可口,好吃得舌头都要吞掉了。 顾晁忍不住又吃了一个,刚刚扔进嘴里,忽然警惕起来,扭头一看,正好看见顾梧站在大殿门口,望着这边,一动不动,目光如剑一般射过来,顾晁觉得自己险些要被刺成了个筛子。 因背着光,他看不清顾梧面上的表情,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心生畏惧,他杀气腾腾地大步走上前来,顾晁再顾不得许多,连忙转身就跑,嘴里叫道:“顾梧!你想做什么?!” 顾梧语气森冷地道:“你敢吃我的包子。” 说着就伸手去抓他,顾晁吓了一跳,慌忙躲避,大叫道:“不过两个包子罢了,爷还不稀罕!吃就吃了,赔你便是!” 顾梧充耳不闻,奴儿做的包子,怎么赔? 他气得眼睛发红,道:“好,那就拿你的一只手来赔。” “你这个疯子!”顾晁终于破口大骂起来:“一个胖子,一个疯子,你们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吃两个包子怎么了,爷什么没吃过?你敢在这里打我?你就不怕父皇降罪?” 之后再随便他如何骂,顾梧都当听不见,一心一意地要折他的手,顾晁终于有些怕了,他原本就打不过顾梧,更别说现在还吊着一条手臂了! 一不当心,他脚下一个趔趄,跌在地上,被顾梧一把揪住了后领子,扯得他头往后一仰,一个拳头带着风迎面而来,顾晁惨叫一声,再顾不得其他,大声疾呼:“来人啊!救命!” …… 乾清宫。 景仁帝在桌前坐下,扫过桌上的菜色,随口问道:“今儿吃什么?” 梁春使了一个眼色,立即有宫人捧着一个托盘上来,小心揭开,腾腾的热气霎时间弥漫开来,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景仁帝看了一眼,珐琅碟子里盛了几个小包子,色泽如玉,薄薄的皮几乎能看见里头的肉馅儿和汤汁,他嗯了一声,拿筷子戳了一下,那包子就轻颤起来,汤汁儿晃动,如荷叶上的水珠。 景仁帝惊讶地道:“这又是个什么新鲜玩意?” 梁春笑吟吟道:“王妃说,这叫梅花包子。” “哦,”景仁帝道:“这里头裹得是肉汤?” 梁春答道:“是,皇上尝尝?” 景仁帝夹起那梅花包子吃了,半晌才终于舍得赞上一句:“不错。” 梁春笑着道:“王妃娘娘做了这一屉包子,还特意去了祖庙,送给秦王爷吃。” 景仁帝点点头,正在这时,外头有宫人入内禀道:“皇上,秦王和寿王两位殿下在祖庙里打起来了!” 景仁帝脑门上的青筋直跳,压抑着怒意道:“这次又是为何?” 那宫人犹犹豫豫地道:“似乎是因为……寿王殿下偷吃了秦王殿下的包子,秦王殿下一怒之下就动了手。” 景仁帝:……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骂道:“狗都没他们这么能掐的,把他们俩分开关着。” 景仁帝说着,又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梅花包子,吩咐道:“让秦王去上书房,若无朕的命令,不许出来。” 却说祖庙里头,顾晁和顾梧已经被赶来的宫人拉开了,他脸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鼻青脸肿,嘴角都破了,看起来十分凄惨,他看见乾清宫的人来,立即道:“父皇怎么说?这回又是顾梧先动的手,本王可没骂他!” 乾清宫的宫人道:“皇上吩咐了,要把秦王殿下关起来。” 一听这话,顾晁心里舒坦了大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当心触到了伤口,嘶地倒抽一口冷气,道:“赶紧办,本王不想再看见他了!” “是。” 乾清宫的宫人引着顾梧往外走,顾晁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问道:“父皇说要把他关去哪儿?禁庭?” 宫人道:“皇上吩咐,把秦王殿下关到上书房。” 顾晁:…… 那也叫关?! 但是等他反应过来,顾梧已经走远了,气得顾晁狠狠踹了一脚门槛,用力过大,险些跌倒,感情最后就他一个人呆在祖庙里头背祖训呐!父皇也太偏心那个傻子了! …… 顾梧在上书房关了一日,第二天才被放出来,一回宫就要找林奴儿,待见着她在写字,这才放了心,凑过来道:“奴儿,四皇兄又打我了。” 林奴儿微惊,停了笔问道:“我昨日走后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打你哪儿了?” 顾梧举起手来,手背有一道细小的血痕,若是不仔细还瞧不见,他指着那头发丝一般细的伤口,委屈道:“就是这儿,当时都流血了。” 林奴儿看那伤口,怎么都像是被尖锐的东西不小心划伤的,她狐疑道:“真是寿王打的?” 顾梧立即点头,道:“你帮我呼呼。” 这都结了痂快好了,还呼个什么劲儿啊,林奴儿十分敷衍地吹了两下,然后拨开他的手继续写字,顾梧深深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他就只在上书房呆了一晚上,奴儿就和他不亲了。 顾梧郁闷了一会,挨着林奴儿坐下,期期艾艾地道:“奴儿,我背疼。” “嗯?”林奴儿认真运笔,头也不抬地道:“怎么背突然疼了?” 顾梧道:“上书房的榻好硬,我睡不着。” 听闻此言,林奴儿终于转头看他,道:“转过来我看看。” 顾梧终于再次获得了重视,喜滋滋地转过身来,少年人肩背挺拔宽阔,林奴儿伸手按了一下:“是这里?” 顾梧立即点头:“疼。” 林奴儿又往上按了按:“这里呢?” 顾梧道:“肩也疼。” 林奴儿按哪儿他都说疼,恨不得全身上下都疼个遍才好,林奴儿也是纳闷,道:“上书房的榻都没铺被褥么?” 她站起身来,道:“别动,我给你按一按。” 顾梧高高兴兴地坐直了,感觉到林奴儿的手放在他肩上,下一刻,一阵奇特的酥麻感自脊背处升起,霎时间传遍了全身,顾梧下意识轻哼起来。 林奴儿呆了一下,住了动作,有些羞恼地道:“你别哼哼。” “哦,”顾梧老实道:“我不哼了。” 林奴儿继续给他按揉,没两下顾梧又哼起来了,林奴儿再次闹了个大红脸,道:“你是猪吗?你哼哼什么?” 顾梧有点委屈地道:“我忍不住呀,我不是故意的。” 林奴儿:…… 她道:“只有小猪才会这么哼哼,你想当猪?” 顾梧自然不想当猪,只好道:“我真的不哼了。” 林奴儿再按了几下,顾梧这次不哼了,就是脸红红的,小声道:“奴儿,我又想尿尿了。” 林奴儿一怔,待明白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恼羞成怒道:“顾梧你是狗吗?不如割了算了!” 顾梧觉得很委屈,他只想做人,不想当猪也不想当狗啊。 正文 第43章 “王八龟孙儿,有种你去…… 日子过得飞快, 没几日便到了冬至,十一月的深冬,北方下起了第一场大雪,京师中人最重冬至节, 即便是贫困人家, 也要想方设法地更易新衣, 置办饮食, 祭祀先祖, 更遑论规矩和礼仪最多的皇宫了。 重华宫, 满地都是未扫的积雪, 庭院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上挂了几个红彤彤的柿子, 如一盏盏小灯笼也似, 被冰雪包裹成了一团, 已经冻得硬了。 顾梧蹲在地上搓起一把雪,捏成个小人儿的模样, 林奴儿从外面进来,他立即跑过去, 道:“奴儿, 我好无聊。” 林奴儿看着他湿漉漉的袖子,道:“我看你玩雪倒是很开心。” 顾梧立即把雪人儿给扔了,辩解道:“我没有。” 林奴儿只挑眉看着他,顾梧顿时气弱,哼唧道:“宫里不好玩。” 就知道他想出去了,林奴儿想了想,道:“你去换一身衣裳,我带你出去。” 顾梧顿时高兴起来,凑过来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奴儿真好!” 引得夏桃与小梨几人吃吃笑起来, 林奴儿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了,催促他去换了一身霜色的袍子,林奴儿带着他出了宫,往南门大街去了,因着今日冬至,街上行人较上一回更甚,处处都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顾梧左右张望,看什么都稀奇。 一路逛过了朱雀门,到了西大街,这里比南大街还要热闹,有许多江湖人卖艺,耍把戏的,表演吞刀喷火,胸口碎大石,铜锣声一阵响过一阵,此起彼伏,顾梧拉住林奴儿到处逛,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 林奴儿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顾梧对那小贩道:“要最大最多的一串。” 那小贩便道:“公子尽管自己挑。” 顾梧比较了半天,才决定下来,举着糖葫芦先送给林奴儿:“奴儿吃。” 待林奴儿吃过了,他才自己开始吃,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笑着夸道:“公子和尊夫人的感情真好。” 顾梧被他夸得高兴,又要了两串,把那小贩乐得满脸堆笑,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地往外蹦,林奴儿若是不扯着他走,估计顾梧就要把那一株糖葫芦树扛回宫去了。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顾梧看见什么小玩意都想要,大多都是十文二十文的东西,风车糖人泥偶,也不贵,他在宫里头都没玩过的,林奴儿给买了,待到后面胭脂水粉,香囊簪子也要买,她好气又好笑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顾梧道:“我不要,给你买。” 那货郎一听,连忙来说一些奉承的好话,听得顾梧心花怒放,眼看就要掏钱做冤大头,林奴儿赶紧拉着他走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秦王殿下就是个散财童子,随便两句就要掏钱,幸好钱都在林奴儿这里,否则以后他们不得喝西北风?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紧促的铜锣声,不少人都好奇地围了过去,顾梧拉起林奴儿挤进去凑热闹,往里一看,只见地上摆了许多小玩意,有陶偶,有风筝,有木雕,大大小小,不一而足,少说也有二十种,而最引人注意的则是一盏八角灯笼,那灯笼一共有八面,上面绘着一匹马。 若单单只是马也还罢了,那一匹马竟然是能动的,灯笼无风自动,八个面一起转起来,画上的马也放开四蹄奔驰起来,令人啧啧称奇。 顾梧见林奴儿感兴趣,便道:“那叫跑马灯,不点灯时就不动,点起来之后就会转,从前母后也送了我一盏,后来不知去哪里了。” 正在这时,也有旁的人瞧上了那盏跑马灯,问道:“这灯多少钱?怎么卖的?” 那摊主笑眯眯地道:“灯不要钱,我这些玩意都是关扑的彩头,您若是中了,分文不取,拿走便是。” 顾梧问林奴儿道:“什么叫关扑?” 这话正好叫那摊主听见了,笑眯眯地道:“公子没玩过关扑啊,您瞧见这些竹圈儿了吗?两文钱一个,您只管往地上抛,这些彩头中了哪个取走便是。” 顾梧道:“那跑马灯也算?” 摊主利落道:“算!” 顾梧挽起袖子来,问他要了十个圈,林奴儿看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倒是没阻止,他常年在宫中没出来玩过的,今日冬至,叫他玩个开心也好,至于那关扑,林奴儿是不指望赢什么彩头的,这些玩意的猫腻多了去了,能不能中全看运气。 顾梧要套圈,不少人都驻足来围观,伸长了脖子瞧热闹,顾梧一个圈扔出去,没中,众人嘘声一片,摊主笑眯眯道:“可惜了,只差一点儿。” 顾梧抿了抿唇,继续套,这回也没中,他一连扔了三个,一个都没中,人群中有人道:“这准头也太差了。” “我看是运气不好,每次都偏那么一点儿,这位公子大概是想套那跑马灯。” “那灯太远了,圈也太小,稍不留神就偏了,就算套上,也会弹开,倒不如换一样。” 他们讨论得有理有据,还向顾梧劝了几句,让他别死盯着那灯笼套了,此时顾梧手中只剩下三个圈,摊主笑眯眯地捋着山羊胡须不说话,巴不得他只盯着跑马灯套,最好再多花点钱。 顾梧的眉头微皱,盯着那盏跑马灯,沉心静气,扔出一个竹圈,砸在灯笼的一角,轻轻弹开了,没中,再扔一个,这次竹圈竟然歪歪斜斜地挂在了灯笼的一个角上,摊主的脸色顿时一变,人群欢呼起来:“中了!” 谁知这时,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妖风,那竹圈突然晃了晃,滑落下来,围观众人唏嘘不已,连道可惜,摊主刚刚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顾梧手中还剩最后一个圈,他仍旧紧紧盯着那最远处的跑马灯,有人惊讶道:“不是吧?还套灯?” “最后一个圈,可没有那运气了。” “对啊,还是换一个吧?” 顾梧对这些好意的劝告充耳不闻,他只紧紧盯着那盏灯笼,扔出了最后一个圈,只是一个眨眼,那竹圈就稳狠准地挂在了跑马灯上,众人哗然,甚至有人鼓起掌来,大声叫好。 还有人叫道:“那摊主,赶紧把灯取来送给这位公子。” 摊主的脸色黑得如锅底一般,这盏跑马灯是他花了三两银子买来的,岂止二十文?如今被顾梧套中,他简直亏大了。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赖账,只得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取灯,然而还没等他动身,那竹圈忽然又掉了下来,众人皆是呆了,摊主大喜,笑道:“没中啊!” 顾梧怒道:“明明中了。” 摊主却不认,道:“大家伙儿可看着的,我还没碰这灯,竹圈就掉了,如何能算中?” 顾梧气急,摊主笑吟吟道:“小人也很遗憾,再差一点点公子就能套中这灯了,您若是喜欢,不如再试一试?” 林奴儿却开口道:“那灯笼刚才明明晃了一下,竹圈才掉的。” 摊主的脸色骤变,道:“灯笼怎么会晃?姑娘可不要胡说,小人这是小本生意,岂会做那些弄虚作假之事?” 林奴儿道:“那你让我看一看那跑马灯。” 摊主自是不肯,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道:“若要看灯也可以,你们先套中再说。” 这摆明了有猫腻,众人皆是大声嘘起来,摊主也干脆驱赶着众人,一边没好气道:“不套就走,不要拦着我做生意,快走快走!” 却说这摊儿旁边就是一座酒楼,楼上雅间里,正有几个年轻的锦衣公子喝酒,听得下面人声吵嚷,有一人好奇探头去看,忽然咦了一声,旁边人道:“怎么了?” 蓝袍公子道:“看见个认识的人。” 旁人哈哈大笑起来:“你陈三公子在这京师里头,认识个人有什么奇怪的,不认识才怪了。” 那人伸头来看:“这是看见了谁?” 被叫做陈三公子的人端着酒杯,看着下方道:“你们大概不认得,不过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也有些稀罕。” 听他这样一说,众人都围过来道:“是谁?” 陈士元笑着伸手一指,众人纷纷看过去,之间人群中一个身着霜色锦袍的少年公子,模样生得十分俊美,他像是与人起了争执,面上带着几分怒意,一人纳罕道:“那是谁?只觉得有几分面熟。” 又有人道:“生得这般容貌,为何我从未见过。” “陈三,他到底是谁?” 陈士元笑吟吟道:“这一位你们不认得也是正常,不过诸位大多听说过他……”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道:“他前阵子这里出了些问题。” 众人顿时恍然顿悟,嘴快地惊讶道:“就是从马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的那一位秦王爷么?” 还有人惊异道:“听说他前阵儿娶了个王妃,是柴永宁的妹妹,生得颇胖,是不是就是他身边那位女子。” “牵着手呢,看来就是了。” “这秦王妃,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闻言,楼上众人皆是大笑起来,陈士元也笑,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放下手里的酒杯,道:“我下去看看。” 其他几人听罢,连道同去,跟着一起下楼瞧热闹。 却说那摊主还在与顾梧争,不肯将跑马灯拿出来,顾梧的眼中已经开始浮现隐怒之色了,他心智如孩童,不善口舌之争,多说几句,便叫那摊主瞧出了端倪,又看他身边只带着一个林奴儿,便愈发嚣张地道:“说了没中就是没中,瞧着齐头整脸的,原是个傻子,话也说不清楚,休要胡搅蛮缠,小心我把你送到官府去!” 听了这话,林奴儿登时就怒了,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高声骂道:“送你娘的官府!开门做买卖敢做不敢认,还敢放狗屁,您这心比乌鸦还黑呢!信不信我把你这破摊儿给拆了!” 那摊主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道:“你敢打人?!” “打的就是你!”林奴儿毫不犹豫地反手又是一巴掌,语气比他嚣张百倍:“王八龟孙儿,有种你去官府告我啊!” 正文 第44章 惯的他。(捉虫) 林奴儿力气大, 两巴掌就把那摊主扇蒙了,他掩面气急败坏地叫道:“你这泼妇,我有远房亲戚在京兆府中当差,你休要得意, 待我去报官, 叫他来拿你!” 林奴儿却分毫不惧, 道:“姑奶奶也有亲戚在官府里当差, 咱们这就走一趟, 谁不去谁是乌龟!” 围观众人不想有这好戏可看, 连连起哄:“走, 与他走一趟!” “官府是说理的地方, 那小娘子莫怕, 我等与你作证!” 那摊主没想到碰了个硬茬, 一时间被架在那里,上下不得, 额上都冒了汗,恰在此时, 一个男人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 惊讶道:“秦王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四周一静,林奴儿与顾梧皆是转头看去,之间人群分开了一道,一个身着锦衣的人大步过来,林奴儿道:“你认得他?” 顾梧摇摇头,表情有几分疑惑:“从没见过。” 几句话间,那人已走上前来,拱手笑道:“好久不见, 不知秦王可还记得在下?” 这话被围观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一阵哗然,他们万万没想到顾梧竟是一个王爷,再联想之前那摊主骂他是个傻子,板上钉钉了,还真是个王爷,秦王可不就是那个撞坏了脑子的傻子么? 那他旁边这一位动手打人的泼辣女子,想必就是秦王妃了。 一时间,众人眼神各异,那摊主也慌得不行,他只是做个小本生意,没想到还招惹到了这种大人物,怕得脚都软了,再回想起来自己方才还叫嚣着要去官府,恨不得扬手自打几个耳光,叫你乱说话,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那陈士元自报了家门,顾梧很直接干脆地道:“我不认得你。” 陈士元表情微微一僵,立即笑道:“在下多年前与王爷曾有数面之缘,不过时间久远,王爷不记得也是平常。” 他说着,又转向林奴儿,拱手笑道:“想必这位便是秦王妃娘娘了。” 林奴儿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你有事儿?” 陈士元没想到她这样不客气,面上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心里暗骂一声,道:“我方才在楼上听见王爷似乎遇到了麻烦,这才特意赶来。” 林奴儿却道:“算不得麻烦。” 她说完,扭头看那摊主,他正在悄摸收拾地上的东西,像是准备乘人不备溜走了,林奴儿岂能叫他如意,笑道:“王八龟孙儿,你去哪里?” 那摊主不妨被抓个正着,手里的东西都险些掉下来,他心里暗自叫苦,回过头来陪着笑道:“王妃娘娘,方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和王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小人一般见识。” 林奴儿道:“说报官也是你要报的,怎么这会儿却不敢了?” 摊主哪里还敢提报官二字,那不是药王庙进香,自讨苦吃?直往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苦着脸道:“是小人错了,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求王妃娘娘宽恕。” 顾梧伸手道:“灯拿来。” 他还惦记着那盏跑马灯,摊主忙不迭把灯笼双手奉上,恨不得直接顶在头上呈给他,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道:“秦王爷殿下,可饶了小的这一回?” 林奴儿道:“日后再不要做这等事情了,滚吧。” 那摊主如蒙大赦,立即收拾了东西就滚了,见无热闹可看,人群也都逐渐散去,只有几个锦衣青年站在陈士元身旁,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打量顾梧和林奴儿,那目光叫顾梧有些不喜欢,本能地皱起眉头来,拉住林奴儿的手,道:“奴儿,我们走吧。” 陈士元立即上前一步,笑道:“秦王殿下若无要事,正好小酌一杯,由在下做东,还请王爷赏脸。” 岂料顾梧理也不理他,牵着林奴儿就走了,陈士元脸上的笑就僵在哪儿,看上去有些滑稽,气氛尴尬得很,他的朋友们有些想笑,又不敢,陈士元沉下脸来,看着那一对身影消失在街角,低声暗骂道:“臭傻子。” 其他人没听见,招呼着回酒楼去,路上有一人问道:“陈三,你为何要与那秦王喝酒?” 陈士元扯着唇角笑,眼中闪过轻蔑之意,道:“看见从前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你们不觉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么?” 他方才于人群之中,当街喊破顾梧的身份,其用意也在于此,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如今的秦王殿下变成了一个怎样的傻子。 众人皆是大笑起来,连连呼道有趣有趣,又呼朋引伴地上楼去了。 …… 顾梧与林奴儿提着那跑马灯回了皇宫,途经宣德门时,顾梧忽然问道:“奴儿吃柿子吗?” 林奴儿莫名问道:“哪里来的柿子?” 顾梧指了指门楼前的几株柿子树,叶子都落光了,还有十个来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上面,他把袍子下摆掖进腰带里,嗖地就爬上了树,林奴儿想不到他还有这等厉害功夫,一时间都愣住了。 顾梧越爬越高,那树枝都颤颤摇动起来,林奴儿看着他伸长了手臂去捞柿子,忽然想到,这若是摔下来可怎么办? 脑子本就不好,再摔一下怕是更傻了。 不会这就是太子妃所说的血光之灾吧,想到这里,林奴儿的心就提了起来,高声叫道:“顾梧!你下来!” 顾梧听见她的声音,非但不怕,还高高兴兴地举着柿子往这边招手,两手都离开了树,林奴儿的脸登时就白了,立即道:“你扶着些,快下来!我不吃柿子!” 顾梧一手拿着一串柿子,一边往下爬,林奴儿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一脚踩空掉下来,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个疑惑的声音:“秦王妃?” 有些耳熟,林奴儿转头看去,却见那人是肃王顾栾,他不解道:“你在做什么?” 很快,他就顺着林奴儿的视线看到了柿子树上的顾梧,立即唤道:“五皇弟,你快下来,当心摔着。” 好在顾梧看见他之后,很快就跳了下来,不悦地道:“你怎么在?” 顾栾有些茫然,但是立即笑道:“我刚刚去了一趟重华宫,听说你们不在,就准备回去,正好遇见了,实在是巧。” 相比较顾晁来,林奴儿对这位肃王的印象要更好一些,好奇问道:“王爷有事找我们?” 顾栾微笑道:“之前在御花园里,三皇弟不是把五皇弟的一对金雀鸟放走了么?我特意派人去寻了一对来,送给五皇弟。” 他说着,示意一名随从上前来,手里果然捧着一个鸟笼子,里面是一对金雀鸟,正在上下蹦跳,叫声颇是悦耳,听闻此言,林奴儿有些吃惊,她是真没想到肃王会如此上心,立即道:“多谢,王爷有心了,只是这鸟就不必了。” 顾栾却笑道:“这一对鸟是我专程派人替五皇弟寻的,若他不要,便不知如何处置了。” 闻言,林奴儿只好去看顾梧:“要么?” 顾梧捏着柿子,看了那鸟笼子一眼,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预料的动作,他拨开了笼门,那一对金雀鸟振翅争相飞了出去,洒下一串轻快的鸟啼,很快就消失在了檐角。 顾梧说:“我才不要。” 他没给顾栾说话的机会,拉起林奴儿就走了,待走出一段路,林奴儿才停下,皱着眉道:“你为何要那样做?肃王是特意找来那一对鸟送给你的。” 顾梧道:“他送,我就要收下么?” 林奴儿耐着性子道:“即便你不想收,也不该如此直接地拒绝,更不应该把那一对鸟放了,糟蹋他人的心意,那你岂不是与当初的顾晁没有两样?” “你拿我同他比?”顾梧睁大眼睛,凤目里闪过几许受伤,他固执道:“我就是不想要!” “顾梧,”林奴儿加重了些语气,道:“你要讲理。” 顾梧却闷头就走了,林奴儿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她想,顾梧到底是同旁人不一样的,不能因为他一时听话,就忽略了他的心智,况且他本身就有任性的资格。 林奴儿叹了一口气,往前走去,没几步,就看见地上躺了一个香囊,她将那香囊捡起来一看,石青色的缎面,上面绣着的花样却有些奇怪,半株兰花和一只仙鹤,角落还用银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字,娟秀好看。 林奴儿却不识字,思索一会,想起肃王方才是从这条路上来的,那这香囊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眼下他人估计已经走了,再去找他也不合适。 但是她把一个男人的香囊带着也不合适,到时候发生点儿什么事情,十张嘴也说不清,思来想去,林奴儿瞥见宫门口有一座石狮子,大张着口,她索性将那香囊塞到狮子的嘴里,转身走了。 这香囊能不能再回它的主人那儿,全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回了重华宫,小梨和冬月两人迎了上来,林奴儿往院里看了一眼,问道:“王爷回来了吗?” 冬月小声道:“回来了,刚刚还在摔门,像是生了气,王妃要去看看吗?” 林奴儿却道:“不看。” 惯的他。 林奴儿把那跑马灯挂在门廊下,径自去了书房,没多久,外头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林奴儿只做不理会,门被叩响了,小梨正欲去开门,却被她叫住:“不要理他。”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止住,窗户却被推开了,旁边传来小梨的轻笑声,林奴儿转头望去,大开的窗口不见人影,只有一大捧盛放的梅花。 顾梧小心翼翼地从窗户下探出头来,扒在窗台上,凤眸中盛满讨好:“奴儿,不生气了,好不好?” 正文 第45章 冬至宴享。【一更】…… 林奴儿拈着笔, 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窗口的顾梧,他看起来有些不安,见林奴儿不说,便起身试图从窗口爬进来。 林奴儿拿笔指着他:“站住。” 顾梧就不敢动了, 骑在窗户上可怜兮兮地道:“奴儿。” 林奴儿丝毫不心软, 道:“知道自己错了么?” 顾梧点点头:“知道了。” 林奴儿道:“错在哪了?” 顾梧立即老老实实地答道:“不该惹奴儿生气。” 林奴儿:…… 她险些被气笑了, 感情顾梧到现在也不觉得他之前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林奴儿叹了一口气, 搁下笔向他招手, 顾梧高兴地跑过来, 将那一大把梅花放在桌上, 道:“奴儿不生气了?” 林奴儿随手将梅花递给小梨, 道:“若我将你赠我的花, 送给别人, 你会如何作想?” 顾梧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大声道:“不可以!” 每一朵都是他精心挑的, 奴儿怎么可以送给别人? 林奴儿耐心地道:“那你今日是如何对待肃王殿下的?” 顾梧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他才道:“我知道了, 我不该那样对待二皇兄,可是奴儿,我不喜欢他和你说话。” 林奴儿微讶,道:“为什么?” 顾梧捉着她的袖子把玩,道:“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他不喜欢奴儿对任何人说话,不喜欢她对他们和颜悦色,露出那好看的小梨涡,他只想把奴儿用个什么东西藏起来, 最好能藏在他的大匣子里,但是那样的话,奴儿可能会不高兴。 顾梧便遏制住这种想法,至于今日放飞了顾栾送的金雀鸟之事,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别人如何,与他毫无关系,但是他知道林奴儿想要的什么样的回答,那他就给什么样的回答。 只要奴儿高兴。 林奴儿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顾梧不喜欢她和肃王说话,倒是旁边的夏桃轻笑道:“看来王爷是醋了呢。” “醋了?”林奴儿反应过来,着实有些无言。 顾梧疑惑道:“什么叫醋了?” 夏桃笑道:“就是喜欢王妃娘娘的意思。” 闻言,顾梧立即道:“我喜欢奴儿!” 林奴儿哭笑不得:“你知道什么叫喜欢?” 顾梧严肃道:“我当然知道。” 林奴儿心说你知道才怪,却也不与他争,这若争起来,怕是一天都没个头绪的,她继续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问顾梧道:“这个字念什么?” 顾梧探头一看,答道:“栾,棘人栾栾兮,劳心慱慱兮。” 他说完,又不高兴地道:“你怎么会写二皇兄的名字?” 林奴儿想,看来那香囊还真是肃王的,幸好没有带回来,遂对顾梧道:“我只是想起见过这一个字,又不识得,这才想问你,你不是我的先生吗?” 听了这话,顾梧才转怒为喜,欣然道:“那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林奴儿道:“不会,你又不曾教我。” 顾梧便拿了笔,在宣纸上写了个梧字,似模似样地道:“那今日你就学着写,明日我要抽默的。” 林奴儿自是答应下来,她写着那梧字,莫名就想起一件事来,等离开书房,回了寝殿,林奴儿到处翻找,小梨问道:“娘娘在找什么?奴婢帮您。” 林奴儿皱着眉道:“之前王爷有一块玉佩,你们可还记得?麒麟踏祥云的纹样,只戴过一回,从慈宁宫回来之后我就收起来了。” 闻言,冬月立即道:“奴婢记得,之前还说觉得那枚玉佩眼生得很。” “对,”林奴儿道:“后来我便收起来了,放在了哪里?” 夏桃道:“似乎在妆匣里。” 她说着去取妆匣来,每一层都认真翻过,疑惑道:“奇怪了,前两日还瞧见,怎么就不见了。” 林奴儿心中一沉,那块玉佩她十分在意,想起太子妃能掐会算,这才想拿去问她认不认得,如今竟然丢了? 在重华宫里的东西,怎么可能丢?必是被人偷了。 林奴儿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偷窃,遂当即命夏桃去把阖宫上下所有的人都叫了来,不出一刻钟,宫人们都到了,聚在庭院里,茫然者有之,紧张者有之,好奇者有之,都暗暗打量着台阶上的林奴儿。 掌事的兰姑姑也到了,上前来轻声细语道:“娘娘把大伙儿都叫来,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都关心的,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这边,夏桃得了林奴儿的首肯,上前一步道:“王妃娘娘丢了一样要紧的东西,不知是被谁偷了,你们若是有知情的,报上来,王妃重重有赏。” 闻言,下面众人都骚动起来,兰姑姑听了,又问林奴儿道:“不知王妃娘娘丢了什么东西?” 林奴儿答道:“是一块玉佩,麒麟的纹样。” 她说着,看向众宫人,略略提起声音道:“若有人知道这块玉佩,能将它的下落说出来,本宫做主,格外提拔她做一等宫婢。” 一等宫婢自是许多人都垂涎的,奈何她们根本没见过那枚玉佩,人群骚动了一阵子,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林奴儿有些失望,但是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找到偷窃者,只是叮嘱道:“你们回去之后各自留意,若是有线索,也可来报与本宫。” 待众人皆散了,顾梧看林奴儿闷闷不乐,便哄道:“奴儿别不高兴,你要什么样的玉佩,我都找来给你。” 林奴儿看着他那懵懂不知的神色,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明明丢玉佩的是顾梧,正主却半点不着急,还有心思来哄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日冬至,晚上宫里要设宴,朝中文武百官皆至,眼看时候不早,林奴儿不好耽搁,便先带着顾梧往太和殿的方向而去。 殿内已有不少官员到了,待看见她与顾梧进来时,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很快又再次热络起来,座上一名身着朱色官袍的官员探身对身边的人道:“柴尚书,那位就是您的千金?” 柴元德看了一眼林奴儿的背影,颔首笑道:“正是,正是小女。” 那同僚戏谑道:“早听闻府上千金体态颇丰,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柴元德挤出一个笑,道:“小女能得王爷和皇上的青眼,也是本官没想到的。” 那同僚讨了个没趣,柴元德理了理官袍衣襟,不再搭理他,好歹他也是堂堂亲王的岳丈,虽然这女婿不怎么样,但是到底是天家的皇子,怎么说也能沾亲带故呢。 旁边有一武将路过,正好听见了这番对话,回过头来骂那出言暗讽的好事者:“胖不胖的,管你鸟事?” 那官员没想到有人当众如此粗俗无礼,恼羞成怒,待要“好生”回敬之时,看清楚了对方的身份,登时变了脸色,换上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威远将军。” 那威远将军理也不理他,转身就走了,被宫人引到武官最上首的位置坐下来,龙椅之下两侧分为两列,一列为文臣,一列为武将,威远将军如今正是武将中最为位高权重的那一个,他在边关征战十余年,鲜有败仗,其名之威,令敌人闻风丧胆,今年六月退敌三百里,夺下了琅西,八月班师回朝,如今很是得景仁帝的器重。 这样的人即便是脾气很大,朝中也无人敢惹他。 那官员挨了骂,只好又去寻柴元德,皮笑肉不笑地道:“想不到威远将军与柴尚书也有交情。” 柴元德也笑:“交情谈不上,同朝共事罢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宫人通禀,景仁帝到了,众官员与皇亲国戚皆是起身相迎,林奴儿一抬眼,竟看见了赵淑妃,她正跟在太后的身边,举止得体,仪容端庄,扶着太后款款入了座。 这些日子的禁闭到底给她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前阵子又落了水,大病一场,如今仍旧透着几分病容,不时掩口轻咳,如扶风弱柳。 宴享进行得很是顺利,君臣同乐,气氛正好,就在这当口,赵淑妃忽然惊讶道:“老祖宗,您怎么了?” 众臣皆是往上首看过去,只见太后竟然在拿着帕子拭泪,景仁帝微微一惊,忙起身扶住她,关切问道:“母后,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太后拭了泪,哀叹道:“今日是冬至大礼,原本该高兴的,只是哀家忽然想起一桩心事,觉得实在遗憾。” 景仁帝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忽然有了一点预感,果然,太后双目含泪望着他,道:“你与纯嘉皇后感情深厚,哀家是知道的,只是自皇后去了,后位一直空悬,中宫无主,由四妃代为掌权理事,到底不成规矩,如今皇帝如今龙体欠佳,抱病在身,身侧也无个可心人问寒问暖,若有朝一日哀家先走一步,我儿该怎么办呀?” 她说着,又流起泪来,失声痛哭,景仁帝似乎也为这一番话所动,眼眶微微湿润,叹道:“让母后思虑至此,是朕之过错,朕实在愧为人子啊。” 既然皇帝都在上面哽咽了,下边儿臣子们也不好旁观,有眼色的已经开始提了袖角揩泪,眼圈微红,一时间气氛十分的低迷。 太后站起身来,旁边的赵淑妃立即来扶着她,景仁帝也劝道:“母后还是快快坐下吧。” 太后却摆手拒绝道:“今日趁着朝中的大臣们都在,哀家想劝一劝皇上,不如再立一位皇后,哀家百年之后,也走得放心了。” 听闻此言,众人心思各异,赵淑妃低垂下头去,景仁帝的心中却是一冷,扶着太后的手也捏紧了,母子二人对视,良久,景仁帝慢慢松开了手,眼眶中的微红和湿润也褪去,他道:“母后的意思,朕知道了,此事再议吧。” 太后反手握住他,含着泪道:“皇上是要哀家带着遗憾去吗?” 正文 第46章 阎王是什么?【二更】…… 这话如一根针, 狠狠刺了景仁帝一下,他盯着太后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沉沉道:“中宫无主多年,太后总要给朕一点时间吧?” 太后自然是了解自己的儿子, 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便道:“好, 哀家听你的。” 景仁帝抽回了手, 他的神色有些恹恹, 又坐了一会, 对众臣道:“朕忽感身体不适, 众卿们自便。” 说罢便起身大步离开了, 梁春赶紧一甩拂尘, 追了上去。 林奴儿看着景仁帝的背影消失殿门口, 竟隐约有几分踉跄,她又转头望向上座, 只见赵淑妃仍旧扶着太后,轻声地与她说着什么, 眼角眉梢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意。 “奴儿, ”一双筷子夹着鸭肉送过来,顾梧道:“葱椒鸭子。” 他还记得林奴儿当初说喜欢这道菜,特意送给她吃,林奴儿看了看他单纯无知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有心情吃鸭子。” 顾梧不解道:“为什么不能吃?” 他说着,又固执地把筷子往前递了递,送到林奴儿的嘴边,示意她吃。 林奴儿只好张口吃了, 又道:“你吃饱了吗?” 顾梧道:“吃好了,这里的菜都不好吃,没你做的好吃。” 林奴儿看着离座的太后与赵淑妃,肃王寿王也先后站起来,便对顾梧道:“吃完我们就走吧。” …… 泰和宫。 “娘娘回来了。” 听到宫人通禀,寿王顾晁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顾栾紧随其后,殿门口的帘子被宫人打起来,赵淑妃踏入殿内。 “母妃!” 顾晁面露喜色迎了上去,赵淑妃穿着华丽的贵妃礼服,头戴金簪珠花,容光焕发,宴享时那点儿病气似乎已经全没了,她往榻上坐了,顾晁问道:“您刚刚去慈宁宫了,太后娘娘如何说?” 宫人奉了新沏好的茶来,赵淑妃接在手里却并不喝,只拿起碗盖吹了吹,道:“老祖宗只让本宫放宽心便是,勿要做多余的事情。” 其言下之意,已是十拿九稳了。 顾晁眼中露出喜悦来,道:“还是老祖宗有办法。” 顾栾也笑道:“儿臣先恭喜母妃了。” 赵淑妃摆了摆手,勉强压下兴奋之意,美目发亮,却还要保持平静道:“先不急,圣旨未下,如今说什么都是虚的,别到时候节外生枝,落得一场空欢喜,倒成了笑话了。” 顾栾敛色道:“还是母妃思虑周全。” 顾晁却不以为意道:“儿臣倒觉得母后多虑了,如今太后站在您这边,后宫的其他人都不足为虑,这段时间那德妃掌权,打理宫务,也没见她打理出朵什么花来,照儿臣来看,这个位置,您名至实归,若不是您,其他人怕是更加够不上了。” 他说得这番话虽然轻狂,但是正好说在了赵淑妃的心坎里,舒坦万分,轻笑起来,眉梢眼角都透着喜意,仿佛已然看见自己身披凤袍,入主中宫的那一日了。 …… 却说林奴儿离了太和殿,正好看见太子妃一行人从后面来,她住了步子等待,太子妃看见了她,便上前来,道:“在等我?” 林奴儿答道:“有些事情想向嫂嫂请教。” “好说,”太子妃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一同走,待出了太和殿的范围,周围都没有人了,才道:“什么事情?” 林奴儿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她道:“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道嫂嫂认不认得?” 太子妃接过去一看,借着灯笼光芒细细辨认了一回,道:“是玉佩?” 林奴儿颔首,太子妃道:“这玉佩非常人所有,乃是御赐之物。” 闻言,林奴儿一惊,道:“那嫂嫂可知道它的来历?” 太子妃摇首,见她面露失望之色,忍不住笑道:“我只是会掐算些皮毛罢了,并无利害的神通,哪里能凭借着一张画推算它的来历?这玉佩很重要?” 林奴儿犹豫了一下,只摇了摇头,道:“实话说,我也不知这玉佩重不重要,但是可巧,今日我才想起来找你,那玉佩就被人偷了。” 太子妃微微一惊,道:“被偷了?” 林奴儿道:“重华宫里人数众多,也不知几时被偷的,眼下盘查不出来。” 太子妃略一沉吟,提议道:“既是御赐之物,你不如去问一问梁春。” “梁公公?”林奴儿一想,道:“倒也是个办法。” 太子妃将那张纸交回与她,又笑道:“听闻秦王妃做得一手好菜,十分得皇上的心意,不知哪一日我也有口福,能吃上一回。” 闻言,林奴儿道:“这有什么,改日嫂嫂来重华宫,我做给你吃。” 话才说完,袖子便被人扯了一下,林奴儿转头看一眼,果然是顾梧,太子妃微笑,只装作没看见他的小动作,欣然道:“那就叨扰了。” 说话间,两人走了一段路,眼看乾清门要到了,林奴儿忽然问道:“嫂嫂可曾算过,太子殿下何时能清醒?” 太子妃停了步子,道:“这却算不到。” 林奴儿讶异道:“为何?” 太子妃含笑道:“我与太子本是夫妻,二者一体,越是亲近之人,越算得不准,当初太子之劫,还是我请师父推算出来的。” 听了这话,林奴儿更是惊讶,道:“那你能为自己推算吗?” 太子妃摇首:“不能,不过天下之大,不乏有厉害之人,可以推算自己的天命,但若是那样,便没有意思了。” 林奴儿眉头轻皱,欲言又止,最后才问道:“那你觉得父皇……会立新后吗?” 太子妃笑了,道:“应该会的,本朝推崇忠义仁孝,今日太后于宴享之上那般当众哭诉,所有的臣子都听在耳中,若皇上不照做,焉能立天下之表率?又如何再治下?” 简直是把景仁帝架在了火上,如今立不立后,已经由不得他了,但凡说个不字,群臣纳谏的折子怕是要淹没乾清宫。 但是换一个方向,太后与景仁帝母子二人之间的情分,从今日起怕是要横了一道深壑了。 闻言,林奴儿便道:“嫂嫂半点也不担心吗?” 若赵淑妃真的登上了后位,那么她的亲生儿子顾晁,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谁料太子妃却悠然道:“不担心。” 过了乾清门,东宫与重华宫是两个方向,两人便分了别,待走出一段路,太子妃忽然站住了,身后随行的宫婢问道:“娘娘,怎么了?” 太子妃自言自语道:“方才只顾着说话,我倒有一件事情忘记告诉秦王妃了,她近日有些小麻烦。” 只是眼下人已走了,那宫婢道:“可要奴婢去追?” 太子妃摆手道:“罢了,只是一些有惊无险的小麻烦,妨碍不着她。” …… 却说顾梧回了重华宫,一直不太高兴,林奴儿问起缘由,他道:“你跟太子妃说了那么多的话。” 林奴儿哭笑不得,道:“这也不行?” 顾梧霸道地道:“不行,你和我说的话都没那样多。” 这明显是在胡搅蛮缠,林奴儿心说,我一早起来睁眼就看见你,晚上闭眼前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你,怎么到你这就似乎没说过几句了。 旁边夏桃几个忍不住哧哧笑,林奴儿只好道:“如今话已说过了,你待如何?” 顾梧想了想,道:“你要给我补回来。” 林奴儿有些无语,道:“怎么补?” 顾梧道:“你给我说故事罢。” 林奴儿绞尽脑汁地搜刮,道:“从前有一只猴子,死后见了阎王,说来世想投胎转为人,阎王道,既欲做人,须将身上的毛尽数拔去,便叫夜叉动手。” 顾梧追问:“后来呢?” 林奴儿笑道:“才拔了一根,那猴便呼痛不止,阎王骂它,畜生,看你一毛不拔,如何做人!” 旁边听着的冬月与夏桃几个皆是轻笑起来,唯有顾梧满面疑惑:“一毛不拔,便不能做人了?” 他知之甚少,不通人情,故而听不懂其中的戏谑,两眼迷茫,一副真心不解的模样,瞧着甚是好玩,林奴儿只好解释道:“这是在笑说一个人若过于吝啬,便做不得人了。” 顾梧的关注点却忽然跑偏了,问道:“人死了还能见到阎王么?奴儿,阎王是什么?” 林奴儿道:“人死后化作魂魄,投胎转世,阎王便是管他们的神。” 顾梧想了想,认真道:“奴儿,我死后不想见阎王,只想见你。” 正文 第47章 “莫不是吃坏东西了?”…… 次日晨起, 林奴儿尚在睡,迷糊间觉得有个什么暖呼呼的东西往自己这边挤,她懵然睁眼,就看见顾梧正在对着自己笑, 眉目俊朗, 很是好看。 她模模糊糊地随手摸了摸他的头, 继续睡, 忽然觉得不对, 猛地再次睁眼, 把顾梧往外一推, 惊道:“你钻我被窝做什么?” 顾梧猝不及防被推了个仰倒, 爬起来, 裹着被子有些委屈地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不行, ”林奴儿严厉地拒绝,然后把自己的被子掖严实了, 道:“早说过了,你还小, 不能跟我睡。” 顾梧撇嘴:“我不小了。” 林奴儿残忍地再次拆穿他:“你今年几岁?” 顾梧:“六、六岁。” 他扬了扬下巴, 道:“很快就过年了,等今年过完我就七岁了!” 是的,虚报年龄再加上略过两个月,他顾梧就满七岁了。 然而林奴儿只是冷酷地道:“也才七岁,你知道我多少岁吗?” 顾梧愣愣地看着她:“多、多少岁?” 林奴儿学着他的模样扬起下巴,道:“我明年就十七岁了。” 顾梧:…… 林奴儿看着他发怔的表情,突然噗嗤笑了出来,想想就觉得好玩,越笑越是忍不住, 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顾梧生了一肚子的闷气,伸手挠她的痒痒,勒令道:“不准笑!” 林奴儿:“哈哈哈哈哈你明年也才七岁啊!” 顾梧恼羞成怒,扑上去挠她,然而他发现,不挠痒痒还好,这一挠林奴儿就笑得更大声了,想停都停不下来,把顾梧气了个半死。 等小梨等人闻声而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王爷在生气,王妃笑得前俯后仰的情景,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顾梧这一生气就气了半个时辰,用早膳的时候,林奴儿给他夹了一筷子玫瑰雪花糕,笑吟吟道:“别生气了,今日早上是我不对,不该笑你,乖。” 她一哄,顾梧就舒坦了,轻哼一声,还要故意冷着脸道:“你下回不许拿我的年纪取笑我。” 林奴儿立即抬起手:“我发誓,一定一定不取笑顾梧。” 顾梧这才夹起雪花糕吃了,甜甜糯糯,带着糕点特有的香气,司膳女官盛了一碗碧玉粥放在他跟前,顾梧不爱喝粥,随手推给林奴儿,道:“奴儿喝。” 林奴儿素来不挑剔吃食,闻言便端过去喝了几口,想起昨日太子妃与她说过的话来,道:“今日还要去见一见梁公公。” 顾梧道:“把他叫来便是。” 林奴儿却道:“梁公公是父皇身边伺候的人,年纪也大了,倒不好叫他走,左右我无事,自去乾清宫也行。” 大概是因为孙婆婆的缘故,林奴儿格外尊敬年纪大的老人。 顾梧只得道:“那我们先去乾清宫,然后再去上书房,太傅大概还没有来,这样两不耽误。” 喝完茶,两人便往乾清宫的方向而去,岂料才走到半路,林奴儿便觉得腹内一阵绞痛,她猛地站住了,捂住肚子,踉跄了一下,小梨连忙扶住她,顾梧看出不对,慌道:“奴儿,你怎么了?” 林奴儿痛得头晕目眩,眼前都是白花花的光,甚至看不清顾梧的脸,她小声道:“我、我肚子……疼……” 夏桃惊道:“莫不是吃坏东西了?” 话音才落,林奴儿只觉得喉头微甜,张口吐出了一口血来,把在场所有人都给吓到了,顾梧更是急得额上冒汗,抱住她叫道:“奴儿?” 冬月白着脸颤声道:“王妃……王妃怎么像是中毒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林奴儿听见的是顾梧反复唤她的声音,惊慌失措,她想安慰他,没事的。 但是眼皮实在太沉了,腹内的疼痛也变得麻木,林奴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什么也听不见了。 顾梧紧紧抱着怀中人,神色惶然,眼睛有些发红,夏桃立即道:“王爷,得去叫太医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梧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抱起林奴儿就往太医院的方向跑,一边高声叫喊:“太医!太医!” 不远处的御花园,太监梁春正领着几名宫人路过,闻声住了步子,侧耳细听,喃喃道:“似乎是秦王殿下的声音,咱家没听错吧?” 身后的小太监答道:“您老没听错,就是秦王殿下,叫得好大声哩。” 梁春道:“耳朵不大好使了,殿下在叫什么?” 那小太监迟疑道:“似乎是在喊太医。” 闻言,梁春连忙一甩拂尘,道:“走,瞧瞧去。” 他们才走了一段路,听得顾梧的声音就在近前,透着慌乱,梁春有些惊疑不定地想,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叫秦王这般着慌? 待转过回廊,就看见顾梧抱着林奴儿奔过来,他的衣襟上都沾了乌黑的血,梁春一看就惊了,忙道:“殿下,快、快把王妃娘娘抱到集芳斋去,就在这附近。” 顾梧的一双凤目发红,道:“要带奴儿去看太医!” 梁春哎哟一声,急声劝道:“太医院在东边儿,要穿过大半个皇宫,您这抱过去太慢了,乾清宫就有太医值房。” 顾梧立即道:“那就去乾清宫!” 梁春看他那焦急的模样,也不敢多劝,再看林奴儿脸色煞白,还吐了血,忙道:“那殿下快随老奴来。” 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到了乾清宫,很快就惊动了景仁帝,他得知林奴儿中了毒,脸色陡然就沉下来,立即命人去请来值房的张太医替林奴儿看诊。 室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所有的人都紧张地看张太医替林奴儿把了脉,顾梧追问道:“怎么样?奴儿有没有事?” 张太医道:“王爷莫急,待微臣再细细看。” 他又检查了林奴儿的舌苔和瞳孔,连指甲也没放过,仔仔细细看过一遍,顾梧急得头顶都要冒烟了,那架势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使劲晃。 张太医这才终于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一些褐色的粉末,以热水冲开,给林奴儿灌了下去,景仁帝问道:“她是中了什么毒?” 张太医摇头答道:“微臣也不知,好在毒性发作不算快,还得细查。” 他说着,又问小梨几人:“王妃早膳用过的碗筷可还在?” 小梨脸色苍白,摇摇头,道:“已经都送去御膳房了。” 景仁帝皱起眉来,道:“既然碗筷都不在,就查不出来了?” 张太医沉吟道:“这却不好说了,只能等王妃醒来看看,说不得她知道些什么。” 冬月小声道:“碗筷才送去的,说不定御膳房还没清洗。” 景仁帝立即道:“梁春,你赶紧派人过去一趟。” 梁春应了,景仁帝沉着脸,道:“还有那些司膳的女官太监,重华宫上下所有人,都给朕叫过来,一个一个审!” 林奴儿中了毒的事情,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与此事有关联的人尽数被传到了乾清宫,包括重华宫上下的宫人,尚食局的女官,御膳房的掌膳太监,足有二三十人,各个都惶恐不安,心惊胆战地跪着。 梁春派去的人已回来了,禀道:“重华宫今日用过的碗筷都已洗干净了。” 景仁帝冷笑一声:“好快的速度。” 听闻此言,御膳房的太监们都两股战战,险些当初哭出来,各宫里收了碗筷上来,自然是有专人清洗,哪里知道今日会出这等事情?早知如此,就是拼着让碗筷馊了发霉也不敢啊。 景仁帝又问司膳的几位女官和太监,沉着脸道:“为何秦王妃出了事情,你们却什么事都没有?” 女官和太监皆是汗如雨下,一人颤着声音答道:“王、王妃许奴才们不用试毒。” 景仁帝手一扬,杯盏在他身边砸碎开来,四分五裂的瓷片到处飞溅,吓得所有人都一缩脖子,景仁帝冷冷地道:“既然如此,那要你们做什么用?!” 顾梧忽然开口道:“是那一碗粥。” 这一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顾梧从内间出来,他的眼眶微红,脸色苍白,景仁帝问道:“什么粥?” 顾梧低垂下头,道:“那碗粥本是儿臣的,但是儿臣给了奴儿吃。” 是他害了奴儿。 他为什么不吃,反而是让奴儿先吃?顾梧袖中的拳紧紧握起,舌尖已经被咬破,已尝到了些微的甜腥。 景仁帝皱着眉,什么也没说,目光越过那些司膳太监,落在了抖如筛糠的重华宫宫人们身上,道:“管事的是谁?” 立即有两人膝行而出,是兰姑姑和吴嬷嬷,浑身颤抖着俯下|身去行礼,景仁帝道:“所有人都在了?” 吴嬷嬷惶然道:“回皇上,是、是的。” 顾梧转过头看着她们,忽然道:“都杀了。” 吴嬷嬷吓得立即磕头不止,涕泗横流:“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王妃和王爷用膳之时,奴婢不曾从旁随侍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景仁帝冷声道:“主子用膳,你不在旁边伺候,那要你何用?等主子来伺候你吗?” 他说着,转而看向另一个,道:“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兰姑姑勉强保持镇静,道:“回禀皇上,奴婢确实不知道,因昨日是冬至,宫中事务多,宫人送了王爷和王妃的礼服去浣衣局,今日一早有人来报,说有一件找不到,奴婢就过去了,所以不在重华宫里。” 她说着,又道:“不过,重华宫的人并未全在此处,还有一个宫婢,从王妃和王爷离开之后,她就也不见了。” 景仁帝道:“是谁?” “春雪,”兰姑姑道:“她从前是一等宫婢,后犯了错,被王妃娘娘贬为三等宫婢了。” 景仁帝沉声道:“来人,去找,就算把皇宫翻个遍,也要把她给朕找到!” 正文 第48章 玉佩。 景仁帝发了话要找春雪, 梁春立即就派人去了,没多久,后宫的妃嫔们也都赶了过来,赵淑妃身后跟着寿王与肃王, 看见跪了一地的宫人, 关切问景仁帝道:“不知秦王妃如今怎么样了?” 景仁帝道:“还未醒, 太医正在诊治。” 赵淑妃后怕道:“竟有人敢投毒意图谋害秦王妃, 实在是可恨至极, 必要仔细审查, 不可放过此人。” 她说着, 又看了人群中的德妃一眼, 德妃亦道:“正该如此。” 景仁帝没理会她们, 目光逡巡一番, 忽然问道:“太子妃没有来?” 赵淑妃道:“方才并未看见她,皇上是想见太子妃么?” 景仁帝皱了皱眉头, 道:“罢了。” 正在这时,张太医自内间出来, 先是向众妃行了礼, 景仁帝问道:“如何了” 张太医道:“暂且不知是何毒,但是好在毒性不深,秦王妃娘娘仍在昏迷,待微臣配一剂解毒汤药让她服下,看看效用如何。” 景仁帝道:“快去快去,要什么药材只管用,若是太医院没有,从朕的私库里拿。” “是。” 众妃嫔都坐了,赵淑妃望着面前乌泱泱跪了一屋子的宫婢太监, 微蹙着柳眉叹气,道:“冬至大礼才过,就出了这等事情,害了秦王妃,实在是令人痛心。” 德妃立即起身,到景仁帝面前跪下,垂首道:“是臣妾治理不严,才出此纰漏,请皇上惩戒。” 景仁帝摆手,皱着眉道:“宫里上下数万人,你一个人如何管得过来?朕治理江山,下头也不乏有贪官污吏,欺上瞒下的蠡虫硕鼠,此事与你无关。” 说完便命她坐了,赵淑妃看着心中暗自咬牙,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因为景仁帝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锐利,叫她下意识畏惧。 虎即便是病了,那也是虎,它的脑子还没有糊涂。 又坐了一会,有太监匆匆赶来,神色颇有些凝重,正是梁春之前派出去找人的那个太监,他进来先叩首行礼,景仁帝问道:“如何?找着人了吗?” 那太监答道:“回皇上的话,已找到了,只是……”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景仁帝的眉心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听见他道:“那春雪已经自尽了。” 景仁帝猛地站起来,压抑着怒意道:“自尽了?” “是,”那太监答道:“奴才等人是在冷宫发现她的,去的时候,人悬在梁上,还未冷透,尸身是软的,可见死了也不过一刻钟的事情。” 景仁帝气得又摔了一个茶盏,赵淑妃轻声道:“那看来,下毒之人就是这个宫女了,大概是见事情要败露,于是畏罪自杀了。” 德妃道:“以臣妾之见,其背后必然还有人指使,如今只是杀人灭口罢了。” 赵淑妃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看不惯德妃,便道:“若要找出幕后真凶,还是要从这宫婢身上查起。” 说着,她便转头问那禀告的太监,道:“可还有别的线索?你们仔细搜查过了吗?她的尸身和住处,都要查,不能有任何一处遗漏。” 那太监立即道:“淑妃娘娘说得是,奴才们都仔仔细细检查了,倒是发现了些东西。” 赵淑妃顿时生出几分优越来,高兴地催促道:“是什么?快呈上来给皇上看看。” 那太监便小心从袖袋里取出了一块玉佩,恭敬举起,道:“那宫婢的住处无甚线索,但是在她身上找到了这一块玉佩。” 众人皆是探头一看,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上面系着深蓝色的络子,雕着麒麟踏祥云的纹样,十分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赵淑妃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此时梁春已亲自将那枚玉佩送到了景仁帝的手中,他拿在手里端详着,道:“这玉佩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梁春轻声提醒道:“皇上,这玉佩是您赏出去的。” 赵淑妃的眼中浮现出几分慌乱,她下意识看向顾晁,顾晁也是一脸的懵然,不知所措,上头的梁春继续道:“去年上元节,您将它赏给了寿王殿下。” 赵淑妃立即道:“皇上,这当中肯定是有误会。” 顾晁也是一撩衣摆跪下来,急急辩解道:“父皇,此事与儿臣无关啊!儿臣真的不知道这块玉佩为何会出现在那宫婢身上。” 景仁帝拿着玉佩,道:“你的东西,你不知道?” 这意思却是不信了,顾晁急得额上都见了汗意,道:“这块玉佩早已经丢了,儿臣遍寻不得,这才作罢,因是父皇御赐的,怕惹您生气,便不敢声张,可是秦王妃中毒一事,真的与儿臣无关,儿臣是冤枉的啊父皇!” 景仁帝看向他,把玉佩交给了梁春,道:“朕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喊起冤枉来,难道你觉得朕是这等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顾晁呐呐,景仁帝又道:“若你的话当真属实,那便是有人拾得了你这块玉佩。” 顾晁脑中灵光忽然一现,脱口道:“儿臣曾经在五皇弟身上见到过!” 赵淑妃猛地拉了他一把,急道:“你胡说什么?” 景仁帝微微眯起眼,望着他,道:“你的意思,是说顾梧他给自己的王妃下了毒?” 顾晁这才发觉自己言语有失,立即道:“不是,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只是……” 景仁帝目光锐利,带着几分审视望着他,顾晁更是紧张起来,连话也不知如何说了,汗如雨下,神色仓皇,呐呐道:“或许、或许是儿臣当时看错了,这块玉佩就是被那宫婢拾去了……” 景仁帝不再看他,道:“一个低贱的宫婢,若是捡到了这样贵重的物品,有心昧下,必不会随身带着,要么寻个机会偷偷出宫当了,换成银子,要么就小心藏起来。” 言下之意,这块玉佩与秦王妃中毒一事,必然有某种联系。 顾晁额上冷汗涔涔,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辩起,正在这时,外头有宫人来禀,说太子妃来了,景仁帝立即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太子妃就入了殿,待看见满屋子的人倒也不怎么讶异,不慌不忙地给景仁帝行了礼,景仁帝道:“你去看看秦王妃。”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太子妃难道还懂医术不成?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妃一脸平静地遵了旨意,进内间去了,转过屏风,就看见榻上躺着的林奴儿,脸色苍白,昏迷不醒,而旁边坐着的顾梧脸色几乎跟她一样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榻上的人,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生怕他一挪开视线,林奴儿就要人间蒸发了似的。 太子妃见他这般,便安慰道:“王妃不会有事的。” 顾梧不理她,夏桃小声道:“太子妃勿要怪罪,王爷是担心王妃娘娘,从刚刚开始,谁与他说话都听不见,不单单只是对您这般。” 太子妃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小梨又鼓起勇气问道:“您刚刚说,咱们娘娘不会有事,是真的吗?” 太子妃微笑道:“自然是真的,秦王妃此番小劫,有惊无险,过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 闻言,几个人都同时大松了一口气,小梨几乎喜极而泣,连连道太好了。 夏桃又小心问道:“那……您知道是谁害了咱们娘娘吗?” 太子妃摇首,道:“这却说不好,我也不是神仙,哪里事事都能知道呢?” 夏桃顿时有些失望,太子妃却道:“不过依我看来,这件事也未必全是坏的。” 这话听得几个人更是一头雾水,小梨心说,奴儿姐姐都中了毒了,差点没了命,难道还是什么好事吗? 太子妃说完,便只在旁边坐着,过了许久,有宫人煎了药送过来,小梨正在准备给林奴儿喂药,顾梧却伸手,道:“我来。” 小梨有些犹豫,顾梧径自从她手上接了药碗去,她只好轻声提醒道:“王爷,小心药烫。” 顾梧端着药,仔细吹凉了才喂给林奴儿,然而林奴儿如今还在昏迷之中,不懂吞咽,大半的药都浪费了,顾梧费了半天的劲儿,才终于把一碗药喂完,他问张太医:“奴儿什么时候能好?” 张太医也有些没把握,为难地解释道:“因不知娘娘中了何种毒药,无法对症,这只是最普通的解毒汤,若是能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解,就还得再试试。” 顾梧的眼睛登时就红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张太医给吓了一跳,连连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顾梧扯着他的山羊胡须,恶狠狠地威胁道:“若是奴儿今天不醒来,我就拔了你的胡子,砍了你的脑袋!” 可怜张太医年过半百,吓得魂不附体,求道:“王爷,这、这实在不可啊,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王妃娘娘医治。” “你砍了他的脑袋,是想让你的王妃就此长眠?” 景仁帝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紧接着,梁春就扶着他进来了,梁春见了老太医被勒得喘不上气,赶紧劝道:“王爷,您别生气,先放开太医吧。” 顾梧这才松了手,张太医忙不迭避开了,看样子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生怕再遭到毒手。 景仁帝让梁春把有关此事的宫人全部关押起来,细细去查,然而到了夜里,林奴儿也没有醒,顾梧又要去找张太医的麻烦,被梁春好歹劝下了,但是林奴儿不醒,顾梧就坐立不安,在乾清宫大发脾气,从前那一点任性和暴躁的性子再次发作起来,谁也劝不得他。 景仁帝看着他这般模样,忽然觉得十分累心,自从林奴儿入宫之后,顾梧的情状就一天天见好,不随便打骂宫人,不会稍不如意就发脾气,能听得进人劝,甚至还会主动要求读书习字,他以为照这样下去,事情就会慢慢变好,顾梧说不定有一日真的能成为正常人。 可是他想错了,林奴儿一旦不在,顾梧就故态复萌,甚至隐约有发疯的架势,这情形比之前还不如了。 真是作孽。 正文 第49章 顾梧想亲一口。 因着林奴儿未醒, 顾梧便一直在乾清宫陪着她,哪里也不去,在他第三次把宫人送来的饭菜掀翻在地之后,景仁帝就怒了, 拍桌指着他大骂了一通, 顾梧理也不理他, 置若罔闻。 景仁帝气道:“把他给朕赶出去!” 梁春立即劝道:“皇上, 万万不可啊!王爷如今是忧心王妃娘娘, 小孩子心性, 您别与他计较。” 景仁帝炽怒道:“他就是脑子坏了!非得要与所有人作对!觉得朕是欠了他的!” 帝王发怒, 宫人们皆是瑟瑟发抖, 垂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顾梧仍旧坐在床前, 一动不动,跟个木头桩子也似, 景仁帝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愤怒地拂袖而去。 岂料到了夜间, 顾梧竟也发起高热来, 夏桃准备给林奴儿喂水,顾梧执意要自己来,结果手足发软,根本拿不住杯盏,瓷杯摔了个粉碎,夏桃觉得不对,大着胆子去试他额上的温度,触手滚烫无比,吓了一跳, 道:“王爷,您生病了。” 顾梧这一病,整个乾清宫又忙碌起来,太医们都被叫过来,诊脉开方子,景仁帝亦是抱病在身,又操劳了一日,精神颇是不济,听闻消息,险些没起身。 梁春连忙扶住他,劝道:“皇上,奴才去看看,若王爷只是发热,有太医在,不会有事的。” 景仁帝低声道:“怕就怕不只是发热,朕今日不该那般责备他。” 说完,又是长长一叹,执意起身,梁春连忙取了大氅给他披上,命宫人打起灯笼,急急往偏殿走去。 还没进殿,就听见了里面传来顾梧的声音,大叫着不许别人靠近,其中间或伴随着宫婢的劝说,景仁帝停下步子,在外面听了一会,只听得顾梧大骂着让他们都滚出去。 梁春有些担忧地看着景仁帝,道:“不如老奴进去劝一劝?” 景仁帝摆了摆手,亲自推了殿门进去,太医和宫人们见了他来,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纷纷下跪行礼,太医急出了一头汗,禀道:“皇上,王爷不肯让臣把脉,这……这臣也不知如何诊治啊。” 景仁帝沉声唤道:“顾梧。” 他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顾梧转过头来看他,眼眶是红的,透着偏执的光,令景仁帝心中一惊,又叫了他的名字:“顾梧!” 这次顾梧有了反应,他应答一声,景仁帝道:“王妃还未醒,你要把自己折腾死了才甘心?” 顾梧不语,景仁帝便威胁道:“你的病若是不好,我就把你们俩都赶出皇宫,太医也不会再替秦王妃诊治。” “不行!” 顾梧大声地叫起来,红着眼睛道:“我不准!” “你凭什么不准?”景仁帝冷酷地骂道:“凭你那没三两重的脑子,还是凭你这不值一提的身份?” 顾梧又不说话了,景仁帝道:“滚到床上去躺着,让太医给你诊脉。” 听了这话,顾梧倒是很快反应过来,立即蹬掉鞋子,爬到林奴儿身边,直挺挺地躺下,脸朝着里边,看着林奴儿,显然是不愿意再和任何人交流。 梁春赶紧冲太医使了一个眼色,太医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替顾梧把了脉,这才退下来,对景仁帝禀道:“王爷大概是忧惧过甚,又一日未进水米,才得了伤寒,微臣开个方子,煎药服下便可。” 景仁帝点点头,示意他去办,梁春小声劝道:“老奴在这里看着,皇上还是先去休息吧。” 景仁帝叹了一口气,按了按隐约作痛的眉心,转身离开了偏殿,梁春扶着他走,半道上,忽听他道:“朕之前让你去办的事儿,如何了?” 梁春心思电转,立即想起那件事来,道:“皇上的意思,是指秦王府么?奴才已派人办好了,只是后来秦王殿下出了事情,这才耽搁了。” 景仁帝疲累地道:“待此番秦王妃病好,便让他们出宫迁府吧。” 梁春颔首道:“是,老奴知道了。” …… 林奴儿迷迷糊糊间,觉得十分口渴,正好有水送过来,她忙不迭喝了一口,一阵奇异的苦涩瞬间攫取了她全部的味觉,她下意识吐了出来,震惊想道,这是什么?怎么苦成这样? 因为过于难喝,她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费力地睁开双目,眨了眨眼,正好瞧见了小梨的脸,林奴儿轻声唤道:“小梨……” 小梨愣了一下,紧接着差点打翻了药碗,扑过来,惊喜地道:“娘娘!娘娘您醒了吗?” 林奴儿皱起眉,只觉得腹部隐痛,两眼发花,喉咙干涩疼痛,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似的,快要渴死了,她含糊道:“水……” 冬月立即端了杯来,叫道:“水在这儿,水在这儿。” 两人合力把林奴儿扶起来,让她靠在软枕上,夏桃端了水喂她,一杯水喝下去,林奴儿终于缓过劲来,总觉得自己的肚腹被什么东西压得沉沉的,低头一看,竟是一条手臂,顾梧躺在旁边,紧紧搂着她的腰,不知压了多久,难怪有些痛。 林奴儿试着将他的手拿开,岂料掰了几次都无果,小梨低声道:“奴婢们都试过了,王爷力气大,拿不开。” 林奴儿只觉得触手滚烫,再仔细一看,顾梧满面通红,唇色泛白,看起来带着几分憔悴,她一惊,连忙以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遂道:“王爷怎么病了?” 冬月便将这两日的事情告知她,林奴儿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真是患难夫妻,她中了毒,顾梧也病了,再加上抱病的景仁帝和昏迷不醒的东宫太子,皇家今年怕是走了什么背运,真是流年不利。 林奴儿让小梨取了湿帕子来,给顾梧敷着,冬月将药碗送给她,道:“娘娘,太医说您还得把药喝了。” 林奴儿接过来一气儿饮尽,竭力忍下那苦涩的味道,听见外头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是太医闻声而来了,见林奴儿清醒,险些喜极而泣,倒把林奴儿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道何至于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死里逃生了。 那太医替林奴儿把了脉,重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夏桃,对林奴儿叮嘱道:“王妃娘娘可千万要好好养病,保重身体啊!” 又说了一些饮食宜忌,事无巨细,恨不得写下来让她们记着,林奴儿受宠若惊,心想宫里的大夫就是不一样啊。 等太医一走,小梨就悄悄把顾梧之前威胁太医的事情告诉林奴儿,林奴儿十分无语,又是好笑,又觉得十分感动,她低头看身边睡着的人,忍不住用手拨开他额间的发丝,心说,才一日不见,这小傻子真是能折腾人啊。 她才拿开手,顾梧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眼睫轻颤着睁开,睡眼迷蒙地望着她,仿佛在发呆一般,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奴儿!” 却忘了林奴儿正低着头,这么狠狠一撞,林奴儿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捂着嘴巴痛呼起来,一时间兵荒马乱,冬月几个全部围了上来。 “娘娘,您没事吧?” 林奴儿痛得眸中噙泪,幽黑如墨的瞳仁笼着一汪水,眼圈都红了,顾梧手足无措地坐在原地,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又闯了祸,想碰又不敢碰她。 林奴儿摇摇头,捂着剧痛的嘴巴含糊不清地道:“唔没迹……” 顾梧皱起眉,凤眸中闪过几分懊恼之意,握着她的手腕,道:“奴儿,我看看你。” 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林奴儿只好松开了手,几个宫婢都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小梨惊叫道:“流了好多血!” 大约是把下嘴唇磕破了,林奴儿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嘶地抽冷气,又伸手擦了擦流到下巴上的血,满手都是红的,但见顾梧自责的模样,便装作满不在乎地摆手道:“没什么事情嘶……” 她磕到了嘴巴,说话也有些模糊,正在这时,又有一行人自外头进来了,景仁帝打眼一看林奴儿这满嘴是血的模样,吓了一跳,道:“怎么又吐血了?太医呢?” 梁春忙派人去了,林奴儿立即道:“没有吐血。” 景仁帝指着她道:“朕虽老了,眼睛不好使,但是还没瞎呢。” 林奴儿哭笑不得,只好含糊着向他解释方才发生的事情,景仁帝一听是被磕的,这才放下心来,恰好宫人领着太医匆匆赶来了,发须皆白的老太医气喘吁吁地用袖子擦汗,道:“王、王妃娘娘又吐血了?” 景仁帝摆手道:“没有,都是误会。” 老太医:…… 他好恨,天家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伺候的。 景仁帝问过太医之后,听说林奴儿没什么大事,便赐了赏,让他下去了,顾梧下了床来,来到景仁帝跟前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景仁帝斜睨他,道:“如今不发痴了?” 阴阳怪气,冷嘲热讽,顾梧低垂着头老实道:“儿臣知错了。” 就这么一句,景仁帝心里堵着的气陡然间就烟消云散了,罢了,还能怎么样呢? 只能这样了,只要他恢复了“正常”,就行了。 哪怕这正常是短暂的。 他有些疲累地摆手,道:“好好照顾你的王妃,日后万莫让她再出事了。” 他老了,实在受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景仁帝赐了一些补品下来,便离开了偏殿,顾梧又凑到林奴儿跟前去看她的嘴唇,血迹已经擦干净了,林奴儿又喝了点水,她粉色的下唇很饱满,让人想起春日里的桃花瓣,上面有一个很明显的伤口,足有指甲盖那么大,红艳艳的,往外渗着血丝,仿佛桃花瓣上点缀了一道朱砂似的,又像糖糕上的樱桃颗。 顾梧想亲一口。 正文 第50章 蹊跷。 林奴儿正顾着捋清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压根没注意顾梧,只觉得眼前有什么压过来,她下意识往后仰头,却被一只手按住, 然后嘴巴就被结结实实地亲住了。 林奴儿:?! 她微微瞠目, 睁大眼睛瞪着顾梧, 少年漂亮的凤目里闪过几分笑意, 温热的鼻息轻拂而过, 林奴儿感觉到有什么柔软湿热的东西飞快地滑过自己的嘴唇, 在伤口处停留了一下, 还舔了舔。 轻微的痛楚传来, 她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伸手欲推, 顾梧已经飞快地退开了,林奴儿咬牙切齿地叫道:“顾、梧!” 顾梧满面无辜地望着她:“奴儿?” 倒仿佛不理解她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林奴儿用力擦了一下嘴唇,却不防又碰到了伤口, 疼得眉眼都皱起来, 怒道:“你做什么?” 顾梧神色天真地道:“亲一亲,奴儿就不疼了。” 林奴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倒是像小傻子会说出来的话,毕竟在他看来,无论什么伤,吹一口气就能不疼了,但是方才那微妙的感觉……是她的错觉么? 顾梧问道:“奴儿现在还疼吗?” 林奴儿没好气地道:“还疼,要疼死了。” 顾梧眼中闪过几分心疼,凑上前来道:“那我再亲一亲。” “你干什么——”林奴儿眼疾手快, 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他靠近,几个宫婢都掩口轻笑起来。 林奴儿羞得耳根都通红了,怒斥道:“亲什么亲?我不用!” 顾梧有些失望地道:“奴儿是不喜欢我了吗?” 林奴儿否认道:“没有。” “那就是喜欢?” 林奴儿对他这般直白的问话已经习惯了,敷衍道:“喜欢喜欢。” 顾梧道:“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林奴儿愣住:? 顾梧认真地道:“我喜欢奴儿,就会想亲一亲,奴儿喜欢我,为什么不肯亲我?” 林奴儿终于有了反应,她上下打量了顾梧一遍,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一番比较之后,自言自语道:“没发热啊,我怎么觉得你突然变聪明了?” 顾梧拿开她的手,追问道:“奴儿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没有,不是,”林奴儿有点无语,但是顾梧一旦较起真来,就没完没了,车轱辘话来回问,最后她被缠得没奈何了,只得道:“我当然是喜欢你的,肯定喜欢你的。” 顾梧理直气壮道:“那你证明!” 林奴儿:…… 她叹了一口气,犹豫半天,才凑过去在顾梧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道:“亲了亲了,行了吧?” 顾梧的情绪仍旧十分低落,他抓着林奴儿的袖子,委屈道:“我不要这样的亲亲,我要亲嘴。” 林奴儿冷酷地抽回自己的袖子,道:“我嘴巴疼,亲不了,你想疼死我吗?” 顾梧这才终于作罢,又缠着她道:“等你嘴巴好了再亲。” “行行行,”林奴儿心说,这小傻子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还亲亲,他怎么不要抱抱呢? 才刚刚想完,便听顾梧期期艾艾道:“奴儿,那我能抱一抱你吗?” 林奴儿:…… 她看着顾梧满眼盛着期待,若是她说出一个不字,恐怕这小傻子又要纠缠了,抱就抱,又不会少一块肉,遂勉强道:“行。” 顾梧立即欢欢喜喜地凑过来,张开胳膊把她抱了个满怀,满足地蹭她的肩,高兴道:“奴儿好软。” 林奴儿仰头看着房梁,心说也就你这小傻子才喜欢,旁人嫌弃还来不及呢。 应付完了顾梧,林奴儿又叫来旁边哧哧笑的小梨,轻咳一声,问道:“你之前说,春雪自尽了,在她身上找到了王爷之前丢的那一块玉佩?” 小梨连忙点点头,道:“是,奴婢在旁边瞧了,就是王爷丢的那一块。” 夏桃补充道:“梁公公说,那一块玉佩是皇上从前赐给寿王的。” 林奴儿道:“寿王如何说?” 小梨答道:“寿王殿下说那一枚玉佩早就丢了,所以这次一定是有人冤枉他。” 林奴儿皱起眉来,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她捋了一下其中的关系,那玉佩是她在顾梧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不知放了多久,而顾梧说,他曾经是在床缝里头捡到的,后来去了一趟慈宁宫,那玉佩被顾晁瞧见了,当时他面露异色,林奴儿便觉得其中有蹊跷,回来之后把玉佩换下来了,但是没多久,玉佩又被人偷走了。 若这玉佩本就是顾晁的,他当时为何不直接说破?向顾梧要回去? 而直到今日,出了事情,顾晁才站出来为自己辩白,林奴儿想,当初顾晁一定是不愿意声张,自己的玉佩丢了。 为什么呢? 难道这玉佩联系着一些他不欲为人知的事情吗? 林奴儿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请教一个人,她叫来乾清宫的一名宫人:“梁公公如今在哪里?” 不多时,梁春闻声而来,林奴儿摒退冬月等人,问道:“我有一桩事情想请教公公。” 梁春立即道:“不敢当,王妃娘娘但说无妨,老奴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奴儿道:“梁公公可还记得,从春雪身上搜出来的那一块麒麟玉佩?” 梁春颔首道:“老奴自然记得,那玉佩原是皇上赐给寿王殿下的,后来据说遗失了,不知怎么,到了那宫婢身上。” 林奴儿略微倾身,低声道:“可是那块玉佩,是我之前从王爷这里拿到的,寿王殿下当初明明看见了,却一声不吭,没过多久,这玉佩就在重华宫丢了。” 听闻此言,梁春吃了一惊,道:“怎么会在王爷这里?” 林奴儿摇首,道:“所以我这才想请教公公,这玉佩,会不会与一些要紧的事情有关。” 梁春略一思索,道:“这却说不好,宫中的秘辛多不为人知,仅凭一块玉佩,不能说明什么。” 林奴儿直言道:“若是与王爷坠马之事有关呢?” 梁春大惊,道:“王妃可有证据?” 林奴儿摇首,道:“我也只是凭着直觉猜测,没有证据,当初我不是与公公说过,王爷坠马一事也有蹊跷?” 梁春道:“虽说如此,但此事非小,寿王殿下亦是天家子嗣,若无证据,不好办啊。” 林奴儿却笑道:“我只是私下里与公公议论几句,倒没有别的意思,你知我知便可,我是信任公公,才把这些推测告知你,只求公公日后有了什么线索,千万要与我通个气。” 闻言,梁春立即道:“自当如此,娘娘放心便是。” 等梁春一走,顾梧就凑过来问:“奴儿,你和他说了什么?” 林奴儿反问道:“你听不懂吗?” 顾梧微睁着一双凤眼,摇摇头,林奴儿十分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听不懂就算了,小傻子。” 顾梧:…… 林奴儿在乾清宫里养了两日,太医一日请三次脉,一天到晚灌汤药,导致林奴儿现在一闻到药味儿就想吐,饭也吃不好,整个人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一通折腾下来,顾梧忽然道:“奴儿,你是不是瘦了?” 林奴儿正在喝粥,因太医说要忌荤腥,忌大寒大热,于是粥里只有些百合和莲子,吃两日都吃腻味了,这会儿听顾梧说自己瘦了,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道:“没有吧?” 顾梧瞧了一会,冷不丁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道:“真的瘦了,你看,我捏的肉都少了好多。” 林奴儿被捏得差点把粥吐出来,恼羞成怒道:“顾梧!” 小梨也吃吃笑:“娘娘确实瘦了,衣衫都宽了些。” 闻言,顾梧立即道:“给奴儿都重做。” 林奴儿叹气道:“不必了,只瘦了一点而已,重做要花多少银子?何必浪费。” 顾梧道:“我有银子。” 林奴儿哭笑不得,故意道:“你不是把银子都交给我保管了么?哪里还有银子?” 顾梧认真答道:“我才想起来,太子哥哥从前给了好些给我,都藏在宫里。” 小傻子还真老实,不等林奴儿说话,他又道:“都给奴儿,这样能给你做衣服了吗?” 林奴儿平白得了一笔横财,教训他道:“即便如此,也不能浪费了,衣裳只宽松了一点,还能继续穿,这钱拿去能给普通百姓家吃几个月了。” 顾梧:“喔。” 林奴儿又道:“再说了,说不得我再过几日,吃一吃又胖回去了,哪里用得着重新做,多麻烦?” 闻言,顾梧眼睛一亮,道:“奴儿真是聪明,那就多吃一些!等你病好了,我让御膳房给你做水晶肘子。” 林奴儿:…… 还是不了吧? 岂料到了夜里,御膳房还真派人送了一大盘水晶肘子来,另有烧鸡烧鹅烧鸭子,摆了满满一桌,香气扑鼻,偏生林奴儿要遵太医的嘱咐,不得吃荤腥,只能捧着一碗清粥,咬牙切齿:“顾、梧!” 恰逢梁春进来,看见了满桌的大鱼大肉,哎哟一声,甩着拂尘笑眯眯道:“王妃娘娘用膳呢。” 林奴儿一脸的生无可恋,道:“公公有事?” “是这样,”梁春笑道:“皇上有旨,着秦王殿下和秦王妃娘娘挑个吉日,出宫迁府。” 林奴儿一怔:“迁府?” 正文 第51章 “管不来,便不去管它了…… 忽然说起要出宫迁府, 这是林奴儿始料未及的,梁春见她面露疑惑,便解释道:“皇子每到十五六岁便会受封,离宫建府, 按理来说, 秦王殿下早该迁府了, 只是因着坠马一事, 这才耽搁了。” 他继续道:“秦王府早已派人打理好了, 王妃娘娘不必担心, 宫里也会派些做事利索的人跟过去伺候, 娘娘若有不懂的地方, 只管问他们。” 闻言, 林奴儿只好道:“那父皇可曾说, 几时迁府?” 梁春道:“皇上的意思,自是越快越好, 恰好明日就是个吉日,娘娘若是不介意, 就与王爷一道迁府吧。” 十一月初十, 大雪初晴,景仁帝下旨,命秦王携王妃出宫迁府,赐侍卫二十人,宫婢一百人,另赏钱财绢帛,金银玉器若干,除此之外,东宫, 肃王府,诚王府,寿王府,以及宫里的赵淑妃,德妃等各嫔妃都派人送了钱财美婢来,以贺乔迁之喜,甚至就连慈宁宫也派了宫人过来。 林奴儿把值钱的都收下了,如童仆美婢之类的,除了景仁帝赏赐的那些以外,通通都谢绝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有风声传起,说秦王妃善妒,自己丑陋肥胖,怕那些美婢宫女勾走了秦王爷的心,这才将她们都送走。 当然,这些都是林奴儿所不知道的,她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长长的礼单看,顾梧跟个尾巴似的在旁边转,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林奴儿手里举着笔,细细的眉蹙起,仔细辨认那礼单上的字:“白玉……山……不对,这是个什么字?” 顾梧终于找着机会了,凑过来挨着她看,道:“白玉嵌碧玉九格果盘,这个读嵌字。” 他像模像样地教林奴儿读,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林奴儿心觉奇怪,盯着他瞧,顾梧愣了一下,道:“奴儿怎么了?” 林奴儿用笔杆点着他的额头,微微用力,顾梧便随着那力道往后仰,她狐疑道:“我总觉得你这两日更粘人了?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顾梧微微瞠大眼,十分无辜道:“没有的事。” “是吗?”林奴儿也觉得自己多心了,顾梧从前就爱黏着她,或许是因为自己这回中了毒的缘故吧。 她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索性把礼单往顾梧手里一塞,道:“你的记性不是很好么?把这单子背一背。” 说完起身要走,顾梧连忙跟上去,道:“奴儿你去哪里?” 林奴儿摩拳擦掌,难掩兴奋地道:“当然是去看看他们送来的宝贝了。” 她高高兴兴地往库房去了,步伐轻快无比,顾梧站在门口,望着那抹杏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勾起唇角微笑,凤眼中透出柔和与温情来,若是林奴儿在这里,定然会惊讶于顾梧此时的表情,不同于以往,他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而是更像一个知文达礼、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林奴儿在库房里转了半天,看见下人们一箱一箱地往里搬东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在叮嘱他们仔细小心,见了林奴儿,连忙凑过来行了个礼,笑着道:“奴才见过王妃娘娘。” 林奴儿问道:“东西都点过了么?” 那管家姓张名镇,这会儿连忙答道:“都点过了,和礼单对得上,没有缺漏。” 林奴儿点点头,看着满屋的箱子,道:“都打开让我看看。” 张管家微愣,连忙应是,亲自拿了锁匙来,将箱子挨个开了锁,再命人打开,放眼望去,满目珠光宝色,黄金白银,珍珠玛瑙,各色玉器瓷器,险些闪瞎人的眼。 饶是林奴儿在重华宫里呆了一个月,也被震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王妃娘娘,娘娘?” 张管家的声音唤回了林奴儿的神智,她轻咳一声,道:“都、都锁上吧。” 张管家不解道:“娘娘不拿一些出来用么?” 用?都用坏了怎么办?林奴儿道:“不必了。” 张管家只好又把箱子挨个锁上,林奴儿一伸手:“钥匙给我。” 东西自然要放在自己手里才安心,林奴儿拿着那一串黄铜钥匙,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正在这时,张管家又捧了几本厚厚的册子,笑着道:“王妃娘娘,这是王府的账册,请您过目。” 林奴儿一懵,道:“还有账册?” 那张管家笑眯眯道:“自然,娘娘有所不知,秦王府自前年年底便开始建了,直到今年五月正式落成,此后一直陆续增添用品器具和人手,这些都算在王府的开支里,奴才都原原本本,仔细写在账册里了,娘娘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问奴才。” 林奴儿捧着一大摞账册,默默回了房间,顾梧正坐在榻上看礼单,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过来道:“奴儿,你回来了?” 他仔细观察林奴儿的表情,道:“你好像不高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林奴儿幽幽叹气道:“我只是觉得,做王妃真是不容易,还要看账本。” 这可比当年她在琼楼做的事情难多了,顾梧看她这般发愁,便道:“那就不看了。” 林奴儿道:“那怎么行?整个王府的吃穿用度,日用开销都在这里,若是不算清楚,难道以后咱们都喝西北风么?” 说到这里,她想了想,道:“还是要学着看账。” 字儿都没认全,就要看账本,林奴儿也觉得实在是为难自己,恰逢夏桃来禀,只说太子妃来了。 林奴儿立即放下手头的东西,迎了出去,太子妃正在花厅等候,见了她便站起身来,笑道:“听闻秦王与秦王妃今日乔迁新府,特意来登门道贺。” 林奴儿忙道:“嫂嫂客气了。” 太子妃示意身后的婢女上前来,道:“礼物微薄,还望不要嫌弃。” 婢女捧着一个长长的卷轴,对着林奴儿打开来,露出里面的画像,一共三人,皆是高冠博带,手执法器,赫然是一幅道家尊者图。 林奴儿:…… 太子妃道:“此乃道教三清图,原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如今赠与你。” 林奴儿笑起来,一双黑玉似的眸子弯成了新月,透着十二分的真诚,道:“多谢嫂嫂美意,我定然会好好珍藏。” 说着,便让小梨捧过那三清图,带下去收起来了。 林奴儿亲自替太子妃斟茶,两人说了一会话,太子妃道:“我方才看见你进来,似乎面有忧色,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情?” 林奴儿略微讶异,没想到她这都能观察出来,便道:“如今我初管王府,从前也未有经验,怕做得不好,嫂嫂是太子正妃,掌管偌大一个东宫,不知能否指点我一二?” 闻言,太子妃道:“原来是这事,这有什么难的?” 林奴儿便充满期待地望着她,却听太子妃道:“管不来,便不去管它了。” 林奴儿迷茫:“啊?” 太子妃端起茶喝了一口,微笑道:“让人去管人,不要多加干涉,一切自然就都好了。” 林奴儿迟疑道:“嫂嫂的意思,是说让我不要管这些?” 太子妃道:“你上头可有刁难的长辈?可有苛刻的丈夫?” 林奴儿摇首,纯嘉皇后不在了,景仁帝也不会理这些,至于顾梧,更是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卖了还倒帮着数钱,怎么会苛刻与她? 太子妃含笑道:“那就是了,横竖整个王府是你的,随你折腾,你在这里住着,侍弄花草的继续侍弄花草,清扫庭院的继续清扫庭院,管库房的继续管库房,术业有专攻,让懂的人去做他能做的事情,顺其自然便可。” 说到这里,她又笑:“退一万步说,再怎么不济,背靠这棵大树,总不至于揭不开锅的,放心便是。” 林奴儿听着这一番如过来人的口吻说的话,有些震动,又有些了悟,太子妃又坐了坐,起身告别时,又叮嘱道:“实在不行,你便寻个由头去一趟皇宫,在乾清宫坐一坐便可。” 说完,太子妃便领着一干人款款离开了王府,留下林奴儿站在门口琢磨她的话,这意思是说,若是钱不够用,还能去皇宫里要? …… 泰和宫,今日天气极好,赵淑妃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怀中揽着一只猫儿,侧头看面前的琉璃缸,里面有一条拇指那么大的赤红鱼儿游来游去,不住地吐着泡泡,那猫儿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瞧,伸着爪子试图去捞它,每每都被那透明的琉璃挡住了,它喵喵叫起来。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一名宫人呼哧带喘地奔进来,禀道:“娘、娘娘……” 赵淑妃把手中的鱼食扔进缸里,慢条斯理地道:“出什么事情了?这么慌张,没规矩。” 那宫人脸色泛白,竭力保持平静,但是齿关仍旧有些发抖:“皇、皇上下旨了。” 赵淑妃的手倏然顿住,抬眼看她,道:“什么旨意?” 那宫婢道:“下旨立、立德妃为后。” 赵淑妃的目光顿时僵住,她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冷了下来,忽然手一拂,将那漂亮的琉璃缸哗啦一声扫落在地,发出巨响,所有人都齐齐跪了下来。 满地的琉璃碎片晶莹剔透,如同凝结的冰,一条红色的小鱼在其中拼命蹦跶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极其清晰。 赵淑妃一脚踩上去,发狠似地碾着,咬牙切齿道:“德、妃!” 正文 第52章 因为你是你,所以才喜欢…… 赵淑妃万万没想到, 自己的一番苦心经营,倒白白便宜了德妃,她当场发作了一番,把泰和宫里的东西砸了个七七八八, 便听宫人来禀, 说寿王和肃王来了。 “母妃!” 顾晁与顾栾得了消息, 立即动身入宫, 还未进殿, 顾晁就看见了满地的碎瓷裂盏, 宫人们跪了一地, 战战兢兢, 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赵淑妃的情绪还未平静, 她气得心口不住起伏, 脸色难看得吓人,眼中含着泪光, 顾晁见她这般,连忙上前扶住她, 道:“母妃, 您没事吧?” 赵淑妃浑身轻颤,深吸一口气,道:“输给付轻容,我也认了,谁叫她得皇上的宠呢?谁叫她是京师第一才女呢?我比不上她,可如今,她死了,这么些年,我兢兢业业, 勤勤恳恳,打理着六宫内务,半点不敢懈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还有个儿子——” 她如同魔怔了一般,伸出手轻抚顾晁的脸,手指冰冷,顾晁下意识一激灵,赵淑妃眼中透出不解和茫然,道:“我生你那一年,皇上才晋了我的位份,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付轻容,这我是知道的,没关系,付轻容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最后是德妃,区区一个德妃,六品小官之女,竟然也能骑在我的头上!为什么?!” 她眼中的茫然变为强烈的恨意,如发了疯一般,将多宝架上的珐琅美人瓶扫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尖声叫道:“为什么?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比得过付轻容?!” 眼看她疯得越发厉害,锋利的瓷片割裂了她的手掌,鲜血汩汩而出,顾晁急了,连忙上前拦下她,道:“母妃,您冷静一些,事情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何至于此?” “转圜?”赵淑妃冷笑一声,侧头看他:“还能如何转圜,圣旨都下了,明日便能昭告天下。” 她喃喃道:“如今所有人都要耻笑本宫了。” 顾晁却劝道:“事情还未尘埃落定,母妃万莫如此灰心,咱们要不要去一趟慈宁宫,见老祖宗一面?想必她会有办法,母妃,老祖宗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那个德妃能力平平,也不见多么得父皇喜欢,哪里能跟您比?” “对,对!”赵淑妃听了这一番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道:“本宫要去慈宁宫见老祖宗,老祖宗一定会帮我的!” 她说完,便立即命人来收拾仪容,将略微散乱的发髻重新挽好,换了衣裳,这才带着顾晁与顾栾往慈宁宫而去,求见太后。 待到了慈宁门,早有宫人在等候了,显然是太后猜到他们会来,也不必通禀,直接入了正殿,太后正在榻上坐着,赵淑妃上前唤了一声老祖宗,便扑簌簌落下泪来。 太后也很生气,拉着她的手,沉着脸道:“哀家也没想到,皇帝竟会在最后来这么一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赵淑妃只是哭道:“是臣妾没用,不得皇上的欢心,倒叫老祖宗白白花了心思,臣妾对不住老祖宗啊!” 太后连忙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这怎么是你的错?到底是哀家疏忽了,本以为凭借你这些年在后宫的功劳,这后位会稳稳落在你这里,可是不知皇上吃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德妃做皇后,那德妃这些年吃斋念佛,哪里管得了六宫宫务啊?” 听了这话,赵淑妃哭得更伤心了,顾晁犹豫着问道:“老祖宗,那就再没有办法了吗?”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君无戏言,事已至此,如今皇上一声不吭地连圣旨都下了,岂可再做更改?” 忽听顾栾道:“方才听母妃说起一句话,倒叫儿臣有个猜测。” 众人皆是望着他,赵淑妃也止了哭泣,含泪道:“什么?” 顾栾迟疑道:“论起功劳品德,东六宫西六宫,再没有比母妃更好的了,但是父皇最后为什么要立并不出众的德妃无后?” 赵淑妃追问道:“为何?” 顾栾吐出几个字:“因为,德、妃、无、嗣!” 这话如一道惊雷,轰然砸在众人的脑中,茅塞顿开,对,德妃无嗣,所以即便她做了皇后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太子仍旧是顾璋,德妃的父亲只是一个六品小官,来日顾璋顺利登基了,也不会有外戚坐大。 景仁帝的意思很明显了,你们非要一个皇后,朕就给你们一个皇后,至于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太后思及此处,只觉得寒心不已,颤声道:“他以为哀家要谋些什么?” 老太后扪心自问,她从没有那种想法,即便她如今是太后,但景仁帝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绝无提拔自家人,分一杯羹的心思,可如今被顾栾说破,她再细思景仁帝此举,只觉得分外齿冷,一时间心都凉了大半。 赵淑妃也是愣住,很快便噙着泪剖白道:“老祖宗,臣妾冤枉啊,臣妾从未想过这些事情!” 顾晁也立即噗通跪下来,恳切道:“孙儿也绝无肖想储君之位的心思,老祖宗明鉴。” 老太后脸色铁青,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道:“哀家知道,皇帝他也不是在防你。” 她盯着面前的杯盏看,道:“他是在防哀家。”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微惊,眼皮子轻跳了一下。 …… 秦王府的花厅。 林奴儿正将一个小碟子放在桌上,太子妃打量着碟子里的菜,长条形状,呈琥珀色,她疑惑道:“这是什么?腌萝卜?” “这叫糖醋萝卜。” 林奴儿笑道:“嫂嫂要不要试试?” 太子妃听了,便伸筷子夹了一块,还没送入口中,萝卜就掉了,林奴儿见状,便把碟子朝她推了推:“再夹一块,无妨。” 太子妃夹第二块,没想到又掉了,她放下筷子,道:“不吃了。” 林奴儿面露疑惑,便看见她掐起指尖来,末了一本正经地道:“今日不宜吃萝卜。” 林奴儿:…… 一只手从这边伸过来,把那一碟子糖醋萝卜都拿了过去,林奴儿顺着一看,却是顾梧,他吃着萝卜,夸道:“奴儿做得真好吃。” 太子妃盯着他看了半天,顾梧恍若未觉,倒是林奴儿觉得有些古怪,问太子妃道:“怎么了?” 太子妃又掐指算了一下,柳眉轻轻皱起来,表情不是很好,林奴儿好奇问道:“这回算的什么?” 太子妃道:“算出有人近日不大顺,或是即将要不顺。” 闻言,林奴儿拈起一块松子糖吃,一边问道:“是谁?” 太子妃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悠然道:“皇上。” 林奴儿险些把松子糖囫囵个吃下去,呛着嗓子眼,轻轻咳嗽起来,顾梧连忙替她抚背顺气,道:“奴儿你怎么了?” 林奴儿摆摆手:“我没事。” 然后她便盯着太子妃,道:“这、你不去宫里通禀一声么?” 太子妃讶异道:“为什么要通禀?” 这还用问为什么?林奴儿懵然:“自然因为他……他是太子的爹啊。” 他是皇帝,是你的公公啊! 太子妃微笑起来,道:“通禀了也无用,如皇上这般的身份,即便是要消灾避劫,也非易事,就像太子那样,消一灾,需得倾一国之力作为代价,哪里消得起?” 她说着,又道:“更何况,他吝啬得很,一两银子也不会花的。” 闻言,林奴儿面露惊讶,太子妃道:“否则你以为,他是如何病的?” 林奴儿:…… 她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太子妃又坐了坐,眼看天色不早了,临行前,忽然对林奴儿道:“不如我替秦王卜一卦吧?” 正在吃芋丝糕的顾梧立即停下,闻声看过来,林奴儿心说还有这等好事?然而还等她开口,便被顾梧搂住,道:“奴儿,我不算。” 林奴儿道:“为何?” 顾梧凑到她耳边嘀咕:“听说算多了,人会倒霉的,不信你问她。” 林奴儿一听,连忙依言问太子妃,太子妃果然道:“确实有这个说法。” 林奴儿便道:“那就不必了,多谢嫂嫂好意。” 太子妃只是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梧一眼,对林奴儿道:“来日你想算了,再派人来寻我。” 她说完,便领着东宫一干人离开了,顾梧把芋丝糕喂给林奴儿,道:“奴儿,我们晚上吃什么?” 林奴儿拍开他的手,又捏他的脸,没好气道:“今日的书背了吗?就知道吃,等哪天你吃成一个大胖子。” 本是吓唬他,岂料顾梧十分高兴,道:“好呀,我想和奴儿一样胖。” 林奴儿想了想那个画面,立即拒绝道:“我不想!” 她捏了捏顾梧俊美的脸颊,道:“你浑身上下就这一张脸算是优点了,若是同我一样胖,岂不是暴殄天物?” 顾梧很难过:“难道奴儿只喜欢我的脸吗?” 林奴儿思索一会,道:“当然不是。” 顾梧的情绪又好起来,期待地望着她:“还有什么?” 林奴儿一本正经地道:“还因为你是王爷,有钱。” 顾梧:…… 看他发怔的模样,林奴儿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末了才含笑道:“因为你是顾梧呀。” 因为你是你,所以才喜欢。 这是顾梧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正文 第53章 “哪里来的猫儿?”…… 转眼几天过了, 天气越来越冷,好在没再下雪,这一日,顾梧路过庭院时, 忽见几个婢女站在廊下仰头张望, 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他走过去时, 便听见其中一个道:“好漂亮的猫儿, 诶!它怎么还叼着一只?” “那是小猫儿罢?这是要带走。” “为什么?” 顾梧走过去仰头看去, 果然见一只狸花猫叼着小猫儿在房檐上走, 一身皮毛油光水滑, 在阳光下毛茸茸的, 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他道:“为什么把小猫叼走?” 那两名婢女惊了一跳,回头见是他, 连忙行礼,其中一人小声答道:“大概是因为之前王爷还未入住王府, 这猫儿一直在, 如今住了人,便觉得怕了吧?” 顾梧哦了一声,又看那只狸花猫,已经叼着小猫不知去哪里了,那两名婢女退下做事去了,顾梧往正院走,忽然在路边停下来,侧耳细听,旁边的耳房后面传来些轻微的动静, 他四下看了看,顺着那声音往前走,不多时,就看见门板下露出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来。 是一只小猫,只有巴掌大小,浑身的绒毛呈橘黄色,仰着小脑袋,扒拉着门槛试图往外爬,一边细声细气地喵喵叫。 顾梧低头打量这个小东西,一把将它捞起来,放在手心里,举着看了半天,想起方才那几个婢女说的话来,自言自语道:“好看?” 这一身都是毛,哪儿好看了? 顾梧简直不能理解,他用手在那只小猫儿的脑袋上比了比,就他三根手指尖儿那么大,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没人,把那小猫儿往怀里一揣,若无其事地走了。 正院的屋子里,白云铜盆里燃着红罗炭,散发出温暖的光,林奴儿坐在书案边,执笔练字,她本就聪慧,如今在顾梧的教导下,她学会的字越来越多了。 但近些日子,不知为何顾梧有些懈怠,他不大情愿入宫去上书房读书了,虽说依然会教林奴儿,但是一说起入宫,他就有颇多借口。 林奴儿写了两页大字,门就被推开了,顾梧手里捧了个什么兴冲冲地跑过来,道:“奴儿奴儿,你猜我拿了什么?” 林奴儿看了一眼,他捂得很严实,也瞧不出来,便好奇道:“是什么?” 顾梧把手一松,便有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两只三角耳朵,奶声奶气地叫:“喵~” 林奴儿讶异道:“哪里来的猫儿?” 顾梧高兴地道:“捡的。” 林奴儿打量一番,那奶猫睁着一双无辜单纯的眼睛与她对视,发出娇气的叫声,她疑惑道:“哪里捡的?这才几个月大,母猫怎么会丢下它?” “不知道,我看它实在可怜,趴在耳房旁边的雪堆里没人要,就捡了回来,”顾梧把小奶猫放在书案上,道:“喜欢不喜欢?” 那只猫儿倒也不怕生,一放下就开始满桌子爬,脚爪子踩在宣纸上,沾了未干的墨迹,踩出了一朵一朵的小梅花,林奴儿眼皮子一跳,连忙把它捞起来,问顾梧道:“你打算养它?” 顾梧愣了一下,道:“奴儿不喜欢?” 一看他眼中的笑意渐渐转为低落,林奴儿便道:“喜欢,只是这么小的猫儿,能养得活吗?” 顾梧哦了一声,便道:“那就送回去吧。” 林奴儿道:“你不是说,它被母猫扔下了么?送回去岂不是要饿死?” 顾梧眨了眨眼,道:“那怎么办?” 林奴儿起身道:“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先试着养一养吧,它叫得这么厉害,大概是饿了,先弄些东西给它吃。” 顾梧问道:“它吃什么?” 林奴儿笑道:“猫要吃鱼的,我们去一趟鱼行,买些鱼来做鱼羹。” 顾梧便道:“我同你一起去。” 一听说他们要去鱼行,原本夏桃和小梨也想跟着,林奴儿却道:“又不是去做什么大事,这么多人跟着不方便。” 夏桃道:“不如奴婢去买就是了,娘娘何必自己亲自出门?” 林奴儿拒绝道:“成日闷在府里,人都要捂得发霉了,我正想出去走走。” 于是夏桃几个只好作罢,林奴儿领着顾梧离了王府,往南大街的方向去了,因着今日天气不错,街上行人众多,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待到了鱼行前,林奴儿叮嘱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顾梧点点头,看着她进了鱼行,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闪过,令他倍感眼熟,顾梧警惕地转过头望去,只看见一个背影,快要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顾梧的眼神转为冷戾,他立即追了上去,飞快地穿过熙攘人群,双目紧紧盯着那道黑色的黑影,拐进了巷子,他放轻了脚步,看着那人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毫无警觉。 他如一只猫一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从后方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另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往墙上狠狠一掼,那人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就晕死过去了,瘫软在地。 顾梧将他翻过来一看,眯着眼打量半天,用手遮住了他下半张脸,比划了一下,脑中不断地回想着自己曾经见过的那张脸,那人低垂着头,下巴收着,鹰钩鼻子,三白眼,眉毛上藏了一颗痣。 痣…… 顾梧借着光仔细打量,果然看见了那一颗痣,就是这个人! 他坠马之前,最后看见的那张脸。 正在顾梧揪着他的头发要打招呼时,巷子外头忽然传来交谈的人声,还有脚步声,他顿了一下,心思电转,立即改了主意,飞快地将那人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拣走了他随身携带的物事,闪身进了另一条巷子,下一刻,那两个行人便进来了,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的人,惊呼一声,道:“怎么回事?” “莫不是遇上了强盗了……” 而另一边,顾梧将手里的钱袋子抛了抛,打开来一看,只有一些碎银子,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纸条,很奇怪的,那张纸条像是从什么东西上面撕下来的,只有一个角,还有半个印章,零星几条线,也不成图样,根本看不懂。 顾梧把银子扔了,纸条卷了卷,放回袖袋中,他直觉,这应当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而且与他的那件事有关。 顾梧走了几步,又想什么,回头去把那几粒碎银子捡了回来,掂了掂,心想,奴儿应该会喜欢。 等他原路返回了鱼行前,正好看见林奴儿从里面出来,顾梧迎了上去,接过她手中的鱼,林奴儿疑惑道:“我方才不见你,你去哪里了?” 顾梧道:“我去玩了。” 林奴儿不疑有他,待回了王府,便提着鱼去了后厨做鱼羹,把鱼洗净入锅煮,放了葱姜等调料,才一刻钟,便有鱼香味传来,林奴儿忽听窗下有些动静,仔细一听,确实猫儿在叫。 顾梧不是说,那母猫扔下小猫跑了么?怎么还有猫? 她走到窗边探头一看,只见窗户下蹲着一只猫,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正抬着头往上看,嘴里还叼着一只喵喵叫的小狸花猫,显然是被这鱼香味吸引过来的。 林奴儿心中起了疑,叫来婢女问道:“府里一共有多少只猫?” 那婢女愣了一下,道:“奴婢知道的只有一只大的猫,还生了一窝小猫,不过这些日子在往外叼窝,想是要离开了。” 林奴儿道:“有小猫丢吗?” 那婢女答道:“奴婢听人说,若非意外,母猫是不会抛弃小猫的。” 林奴儿的眉头轻皱起来,她想起什么,对那婢女叮嘱道:“你在这里看着火,我出去一下。” 婢女立即应下了,林奴儿匆匆往外走,出了后厨,一路往顾梧说捡到猫的耳房而去,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四周根本就没有积雪,都被下人扫尽了,又何来他所说的,小猫趴在雪堆里,十分可怜? …… 正院屋子里,橘黄色的小猫儿在榻上爬来爬去,嘴里不住地喵喵叫着,讨食一般,顾梧盘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破纸条,翻来覆去地看,正是他之前从那个人身上搜出来的。 他的剑眉微微皱起,顾梧仔细地辨认那上面的半个印章,隐约是木替二字,因为残缺,无法得知其主人是谁。 小猫儿喵喵地爬到他的腿边,又顺着往上爬,顾梧用食指抵着它毛茸茸的头推开,十分冷酷地道:“一边去。” 才说完,便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顾梧立即把纸条塞进怀里,抵着小猫儿的手指也收了回来,将它整个抱起,笼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摸着,与方才的冷酷判若两人。 林奴儿推门而入,看见顾梧坐在榻上摸着猫,便道:“洗洗手,我做了好吃的。” 顾梧一听,十分高兴,连忙去净了手,道:“是什么?” 林奴儿把托盘放下,揭开盅盖,是鱼丝粥,香气扑鼻,她舀了一碗递给顾梧:“尝尝,味道如何?” 顾梧喝了一口粥,立即点头:“好吃。” 林奴儿道:“那就好。” 她说完,就把粥碗拿过来,吹凉了一勺粥,顾梧受宠若惊,正准备等着投喂,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林奴儿,把那一勺粥喂了猫。 顾梧:…… 正文 第54章 “你也配?” 林奴儿故作没看见顾梧那震惊的表情, 继续喂猫,小猫似乎很喜欢那鱼粥的味道,喵喵叫个不停,一边吧唧舔着粥, 吃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十分可爱。 林奴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绒毛软乎乎的, 手感尤其好, 一旁的顾梧委屈道:“奴儿, 那我的呢?” 林奴儿装傻:“你的什么?” 顾梧控诉道:“那是我的粥!” 林奴儿一边逗猫, 一边讶异道:“你还要跟一只小猫抢食吃?早上没吃饱么?” 顾梧理直气壮道:“没有。” 林奴儿看了他一眼, 忽然道:“说起来, 我今日在后厨也见到了一只猫。” 顾梧有些心虚, 面上却不显,道:“什么猫?” 林奴儿用手轻轻地挠小奶猫的下巴, 它顿时放弃了鱼粥,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喵呜喵呜地叫着, 看起来十分惬意。 林奴儿比划了一下,道:“是一只这么大的母猫,还叼着一只小猫,我瞧着它或许就是这小猫儿的娘,是个什么毛色来着?身上一道一道的。” 她想了想,道:“不记得了,反正很好看,你见过吗?” 听了这话,顾梧心思电转, 道:“我不记得了。” 林奴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真不记得了?府里一共几只猫啊?” 她的眸子幽黑如墨,如浸在清泉中的黑玉,十分漂亮,这么看着人时,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的心思看穿,顾梧只与她对视几眼,立即败下阵来,凑过去道:“好奴儿,我错了。” 他干脆利索地认了错,林奴儿笑吟吟地拈起他的下巴,道:“哪里错了?” 两人凑得近,顾梧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不是熏香,倒像是体香一般,又暖又温柔,他微微红了脸,小声道:“我不该骗你。” “嗯?”林奴儿的语调微扬,好整以暇道:“详细说说。” 顾梧便期期艾艾道:“那只猫儿是我偷来的。” 林奴儿:“为什么偷猫?” “想送给你啊,”顾梧十分的理所当然,道:“你不是喜欢吗?所有的好东西,都想送给奴儿。” 林奴儿无语,道:“我还喜欢银子,怎不见你多送一点给我?” 说起这个,顾梧立即想起一事,从袖袋里摸出几粒碎银子来,放在林奴儿手里,喜滋滋地献宝道:“给你!” 林奴儿吃惊地看着那几枚碎银,又看看顾梧,怀疑道:“这不会也是你……偷来的?” 顾梧道:“当然不是,是捡的!” “果真?”林奴儿面上的狐疑之色犹在,道:“哪里捡的?” 顾梧道:“就在鱼行外面。” 林奴儿想了想,南大街那边行人商客众多,掉银子倒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还是义正言辞地教育道:“下回若见着地上有银子,万不要随便捡。” 顾梧好奇地道:“为什么?有银子还不能捡?” 林奴儿道:“若是有人故意设下局讹你怎么办?” 她说完,便把碎银子吹了吹,用帕子仔细擦干净,收进了荷包里,顾梧有些忍俊不禁,凤眸含笑地应道:“好。” 因得了一笔横财,林奴儿的心情颇好,也不计较顾梧偷小猫儿撒谎骗她的事情了,让人去后厨又端了一碗鱼羹来,放在他面前,道:“这才是给你的。” 顾梧双眸微亮,他的眉目本就生得俊美,星眸剑眉,瞳仁幽深澄澈,这般笑起来,恍惚叫人生出一种被深情注视的感觉,林奴儿竟觉得面上有些微热,她摸了摸脸,心想,大概是屋子里的炭烧得太旺了。 既然知道小猫儿是被拐来的,林奴儿便提议将它还给母猫,她趴在桌几上,托着腮道:“这猫太小了,还是别让它与母猫分开了。” 顾梧一边喝鱼羹,看了一眼那同样在舔鱼粥的小奶猫,赞同地点点头:“好,送回去。” 留下来说不得以后还要跟他抢吃的,这种威胁最好还是早早地清理掉。 等喂完了鱼粥,林奴儿捧起猫,跟顾梧去了当时捡到它的那间耳房,把小猫儿放在门板下,等着母猫过来,小奶猫刚刚吃饱喝足,这会儿十分活泼,试图爬出来,扒着门槛往外蹭,只是它爪子细细瘦瘦,没什么力气,徒劳无功地喵喵叫。 深冬的天气还是很冷,林奴儿有些担心地道:“那狸花猫还会回来吗?” 顾梧其实根本不在乎那猫回不回来,但是他见林奴儿面露忧色,便道:“先等等看,若是不回来,我们派人去找它。” 林奴儿点点头,两人就在旁边守着,等了半天也不见狸花猫的影子,林奴儿便让府里的人去找,阖府上下都发动起来,一时间到处都是呼唤猫儿的喵喵声,墙外偶尔有行人路过,有些懵然道:“这家府上的猫也太多了吧?” 找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人来回,说狸花猫找到了,彼时林奴儿正在给小奶猫喂鱼干,它吃得十分欢快,两只耳朵不住地抖动着,又是蹭又是舔,发出娇软的叫声,撒娇似的。 林奴儿把鱼干喂完了,又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走,带你寻你娘去。” 小猫儿粘乎乎地蹭她的手指头,林奴儿都有些舍不得这小东西了,她把猫揣在怀里,跟着下人到了狸花猫的地方,它正蹲在花圃边上,低头吃着鱼,全然没发觉不远处藏在树后的一溜儿王府下人。 林奴儿在不远处的地方把小猫儿放下,将它往狸花猫的地方推了推,道:“去吧。” 小猫儿绕着她的腿边转,直起身不停地扒拉她的裙摆,像是要她抱起来,林奴儿挠了挠它的头,始终不抱它,它只好又蹭了蹭,朝狸花猫走去。 狸花猫吃鱼正吃得起劲,半点都没搭理自己的孩子,等吃饱了,它才舔干净了爪子,小猫儿凑上去喵喵叫,它一爪子给推开了,把它推得摔了一个屁股蹲儿。 小奶猫蒙了,林奴儿和顾梧也蒙了。 然后狸花猫作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它低头把小猫儿叼起来,施施然走向林奴儿,在距离她一丈远的地方,把小猫儿放下了,然后冲她喵了一声,转身就步伐轻快地走了。 林奴儿吃惊地道:“它这是不要了吗?” 夏桃掩口轻笑起来,道:“它这大概是想让娘娘帮着照顾孩子呢。” “是啊,”旁边有一个婢女接口道:“奴婢曾经听说,猫儿十分聪明,它们会在生下小猫之后,把孩子叼给心善的好人,请他代为照顾,奴婢原以为只是个传言,想不到今日真的见到了。” 而一旁的顾梧:……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 乾清宫。 景仁帝正在喝药,苦得他不住皱眉,道:“太医和朕是过不去吗?怎么越来越苦了?” 他说完,拈起一块糖瓜送进口中,梁春笑着道:“良药才苦口啊。” “胡说,”景仁帝道:“都是骗人的,不信你随便抓几味药材混在一起熬一个时辰,肯定一样的苦,上回朕让你与太医提的建议如何了?这药能搓成药丸吗?” 梁春答道:“张太医说了,若换成药丸,药性就失了大半,为了龙体,皇上还是忍耐一些日子吧。” 景仁帝长叹一口气,把碗放下了,梁春见他生闷气,便说起旁的事情来,好使他开心,道:“方才秦王妃派人入了宫。” 景仁帝果然转移了注意力,道:“她来做什么?” 梁春笑道:“秦王妃娘娘给御膳房送了一个菜品方子,听说是叫水晶鲈鱼羹,味道十分鲜美,皇上要不要尝一尝?” 景仁帝矜持地点点头,道:“这倒是可以。” 在新菜品的诱惑下,他勉强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不再满口抱怨了,又想起一事来,道:“朕昨日不是让钦天监去算日子了么?如何?” 梁春连忙道:“回禀皇上,奴才已问过了,钦天监说,腊月十八日是大吉,诸事皆宜,难得的好日子。” 景仁帝点点头,道:“那就拟个旨,命礼部去着手准备册立皇后的事宜吧。” 他顿了顿,道:“一切从简,不必大肆铺张。” 梁春答应下来:“是,奴才遵旨。” 他退出了寝殿,往外走去,岂料才没走出乾清门,就碰到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险些跟他撞上,梁春呵斥道:“规矩呢?” 那小太监吓了一跳,扑通跪下了,道:“公公恕罪,公公恕罪!” 梁春道:“这么慌张,是出了什么事情?” 小太监连忙答道:“慈宁宫派了人来传信,说太后娘娘突然不好了。” 梁春的眼皮子陡然一跳,心说,这岂止是不好,这是要翻天啊。 “就在这等着,咱家先去禀过皇上,”梁春锐利地扫过众人,道:“谁也不许胡乱说话,否则就拔了他的舌头!”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 秦王府。 用过午膳,林奴儿便照例小睡,顾梧躺在旁边的被子里,盯着她看,过了一会儿,被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他登时一个激灵,伸手把林奴儿的被子一掀,一只橘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懵懂地与他对视:“喵~” 顾梧:……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它从被子里拎出来,放在脚踏上,冷笑:“你也配?” 小猫儿无辜地回视:“喵~” 正文 第55章 病倒。 “哗啦——” 杯盏尽被扫落在地, 碎裂的瓷片飞溅开来,滚落在宫人的脚边,她吓得一缩脖子,噗通就跪下了, 战战兢兢, 抖如筛糠。 天子之怒, 并非所有人都承受得住的, 便是梁春, 也鲜少看见景仁帝这般生气, 他伏跪在地上, 看见帝王深色的常服下摆在眼前闪过, 疾走几步, 忽然停住, 然后又快速地踱步起来。 这是景仁帝发怒的时候最常做的动作,他在寝殿里来回踱步, 竭力压抑着心里的怒意,然而愤怒依旧源源不断地往外奔涌, 他一拂袖, 抓起桌上的九龙纹茶盏啪地又砸在地上,继续来回踱步,景仁帝愤怒地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因为过于生气,他的心口用力地起伏着,额上青筋暴起,呼吸声变得粗重,梁春低声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景仁帝冷笑道:“她这是要催朕的命呢。” 梁春不敢言语了,满是寂静, 景仁帝忽然扶住额头,往后倒了下去,梁春登时肝胆欲裂,神色惊恐,一贯尖细的声音都变了调:“皇上——” …… 景仁帝又昏倒了。 宫里消息传来的时候,林奴儿才刚刚睡下,她一听说此事,睡意顿时一扫而空,猛地坐起身来,盯着夏桃道:“怎么回事?” 夏桃摇摇头,道:“宫里的人还没走,娘娘去见一见吧?” 林奴儿立即披衣下床,穿戴好了,带着顾梧去了花厅,一个小太监正在等候,见了他们来,连忙行礼,林奴儿问道:“皇上怎么会忽然昏厥?” 那小太监道:“听说是怒急攻心,才昏了的。” 林奴儿狐疑道:“什么事情这么生气?” 小太监道:“这个奴才也不知道,梁总管命奴才来报个信儿,如今信带到了,奴才就先告退了。” 林奴儿点点头,道:“有劳了。” 那太监行了礼,便退了下去,顾梧问道:“奴儿,我们现在要进宫吗?” 林奴儿道:“你父皇病倒了,我们要去看看他。” 她说完,命人套了马车,带着顾梧直奔宣德门,一路入了皇宫,等到了乾清宫时,她才发现,自己来得已经算是晚了,乾清宫里乌泱泱一大拨人在门前等候召见,后宫嫔妃以赵淑妃和德妃为首,另有慈宁宫的人,还有诚王、肃王和寿王,各自携了王妃,看见林奴儿与顾梧来,众人都没什么反应,只眼巴巴地盯着寝殿紧闭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梁春从里面出来,众人立即围上去,赵淑妃一马当先,问道:“梁公公,皇上怎么样了?” 梁春垂着头,道:“皇上的病情有些严重,太医正在诊治,方才醒了一回,又睡过去了。” 赵淑妃满面忧色,红着眼圈道:“怎么会这样,之前皇上的病情不是已经有了起色,甚至能上朝了吗?” 梁春叹了一口气,道:“皇上听闻太后娘娘病了,一时间忧思过甚才忽然病倒。” 林奴儿听了,心里升起几分疑虑,之前来王府报信的小太监不是说,景仁帝是怒急攻心才昏厥的吗?这会儿听梁春的意思,又是因为太后的缘故。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又或者……是因为太后生病,所以景仁帝才大怒? 林奴儿这边百思不得其解,那头的几个嫔妃们已经开始哭起来了,一个比一个伤心难过,无论是不是出自真心,如今在景仁帝的殿门口,都恨不得直接哭晕厥过去。 而赵淑妃更是其中最厉害的,直接软倒了,寿王顾晁连忙接住了她,道:“母妃!母妃您没事吧?” 但见赵淑妃似乎喘不过气了,他惊慌唤道:“快叫太医!太医呢?!” 一时间又是一通兵荒马乱,梁春动容道:“淑妃娘娘也别太伤心了,皇上是真命天子,自然会逢凶化吉的。” 赵淑妃哀泣道:“臣妾恨不能……恨不能代皇上受这病痛啊……” 顾晁也备受触动:“母妃!父皇一定不会有事的!” 母子二人情真意切,抱头痛哭,倒把其他人远远儿比下去了,一旁的林奴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景仁帝现在要驾崩了呢。 再看其他几个嫔妃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不甘示弱,哭不出来的干脆就以帕子掩面,扯着嗓子嘤嘤哭,林奴儿看了半天,唯一一个哭得还算真切的便只有德妃了,她眼眶微红,眼角湿润,大约是来得匆忙,忘了带帕子,只拿着袖子轻轻拭泪。 旁边的诚王见了,顺手递了一方手帕给她,德妃轻声道了谢,问梁春道:“太医如何说的?皇上的病情严重吗?” 梁春答道:“太医还在诊治,具体如何,未能与奴才详说,娘娘和王爷们不如先回去吧,等皇上醒了,奴才再遣人去禀报。” 德妃颔首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她说完,便对那几个嫔妃道:“都不要聚在这里,反倒打扰了太医给皇上瞧病,咱们也帮不上忙,还是各自回宫,少添些乱子为好。” 德妃是景仁帝亲自下旨选定的未来皇后,中宫之主,她说的话确实是有威信的,众嫔妃也都听了,各自散去,只有赵淑妃拭泪道:“臣妾忧心皇上的安危,愿意在这里等着,怎么能说是添乱呢?德妃娘娘若是累了,就先回去吧,臣妾一人在这里便可了。” 她这么一说,没走的两个嫔妃也都有些举棋不定,这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德妃道:“岂有让妹妹一个人等在这里的道理,既然如此,臣妾陪你一起吧。” 其他的嫔妃:…… 两人果真就等着了,其余人皆是面面相觑,林奴儿心说,这就是后宫之争吗?果然厉害,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输谁啊。 正在这时,听得有人来通禀,太子妃来了,众人皆是转头看去,东宫不就在宫里么?怎么来得比他们还晚? 太子妃尚花临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姗姗来迟,赵淑妃用帕子揩了眼角的泪意,道:“等太子妃来,怕是皇上的病都好了。” 尚花临淡淡一笑,道:“恐怕好得没那么快。” 众人皆是惊讶,赵淑妃面色一变,道:“太子妃这话是在诅咒皇上?” 尚花临表情很是恳切,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前几日算了一卦,皇上确实有这么一劫,在所难免,不过好在卦象显示,皇上后来转危为安了,所以淑妃娘娘大可不必在这里枯等啊。” 众人:…… 赵淑妃:…… 她恼羞成怒地讥讽道:“既然太子妃能算到,为何一开始不提醒皇上?反倒等到出了事情,才来说这些个风凉话?” 太子妃认真地答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提醒?” 赵淑妃一时哽住:…… 她还真不知道太子妃有没有告知景仁帝,若真的说了,那刚刚的话岂不是自打耳光? “不过,”太子妃又道:“我上一回与淑妃娘娘说的事情,娘娘改主意了吗?” 一时间,众人都好奇地看着她,想知道她与赵淑妃说了什么,而赵淑妃的脸色则是变得十分难看,语气甚至有些生气,道:“太子妃身为一国储君正妻,未来的国母,还是不要信这等鬼神歪说!你这样作为,与街头巷尾的江湖骗子有何区别?” 林奴儿倒是突然想起来太子妃之前说过的,算到了赵淑妃以后有死生大劫,关乎性命,就是在赵淑妃落水的那个时间。 而眼下赵淑妃的反应很明显证实了她的猜测,也不知太子妃开了多大的价码,才叫她忍不住当真众人的面,露了怒色。 太子妃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各人自有各人命,强求不得,还是罢了,淑妃娘娘只当我没提起过那些话吧。” 她说完,看了看紧闭的寝殿大门,道:“诸位在此慢慢等候,我先告辞了。” 众人懵然,心道,那你现在是赶来做什么?特意看一看这道门吗? 恰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奴儿忽然跟着道:“我想起府中还有要事,也先告辞了,失礼。” 她拉起顾梧就走了,留下其余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诚王妃低声与诚王说了几句话,诚王性格木讷,沉默寡言,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就算把他扔进人堆里,也跟个木桩子也似,这会儿竟然也含糊道:“本王想起还有一些公务没处理完,德、德妃娘娘,淑妃娘娘,本王也先走了。” 他和诚王妃一走,大殿前就空了许多,另外两名嫔妃也告了罪离开了,最后竟然只剩下德妃和赵淑妃两个人,还有寿王与寿王妃。 顾晁扶着自己的母妃,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赵淑妃借着袖子的遮掩掐了一把他的手臂,顾晁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硬着头皮陪她站着。 赵淑妃心里也有些后悔,但是如今话已经说出来了,岂有再收回去的道理?那不是自打嘴巴么? 反正她的对手是德妃,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德妃领了先,遂梗着脖子一心一意地等。 岂料正在这时,旁边传来几声惊呼,宫婢奔向德妃,叫道:“娘娘,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赵淑妃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个宫婢把昏倒的德妃带走了,顾晁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母妃,咱们也走吧?” 赵淑妃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这还怎么走?!” 德妃装病遁了,她总不能也跟着装病吧?赵淑妃气了个半死,险些把一口银牙咬碎。 正文 第56章 “王爷,要不要来我的被…… 出了宫, 林奴儿面上露出几分深思之色,她总觉得景仁帝病倒的这件事情有些怪怪的,但是到底哪里古怪,却又想不起来。 顾梧道:“奴儿, 你在想什么?” 林奴儿靠着马车壁, 眉头微蹙, 道:“没什么, 只是在想方才的事情。” 顾梧捏她的手, 软乎乎的, 翻来覆去地把玩, 道:“什么事情?” 林奴儿忽觉不对, 侧头看他, 道:“你父皇病了, 你不担心?” 顾梧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愣怔, 道:“担心?” “罢了,”林奴儿叹气道:“和你一个不懂事的小傻子说这些做什么?” 不懂事的小傻子顾梧:…… 他生气道:“我不傻。” “好好, 你不傻, ”林奴儿敷衍点头,又有些发愁地道:“若是你父皇这一回当真不行了,咱们可怎么办?” 景仁帝一病,德妃能不能登上后位还是两说,太子未醒,赵淑妃在旁边虎视眈眈,虽说太子妃之前喂了一剂定心丸,但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林奴儿还是有一些担心。 毕竟, 景仁帝是知道她的底细的,来日若被有心人翻了出来,林奴儿还能有所倚仗,如今他一病,岂不是连靠山也跟着倒了? 顾梧却不知她所想,随口道:“不行就不行了。” 林奴儿:? 她吃惊地看着顾梧,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说的不行是什么意思吗?” 顾梧茫然道:“难道不是说父皇要驾崩——” 林奴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连连呸道:“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她不解道:“你连这种事情都不在意么?” 顾梧便道:“父皇要去见母后了,难道不是好事?” 林奴儿扶额,顾梧又笑起来,道:“父皇说过,他很爱母后的,所以他见到母后,一定很高兴。”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转为低沉,只是林奴儿并没有听出来,她蹙起眉头,看着顾梧,半晌忽然道:“如果我也不在了呢?顾梧,你也会是这样的反应吗?” 光是想想,她便觉得心中蓦地涌上一阵冰凉。 顾梧倏然间抬起眼盯着她,马车里光线昏暗,林奴儿几乎看不清楚的他的神情,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林奴儿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昏了头才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且不说她暂时不会有什么意外,便是有,以顾梧如今的情形,她指望他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 一个孩子是不会懂得如何难过的。 就在林奴儿想要说话的时候,顾梧忽然抬起手来,捧住了她的脸,一双凤目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阴鸷,与往常截然不同,他低声道:“奴儿为什么会不在?” 林奴儿一怔,解释道:“我只是打一个比方,倘若我……我病了,或者出了意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人总是要有那一日的。” 她才说完,顾梧就将她抱住了,这个拥抱和以往的都不一样,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林奴儿几乎喘不上气了,她怀疑若是顾梧再用力些,她的骨骼都会发出不堪承受的声音。 林奴儿痛地倒抽一口冷气,道:“顾梧……” 下一刻,她的耳垂便是一痛,竟然是被顾梧咬住了,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脖颈处,让林奴儿没由来地想起某种野兽,尖利的犬齿仿佛在转瞬之间就要刺入她的皮肉之中,令她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汗毛直竖。 她声音微颤:“顾、顾梧……” 大约是发觉到了她的害怕,顾梧一顿,慢慢地,一寸一寸松开了她,但双臂仍旧未曾离开,将她紧紧圈住,这是一个宣告主权的姿态,他的啃咬很快就变成了舔舐,一下一下的,如同安抚。 他小声地呢喃道:“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奴儿说话要作数。” 林奴儿深深吐出一口气,她能感觉到顾梧语气中的偏执意味,这让她有几分隐约的不安,她略略侧过头,避开顾梧过于亲昵的舔舐,道:“我说话一向作数的,但是我也说了,刚刚只是一个假设……” “我不想听这样的假设。”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带着不容置疑,林奴儿与他对视,少年俊美的脸孔有大半隐在昏暗之中,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有几分陌生和阴沉,与往常截然不同。 林奴儿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会变成这样,她有些愣怔和无措,顾梧立即意识到了,再次拥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如从前一样,哼哼道:“一想到奴儿会不在,我就害怕。” 林奴儿压下心中的疑虑,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头,道:“不会的。” 顾梧确认似地问:“奴儿会一直陪着我?” 林奴儿的眉尖微微蹙着,道:“我会。” 顾梧高兴地抱着她:“奴儿真好。” 几句话间,便已恢复如常,方才的那些异样情绪就仿佛是林奴儿的错觉一般,但是疑窦既然起了,便再也不会轻易散去。 马车正行驶间,忽然停下来了,林奴儿道:“怎么了?” 车夫道:“小人去看看。” 林奴儿推了推顾梧,示意他放开自己,不多时车夫回来禀道:“是诚王府的马车停了,把路给挡着了,娘娘稍安勿躁。” 林奴儿好奇问道:“为什么?” 车夫道:“似乎是诚王与王妃起了争执。” 听闻此言,林奴儿便掀起车帘看了一眼,果然瞧见前方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诚王被一只手从上面推了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马车驶远了,表情有些无奈。 林奴儿放下帘子,有些新鲜地道:“想不到诚王爷竟然惧内。” 顾梧问道:“奴儿,何谓惧内?” 林奴儿看了他一眼,道:“男人怕媳妇便是惧内。” 顾梧听了便不解道:“为什么要怕媳妇?我才不怕。” “嗯?”林奴儿微笑起来,语调微微上扬,道:“王爷好威风,自然是不用怕媳妇。” 顾梧凤眸含笑,一把抱住她蹭道:“我不怕媳妇,我喜欢她还来不及呢!” 他不知害臊,一整天的把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林奴儿一天要听三百回我喜欢你,如今都不为所动了,只瞟了他一眼,道:“别跟我这起腻。” 顾梧哪里肯?抱着她又求道:“奴儿笑一笑,我想看看你的梨涡。” 求了好一会,林奴儿才抿着嘴笑了,骂他:“不知羞。” 梨涡浅浅,甚是可爱,顾梧噘着嘴在上面用力亲了一口,一本正经地道:“我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的,还要生小孩儿,有什么害羞的。” 林奴儿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用手挡住他的嘴,问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顾梧表情茫然:“什么话?” 林奴儿盯着他,道:“你知道怎么生小孩儿吗?就学来这些话,谁教的?” 顾梧凤眸微动,答道:“我当然知道,是听吴嬷嬷从前说过的,还说要睡在一起,要我亲亲你,唔——。” 林奴儿恼羞成怒,立时又捂住了他的嘴,顾梧呜呜几声,见她不松开,索性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林奴儿的手心,又湿又热,麻麻痒痒的,林奴儿吓得猛然松手,红着脸叫道:“顾梧!你是狗吗?!” 顾梧笑眯眯道:“奴儿说错了,我是人啊,不是狗。” 林奴儿杏眼圆睁,瞪他:“只有狗才喜欢舔人。” 之前也是,对着她的耳朵又啃又舔,跟吃糖糕似的。 顾梧撇了撇嘴,十分爽快地承认道:“好吧,奴儿说我是就是。” 说着又在林奴儿的脸上亲了一口,整个人如同一块糯米糕,黏糊糊的,死活甩脱不掉。 …… 林奴儿总觉得顾梧近来越发地粘她了,虽然从前也粘,但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夜里沐浴的时候,便是夏桃也忍不住打趣道:“如今王爷真是处处都离不得娘娘了,恨不得把您拴在裤腰带上,到哪里都带着。” 冬月也笑道:“可不是么?王爷对娘娘真是太好了。” 小梨不服输道:“咱们娘娘对王爷也好啊。” 两个婢女连忙应是,林奴儿趴在浴桶边沿,忽然又想起白日里在马车上,顾梧的那个表情来,她蹙着眉心,总觉得有些奇怪,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粘她,黏着她,这些都没问题,从前他就是这样的,可是在某种时候,又有些微妙的不同,比如他越来越喜欢亲她了,做一些亲昵的事,每天晚上试图钻进她的被窝,更重要的是,他越来越难糊弄了,还会耍心思和小手段。 譬如他不想去上书房读书,今儿早上说头痛,明儿早上说肚子疼,装得像模像样,太医匆匆赶来看诊,他忽然就好了,多来几次,林奴儿一生气,他就立即认错,可怜巴巴地讨好,他模样生得好,做出可怜样来便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最后不了了之了。 他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林奴儿的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之色,从前的顾梧,哪里懂得这些? 等到了夜间歇息的时候,顾梧穿着象牙白的中衣爬上|床来,林奴儿躺在被窝里,看他在床头床尾到处摸索,掀枕头掀被子,好一通折腾,便道:“你在做什么?” 顾梧道:“没什么。” 说话间,被窝里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他立即从床缝里头把一团毛乎乎的小奶猫拎出来,扔在脚踏边,那猫儿还试图往上爬,顾梧顺手抄起旁边的熏笼把它罩住了。 那熏笼是竹制的,既能透气又让它爬不出来,小猫儿徒劳地扒拉着笼子,一边喵喵叫着抗议。 顾梧十分冷酷地放下了床帘,帐内的光线顿时变得暧昧不明起来,林奴儿打量他半天,忽然轻笑起来,道:“王爷,要不要来我的被窝里睡啊?” 顾梧的动作猛然一顿,若是他此时脑袋上有耳朵,恐怕立刻就竖起来了! 正文 第57章 逃学。 “王爷, 要不要来我的被窝里睡啊?” 林奴儿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顾梧猛点头:“要!” 他说完,生怕林奴儿反悔似的,嗖地就掀起她的被子钻进来, 一双凤眼亮亮的, 盛满了喜悦, 林奴儿靠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就拉得很近了, 近到顾梧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 他下意识有点紧张:“奴、奴儿……” 林奴儿应了一声, 一双幽黑如玉的眸子看着他, 在光线昏暗的床帐里, 气氛有些许的暧昧起来, 她越靠越近, 最后停下来时,两人鼻尖微微相触, 呼吸相闻,顾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他觉得面上有些烧起来了, 但还是要保持镇静,唤道:“奴儿?” 他的声音微哑,听在耳中,仿佛自耳朵里升起一点酥麻之感,迅速传递开去,林奴儿的脸也泛起一些红,她小声问道:“顾梧,你知道怎么亲亲吗?” 闻言,顾梧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哑声道:“知道啊。” 林奴儿面露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你和人试过吗?” 顾梧本来还有些昏头涨脑的,这会儿立即一个激灵,否认道:“没有!” 林奴儿又道:“那你怎么知道?” 顾梧小声道:“嬷、嬷嬷说过的。” “哦,”林奴儿应了一声,问道:“嬷嬷什么都教啊?” “唔……”顾梧吞了吞口水,道:“是、是的。” 林奴儿听了,立即翻了个身躺回去,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嬷嬷没教过呢,既然教过,那就算了,也不必我来教。” 顾梧顿时傻眼了,他恨不得把刚刚说过的话重新咽回去! 林奴儿拉了拉被子,悠悠道:“睡觉吧。” 顾梧现在哪里睡得着?凑过去黏黏糊糊,林奴儿伸手一把捣住他的额头,斜眼看他:“做什么?” 顾梧理直气壮地道:“嬷嬷虽然教过,但是我忘了怎么亲了,你教教我吧。” 林奴儿摸了摸他的头,十分爱怜地道:“忘了就算了,你学来也没用,睡觉吧。” 顾梧顿时明白了,林奴儿这是在逗他玩呢,他生气道:“你是我媳妇,我学来为什么没有用?” 林奴儿道:“因为你还小啊。” 顾梧:…… 这理由好生冠冕堂皇,他越想越气不过,扑过去抱着林奴儿吭哧就是一口亲上去,林奴儿被咬到了嘴角,嘶得倒抽一口冷气,道:“顾梧,你是狗吗?你几岁了?” 顾梧沉思了一下,才答道:“我不小了。” 说完又亲了过来,林奴儿心里冷笑一声,你当然不小了,以前的小傻子顾梧哪有现在的精明? 一番试探下,如今她已经有了六七成的把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是顾梧应该已经不傻了,却还在她这里装傻卖痴,使劲儿占便宜。 这小泼皮。 亲了一会还没够,顾梧正欲得寸进尺时,林奴儿拍开他的手,挑眉道:“再不睡觉,你就回自己的被窝去。” 于是顾梧只好恋恋不舍地缩回手,不甘不愿地答应下来,在林奴儿的催促下,闭上了眼睛准备睡觉,少年俊美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朦胧好看,林奴儿盯着他看了几眼,心想,你要装就装,我倒要看看你装到几时。 一夜过去,次日清晨时分,林奴儿就醒了,一双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腰,顾梧的脸靠得很近,呼吸均匀轻缓,他眼睫微动,眼看就要醒了,林奴儿立即重新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模样,然后她感觉到顾梧在盯着自己看,过了一会儿,又亲几口,被子被掀开,传来窸窣之声,顾梧起来了。 因他是背着的,林奴儿微微眯缝着眼,看他把脚踏旁的熏笼拿开,俯身拎起那只被冷落一夜的小奶猫,放在跟前盯着瞧。 人猫对视,小猫儿不知所措地叫起来,喵呜喵呜,顾梧立即一把捏住它的嘴巴,无情地制止了它的撒娇,小声道:“吵醒奴儿,本王就把你做成猫耳朵吃。” 林奴儿险些笑出来,这傻子大概不知道,猫跟猫耳朵压根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小猫儿显然不怕他,挥舞着小爪子,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扭动,顾梧嫌弃地把它扔在榻上,小猫儿试图往下爬,他抄起旁边的熏笼,再次把它扣住了,得意地威胁道:“下回再偷偷钻奴儿的被窝,本王就让你一辈子都出不来。” 他说完,又转身往这边走,林奴儿立即闭上眼,心中暗道,他原来还有这样恶劣幼稚的小脾性。 这和她想象中的那个翩翩公子截然不同。 林奴儿曾经想象过很多次,顾梧正常的时候该是什么模样,但是从没想过,竟然会是这样的,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她睁开眼来,看见顾梧正趴在床边盯着她看,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唤她:“奴儿醒了。” 林奴儿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顾梧有些不解:“奴儿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林奴儿打了一个呵欠,道:“睡迷糊了。” 她一时半会还不想拆穿顾梧,就是想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林奴儿绝不承认,她就是想看顾梧处心积虑装傻子,露马脚而不自知的模样。 在人前的时候,顾梧装傻装得很好,就连成日里伺候他们的冬月和夏桃等人都看不出来,然而林奴儿一旦洞察了其中的真相,看他的行为举止简直是如同看筛子上的窟窿眼,多不胜数。 比如顾梧自己穿戴衣服的时候,能分得清裤子的正反面了,鞋子也绝不会穿错,净脸的时候,他会仔细擦一遍,而不是像从前那样随意呼噜一下糊弄过去。 林奴儿给他梳过头之后,他会偷着往镜子里瞄一眼,看看衣冠是否整齐,这些动作在以前是绝不可能有的。 用过早膳,林奴儿笑吟吟问顾梧道:“王爷今日可有哪里不适?” 顾梧道:“没有。” “那就好,”林奴儿道:“那咱们现在就去上书房吧。” 一听到上书房三个字,顾梧就头皮发麻,心里犯怵,他在上书房读了十年的书,那里的一桌一凳,一草一木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如今还让他去上书房读书,简直是惨绝人寰的酷刑。 顾梧现在只觉得自己之前真是蠢到家了,为什么答应去上书房?和奴儿在王府里待着不好吗? 他久久的沉默,引来林奴儿的疑惑,道:“王爷?” 顾梧如今骑虎难下,林奴儿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就看他如何演。 顾梧忽然拉住她的手,道:“奴儿,我一个人去上书房就行了。” 林奴儿一怔,道:“为什么?你不想教我读书了吗?” “不是,”顾梧认真地道:“我去学完了,回来再教给你,不是正好吗?” 林奴儿点点头,道:“这样也行,只是你记得住?” “记得住的!”顾梧信誓旦旦地保证。 林奴儿想了想,道:“那好吧,你要一个人去吗?” 顾梧顺势答应下来,林奴儿便派了车马送他入宫去上书房,临行前叮嘱车夫道:“千万要仔细看着王爷入宫,别让他走丢了。” 车夫应了,这才赶着马车往御街的方向而去,冬月有些担忧地道:“娘娘,让王爷一个人入宫,不要紧吗?” “不是还有车夫么?”林奴儿半点都不担心,悠哉道:“你们家王爷可厉害着呢,左右没人拐得走他。” …… 却说顾梧被送入了皇宫,连上书房都没去,就从另一个宫门溜了出去,他避着人,熟门熟路地去了南大街,走过鱼行,找到了上回偷袭人的那个巷子,往里面走,巷子渐渐就宽了起来,两旁都是妓馆勾栏之类的风月之所,还有赌庄。 三教九流混杂,顾梧从人群之中过去,他模样生得好,穿戴也讲究,通身的贵气,无论放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引得那些招徕客人的女人们如蜂蝶一般往他这边涌。 顾梧不耐地皱着眉,其中一个女人十分大胆,竟想来摸他的腰,顾梧反手抓住,往上一撅,只听咯啦一声脆响,那女人尖声惨叫起来。 顾梧毫不留情地把她往旁边一推,冷声道:“再敢碰我,就拧掉你的头。” 他的语气十分暴戾,惹得众人都是一惊,待看他满面怒意如寒霜,便知这俊美的少年郎不好惹,纷纷退开些了,那女人仍躺在地上兀自惨叫着,顾梧绕过她要走,忽然从旁边的妓馆里奔出一名徐娘半老的女人,叫道:“你打伤了我家的姑娘,就想一走了之么?” 顾梧沉着脸看她,那女人有些怕了,但还是强撑着面子,一伸手道:“治伤的银子。” 顾梧看了看她那只手,上面涂了如血一般的丹蔻,鸡爪子似的,十分难看,他微微勾起唇角,冷森森道:“银子没有,我倒是可以把你这只手扭下来赔给她,不知道算不算治伤了。” 那老鸨儿听罢唬了一跳,连忙缩回了手,生怕顾梧真的把她这只手给撅折了,慌张道:“你敢!朗朗乾坤,你伤了人还想跑?跟我见官去!” 顾梧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的怒意竟然消散了几分,他挑起剑眉:“好,我们这就去,谁不去,谁就是王八龟孙子。” 陈士元从赌庄里出来,满面晦气,正在这时,他听见这个略微熟悉的声音,闻声看去,正好听见那句王八龟孙子。 他立即就认出了顾梧,心说,这可巧了,上回见着秦王时,是秦王妃在和人当街骂架,这回见到他,他自己倒亲自骂上了。 傻子骂人也只知照着骂,没什么新意。 陈士元心里嗤笑,转念一想,忽然计上心头,这个月的银子都输光了,老天爷有眼,这不是送了个财神爷上门了? 正文 第58章 傻子不傻了之后,窑子都…… 那老鸨儿看顾梧确不是一个好惹的茬儿, 便使人把那折了手的女人掺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人群散去,顾梧正欲继续往前, 却听一个声音唤道:“王爷!” 他住了步子, 往人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葛色锦袍的青年男子, 正笑容满面地往这边走来, 拱手道:“王爷, 竟又碰见您了, 您怎么在这里?” 顾梧只看了一眼, 立即就认出来陈士元, 但是他只作不认识, 道:“你是谁?” 陈士元立即自报家门,笑道:“在下上次与王爷见过的, 王妃娘娘也在,王爷不记得了么?” 顾梧面无表情地道:“不记得。” 陈士元的笑便僵住了, 有些尴尬地四下环顾, 好在没人注意到他,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表情又恢复从容,几步上前,问道:“王爷怎么在这里?可是有事?” 顾梧撩起眼皮子瞥他:“关你屁事。” 陈士元好悬没当场变了脸色,顾梧不再理他,径自往前走去,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情况,目光在一处地方落定, 那是一间赌坊,帘子被掀起来,走出来一个汉子,个子有些高大,黑脸膛,三白眼,鹰钩鼻子,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打。 正是上一次被顾梧打晕了的那个人。 那汉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像是骂了一句什么,悻悻地从赌坊大门出来,旁边妓馆的姑娘们立即迎了上去,娇笑着向他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似乎极为熟识,那汉子很快就搂着一位体型丰腴的烟花女子进了妓馆。 顾梧皱起眉头,陈士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见人,只知道他在看对面的妓馆,心说,看不出来,这傻子竟然也想逛勾栏院,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即便是个傻子。 他问道:“王爷想进去?” 顾梧没作声,陈士元眼睛一转,计上心头,主动道:“王爷若是想进去,在下可以带路。” 顾梧狐疑看他:“你带路?” 陈士元见他终于给了回应,便觉得自己猜中了,十分欣喜道:“自然,王爷久居皇宫,恐怕未曾来过这种秦楼楚馆,在下倒是知道这一家楼里,有一个头牌美人,名动京师。” 顾梧听了,便道:“走。” 陈士元立即作了一个手势,恭敬道:“王爷请。” 顾梧便从容入了那一座小楼,看起来熟门熟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常客。 陈士元心里冷笑一声,跟在后面,才一入门,老鸨儿便笑眯眯地迎上来,香风阵阵,熏得顾梧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他立即用手掩住鼻子,嫌弃地退了一步,那老鸨儿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尴尬地道:“哎哟,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吧?” 陈士元抢上前来,吩咐道:“那鸨儿,把你们楼里最好的姑娘叫来,让咱们王爷挑选。” 一听这是个王爷,那老鸨的双眼都亮了起来,连忙吩咐去叫人,不多时,一众花枝招展的女人们都被带了过来,老鸨儿笑容可掬地道:“王爷您瞧上了哪位,尽管开口便是。” 顾梧哪个都没瞧上,他进来本就不是为了挑姑娘的,倒是那陈士元问道:“你们楼里的头牌姑娘呢?” 老鸨面露几分难色,陪着笑道:“银雪她被点了,如今正没有空暇呢,咱们楼里的其他姑娘也都好,模样漂亮,性子温柔。” 陈士元冷冷道:“怎么,你是觉得咱们王爷配不上你们这头牌?” “公子这话如何说的?”老鸨儿大惊失色道:“实在是因为银雪正在陪客,无法抽身啊。” 陈士元道:“什么人的身份能比得上咱们王爷尊贵?” 老鸨儿见多了胡搅蛮缠的人,倒也不怕他,只笑道:“奴家虽然只是一介女流,却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纵然是皮肉生意也是如此,银雪她真的不能来,公子还是挑一挑其他的姑娘,包您满意。” 陈士元见她这样说,只得作罢,又看了顾梧一眼,见他正在打量四周,没注意到这边,便低声对那老鸨道:“这楼里的姑娘,咱们王爷都要了,王府不差钱,你们若伺候得好,都有赏。” 听闻此言,老鸨儿双目放光,喜不自胜连连道:“是,是,公子放心。” 陈士元露出一个笑,搂了一个女子上楼去了,在进房间前,还不忘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楼下被女人们团团围住的顾梧,月钱输光了不要紧,还能讹这傻子秦王,上青楼里嫖一回,至于顾梧有没有带银子,那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没有带银子最好,到时候秦王的大名估计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师了。 等陈士元离开了,顾梧皱着眉看四周涌过来的女人们,骂道:“滚开,离本王远点儿!” 琼楼的姑娘们都是一愣,面面相觑,这上青楼里来的嫖客形形色色,多古怪的都有,但是点了姑娘,又让她们滚远点的,还真是头一个。 其中一个美艳的女子怯生生道:“那王爷,奴家给您唱个小曲儿。” 顾梧不耐烦地道:“不听。” 另一个道:“奴家给您跳个舞。” 顾梧心里烦躁极了,骂道:“不看,快滚!” 众姑娘:…… 旁边的老鸨儿也有些发懵,小心翼翼地道:“那王爷喜欢什么?吹拉弹唱,姑娘们样样都会,只要您开口。” 顾梧扫了她们一眼,问道:“本王要找一个人。” 老鸨儿忙问道:“王爷是找谁?” 顾梧道:“一个穿着紫色衣裳的女人,进了你们楼里。” 老鸨儿还没想明白,便有个姑娘道:“秋玉今日穿的就是紫色衣裳。” 姑娘们面上都露出几分嫉妒来,老鸨儿一听,忙道:“秋玉也在接客。” 顾梧道:“本王知道她在接客,她现在在哪里?” 老鸨儿下意识道:“在二楼的丙字房。” 她说完,顾梧就往楼上走,老鸨儿一惊,连连呼道:“王爷!王爷不可啊,姑娘还在接客呢,您可别进去!” 顾梧充耳不闻,等上了楼,忽然想起一事,回头对她道:“对了,本王没有点你们楼里的姑娘,都去伺候陈士元吧,想来他十分乐意掏银子。” 说完,他便大步走向了丙字房,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激烈动静,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了房门,屋子里顿时响起一声女子尖叫,床上两道赤条条的身影倏地分开来,那汉子暴怒地喝道:“什么人?!” 他脸膛微黑,三白眼,鹰钩鼻,眉上一颗痣,待看见是顾梧,登时大吃一惊,二话不说,连衣服都顾不上穿了,跳起来欲夺门而逃,被顾梧一脚踹中了肚子,他惨叫一声,竟然还能忍住,不管不顾地往外逃。 顾梧眼疾手快,从后方一胳膊勒住他的脖子,一使劲,那汉子便痛叫起来:“王爷饶命!饶命!” 顾梧的凤眸中透出愤怒阴鸷的光,非但没松手,反而一点点更用力了,那汉子大力地喘气,两眼凸起暴睁,十分吓人,床上的妓|女见了,惊声尖叫起来。 顾梧凑近那汉子的耳侧,低声问道:“是谁派你来害本王的?” 那汉子面皮已经有些紫涨,浑浊的眼白上尽是血丝,他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没、没有……害……” 顾梧冷笑一声,他的手竟然还在缓缓收紧,那汉子几乎要窒息了,他恐惧万分地发现,竭尽全力都无法挣脱那只手,更可怕的是,顾梧似乎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得到答案,他真的想当场掐死自己。 那汉子实在支撑不住了,惊声求道:“说……我、我说!” 顾梧终于松开了些,阴恻恻问道:“是谁?” 声音森冷如地府的恶鬼一般,那汉子得了些喘息的空间,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颤着声音道:“是、是诚王殿下!王爷,您饶了小人,小人一定帮您指认诚——” 他话没说完,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喀嚓声,像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是什么声音? 他不解地想,然后头便软软地垂了下去,顾梧松开了手臂,淡淡地道:“不需要。” 床上的那个□□目睹了他杀人的整个过程,再次尖声大叫起来,旁边房间的人终于不胜其扰,吱呀一声开了门,一个青年一边系腰带,一边走出来怒道:“再怎么闹也没有你们——” 他的表情凝固住了,声音变了调:“秦、秦王殿下?!” 柴永宁的目光下移,看见他脚边躺着的壮汉,浑身□□,扑倒在地,像是没了声息,屋子里还传来女子的尖叫,他惊恐万分地联想了一出大戏:逛青楼时碰上了妹夫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最后还把人给打死了! 而另一边,林奴儿已经得知了王府下人的消息,说是在北斜街看见了此时本应该在上书房读书的王爷。 北斜街,京师有名的烟花巷陌,秦楼楚馆一条街,琼楼便是在此处。 傻子不傻了之后,窑子都会逛了。 林奴儿命小梨把她存放金银的箱子拿来,亲自抱在怀里,笑吟吟道:“备车马,咱们去给王爷送银子,免得看上哪个漂亮姑娘,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岂不是丢了咱们王府的人?” 正文 第59章 “王爷说,他如今已经十…… 楼里一片寂静, 柴永宁吃惊地看着顾梧,没等他上前去,屋子里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叫嚷:“杀、杀人了!!”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老鸨儿连忙奔上楼, 果然看见顾梧脚边躺着个汉子, 地上一滩殷红的血, 她脸色唰地就白了, 差点被从楼梯上滚下去, 颤着声音道:“这、这……是谁……” 柴永宁也咽了咽口水, 如今这情形很明显了, 那汉子就倒在门口, 顾梧站在旁边, 方才他在这边屋子里只听得那女子不住尖叫, 还以为是隔壁闹得动静太大,现在看来, 明显是顾梧杀了人。 他颤声道:“王、王爷,您这是……” 那老鸨儿忙道:“这可与咱们楼里没关系啊!柴公子, 您也看见了, 您可得给奴家作个证!” 柴永宁一言难尽,他只是出来嫖一回而已,怎么就倒霉催的碰上这种事情,眼下如何收场? 是报官府吗?可杀人的又是当朝的秦王殿下,皇帝的亲儿子,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傻子! 柴永宁一个激灵,想起来什么,立即道:“快、快派人去秦王府报信!” 无论如何, 这事儿压根就不是他纨绔子弟管得了的,还是让能管的人来。 …… 而此时的林奴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到了琼楼门口,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大拨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窃窃议论着,什么死了人了之类的话。 林奴儿听了,心中一紧,她立即分开人群挤进去,熟门熟路地入了前堂,楼里的姑娘们见了她,先是倒抽一口冷气,然后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有人迟疑道:“奴儿?” “这不是银雪的那个丫头吗?” 林奴儿没理会那些声音和目光,快步往里走,楼梯上的人看见了她,叫道:“奴儿!” 顾梧高兴地奔了下来,一把将她搂住了,林奴儿推开他,上下打量,发现毫发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顾梧没事,那他们说死了的人是谁? 没等她想明白,就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楼上匆匆下来,满面焦灼地道:“秦王刚刚打死人了!” 林奴儿吃惊地睁大眼睛,那琼楼的老鸨儿这时候也挤过来,惊慌失措地道:“王妃娘娘!这可不关咱们楼里的事情啊,这人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瞪圆了一双眼盯着林奴儿看,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震惊得几乎不能言语:“林奴儿?!” 顾梧生气道:“谁许你叫奴儿的名字?” 柴永宁轻咳一声,一把拉开了老鸨儿,训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秦王妃的名字!” 老鸨儿吓了一跳,一迭声道:“不敢,不敢!” 话虽如此,但是她面上的震惊之色仍未散去,不住用一双眼睛打量林奴儿,这张脸,即便是胖了也能瞧出几分姿色,一双眼睛幽黑如墨,十分漂亮,皮肤白生生的,细皮嫩肉,不是林奴儿是谁?烧成灰了她都认得,就是当初银雪身边的那个小丫头,花了她八两银子买回来的赔钱货。 怎么几个月不见,她竟然成了王妃? 柴永宁见她这般,便将她拉到一旁,低声告诫道:“秦王妃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以前的那些事情,希望你能烂在肚子里,管好自己的嘴巴。” 听了这话,老鸨儿连忙点头,道:“是是,奴家知道了,多谢公子提醒。” 她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早就跟人精一样的了,再看林奴儿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就跟头一回见她一般,惊慌又不失害怕,紧张又透着焦灼,连连道:“王妃娘娘,这人命可是和咱们无关啊!奴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奴儿深吸一口气,问道:“死了的人在哪里?” 老鸨儿忙道:“就在二楼丙字房门口。” 林奴儿提起裙摆就蹬蹬往上走,才走到一半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尸体,脖子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扭曲着,看不见那人的面孔,但是地上的血液仍旧是新鲜的。 林奴儿忽然想到了当初在慈宁宫时,笼子里的那一对万寿鸟,也是以这般扭曲的姿态,卧在血泊中。 她倒抽一口凉气,转头紧紧盯着顾梧,低声道:“真是你做的?” 顾梧歪着头,道:“是啊。” 林奴儿头皮发麻,面如针刺,脊背上如有一个刺球儿陡然滚过,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咬牙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杀他?” 顾梧也低声回答道:“因为他之前害我。” 林奴儿追问:“害你什么?” 顾梧道:“他是别人派来的,设计害我坠马的。” 林奴儿震惊地睁大眼睛,问道:“你记得?” 顾梧点点头:“记得了。” “你——”林奴儿想说什么,又收了声,只是看着那尸身,道:“那也应该交给官府,你杀了他做什么?” 顾梧神色无辜道:“一时太生气,没忍住。” 林奴儿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免得自己被气死了,她道:“现如今应该怎么办?你杀了他,再没有人证明,当初他受人指使害你坠马的事情了。” 顾梧道:“为什么要证明?我知道就行了。” 林奴儿气道:“你知道有什么用?谁相信?” 顾梧不解地道:“我说的话他们都不信,那为什么一个罪犯的话,他们却会信呢?” 林奴儿张口结舌,她立即道:“这不一样,总要有人来证明你的话是对的。” 顾梧却道:“不需要人证明,我就是对的。” 林奴儿这时候才意识到,顾梧如此自负,他甚至不在乎别人的想法,顾梧见她表情震惊,立即安抚道:“我刚刚问了他,他还说了谎,这种人留着也无用,他以后还会再说谎骗人的,如何会替我证明?” 林奴儿问道:“你问了他什么?” 顾梧道:“我问他,是谁指使他来害我的,他说是诚王。” 林奴儿一惊,道:“你怎么知道他在说谎?” 顾梧忽然笑起来,道:“因为诚王绝不敢动念头害我。” 林奴儿有些不解:“为什么?” 顾梧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如果他害了我,那个秘密就会被天下人知道了。” 林奴儿:…… 她盯着顾梧,忽然道:“王爷,你不傻了啊?” 顾梧眨了眨凤眸,道:“我好了。” 林奴儿冷笑道:“不装了?” 顾梧拉着她的袖子,笑眯眯道:“我没装啊。” 正在他们说话间,那边柴永宁小心翼翼地靠过来,问林奴儿道:“王妃娘娘,现在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顾梧忽然道:“报官府。” 林奴儿和柴永宁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失声叫道:“报官?” 顾梧理所当然地道:“死了人,当然要报官。”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待发现杀人的竟然是当今的秦王殿下,都十分震惊,办差的衙役不住擦汗,颤着声儿道:“请、请王爷和小人走一趟。” 顾梧倒是没怎么反抗,林奴儿蹙起眉头,盯着他,道:“顾梧,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觉得今日这事情,实在是荒唐,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顾梧竟然真的在琼楼里杀了人,还要被衙役带去官府。 就仿佛事情蓦然之间拐向了完全不可预测的方向。 顾梧看了她一眼,忽地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笑起来时凤眸弯起:“奴儿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林奴儿心中气急,冷着脸道:“我一点都不会担心的。” 话虽如此,最后她还是陪着顾梧一道,目送他入了官府的大门,夏桃忧心忡忡道:“娘娘,这……这么会这样啊?” 林奴儿深吸一口气,道:“我还想问你们,王爷在他撞坏脑子之前,也是这么个模样?” 夏桃连忙摇头,蹙着眉道:“不是的,娘娘有所不知,王爷从前脾气很谦和,待人礼让有加,从不与人起争执,就连拌嘴的事情都没有。” 夏桃说的话,很符合林奴儿想象中秦王的形象,她想,顾梧本该是那个样子的,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斯文有礼。 但是今日所见,完全推翻了她心中的预想,林奴儿脑中不期然,又回忆起慈宁宫中的那一对万寿鸟,还有南大街的巷子里,顾梧摔死那只恶犬时狠戾森冷的眼神,沾了满身的鲜血。 林奴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心头掠过浓重的影子,她想,又或许她看见的这个,才是真正的顾梧,顽劣狠戾,残忍冷酷,他全然不在乎旁人的想法,只凭自己的喜好行事。 …… 乾清宫。 梁春正捧着药碗给景仁帝喂药,景仁帝皱着眉,嫌弃道:“朕自己来吧。” 梁春连忙将碗递给他,一边觑着他的脸色,景仁帝吹了吹药,道:“有什么事情就说吧,看半天了,一把年纪怎么倒扭捏起来了?” 梁春忙陪着小心道:“奴才方才得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皇上是想听哪个?” 景仁帝喝了一口药,道:“苦尽甘来,就先听坏的吧。” 梁春放轻了声音,道:“方才有人来报,秦王殿下今儿在青楼里头杀了个人,如今在府衙里头关着呢。” 景仁帝舀汤药的手一顿,整个人都不动了,梁春忙道:“皇上,您没事吧?” 景仁帝一抬手,道:“朕还承受得来。”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药,道:“好消息呢?” 梁春道:“王爷说,他如今已经十岁了。” 景仁帝噗地一口药喷了出来。 正文 第60章 “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是这么说的?” 景仁帝瞪着梁春, 连药都忘了喝,梁春小心道:“据说确实是王爷亲口所言。” “痴傻之症还能这么个好法?昨天五岁今天就十岁了,明天是不是十一岁?”景仁帝把碗往托盘上重重一放,气道:“把他给朕叫来!” 虽说顾梧如今在官府, 但是当今天子要见人, 没有谁敢拦着, 府尹也巴不得把这一尊大佛快马加鞭送入了皇宫, 这烫手山芋着实棘手得很, 一个弄不好, 他的官帽都要保不住了。 林奴儿得了梁春的消息, 赶到乾清宫时, 顾梧正在挨训, 景仁帝冷着脸斥责道:“谁给你的胆子, 敢当街杀人?你以为你是谁?” 顾梧辩解道:“儿臣没有当街杀人,儿臣是在屋子里杀的。” “你——”景仁帝捂住心口, 急剧地喘息了两下,梁春连忙上前给他抚背顺气, 劝道:“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秦王殿下也不是故意的。” “放屁!”景仁帝瞪着眼,骂道:“不是故意的还能是不小心的?你一个不小心把人的脖子拧断给朕瞧瞧?” 梁春登时闭了嘴,他哪儿能有那力气? 景仁帝继续骂顾梧:“你还挺骄傲?” 顾梧茫然道:“儿臣没有骄傲。” 景仁帝深呼吸,颤抖着手指着他,对林奴儿气道:“你教训教训他,这五岁真是没白长,幸好只有十岁,若是脑子真的好了, 岂不是要把朕活活气死?” 林奴儿:…… 顾梧转过头来,高兴地唤她名字:“奴儿,你来啦?” 林奴儿不理他,只径自向景仁帝行礼请安,景仁帝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顾梧面上的高兴又转为忐忑,不住地拿眼睛看她,试图走过来,被林奴儿以眼神制止了。 见他这般模样,景仁帝的心里诡异地好受了一些,心想,真是一物降一物,这当初随随便便挑来的儿媳妇,竟然治得住这个小魔星,真是多亏他的英□□眼。 景仁帝又对林奴儿道:“朕将他交给了你,你就该好好管教于他,今日闹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亦有脱不开的干系。” 一听他要责备林奴儿,顾梧顿时急了,道:“和奴儿没有干系,是我故意避开她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哦?”景仁帝把矛头对准了他,肃容道:“她身为你的妻子,却连你的行踪都不知道,这就更不应该了,相夫教子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 顾梧硬邦邦道:“子不教,父之过,儿臣如此,父皇不是也有脱不开的干系吗?” 景仁帝气得当即抓起药碗就砸过去,指着他道:“孽子!” 梁春也连忙替他抚背,一边小声劝道:“殿下,您就少说几句吧。” 他不住以眼神示意林奴儿,林奴儿只好开口道:“王爷,您先出去吧。” 顾梧急了:“奴儿。” 林奴儿却不看他,他面上露出几分失望和无措来,梁春劝道:“王爷,您先听王妃娘娘的吧。” 顾梧失落地离开了正殿,景仁帝也终于顺过气来,对林奴儿问道:“他说他如今十岁了,你觉得可是真的?” 林奴儿当然不信,但是她想起顾梧方才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来,犹豫了一下,道:“他的行为举止与从前确实有些不一样。” “这么说,是真的了,”景仁帝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朕也听太医说,有人痴痴傻傻数十年,一夜之间变好的,但是这几岁几岁往上长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梁春适时地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秦王殿下是皇上的儿子,福缘深厚,保不准就是因为有您的真龙之气护持,才能早早痊愈呢。” 景仁帝哼笑一声:“那朕可真是自讨苦吃了。” 他指的是方才被顾梧接连几句顶撞的事情,梁春又道:“王爷如今还是小孩子心性,不懂事,皇上您别往心里去。” 景仁帝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奴儿,道:“你先给朕好好看着他,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至于他之前说,杀的那个人曾经害得他坠马的事情,朕另外派人去查。” 林奴儿道:“是,儿臣知道了。” 她又问:“那王爷他……” 景仁帝想了想,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朕自然要给旁人一个交代,梧儿暂且不能回王府。” 林奴儿问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他?” 景仁帝道:“让他去禁庭待一阵子,磨一磨性子,给朕把这狗脾气磨平了再说,至于他以后有什么异常之处,记得及时告知朕。” 林奴儿答应下来,景仁帝面露几分倦色,摆了摆手,道:“你去看看他吧,好好管教。” 林奴儿:…… 这似乎是您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 …… 禁庭是专门关押犯了错的后宫妃子和皇子公主的,平日里没什么人来这里,林奴儿看着眼前高高的宫墙,上面爬满了干裂的纹路和痕迹,也不知多久没有认真修缮过了,墙头还长着干枯的青苔,几株老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支棱着指向天空,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蹦跶来去,发出清脆的啾鸣。 夏桃有些担忧地道:“王爷被关在这里,如何能过得好?” 林奴儿却悠悠道:“不给他一些苦头吃,他怕是要翻天了。” 她说完,便举步入了禁庭的大门,里面更是荒凉,处处都是落叶,枯草丛生,自青石砖缝里长出来,足有人的膝盖高,屋檐上不少砖瓦都滑落下来,跌得四分五裂,还有几片在北风的呼啸下摇摇欲坠。 禁庭很大,里面空荡荡的,林奴儿里里外外找了半天,也没找见顾梧,倒是看见了一个半疯的女人,正坐在一个池子旁边,水池已经快要干涸了,里面堆积着落叶和沙石,她侧着头,正用手指梳理蓬乱的头发,嘴里不住念念有词。 小梨有些怕,拉着林奴儿小声道:“娘娘,咱们离她远些吧?” 那女人动了动,梳理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直勾勾地看过来,她的眼珠浑浊,神色僵硬,林奴儿皱了皱眉,住了步子,没再上前,只带着小梨和夏桃离开。 岂料那女人居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扑倒在她的脚下,用嘶哑的声音尖叫着,不住给她磕头,又伸手去扯她的裙摆,林奴儿吓了一跳,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朝这边快速过来,紧跟着林奴儿只觉得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然后看见有人一脚干脆利落地把那女人踢飞了出去,砸在那水池里面,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随之而来的是顾梧关切的声音:“奴儿,你没事吧?” 他拉着林奴儿上下左右看过一遍,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瞪那女人,正欲上前,被林奴儿一把拉住,道:“你做什么?” 顾梧道:“我教训她。” 林奴儿只道:“你教训一下,她怕是要没了命。” 顾梧猛然回过头,眼眶微红地盯着她道:“你在怪我?” 林奴儿眉头轻蹙了一下,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顾梧大声打断了她,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可怕?” 林奴儿一下词穷,然而她的沉默在顾梧看来,就是一种承认,他的表情变得很失望,松开了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林奴儿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 顾梧的语气很固执,他退开两步,转过头道:“我不想和你玩了,你走吧。” 林奴儿眉尖轻轻蹙起,唤他:“顾梧。” 顾梧却不理她,转身大步走了,林奴儿跟了几步,看见他进了宫殿,把门重重一合,用力之大,门上面的灰尘扑簌簌落下,门框发出明显的震颤,甚至宫檐上的瓦片都掉了下来,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个疯女人还在水池里拼命挣扎,发出划拉水声,池水不过一尺来深,她却无论如何都爬不上来,大声地咒骂着,声音含混不清,在这空荡荡的冷宫里回响,显得极为诡异可怖。 小梨忍不住朝林奴儿靠近一下,担忧地道:“娘娘,现在怎么办?” 林奴儿深吸一口气,走向顾梧进去的那一间宫殿,推开了门,那门年久失修,已经很破旧了,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推开,门轴转动时发出粗噶难听的声音,令人牙酸。 又是一阵灰尘飘落,林奴儿被呛得轻轻咳嗽起来,用手扇了扇,眯起眼睛打量四周,道:“王爷?” 没有人回应,她走了几步,就看见窗扇大开着,顾梧正坐在窗台上,曲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耷拉着头,俊美的侧脸看起来有些漠然,十足的冷淡。 林奴儿走过去望着他,顾梧转开脸,她便道:“王爷是不打算和我说话了?” 顾梧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垂下来的腿小弧度地晃动着,他仍旧不说话,林奴儿道:“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走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然后下一刻,她的袖子就被扯住了,顾梧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别生气,好不好?” 正文 第61章 禁庭。 林奴儿停下来, 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难过。” 顾梧有些茫然,林奴儿望着他的眼睛,道:“王爷, 我如此不值得你信任吗?” 顾梧一震, 立即从窗扇上跳下来, 紧张道:“当然不是!” 他紧紧拉住林奴儿的手, 说:“奴儿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林奴儿道:“是吗?既然如此, 那为什么有些事情, 你从不肯与我明说?” 顾梧怔住, 林奴儿挣脱了他的手, 轻声道:“我本以为, 我是你的妻子, 如今看来,似乎我对你的了解远远还不够。” 顾梧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林奴儿道:“臣妾平日里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此处乃是禁庭, 臣妾不该踏足,这就退下了。”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离开了,夏桃担心地朝顾梧看了一眼,行了一礼,然后匆匆追着林奴儿而去,很快,破旧的大殿再次恢复寂静,外面传来那个半疯女人似哭似笑的声音, 听起来惊悚而可怖。 天光自破了的瓦缝隙中倾斜而下,光斑点点,轻尘漂浮,他低声道:“你若真的了解我了,还会喜欢我吗?” 四周静若死寂,无人应答。 …… 乾清宫。 景仁帝靠在榻边,微微合着眼,听梁春念折子,他近日来的精神不大好,连折子也没法自己看了,只能让梁春念,然后又叫他代写朱批,但即便如此,大部分折子还是只能交给内阁处理。 梁春把折子念完,景仁帝久久没说话,让人疑心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直到窗外传来一阵鸟鸣,他才睁开眼,正瞧见庭中的铜鹤上落了一只鸟雀,正在蹦跳着。 景仁帝道:“梧儿在禁庭没有闹吧?” 梁春恭敬答道:“皇上放心,秦王殿下没闹,王妃娘娘去看过他了。” 景仁帝唔了一声,他按了按眉心,慢慢道:“你说这事儿怎么整的,这孩子的脾气半点都不像朕,也不像他娘。” 梁春笑道:“民间有句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人哪,和人都不同,有些是小时候像,大了就不像了,有些是小时候不像,大了才像,王爷和太子殿下皆是如此。” 景仁帝闭了闭眼,眉头皱起,眉间拧成一个褶子,他叹了一口气道:“当初轻容就说过,梧儿虽然聪慧过人,但是性格欠妥,日后万不可授其权柄,否则会出事,朕初时不以为意,如今想来,她是对的啊。” “朕记得她还说过,即便日后太子有个万一,也绝不能立梧儿为储君,登基为帝。”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来,轻声道:“果然知子莫若母啊。” 梁春立在下方,只不言语,也不敢插话,宛如一个聋子哑巴,直到景仁帝道:“今天就念这些吧,你派人去盯着禁庭,别让他闹起来。” “奴才遵旨。” …… 林奴儿回了王府,半个字也没再提顾梧,该吃吃,该午睡午睡,只是躺在榻上之后,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一滩一滩的血,还有顾梧坐在窗台上时,那张冷漠的侧脸。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顾梧。 令林奴儿寒心的并不是他杀了人,而是他这般缄默的态度,以及试图粉饰太平的举动。 既然他无意让她接近,那么林奴儿也不至于那样犯贱,贴上去,说不得人家还嫌她麻烦。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顾梧这般模样,倒也没什么不好,林奴儿当初是为了活命,迫不得已才绑上了这一艘船,顾梧撞傻了脑子,浑浑噩噩,也稀里糊涂才娶了她。 这一桩婚事阴差阳错,让两个身份地位如此悬殊的人凑到了一起,如今顾梧脑子清醒了,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也都随之不复了。 谁叫当初他是个傻子呢? 谁把傻子说的话当真,谁才是真正的傻子。 林奴儿一点也不想当傻子,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能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掂清楚自己的分量,然后小心翼翼地前行。 虽然顾梧以前傻乎乎的样子十分贴心,但是他如今清醒了,林奴儿还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她闭上眼,忽然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拱出来,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她,发出娇软的叫声:“喵~” 林奴儿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与它对视片刻,想起顾梧当初捧着它送来的满面欢喜模样,而背着她对这猫儿又是一脸的嫌弃。 讨人嫌。 林奴儿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然后伸手把猫儿拎出了被子,翻个身,闭上眼继续睡觉了。 一觉睡醒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林奴儿听见窗外传来呜呜的风声,呼啸而过,树梢轻轻摇摆着,划过窗扇发出轻微的声响,屋子里安静无比,时间突然显得很乏味。 林奴儿在床上躺了一会,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吃,没人再抢在她前面吃菜,然后高兴地夹着喜欢的菜送到她碗里:奴儿,这个好吃。 自从上一回中毒的事情过后,顾梧便不再让林奴儿先吃菜,而是自己试过一遍之后,才许她动筷子。 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林奴儿这才惊醒过来,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吃了,心想,味道有些淡,明天让厨子多放一些盐。 如此过了两三日,眼看着年关近了,天气越来越冷,往地上倒一盆水就能凝结成一层厚厚的冰了,这一日下午,外头又下起小雪来,林奴儿坐在榻边看冬月做针线活儿,低声和小梨说话,白云铜盆里燃着红红的炭。 正在这时,夏桃从外头进来了,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手指冻得通红,林奴儿道:“快暖暖身子。” 夏桃谢过恩,才在炭盆边坐下来,想起什么道:“娘娘,今儿天气这样冷,王爷在禁庭里不会受冻吧?” 林奴儿道:“他是王爷,在皇宫里,还能被冻着不成?” 冬月担忧地道:“那禁庭里又破又旧,屋子里瓦片都掉了,怎么能住人?皇上怎么还不下旨让咱们王爷回来啊?” 她这一说,林奴儿就想起那一日看见的情况,八面漏风的宫殿,顿时不言语了,夏桃又道:“说起来,奴婢听说宫里头最近出了点怪事儿。” 小梨好奇问道:“什么怪事?” 夏桃压低声音道:“听说,禁庭那边闹鬼了。” 小梨和冬月都吓了一跳,道:“怎么会闹鬼?” “不知道啊,”夏桃拿起铜签子拨了拨红罗炭,口中道:“禁庭这种地方,不知死过多少人,吊死的病死的,淹死的也有,阴气重的很,听有宫人说,从那边路过的时候,经常能听见有奇怪的动静,大半夜的也有。” 小梨和冬月本就胆子小,闻言更是害怕,差点都抱在一处瑟瑟发抖了,林奴儿垂着眼,感觉到身边有细微的动静,低头一看,却是那只小奶猫儿,它试图爬上她的膝盖,正讨好地喵喵叫。 林奴儿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奶猫儿高兴得尾巴尖儿都颤抖起来,叫声愈发娇柔缠绵。 林奴儿不经意地随口吩咐道:“你们去挑几件厚一点的衣裳,还有被褥和手炉一类取暖的东西,送到禁庭去。” 夏桃几人对视一眼,答应下来,连忙去办了。 到了傍晚时候,夏桃来回禀,面带焦灼地道:“王爷不肯要奴婢们送去的衣裳和褥子。” 林奴儿皱了皱眉,道:“你看了他穿住如何?” 夏桃答道:“王爷还穿着当初的那一件衣裳,住的地方没见着,他不许奴婢进去。” 林奴儿的心里一沉,夏桃欲言又止,林奴儿道:“还有什么?” 夏桃道:“王爷说了,想见娘娘,您若是不去,他就不出禁庭了。” 林奴儿深吸一口气,道:“那就别出来了。” 她说完就起身开门出去了,几个婢女面面相觑,没等她们说话,门又开了,林奴儿重新进来,从榻上捞起那只小奶猫,面无表情地道:“备车马,进宫。” …… 天上下着小雪,禁庭门口站着几个太监,与旁的宫人不一样,他们的身材很高大,看起来身强力壮,站着雪中如同铁塔似的,纹丝不动,一行人自远处走来,在禁庭门口停下,两名太监立即伸手,挡住去路,道:“奉皇上旨意,禁庭不许擅入。” 来人开口,道:“奉父皇旨意,本宫要进去,让开。” 那两个太监这才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披着厚厚的斗篷,好似个胖乎乎的棉花球,脸颊微微鼓起,肤色玉白,一双眼睛如浸在清泉中的黑玉,十分漂亮,皮肤白生生的,看起来细皮嫩肉,正是秦王妃。 他们连忙退开一步,齐齐行礼:“奴才该死,王妃娘娘请进。” 林奴儿再次踏入了禁庭,往前走去,没走几步,她就听见了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她四下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疑心自己听错了,再继续前行,又是啪嗒一声。 她静静地等候了一会,发现那啪嗒声又出现了,也不知是哪里发出来的,在这清冷幽静的庭院里,确实显得有几分诡异,看来“闹鬼”之说,不是瞎话。 林奴儿听见一个啪嗒声就在附近,她立即循声过去,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脚边,碎片飞溅开来。 啪嗒—— 林奴儿定睛一看,那是一块琉璃碎瓦,她略略举起伞,抬头望去,只见那宫殿顶上坐了个人,也歪歪举着一把破伞,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上面破了好大一个洞,伞骨架都支棱出来了。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袍子,拣起脚边的琉璃瓦往下扔,发出一声脆响,啪嗒—— 林奴儿看了一会,出声唤道:“王爷。” 那身影一震,扔瓦片的动作也停下了,他转过身来,看见了撑伞而立的林奴儿,凤眸中迸发出欣喜来。 “奴儿!” 他走了几步,然后脚下一滑,原本宫殿顶上的瓦片被他揭了好大一个窟窿,这会儿整个人就掉进去了。 林奴儿眼睁睁地看着他倏然消失在房顶,整个人都惊了:“顾梧!” 正文 第62章 他愿意把一切都交给她 林奴儿快步上了台阶, 进了殿,发现头顶的瓦片破了好大一个窟窿,细小的雪花不住飘落,在地上堆积成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她心中一紧, 四下张望, 只是不见顾梧的身影。 天色暗沉, 光线晦暗, 殿内空荡荡的, 什么都瞧不真切, 林奴儿唤了一声:“王爷?” 无人应答, 她缓步往宫殿深处而去, 脚下踩到了一个物件, 发出轻微的声音,林奴儿低头一看, 闪闪发亮,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她弯腰拾起来, 入手冰冷。 正在这时,一双手臂伸过来,将她紧紧抱住,那人身上带着的寒气透过来,林奴儿没推开他,只是道:“王爷?” 那力道很大,勒得林奴儿双臂生痛,她下意识蹙起眉,然后便听见顾梧微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奴儿,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这一次,他终于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 林奴儿一怔,她想回过身看着顾梧,然而他力气太大,林奴儿努力了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顾梧把下巴靠在她的肩上,道:“在你中毒之后。” 林奴儿想了想,道:“是因为你发过热之后,病就好了?” 顾梧点点头,林奴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道:“为什么要继续装?” 顾梧道:“因为有人想害我。” 林奴儿想起他之前杀的那人,道:“所以你不想叫幕后之人知道?” 顾梧道:“我还没有找出那个人,自然不能打草惊蛇。” 林奴儿蹙起眉问道:“当初你坠马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寿王的那枚玉佩,为何会在你这里?” 顾梧蹭了蹭她的发丝,低声道:“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他思索了片刻,才道:“其实,那玉佩不是我捡的,而是我抢来的。” “抢?”林奴儿有些吃惊地道:“从寿王那里抢的?” “不是,”顾梧解释道:“是我遇到了一个贼,他偷窃不成,反被我捉了,我从他身上搜出来这玉佩,认出了是顾晁的东西,便质问他,不想却套出来一件有趣的事情。” 林奴儿好奇道:“什么事情?” 顾梧低声道:“原来是有人雇了这贼,特意去偷顾晁的玉佩,最有趣的是,他要求那贼挑在顾晁去万佛寺的那一日偷。” “这是为何?”林奴儿大惑不解:“既是要偷东西,哪一日偷不是偷?难道是说,那一天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顾梧把头搁在她的肩上,两人亲昵地挨着,他道:“我问那贼,谁知他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把玉佩拿走了。” 林奴儿敏锐地问道:“贼呢?你没有交给官府?” 顾梧沉默了一下,才道:“没有。” 林奴儿的心里微微一沉,听他用很轻柔的口吻道:“我觉得这事很有趣,但是又不想惊动了幕后之人,所以我就把那贼杀了。” 他说这话时轻描淡写,林奴儿只觉得后脖子有些发寒,顾梧抱着她的双臂紧了紧,顿了片刻,继续道:“然后没多久,我就被人算计灌下迷药,坠了马,不过直到现在,我也仍旧不知道此事究竟是谁做下的。” 他的声音转为低沉:“不过,左右脱不开是那几个人。” 林奴儿想起一事,道:“你之前说,算计你的人绝不可能是诚王殿下,因为他有把柄在你手中,是什么把柄?” 顾梧轻笑起来,林奴儿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吐在耳廓上,暖呼呼的,令她忍不住战栗,他小声道:“因为我曾经看见他和德妃在一起。” 林奴儿惊了一跳:“诚王与德妃有染?” “对呀,”顾梧声音轻快道:“我那时告诉他,若敢害我,不出一日整个京师就会知道这件事情,你没发现,诚王后来总是绕着我走么?” 林奴儿细细回忆了一下,诚王一直是沉默寡言的,不如寿王健谈,也不如肃王温和,他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几乎叫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林奴儿很少注意到他,然而万万想不到,他与德妃之间竟然还有这一层关系,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林奴儿迟疑道:“你不告诉父皇?” 顾梧却道:“告诉他做什么?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林奴儿:…… 她想,你这样恶劣的性子,后来被人算计坠马,说不得还真是事出有因。 太招人讨嫌了。 大约是察觉到了林奴儿的想法,顾梧便不说话了,空气安静无比,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细小的雪花自屋顶飘落下来,林奴儿开口道:“你既然清醒了,瞒着其他人尚情有可原,但是为何不将事情都告诉父皇?” 顾梧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又不喜欢我,不会相信我的。” 林奴儿讶异:“怎么会?” 顾梧揽着她的双臂收紧了一些,声音沉沉:“你们都觉得他喜欢我,对不对?” 林奴儿张了张口,想说,难道不是?自从她嫁给顾梧之后,便知道景仁帝对顾梧是真的好,处处都为他打算了,怎么会不喜欢他? 顾梧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道:“我幼时跟着太子一起去猎场秋猎,途中不慎遇到刺客,我们二人皆被绑了,父皇带人赶来时,那刺客见突围无望,便用剑指着我们,说只能放走一个,另一个要等他脱身之后再放,问父皇选谁。” 林奴儿的呼吸一窒,几乎能预想到答案,果不其然,顾梧继续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道:“父皇连想都没有想,便说,放了太子。” 林奴儿心中一颤,忍不住道:“后来呢?” 顾梧轻笑了一下,道:“那刺客也不知是不是蠢,他竟然真的放了太子,挟持着我逃了,如今想来,估计他觉得我那时年纪小,只有五六岁,比太子容易掌控,所以他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 他朝着前方伸出手来,皮肤苍白,五指修长清瘦,骨节分明,然后做了一个虚虚握着的动作,猛然往下一刺,像是用一把冰冷的利刃刺破敌人的心口,然后往下划开,林奴儿的心也跟着猛然一跳。 顾梧轻轻道:“然后他就死了,肠穿肚破,在马背上滚了下去。”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直到如今,他还能回想起来,景仁帝当时看见他坐在血泊里的模样,眼神震惊,仿佛不可置信,五岁的顾梧站起来,丝毫不在意满身的鲜血,把一个头颅扔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帝王的面前。 他笑道,父皇,我把他杀了。 林奴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听出来顾梧的委屈和不满,即便他的语气这般轻飘飘的,但是当年的事情仍旧如同一道鸿沟,横在了这一对父子之间,以至于他再也不相信景仁帝。 过了许久,林奴儿才道:“你后来……没有问过他吗?” “问过,”顾梧淡淡道:“不过在我问他之前,听见母妃和他说话,说我性情残忍,以后难当大任,这辈子做个闲散王爷就行了,如果哪天太子出了事,也绝不能让我登基。” 说到这里,他蹭了蹭林奴儿的脸颊,小声道:“奴儿也觉得我残忍吗?” 林奴儿一时未语,空气静默得可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顾梧那双凤眸变得幽深阴冷,他侧着头看着少女的脸颊,眼神一错也不错,仿佛陷入了魔怔一般,不肯放过她的一丝表情。 终于,林奴儿感觉到顾梧的双臂越来越紧,紧到她几乎要喘不上气,她轻声道:“我虽未曾读过什么书,但是也听说过一句话,叫人性本恶。” 顾梧一怔,听见她继续道:“每一个人出生之时,都是懵懂不晓事的,与野兽毫无二致,你教他什么,他便学什么,若是无人教导,任其自由地长大,便也是野兽,但这不是野兽的错,生存如此。” 林奴儿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兽,你不是生性残忍,你只是不懂得管教那一只兽罢了。” 顾梧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双手的力道略微松了些许,声音低哑道:“那奴儿会替我管教它吗?” 林奴儿深吸一口气,她挣开顾梧的手,转过身来,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少年那双微红的凤眸,她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少年眨了眨眼,有透明的水迹自他的眸中滑落下来,打在地上,溅起一丝微尘,他笑起来,俊美的眉目透着灼灼的光,道:“当然。” 他愿意把一切都交给她,包括栓着那只野兽的绳索,与他的生命,生生世世都是如此,无需分离。 世上再没有比奴儿更美好的人和事物了。 正文 第63章 “我昨夜算了一卦——”…… 雪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停了, 林奴儿四下张望,见这破破烂烂的宫殿里竟真的什么也没有,八面漏风,冰寒入骨, 她只站了这么一会便受不住了, 蹙起眉尖, 道:“你夜里就住在这里?” 顾梧道:“旁边还有一间偏殿。” 林奴儿过去看了, 那偏殿倒是没破, 也有干净的被褥, 显然景仁帝没有真的想让他吃苦, 只是因为炭盆没有点燃, 这偏殿里也冷如冰窖, 同外面没什么区别。 林奴儿道:“为何不生炭?” 顾梧沉默片刻, 才道:“我不会。” 林奴儿:…… 罢了,她把斗篷解下来交给小梨, 伸手道:“火折子有么?” 顾梧想了想,把柜架和床头都翻过一遍, 才在床脚的地上找到了一个火折子, 林奴儿熟练地将火生起来,炭也渐渐烧红了,殿内才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她伸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僵硬的手指总算得以顺利舒展开来,顾梧伸手捏了捏,又张开手替她捂着,当着两个婢女的面,林奴儿难得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试图抽出手来, 却被顾梧捂得更紧。 小梨和夏桃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林奴儿只好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打量着四周的陈设,这个偏殿大约是打扫过的,还算干净,只是实在简陋了些,她道:“父皇可说过要你在这里待多久?” 顾梧把玩着她软乎乎的手指,头也不抬地道:“不知道,他派了人在外面看着,不许我出去。” 林奴儿想起来的时候,门口确实有几个太监正在看守,她道:“不如我去求见父皇,这么冷的天气,待在这种地方终归不妥,万一又生病了怎么办?” 她想起一事,忽然问道:“之前禁庭里不是还有个女人,如今去哪里了?” 顾梧道:“似乎是病死了,昨日被拖走了。” 林奴儿心里一跳,更觉得这地方不吉利,阴气重,道:“我即刻去见父皇。” 顾梧道:“我与你同去。” 林奴儿看了他一眼,犹豫道:“当真?你之前不是说……” 顾梧笑起来,少年眉目俊美,整个人在天光下仿佛会发光一般,如同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美玉,他道:“若有奴儿陪着,我便什么也不怕的。” 听了这话,林奴儿心中微暖,道:“好,那我们一同去。” 顾梧亲手替她系上斗篷,林奴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来,是一枚银襟扣,制成小蝴蝶的样式,在天光下闪烁着微亮的光,顾梧看了一眼,道:“这是什么?” 林奴儿举着那银扣端详了一会,道:“在之前的正殿里捡到的,你认得吗?” 顾梧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微皱,道:“似乎有些眼熟,但是记不起来了,不过这样式不算特别,兴许是哪个宫人落下的,禁庭里经常有犯了错的宫人和嫔妃缢死,掉一粒扣子不足为奇。” 紧跟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变,林奴儿道:“怎么了?” 顾梧轻声道:“最近缢死的那个是谁,奴儿还记得吗?” 他这么一说,林奴儿就想起来了:“是春雪。” 她中毒之后,春雪就吊死在这里了,表面上看似是畏罪自尽,但当时景仁帝亲自下了定论,说其中肯定有隐情。 顾梧神色凝重地将那枚银扣举到面前,对着天光端详,道:“上面几乎没什么灰尘,必然是最近才掉的。” 林奴儿问道:“或许就是春雪身上的扣子掉了?” 顾梧道:“一等宫婢不可佩银饰,所以此物的主人身份应当比一等宫婢要高。” 而当初的重华宫里,地位比一等宫婢还高的,除了她与顾梧以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吴嬷嬷,另一个是掌事姑姑兰月。 林奴儿道:“吴嬷嬷已被问罪了,但是因为上次事发之时,兰月未曾在重华宫,所以没有被牵连,如今还在王府里。” 顾梧把那枚银扣收起来,道:“此事等我出去之后再查。” 林奴儿带着顾梧出了禁庭,那看守的太监大约是得了吩咐,并没有过来阻拦,林奴儿心下一松,猜测着,大约是景仁帝嘱咐过什么,只不许顾梧单独离开,怕他闯祸。 两人一同到乾清宫求见景仁帝,等候宫人通传,林奴儿在台阶上站着,看见顾梧脸色有些苍白,便将手炉塞给他:“拿着。” 顾梧自打懂事以后,还从没用过这东西,皆因觉得男子用手炉,似乎……娘们兮兮的? 但是如今奴儿塞给他,他便欣然接了,面上还露出一丝高兴的笑意来,和她并肩站着,只用右手揣着手炉,让林奴儿把左手伸进去,两人一同暖着手。 林奴儿倒是不介意,离开禁庭的时候,她把烧好的炭都放进手炉里了,这会儿暖呼呼的,不多时手心就出了汗意,然后她就感觉到有什么轻轻划过自己的手心,握住了她的手指,捏了捏。 林奴儿:…… 她扭头看顾梧,对方正一本正经地看门廊下的雪,道:“奴儿,等过阵子下大雪了,我们再堆个雪人吧?” 说话间,手还抓着她不放,这分明是把她当暖手炉了,林奴儿险些要被他气笑了,正在这时,殿里出来了个小太监,躬身道:“请王爷和王妃娘娘入殿觐见。” 林奴儿抽出手来,道:“走了。” 两人一同入了殿,殿里烧着地龙,还点了炭盆,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景仁帝正坐在榻边,太子妃竟然也在,见了他们来,微笑颔首。 林奴儿与顾梧行了礼,景仁帝摆了摆手,道:“起来了,梁春,给他们看座。” “多谢父皇。” 小太监立即捧了绣墩来,林奴儿拉着顾梧坐下了,景仁帝看了他一眼,道:“在禁庭里待了这么些日子,可知道错了?” 顾梧垂首道:“儿臣知错。” 这么乖顺的回答,倒叫原本做足了打算的景仁帝一愣,盯着他看一会,才嗯了一声,道:“知错就好,错在哪了?” 顾梧恭恭敬敬道:“儿臣不该擅自动手杀人,应当将那贼人先交给刑部审问,再作处置。” 闻言,景仁帝的眼神转为震惊,那模样就仿佛是看见一只猴子突然开口说自己是人的感觉,下一刻,他就转向林奴儿,道:“是你教他说的?” 林奴儿微笑道:“父皇明鉴,儿臣可不敢教他说这些,是王爷自己想通的。” 景仁帝又看了看顾梧,轻咳一声,道:“能想通就好,这几日朕已经派人去查了那人的来历,你说得不错,此人并非善类,手头还有别的案子,在大理寺的卷宗上留了名,原是要被流放边关的,后来逢举国大赦,免去了他的罪行,不想他不思悔改,反而受人指使,犯下这等罪行,实在可恶。” 他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教训道:“日后再不可这般莽撞行事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先与朕通个气?” 顾梧垂首道:“是,儿臣知道了。” 见他这么听话,景仁帝总觉得哪里怪异,但是又说不上来,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如今几岁了?” 顾梧看向林奴儿,景仁帝不悦道:“朕问你话呢,难不成你这都记不得了?” 林奴儿笑起来,对他颔首,顾梧才清了清嗓子,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今年十岁有七,明年就该加冠了。” 景仁帝冷不丁手一抖,茶盏都险些掉下去,他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顾梧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地道:“儿臣的病已经好了,多谢父皇的关照爱护,儿臣感激涕零。” 景仁帝深吸一口气,手指轻颤,眼看那茶盏要端不住了,梁春连忙上前来双手接过,惊喜交加道:“皇上,这是好事,大好事啊!” “好,好!”景仁帝终于露出一个笑来,他满面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每一道沟壑都透着高兴的意味,道:“好!病好了就好!” 高兴过后,他又问道:“怎么好的?什么时候?” 林奴儿和顾梧同时顿住,过了一会儿,顾梧轻咳一声,道:“就是今日,儿臣……儿臣从房顶上下来时,不慎撞到了头,就好了。” 景仁帝沉思片刻,问道:“那你这头以后岂不是撞不得了?这撞一下就傻了,再撞一下就好了,这回头再撞一下……” 说到这里,他对梁春道:“快去请太医来给秦王瞧瞧头。” 顾梧:…… 林奴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也不敢解释,只好任梁春欢欢喜喜地去了,殿里的空气一时陷入了静默,林奴儿看向旁边的太子妃,道:“嫂嫂也来了?” 太子妃微笑道:“我来了有一阵子了,可算是有机会开口说话了。” 林奴儿微怔,景仁帝按了按眉心,道:“你一开口就没有好事情,没一个字是朕爱听的。” 太子妃道:“我昨夜算了一卦——” 景仁帝站起来,道:“朕有些头痛,先去歇息了。” 正在这时,一个宫人行色匆匆进来,伏跪在地上,景仁帝表情一变,下意识看向太子妃:“尚花临?” 太子妃只道:“皇上既然不爱听我说,就听他说吧。” 景仁帝的脸色变得不大好,但还是问那宫人道:“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那宫人颤颤道:“德妃娘娘没了!” 景仁帝猛地站起身来,袖子拂过,终是将桌几上的那一盏茶扫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正文 第64章 “只要与奴儿相关,我都…… 景仁帝双目圆睁, 看向太子妃,太子妃才平静地道:“应当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怎么这时候才发现?” 景仁帝气闷道:“那你为何现在才来见朕?” 太子妃却淡声道:“早一点晚一点,难道有什么区别么?” 景仁帝一时语噎, 旋即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德妃是自尽而死的, 三尺白绫吊死在了房梁上, 宫里的宫人们险些没被吓得瘫软在地, 各个呜呜咽咽, 只说德妃一早就说身子不适, 把自个儿关在寝殿里, 不许她们进去伺候, 等到宫人敲门不应, 发觉不对的时候, 德妃已经死了,还留了一封遗书, 谁也不知上面写了什么,景仁帝看过之后, 脸色铁青, 一言不发,只下旨命人好生打点后事。 回了王府后,林奴儿面露沉思之色,顾梧扶着她下了马车,一边问道:“奴儿还在想德妃的事情?” 林奴儿点点头,蹙起眉头道:“我觉得不太对劲,德妃她为什么要自尽?” 她顿了顿,又迟疑道:“你说她会不会像春雪一样,被人害死的?” 顾梧把手炉递给她, 道:“不大可能,谁敢潜入她的宫殿中杀人?春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婢,地位卑贱,一时失踪了也不会有人察觉到,可德妃乃是一宫之主,地位尊贵,谁能避开那么多那么多宫人,将她杀死?” 林奴儿觉得有些道理,道:“那她果然就是自尽的了,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顾梧牵着她走过庭院,失笑道:“不如说是把柄。” 林奴儿见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说来听听。” 顾梧便提醒道:“她与诚王之事。” 林奴儿立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了这事,威胁于她,所以她才自尽而死?” 顾梧道:“极有可能,她若活着,她与诚王的事情东窗事发,下场怕是要比如今凄惨百倍,倒不如先一步了结了,得了一个痛快,身后事也体面。” 林奴儿却仍旧觉得不对,蹙眉道:“可那人若真想要与德妃过不去,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将事情捅到皇上面前,不是更好?” 说到这里,她悚然而惊,停下脚步道:“难道逼死德妃的那人是……诚王?” 顾梧想了想,道:“这却说不好了,如今德妃是自尽的,死无对证,除非那人自己站出来,否则纵然是想查也无从查起,不过这事情,横竖与我们没什么关系的。” 说话间,两人进了屋子,小梨过来替林奴儿接过手炉,解下斗篷,小奶猫也跑过来绕着林奴儿的脚边转悠,不住喵喵叫,伸着小爪子挠她的裙摆,还直立起来,试图往上爬。 林奴儿俯身将它捞起来,放在怀中,问冬月道:“小乖乖吃过东西了么?” 冬月抿着唇笑道:“才吃过了鱼羹,饱着呢。” 顾梧敏锐地回过头来,道:“小乖乖,它?” 林奴儿举起小奶猫,笑眯眯道:“不好听么?我倒觉得很衬它。” 顾梧看着她对那小猫儿爱不释手的模样,心里一阵泛酸,好半天才道:“哪里有我乖?” 夏桃几个都噗嗤笑出了声,林奴儿也忍俊不禁道:“和一只猫比,王爷真好意思。” 顾梧理直气壮道:“只要与奴儿相关,我都好意思。” 他说着,又试图去摸林奴儿怀中的小奶猫,那小奶猫倒也凶得很,伸着小爪子要挠他,一人一猫竟对峙起来,眼看着气氛一触即发,林奴儿把小奶猫往顾梧手里一塞,笑道:“你既然喜欢,就抱着吧。” 谁知一人一猫俱是十分嫌弃,一个往外扔,一个往下蹦,相看两厌。 林奴儿想起一事来,对夏桃道:“兰月如今还在王府里吗?让她过来,我有事情问她。” 闻言,夏桃立即去了,不多时回转,身后跟着兰姑姑,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袄子,皮肤很白,模样生得很清秀,低垂着眉眼给林奴儿和顾梧行礼:“不知娘娘唤奴婢来,有什么事情吩咐?” 林奴儿仔细地打量着她,问道:“你从前与春雪的关系如何?” 兰月愣了一下,才道:“春雪还是一等宫婢的时候,是由奴婢管的,多是分配些事情,私下并无私交。” 林奴儿端起茶喝了一口,道:“是这样,我近日在宫中听说了一些事情,说禁庭里面忽然闹起了鬼,沸沸扬扬的,人人自危。” 她语调缓慢,目光紧紧盯着兰月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异常,道:“我想着,当初春雪不就是在禁庭里头上吊死的么?听传言形容,那鬼似乎有些像她,所以才想着找你来问一问,你若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或许可以说一说,这人都死了,往日种种俱成飞灰,若能让她瞑目,也是一桩好事,这么闹下去,扰得人心惶惶,也不是个办法。” 兰月的睫羽飞快地颤了颤,她低垂着眼,道:“回娘娘的话,奴婢真的不知,春雪当初出事的时候,奴婢并不在重华宫里,所以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并无异样,林奴儿唔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入宫去一趟禁庭,给她烧一些纸钱吧,也算是你们相识一场,如何?” 闻言,兰月的下颔略略绷起,她眨了眨眼,低声道:“是,只是……奴婢如今已非宫中的人,恐怕进不去禁庭了。” “这好办,”林奴儿笑道:“我派人去说一声,给你行个方便。” 兰月再不能推辞,只得道:“是,奴婢谨遵娘娘吩咐。” 等兰月一走,林奴儿问顾梧道:“如何?你看得出来吗?” 顾梧笃定道:“春雪的事情,与这个兰月决计脱不了干系,奴儿若是想让她承认,我倒有一计……” 他说着,与林奴儿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味。 …… 入夜的时候,宫门还未下,一名穿着石青色袄子的婢女拿着王府的腰牌入了皇宫,她的手里挎了一个包袱,提着灯笼,行色匆匆,若是仔细看,能发觉她的手一直在轻微的颤抖着,低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楚她面上的神色。 天上下着细细的小雪,簌簌而落,昏黄的灯笼光芒将雪的影子投映在墙边,不断地飞速掠过,鞋履踩在冰雪之上,发出喀嚓的声音,她顺着宫墙一路往前,越走越偏僻,最后终于看见了禁庭的大门。 几个太监正守在那里,见了她,一个人迎上来,道:“可是兰姑姑?” 兰月低声道:“是,奴婢奉王妃娘娘之命,前来禁庭。” 那几个太监约莫是被招呼过了,此时倒也不为难她,只叮嘱道:“这禁庭近日里古怪得很,天色不早了,你办完事就走,别逗留,出了什么事情,咱家可救不得你。” 太监声音尖细,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听得人浑身汗毛直竖,十分诡异,兰月不敢抬头,只温顺道:“是,奴婢很快就好,有劳公公了。” “嗯,去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短短两个字的音调,仿佛都变得诡谲起来,兰月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快速地提着灯笼,往禁庭里去了。 穿过空旷的庭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唯有簌簌的细雪不停地飘下,到处都黑黢黢的,风声自树梢呼啸而过,发出令人心慌的声音。 宫殿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默地伫立着,隐约能看见大开的殿门,如同一只大张着口的鬼怪,几欲择人而噬,兰月背上都沁出些冷汗来,她压根不敢靠近那宫殿,只在池边停下,就地选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用冻僵的手指把包袱解开了。 一个不慎,包袱就散开来,里面叠好的元宝都被风卷起吹走了,兰月连忙用手抓住,好在还抓到了几个,她哆嗦着从怀里拿出火折子来,正欲吹燃时,忽听不远处传来吱嘎的声音,拖着长长的令人牙酸的颤音,像是腐朽的门轴轻轻转动,有人推开了门,从暗处走了出来。 兰月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紧紧地盯着那不远处的宫殿,冷汗浸湿了内衫,她低声道:“谁?” 无人回答,唯有风声呼啸,过了许久,也没有动静,兰月渐渐放下心来,岂料正在这时,那粗哑的吱嘎声又响起了,这次距离她更近! 兰月吓得整颗心都砰砰跳起来,手足发软,几乎想拔腿狂奔,但是地上都是冰雪,她反而滑了一跤,跌坐在地上,火折子也掉了,兰月连忙摸索着拣起来,打开竹筒吹燃了,忽听旁边传来轻微的水声,她扭头一看,正对一张苍白的脸,双目翻白,皮肤泛着青,蓬头散发。 “啊——!!!” 兰月吓得尖叫起来,歇斯底里,拼命地往后爬开,火折子也不知滚去了哪里。 一个幽幽的女子声音叫道:“兰姑姑~” 赫然是春雪的声音! 兰月再也承受不住,尖叫着哭出来,声嘶力竭道:“不是我要杀你的!别找我啊!我也是受人指使!你要找就去找他!” 她才喊完,便听见暗处传来一个男子声音道:“他是谁?” 霎时间,灯火陆续点起,朝这边靠过来,将兰月团团围住,正中心的人,不是顾梧与林奴儿还能是谁? 兰月一见此情此景,便知落入了圈套之中,脸色倏然转为惨白。 正文 第65章 我只看着你。 兰月坐在地上, 身子瑟瑟地轻颤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慌失措,顾梧上前一步, 又问了一遍:“你说的那个人, 是谁?” 兰月不住摇首, 结结巴巴道:“奴、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顾梧一双凤眸中沉沉, 仿佛酝酿着欲来的风雨, 又如最锋利的刀刃, 要割裂开她的皮肉一般, 令兰月心神剧颤, 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顾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道:“你若不肯说, 自有人会撬开你的嘴。” 兰月打了一个哆嗦,她的手指深深陷入了积雪之中, 冰寒彻骨,冷风吹拂而过, 割得她面皮生痛, 顾梧却不再看她,只抬了抬手,对宫人们吩咐道:“把她带下去审问。” 宫人们应声,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把兰月的手按住,拖拽着往禁庭大门的方向而去,顾梧牵起林奴儿的手,道:“奴儿,我们回去吧。” 林奴儿点点头, 两人才走了几步,她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女子尖叫,伴随着宫人们的惊呼,她立即回过头,顾梧眼疾手快,立即用手将她的眼睛捂住了。 但即便如此,林奴儿也清楚地看见了,那煌煌灯火之下,殷红的鲜血自女人的喉咙处疯狂喷涌而出,四溅开来,带着热气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宫人们纷纷退开,兰月轰然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紧咬着牙关,面色一片惨败,甚至比那积雪还要白,她的手中握着一枝银钗,尖端锋利无比,犹沾着暗红的鲜血。 很快,她就停止了抽搐,大张着眼睛,彻底没了声息,林奴儿虽然被顾梧捂住了眼,但是耳朵却仍旧能听见那些动静,直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四周静如死寂,她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很淡,很快又被风吹散了,了无踪迹。 顾梧甚至没往地上多看一眼,吩咐宫人道:“处理干净。” 随即拥着林奴儿大步出去了,等离开了禁庭的范围,他才低声问林奴儿,道:“奴儿,你没事吧?” 林奴儿像是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摇摇头,道:“我没事,兰月她……” 顾梧的眉头皱起,道:“死了。” 林奴儿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何至于此,我……我也不是要杀她……” “奴儿,”顾梧忽然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抬起来,注视着她,道:“此事与你无关,她既然要守她的秘密,就必须付出代价。” 林奴儿仍旧有些恍惚,毕竟她还是第一次直面如此血淋漓的死亡,这不免让她回忆起从前孙婆婆离开的场面,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无措。 顾梧见她这般,心中顿时有些后悔,他低下头,抵着林奴儿的额头,两人亲密地挨着,鼻尖碰着鼻尖,脸碰着脸,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安慰她,他轻声道:“日后若要我为奴儿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林奴儿表情微变,立即用手捂住他的唇,轻斥道:“不许胡说!” 顾梧的凤眸微微弯起,眼里透着几分愉悦,他轻轻蹭了蹭林奴儿,小声道:“奴儿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细小的雪渐渐变得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发丝上,两人的肩膀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似的,天寒地冻,少年的眸中仿佛有光,林奴儿便觉得不那么冷了。 顾梧捂住了她的手,呵了一口热气,哄道:“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林奴儿点点头,顾梧便牵起她,两人踏着雪往前而去了。 …… 王府。 次日一早,夏桃便捧了一个匣子来见林奴儿,道:“娘娘,这些都是兰月留下来的遗物,您要看看吗?” 林奴儿想了想,道:“打开看看。” 顾梧便伸手把匣子打开了,里面多是些珠钗环佩的物件,多是金银玛瑙所制,十分精致,甚是华贵,林奴儿拿起一枝金镶玉的蝶穿牡丹花簪仔细端详,道:“这不像一个宫婢能有的东西。” 夏桃颔首道:“娘娘慧眼如炬,宫里有规矩,宫婢不许佩金饰,这些东西绝不是兰月自己的。” 林奴儿看了一会,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了一样东西上,她伸手将那物翻捡出来,是一个香囊,石青色的缎面,上面绣着的花纹十分精致,是一只仙鹤翩然起舞,作引吭高歌之态,长长的鸟喙之间衔着一枝兰花,叶片细长,兰花半开半合,仙鹤栩栩如生,可见绣这香囊的人必然极其用心。 顾梧道:“奴儿,这香囊怎么了?” 林奴儿蹙起眉尖儿,道:“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好眼熟。” 她努力地回想,在哪里呢? 林奴儿平日里不爱用香囊,顾梧也不喜欢,所以她几乎没在重华宫里见到过这种香囊,那会在哪里看见? 林奴儿脑中倏然闪过一点什么,如同福至心灵,醍醐灌顶,她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 她激动地拉着顾梧的手,道:“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是在路上捡到的!” 那是有一处,她与顾梧从宫外回来,途径宣德门,路上捡到了一个石青色的香囊,但是因为无主,她便把香囊塞在了门口的石雕嘴里,那香囊上的图案她至今仍旧清楚记得,是绣着一只仙鹤和半株兰花。 那时候林奴儿还觉得半株兰花有些奇怪,如今想来,细节之处竟然都一一对上了,兰花便是兰月的名字! 林奴儿肯定地道:“是肃王,那香囊是肃王的。” 顾梧面露恍然之色,道:“所以兰月背后的那个人,就是顾栾?” 他再打量匣子里的那些金银首饰,忽而笑了:“这倒有些意思了。” 林奴儿抓起那个香囊,匆匆起身道:“我们进宫一趟,看看那香囊还在不在。” 顾梧自然都听她的,两人一同入了宫,林奴儿带着他一路经过宣德门,顺着宫道往前走,碰见一行人迎面过来,更巧的是,打头那个人竟然还是肃王顾栾。 顾栾见了顾梧与林奴儿,便主动笑着打招呼道:“五皇弟。” 顾梧点点头,随口道:“二皇兄这是要出宫?” “府里有些事情要处理,”顾栾微笑答道,然后盯着他看了几眼,道:“听闻五皇弟的病已经完全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顾梧勾起唇角,道:“也要多谢二皇兄这些日子以来的关照。” 两人对视着,旁边的林奴儿不动声色地打量顾栾,仍旧是往日那一番温和斯文的做派,但是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对方那彬彬有礼的面具之下,藏着更为险恶的嘴脸,如同一只披了羊皮的兽,伺机而动。 虽然顾梧也是装的,但是在她看来就真实得多,甚至称得上有些可爱了。 寒暄过后,兄弟二人也没什么话要说,顾栾先让开路,含笑道:“五皇弟请。” 顾梧也不客气,毫无诚意地谦让一句,领着林奴儿走了,直到快要走到拐角位置,林奴儿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顾栾竟然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宫道两旁是未扫净的积雪,天气阴沉沉的,远远望去,他一贯温润有礼的面容上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叫人更加看不真切了。 等转过拐角,一只手伸过来,按住林奴儿的头,将她转过来,下一刻,顾梧那张俊美的脸就凑到了近前,两人眼对着眼,鼻尖对着鼻尖,顾梧不悦地道:“你在看什么?” 林奴儿茫然道:“我在看肃王啊。” 闻言,顾梧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皱起眉头,生气道:“你看他做什么?他比我俊吗?” 这话颇有些孩子气,林奴儿啼笑皆非地道:“你在想什么?我刚刚只是观察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罢了。” 顾梧犹自不满意,但是到底没再揪着不放,只是道:“他又不会在额头上写着坏人两个字,你看他也是白看,不如多看看我。” 林奴儿好笑道:“看你?你额头上又写着什么了?” 顾梧认真地用手指掂了掂额头,一字一字道:“林、奴、儿。” 林奴儿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道:“傻子。” 顾梧牵起她的手往前走,一边叮嘱道:“下回不许看别的男人了。” 林奴儿故意道:“我若非要看呢,你待如何?” 顾梧顿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我就把那个人杀了。” 林奴儿陡然停下步子,顾梧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道:“奴儿,往后就只看着我一个人吧,好不好?” 少年长眉入鬓,压着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扬,若他挑起眉,整个人便会透出一股凌厉的气势,瞳仁幽深澄澈,恍惚叫人生出一种被深情注视的感觉来。 他的要求如此霸道专横,不讲道理,但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林奴儿发觉自己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过了好一会,她忽然伸出手,在顾梧的头顶摸了摸,道:“我只看着你。” 所以不要害怕,不要发怒。 正文 第66章 “王爷力能扛鼎,有霸王…… 林奴儿找到了之前藏香囊的石雕, 顾梧探头看了看,从那石雕口中的缝隙里,摸出了一个香囊,因为过了有些时间了, 香囊原本的石青色褪去了些, 泛着微微的白, 里面的香料也早就不能用了, 好在上面的花纹却依旧清晰, 正是半株兰花和一只仙鹤。 林奴儿把兰月的那个香囊拿出来, 两相对比之下, 无论是用料还是刺绣,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这完全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而一个女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会将自己亲手绣的香囊送给一个男人,又心甘情愿地为其赴死? 答案呼之欲出, 林奴儿拿着那香囊,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又想起方才碰见的肃王来, 宫中没有什么事情是能藏得住的,他想必也听说了兰月的死讯,今日见到,却是半点异样都没有,十分沉得住气。 兰月给顾梧下毒,又嫁祸给春雪,害死了她,固然可恨,但是如今看来, 林奴儿又觉得她有些可怜,顾栾显然是没有把这个低贱的婢女放在心上的。 “怎么了?” 顾梧见她良久不语,好奇问道,林奴儿把自己想的事情说了,顾梧只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虽是被利用,但是这也是她自己选择的,死也是她自己选的。” 林奴儿想想也是,笑道:“她是执迷不悟,死有余辜,奇怪了,我从前也不是这般心软之人,怎么如今倒想了这么多?” 顾梧伸手摸了摸她的鬓发,道:“奴儿就是心软,嫁给我之后,就更心软了,不过若是这心软只给我一个人就更好了。” 闻言,林奴儿的脸微微一红,瞪他一眼,又拿着手里的香囊看了一会,叹气道:“可惜如今弄清楚了,也没什么大用处。” 顾梧顺势道:“怎么说?” 林奴儿把两个香囊放在手心,看得出兰月对这香囊很上心,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如新做出来的一样,又或许她是为了避嫌,怕叫人看出来她与肃王之间的私情,而顾栾的香囊被塞在石雕口中很久了,两相对比,一新一旧,令人唏嘘。 她道:“如今只能说明春雪是兰月杀死的,她给你我下了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此事与肃王全然搭不上关系,我们也只能凭借着这两个香囊猜测,她身后之人是顾栾,可哪里来的证据?” 顾梧颔首道:“顾栾大可以否认这香囊是他的,退一万步说,他即便与一个宫婢有私情,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一无人证,二无书信往来,更何况,兰月如今已经死无对证了。” 顾栾完完全全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他甚至不需要辩解,就能轻松脱身。 心思缜密至此,林奴儿忽觉不寒而栗,她把两个香囊收起来,语气透出几分笃定,道:“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只要是他,日后总会露出马脚的。” 顾梧就爱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惹来林奴儿瞪他一眼。 …… 去乾清宫给景仁帝请安的时候,林奴儿看得出来他的精神不佳,鬓边的白发似乎都多了些许,只草草寒暄几句,便对两人道:“你们去永寿宫拜祭一番吧。” 说完便去歇息了,梁春亲自送了林奴儿与顾梧出来,低声道:“皇上这两日心情很不好,王爷和王妃娘娘若是得空,可以多来乾清宫,陪他说说话。” 林奴儿应了,与顾梧一道离开了,永寿宫便是德妃的居所,她的丧礼很是隆重,以皇后的规格来办的,好些宫人跪在宫殿哭泣,大约哭得有些时候了,各个都有气无力,见了人来,只不时抬起手作拭泪之态,也算面子上过得去。 林奴儿看了一圈,觉得哭得真切的大概只有那几个贴身的婢女,往日都是伺候德妃的,这时候各个两眼肿得如桃子也似,看起来十分可怜。 她拈了一炷香上前,三拜过后,忽听身边有人低声喃喃道:“娘娘不会自尽的……” 声音凄怆,又透着几分森然冷意,此情此景,令人觉得背上寒毛都竖起来了,林奴儿转头看去,却见是旁边跪着的一个婢女,她双目通红,精神颓丧,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林奴儿的裙摆,抬起头向她道:“娘娘她不会自尽的!一定是有人害她!一定——”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厉声打断了她:“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快把她拖下去!” 登时有几个宫人如狼似虎地扑过来,一手捂住那婢女的嘴巴,抓住她的手足往后拖,她奋力挣扎起来,那几个人一时间竟制不住她,最后用力薅住她的头发,那婢女痛得大叫起来,拽手的拽手,捂嘴的捂嘴,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林奴儿有些不忍心,道:“你们放开她。” 一个嬷嬷模样的人上前来,道:“王妃娘娘,这是宫里的事情,自有咱们娘娘管着,还是不劳您操心了。” 语气不怎么恭敬,甚至透着几分趾高气昂的感觉,林奴儿也不客气地道:“德妃娘娘尸骨未寒,不知道永寿宫里的主子几时换了人?也不怕德妃夜里去找她谈心吗?” 那嬷嬷表情一变,道:“王妃娘娘这说的哪里话?德妃娘娘去了,永寿宫自然就要换主子,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风水轮流转——”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记耳光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在地上,被几个宫人连忙扶住,顾梧冷声道:“不必等风水转了,今日就轮到你头上。” 说完,又是好大一记耳光,只打得那嬷嬷痛叫起来,张口一吐,竟吐出来一颗后槽牙,她的左脸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肿了起来,红肿发紫,很快就肿得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但是她只捂住脸,连连痛呻,却半个字都不敢再说,哪还有方才的威风? 林奴儿也想不到顾梧的手劲这么大,但看见他还想动手,便将他拉住,对那嬷嬷道:“还不快滚?等着人抬你呢。” 那嬷嬷连滚带爬走了,这一场荒诞的闹剧终于收了场,林奴儿看了殿内一眼,北风呼啸而过,白幡乱舞,纸灰飘飞着,众宫人冻得瑟瑟然,也没几个人哭了,只垂着头。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对顾梧道:“我们回去吧。” 顾梧拉起她的手,两人一道出了永寿宫,岂料才到了大门口,就碰见了一行人,竟然是诚王,双方打了一个照面,谁也没说话。 印象中,诚王顾钊给林奴儿一直是沉默寡言的,他性子闷,从来不爱说话,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林奴儿甚至很少注意到他,直到如今,从顾梧口中得知了他与德妃的秘辛,她才仔细打量了这个王爷。 他穿着一袭深色的锦袍,配饰都没带,不知是不是错觉,诚王的表情比以往更加孤僻沉默,近乎于面无表情,见了顾梧,他似乎也懒得打招呼,只颔首示意,便大步往永寿宫的大门去了。 林奴儿第一次这样深刻地认识到,原来在这皇宫里面,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和秘密,如今想想,她自己的真正身份,竟也算得上一桩秘辛了,若不是有景仁帝知情在先,哪一日被人揭开来,说不定她也会落得和兰月、德妃一个下场了。 …… 尽管德妃是自杀的,但经过永寿宫那一闹,如今宫中谁都觉得事情不对劲,有些流言不知从何处悄悄传了出来,说德妃是被人害死的。 毕竟再过一阵子,她就要被册封为后了,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寻短见?这于理不合。 流言越传越广,最后是泰和宫出面杖杀了三个宫人,情况才终于得以遏制。 此后景仁帝仍旧抱病卧床,太后也没再催促立后的事情,就仿佛母子之间已经心照不宣了一般,一个装聋,一个作哑,如此就拖过了年关。 除夕之夜,林奴儿与顾梧乘马车从宫里出来,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此时天上下起了小雪,地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顾梧先下了车,朝林奴儿张开手,道:“奴儿,来。” 林奴儿挑眉,道:“你要接住我?” 顾梧兴致盎然道:“对,你跳。” 林奴儿笑道:“若是摔了可怎么是好?” 顾梧丝毫不惧,道:“不会的。” 旁边的夏桃和小梨也劝道:“王爷,地上太滑了,别摔着王妃娘娘。” 话才刚说完,林奴儿就从马车上跳下来,顾梧立即接住她,双臂稳稳地将她抱住,还要掂一掂道:“奴儿,我厉害不厉害?” 林奴儿笑吟吟道:“王爷力能扛鼎,有霸王之气概。” 顾梧自谦道:“还是因为奴儿太轻了的缘故。” 两人毫不脸红地当着众人的面,互相吹嘘了一通,尔后对视片刻,都齐声大笑起来,少女少年的声音混在一处,在空荡荡的长街上盘旋不散,顾梧一时兴起,索性抱着林奴儿不放手,就这样进了王府大门,夏桃和小梨几个连忙追上去,两手虚虚张着,随时防备着这两个人摔成一团,到时候再拜个早年就好看了。 正文 第67章 “没从前软了,还是要多…… 直到回了屋子, 顾梧才把林奴儿放下来,这寒冬腊月的,他额上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林奴儿让小梨拿了帕子来, 替他擦了, 屋子里燃着红罗炭, 暖呼呼的, 顾梧把厚厚的外袍解下来, 里面穿了一袭霜色锦袍, 腰间束着玉带, 少年身形修长, 挺拔如青竹, 显得十分赏心悦目。 趁着他把帕子交给小梨时, 林奴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顾梧的脊背顿时绷紧了, 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做什么?” 林奴儿被抓了包, 十分的镇定, 若无其事道:“没做什么,瞧你的腰生得细,摸一摸怎么了?” 她的语气还十分理直气壮,顾梧:…… 少年的耳根上略略泛起些微红,他轻咳一声,顿了片刻,又红着脸问道:“还要摸吗?” 这下任是林奴儿再厚脸皮,也说不出话来,支吾道:“不要了。” 顾梧的表情似有几分遗憾, 看样子仿佛很想再让她摸一把,这时候冬月过来替林奴儿解下发间的簪子,林奴儿感觉到自己的腰被摸了一下,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顾梧那双凤眸,他眨了眨眼,微笑道:“奴儿的腰好软。” 林奴儿:…… 行吧,礼尚往来,林奴儿也不能说什么,洗漱过后便准备休息,冬月替两人宽了衣,这才退了出去,小奶猫从床底下爬出来,挨在林奴儿的脚边撒娇,喵喵直叫。 林奴儿弯腰将它抱起来,轻轻掂了掂,惊奇道:“小乖乖重了好多。” 原本一只手就能捧起来,这会儿竟然要用两只手才能托住,顾梧朝这边看了一眼,道:“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吃,尽长肉了,不重才奇怪。” 他十分嫌弃地说着,伸手扒拉了一下小奶猫的脑门和耳朵,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问道:“它是公猫还是母猫?” 林奴儿愣了一下,道:“这却不知。” 她也不知道如何分辨,顾梧一听,自顾自动手去翻小乖乖的后腿,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就不好了,道:“是公的,以后不许它进屋。” 林妞儿哭笑不得,顾梧还要伸手把猫接过来,倒惹来它一爪子,顾梧一时不防,嘶得倒抽一口冷气,猛然缩回手,林奴儿连忙问道:“被抓伤了么?” 顾梧摊开手,手指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着血珠,林奴儿蹙起眉尖,拉过他的手细看,道:“痛吗?” 顾梧原本想说不通,但见她满面担心,话到了嘴边下意识改口:“有点痛,奴儿,你看它这么凶,还是把它扔出去吧?” 林奴儿拿出帕子来,替他擦去血珠,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当初是你把它偷来的,如今又要送走它,不觉得实在不负责任么?” 顾梧不言语了,林奴儿把手帕塞给他,接过小乖乖,道:“你若嫌它烦,日后我自己养着,只不让你看见它就好了。” 一听这话,顾梧便知道她生了气,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奴儿抱着小奶猫,道:“方才的话不是你说出来的?” 顾梧一时语噎,解释道:“我只是担心它伤着你。” 林奴儿却道:“它这么小一只,还能吃了我不成?” 但见顾梧的表情并不是很高兴,她放缓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安慰的语气继续道:“这猫是你送给我的,我才如此珍惜,怎么你自己倒不喜欢了?若是如此,以后你送的东西,我都不收了就是,倒免得麻烦。” 闻言,顾梧果然变了态度,道:“奴儿若是喜欢就养着,这些话我再不说了。” 但只有一桩,他还是不许小乖乖到床上睡觉,顾梧仔仔细细地把床帘掖好,不留一丝缝隙,确信那小奶猫扒拉不开之后,这才躺进被窝里。 林奴儿侧躺着,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你既不喜欢猫,当初为何又要捉来送我?” 顾梧翻个身,正对着她,答道:“那时没想太多,只觉得若是能讨你的欢心就够了。” 闻言,林奴儿一怔,望着顾梧,少年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如点漆一般,整个人在烛光下仿佛会发光,如同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美玉,尤其是那双凤眸,瞳仁幽深澄澈,恍惚叫人生出一种被深情注视的感觉。 林奴儿的面上微热,听顾梧低声道:“这世上,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想办法替你寻来。” 他说着,伸出手来,手指微微屈起,轻缓地擦过林奴儿的脸颊,目光温柔无比,林奴儿甚至觉得这轻触像一个吻,令她心神战栗,手心里沁出汗来,一颗心如擂鼓一般。 这是她长到现在,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陌生的情绪,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下一刻,她就看见顾梧收回手,温柔的凤目里透着微光,就这么看着她,然后将那擦过她脸颊的手指,放在了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就好像吻在了她的脸上,林奴儿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在顾梧略带笑意的目光里,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热,然后猛地一拉被子,将整个人都蒙了起来,闷声闷气道:“睡觉!明天正月初一,一早还得进宫呢。” 顾梧有些遗憾,即便如今他的病恢复了,两人却还是分着被子睡,任由他好说歹说,林奴儿就是不同意一起睡,还振振有词地说他睡相不好,会抢被子,起初顾梧信了,真以为自己睡姿差,但是后来他就发现,他的睡相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王妃。 林奴儿半夜会抢被子,有一回顾梧试图趁她熟睡,偷偷蹭过去一起睡,扯了几下也没动静,仔细一看,却原来是林奴儿把被子卷了起来,整个人裹得如蚕蛹一般,顾梧扯了半天,愣是没有找到突破口,还险些把自己的被子也搭进去了。 所以斗智斗勇这么些日子,秦王还是没能挤进王妃的被窝,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下了一夜的小雪,天还未亮,外头的天色已经泛起微微的白,晨起时冻得人直发抖,嗖嗖冷风往人脖子里钻,小梨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进了主院,她在台阶上跺了跺脚,把雪都跺干净了,这才推门而入。 顾梧和林奴儿此时已经起了,冬月正在伺候她穿礼服,夏桃拿着腰带感叹道:“娘娘似乎又瘦了些,过阵子得新量一回尺寸递进宫里去,让她们重新做礼服。” 顾梧听了,伸手圈住林奴儿的腰比了比,剑眉皱起,道:“奴儿真的瘦了,是不是咱们王府吃得不好?” 林奴儿摸了摸脸,疑惑道:“没有吧?” 旁边的小梨和冬月哧哧笑,夏桃拉她的衣摆示意道:“娘娘的衣裳都宽了许多,是真的瘦了。” 小梨连忙捧了菱花铜镜来让林奴儿看,道:“娘娘下巴也没之前那样圆润了。” 林奴儿往镜子里看了几眼,脸颊倒仿佛真的没有从前那么鼓了,下巴也透出了一点微尖儿,像桃子一般,顾梧有些心疼地道:“去吩咐后厨,这几日多做些好吃的菜。” 林奴儿哭笑不得地道:“不必麻烦她们,再说了,我吃的似乎与往常一样,并无变化。” 顾梧捏了捏她的脸,又捏了捏她的手指,道:“没从前软了,还是要多吃些。” 不管怎么说,瘦了就是不好,没有从前那么白白胖胖,他的奴儿一定是吃苦了。 林奴儿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解释,她难道要说,因为从前在琼楼里日日喝肥肉汤,才能养得那般胖,如今恢复了正常人的饮食,所以体重和身材也开始日渐趋向正常了么? 可若是顾梧问起,琼楼是哪里?她当初为什么要喝肥肉汤呢? 每每想到此处,林奴儿便会生出心慌之感,惴惴不安,她有些害怕,若是有朝一日,顾梧知道自己的出身,他会作何感想? 林奴儿从不是自卑的性子,但是在这件事上,不知怎么,她就开始畏首畏尾起来。 正文 第68章 “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 正月初一, 按例举行朝会大典,景仁帝身着礼服,高坐于太和殿之上,各国使节入殿朝贺, 文武百官头戴冠冕, 身穿朝服, 依照次序站立于殿下, 各州郡进入京城朝拜的进奏官也都捧着各地贡品前来进献。 除此之外, 还有许多皇亲国戚, 所有人都看见了秦王, 各个都不动声色地投去探究的目光, 但见他穿着亲王礼服, 立于大殿之上, 少年如玉,龙章凤姿, 芝兰玉树,面上带着谦和, 举手投足之间斯文有礼, 之前就听见有风声说秦王的傻病好了,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却说朝会到了午时才散,林奴儿要与顾梧一道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赵淑妃和顾晁、顾栾都到了,正在陪着老太后说话,言笑晏晏的, 待看见他们两人来请安,老太后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又命人给林奴儿和顾梧赐座,大约因为今天是过节的缘故,老太后破天荒地也没给他们脸色看,甚至还关心了顾梧几句,问他身体如何,之前的病还有没有妨碍。 顾梧答道:“多谢皇祖母关心,孙儿的病都已经好了。” 老太后颔首道:“那就好,若有哪里不适,还需尽早让太医诊治。” 赵淑妃笑吟吟道:“如今秦王殿下的病能好起来,确实是一桩大大的好事,不论是老祖宗还是皇上,都可以放心了。” 林奴儿听她说着这漂亮的场面话,心里还不知道怎么个咬牙切齿,便觉得有趣得紧。 如今德妃一死,后宫的权力再次落到了赵淑妃的手中,有太后撑腰,一时间又风光起来,至少目前无人能够威胁到她的地位,可谓春风得意。 林奴儿忍不住猜测,德妃的死,不知其背后有没有赵淑妃的手笔,毕竟如今看来,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她了。 赵淑妃与太后说着话,正在这时,外面有宫人入内禀报,说诚王携王妃来了。 林奴儿下意识看了赵淑妃一眼,只见她面无异色,仍旧是笑盈盈的,见了诚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如从前一般,不过她一贯心思深沉,又爱作戏,就算真的有什么,估计也不会当众露出破绽。 而诚王看起来则是更加沉默了,大多数时间,他一言不发,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安静得好像一个物件,只是在赵淑妃与太后谈笑的时候,会抬起眼不经意地看过去,目光停顿片刻,又很快移开。 即便是他的动作如此谨慎,仍旧被林奴儿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情绪,透着些许厌憎的意味。 这是林奴儿第一次在诚王的脸上看到如此直接的情绪,她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之色,恰在这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林奴儿转过头去,正好对上顾梧的双眸,他看起来有些不满,剑眉略略皱着,林奴儿一看就知道他这是在莫名其妙吃飞醋了。 就因为她刚刚看了诚王几眼。 心里叹了一口气,林奴儿伸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子下拉了拉,顾梧的表情立即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好转,仿佛一个受到了安抚的孩子,他反手勾住林奴儿的手指,指尖轻轻在她的掌心里划拉,酥酥麻麻的痒意传来,耳边是太后的谈话声,林奴儿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就仿佛他们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亲昵的事情一般。 意识到此事,林奴儿的脸渐渐有些红了,如玉一般白的耳根也泛起了绯色,顾梧瞧见了,心中只觉得十分可爱,碍于有人在旁边,否则他定要上去亲一口。 赵淑妃不知怎么注意到了林奴儿,惊讶道:“秦王妃,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一时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来,聚在林奴儿的身上,太后微微蹙眉,道:“莫不是发热了?” 林奴儿忙道:“只是忽然觉得殿里有些热,不打紧。” 顾梧适时起身道:“孙儿带她出去透透风。”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 林奴儿就被顾梧拉起手,出了大殿,外头冰天雪地的,琉璃瓦上还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是昨夜下的,干净洁白,有几只小小的麻雀儿在上面蹦跳来去,不时发出细细的啾鸣,轻快活泼。 林奴儿盯着房檐看了一会,顾梧问道:“奴儿在看什么?” 她答道:“我在看雪。” 顾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道:“雪有什么好看的?” 林奴儿呵出一口热气,感慨道:“我只是在想,这宫里头最干净的,怕只有这点雪了。” 听了这话,顾梧忽地笑了,伸手轻轻将她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流连不去,低声道:“皇家一贯如此,人心比你所见所想的要更可怕。” 这话倒是真的,林奴儿回忆起近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事情,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问道:“今天怎么不见太子妃来?” 顾梧道:“她很少来慈宁宫。” 林奴儿疑惑问道:“为什么?” 顾梧唔了一声,道:“兴许是因为她信道,太后信佛的缘故吧,太后不喜欢她。” 林奴儿:…… 她有些好奇地道:“太子妃原本就信道,还能掐会算的,看起来神神叨叨的,父皇怎么会让太子娶她做正妻?” 照林奴儿看来,堂堂一国太子,挑正妃也该照着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标准才对,而太子妃尚花临,似乎跟这些词儿完全不沾边,林奴儿怀疑她若是不嫁给太子的话,估计就要去做道士了。 顾梧笑着道:“说起来这个,还有一桩故事在里面。” 林奴儿有些兴趣,催促道:“说来听听。” 顾梧却道:“说是可以,只是我口渴了。” 林奴儿只当他要卖关子,便道:“那咱们回去喝水。” 离开慈宁宫,两人回了王府,林奴儿命小梨倒了茶来端给顾梧,问道:“如何?快说给我听听。” 顾梧喝了茶,这才娓娓道来:“皇兄十五岁的时候,边关戎狄来犯,他去军中做监军,一次大军出动,恰逢敌人夜袭营地,烧抢粮草,皇兄率领数百人突围而出,但是不慎中了一箭,一路逃至白马川,眼看要被敌人追上,这时候忽然地动山摇,从山顶上滚落了无数巨石下来,就在他以为无路可退时,那些巨石竟然堪堪绕过了他们,将追来的敌人都砸死了,然后从山林里出来了一个女人。” 林奴儿如同听说书似的,惊讶道:“这女人就是尚花临么?” 顾梧点点头,林奴儿催促道:“然后呢?” 顾梧却不说了,把杯盏拿起来看了一眼,道:“又空了。” 林奴儿便把自己的茶推给他,道:“喝我的便是。” 顾梧不接,只厚着脸皮微笑着道:“要奴儿喂。” 林奴儿一愣,脸微微红了,没好气道:“你没手么?喝个茶也要我喂?” 顾梧便叹了一口气,道:“后面的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摆明了就是要耍无赖,林奴儿:…… 她气哼哼道:“无非就是美人救英雄,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我还不想听了。” 说完就起身走了,小梨和冬月几个都掩口吃吃地笑起来,顾梧坐在原地等了一会,也不动,只悠哉地等着,果然没多久,林奴儿又转回来了,闷不做声地端起茶盏送到他唇边,道:“喝。” 顾梧含笑喝了一口,林奴儿催促道:“然后呢?太子妃救了太子?” 顾梧得了逞,见好就收,笑道:“没有,她看见身受重伤濒死的皇兄,向他提了一个问题。” 人都快死,还问什么问题,林奴儿转念一想,这确实符合太子妃的行事风格,追问道:“她问了什么?” 顾梧道:“她对皇兄说,她能救他,但是皇兄看她像什么?若是答出来了,就能活命。” “这问题好奇怪,”林奴儿好奇极了:“太子如何回答的?” 顾梧笑道:“皇兄说,看她像神仙,然后尚花临叹了一口气,说答错了,转身就走了。” 林奴儿震惊道:“走了?那太子怎么办?” 顾梧答道:“皇兄被兵士带走了,到了一座山神庙里头,无药治伤,眼看就要不行了,谁知到了夜里,尚花临又来了,问皇兄看她像什么。” 林奴儿几乎能想象当时太子崩溃的心情,不免生出几分怜悯来,道:“他这次怎么回答的?” 顾梧笑起来,道:“皇兄说,我看你像一条狗。” 林奴儿扑哧乐了,一双黑玉似的眸子弯成了新月,眼波清亮如水,道:“太子妃岂不是要生气?” 顾梧道:“对,她那时很生气,然后就把皇兄救了下来,让他答应她的一个条件,说如今化解了他的劫,就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让皇兄把他最重要的东西给她,奴儿猜一猜是什么?” 林奴儿疑惑道:“最重要的东西?是太子之位吗?” 她只能想到这个,顾梧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茶,道:“不对,再猜猜。” 林奴儿苦思冥想,忽而灵光一现,道:“是太子妃之位?” 顾梧的表情有些古怪,林奴儿见状,疑惑道:“还是不对吗?” 顾梧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拉过来,一下抱在了怀里,两人贴在了一处,林奴儿有些脸红,试图推开他,小声道:“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顾梧道:“别动,我给你演示当时皇兄如何回答的。” 林奴儿果然不动了,顾梧又把她抱紧了些,一双凤眸里盛满了温柔,道:“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我的心和性命,如今都给你了。” 闻言,林奴儿一怔,然后顾梧便微微低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浅浅的吻,然后抬起眼来,微笑道:“奴儿,我的也都给你了,你随时可以拿去。” 少年的心声如此炽热,以至于林奴儿觉得自己有一种被烫伤了的错觉。 正文 第69章 如今连窗都没缝儿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 林奴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被顾梧占了便宜,她撸着怀里的小奶猫,忽然对冬月道:“拿镜子来。” 冬月忙应声去了,捧了菱花铜镜来, 林奴儿对着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少女发髻高挽, 脸颊虽然没有从前那样鼓了, 但是看起来仍旧有些婴儿肥, 眼睛有些圆, 没什么气势, 除此之外, 五官看起来平平无奇, 林奴儿想不通顾梧怎么会瞧上她。 以前傻也就罢了, 现在人也不傻了,怎么还巴着她不放? 林奴儿思来想去, 只有一个解释,顾梧他眼神大概是真的不好使。 正在这时, 夏桃从门外进来, 行了个礼,道:“娘娘,您明日就该回柴府归宁了,管家让奴婢来送礼单,您过个目?” 林奴儿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柴府是哪里,道:“我看看。” 夏桃把一份礼单送上,林奴儿如今已识得不少字了,入眼这个银的, 那个金的,顿时一阵肉痛,道:“要送这么多?” “管家说您回娘家归宁,自是要大礼才显得有气势,”夏桃不解道:“娘娘是觉得太多了吗?” 看见这份礼单,林奴儿只知道自己心如刀割,哪里管得了什么排场不排场,气势不气势的,气势再大也不能当饭吃啊,再说了,柴府也没给过她几口饭吃,送这么大的礼,明显是给人当冤大头去了。 林奴儿指着几样贵重的,道:“这些都划了,还有这金镶玉如意,也划了。” 夏桃都一一记下来,忽听有下人来禀,说太子妃派人来了,林奴儿便让人进来,是一名婢女,见了她先是行礼,声音脆生生道:“奴婢拜见秦王妃娘娘,娘娘万福。” 林奴儿认得她,确实是太子妃身边伺候的人,便让她起来,问道:“原本就打算去给你们娘娘拜年的,不想她先派了人来,是有什么事吗?” 那婢女答道:“回王妃的话,咱们娘娘想请您和王爷一同去东宫作客。” 闻言,林奴儿一怔,道:“这是应该的,不知太子妃什么时候方便?” 那婢女答道:“娘娘说,若是您得空,哪一日都成。” 林奴儿答应下来,等那婢女一走,就去了书房,推门而入时,顾梧正在书案后看什么东西,林奴儿走过去,好奇道:“王爷在做什么?” 顾梧笑了,把手里的帖子递给她看,道:“都是一些闲人送来的。” 林奴儿低头一看,惊讶道:“拜帖?” 顾梧唔了一声,林奴儿细细一数,足有七八张之多,有宴席的,有诗会的,这宴那宴,名头不一,五花八门,她道:“想来京师许多人已经知道你的病好了,想要见你一面,你要去吗?” 顾梧懒声道:“不去,都是些无趣之人,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我不如多陪陪奴儿玩。” 林奴儿白了他一眼,心想,这眼神怕是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 她又问:“那这些帖子怎么办?” 顾梧不甚在意地道:“都拿去烧了。” 林奴儿迟疑道:“不退回去么?” “同他们没什么交情,”顾梧想了一下,又从里面拣起几张帖子,道:“遣人都送到宫里去。” 林奴儿大惑不解:“为什么?你不是说不去么?” 顾梧用手指点了点那几张帖子的留名,笑了起来,凤眸微弯,道:“这几个都是有官职在身的,正好年后父皇要让我进都察院,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一烧,参他们一本,也算作新年的一份大礼。”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坏坏的意味,让人瞧着很想打人,林奴儿委婉道:“他们递帖子给你,你倒拿去参他们,是不是不大好?” 顾梧悠然道:“这有什么不好?这些人意图结党营私,私下与朝廷重臣来往,日后官官相护,沆瀣一气的也都是这些蝇狗之辈,我这是为朝廷除害,父皇知道了说不得还要夸我呢。” 闻言,林奴儿就不再劝他,她不太懂朝堂上的事情,但既然顾梧都这样说了,想必就是对的,于是又把太子妃的话说了,道:“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邀我去东宫,你觉得哪一日去比较合适?” 顾梧想了想,道:“今晚宫里有家宴,明日咱们要去柴府,就后日吧。” 林奴儿颔首,尔后蹙起眉,略一思索,道:“那咱们去东宫,总不好空手去,要带些什么礼么?” 顾梧愣住,道:“还要送礼?” 两人对视一番,林奴儿无语地眨了眨眼,道:“咱们这是要去你亲兄长的府上,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你从前难道没送过?” 顾梧茫然道:“没有,倒是皇兄来我的宫里,会带一些东西,或者新奇的玩意。” 林奴儿觉得自己问他这个问题,简直是傻到家了。 顾梧想了想,道:“这些事情交给管家去办就是了,总不会出错的。” 林奴儿还是不放心,亲自去库房挑了几样,准备到时候带过去,她挑礼的时候,顾梧也跟在后面凑热闹,还一边评头论足,觉得这件太俗气了,那一件太丑了。 林奴儿气得直翻白眼,恼怒地把一个玉石摆件往他手里一塞,道:“自己挑。” 说完便走了,顾梧一看闯祸了,连忙追了上去:“奴儿等等我。” 林奴儿并不理他,径自回了屋子,把门一摔,门板险些撞上顾梧的脸,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无视下人们好奇的眼神,熟门熟路地转到了窗户旁边,才刚刚想叩窗,里面便传来了上栓的声音,林奴儿把窗给锁死了。 顾梧:…… 这下糟了,从前惹了奴儿生气,还能爬窗赔罪道歉,如今连窗都没缝儿了。 于是王府下人们都看到了一幕奇景,秦王殿下十分卑微地趴在窗缝边,低声下气地道歉:“好奴儿,我错了,你别生气。” “奴儿,你理一理我。” “奴儿奴儿奴儿……” 屋子里的林奴儿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地摸着怀里的小奶猫,小梨几个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疑惑,只一会不见,又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就闹翻了呢? 顾梧在窗边趴了小半个时辰,林奴儿一直没有回应,正在这时,屋门开了,冬月探出头来,顾梧立即道:“奴儿呢?” 冬月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小声道:“娘娘已经睡下了。” 顾梧一听,立即进了屋子,果然看见林奴儿靠在榻上,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搂着小乖乖,他摆了摆手,命夏桃和小梨她们退下去,又把门合上了,自己也在榻上躺下来,面朝着林奴儿,仔细地端详着。 屋子里燃着炭,暖呼呼的,林奴儿玉白的脸颊上泛着桃花一样的淡粉,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顾梧怎么看怎么喜欢,低头轻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小声道:“奴儿别气了,嗯?”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顾梧高高兴兴地又亲一口,却被一只素手捣住下巴,林奴儿没好气道:“谁答应了?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倒是开心得很。” 正文 第70章 真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 顾梧被抵住下巴也不恼, 索性抓起林奴儿那只手,亲了一口,笑道:“奴儿原来没睡啊?” 林奴儿白他一眼,抽回手道:“睡了也被你这没脸没皮的劲儿惊醒了。” 顾梧笑吟吟道:“奴儿给我开门, 难道不是心疼我么?” “没有, ”林奴儿面无表情地否认道:“王爷真是想太多了。” 但是她拿顾梧没有一点办法, 也不知他这能屈能伸、做低伏小的本事是哪里学来的, 俊美如玉的少年郎温声软语地哄着, 光是看那张脸就足够赏心悦目了, 没一会, 林奴儿心里的那点儿气就没了踪影。 当然, 她绝不会承认是因为看了顾梧这张脸的缘故。 …… 因为景仁帝抱病的缘故, 所以于大多数人而言, 这个年过得是没什么滋味的,即便是有滋味, 明面上也不敢张扬放肆,次日一早, 林奴儿就与顾梧一道入宫去请安, 景仁帝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说了几句家常话,两人就告退。 才出了乾清宫,顾梧忽而想起一事来,对林奴儿道:“奴儿你等一等我,我去去就来。” 林奴儿答应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处。 殿里散发出苦涩的药味,梁春正在指挥着宫人往盆里加炭,见了顾梧来, 忙道:“王爷还有什么事情?” 顾梧道:“有点事想问一问父皇。” 梁春听了,便引着他入了内殿,景仁帝正靠在榻边看手里的奏折,听见他回转来,道:“怎么了?” 顾梧问道:“儿臣记得母后从前有一个首饰盒。” “嗯?”景仁帝转头看他,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梧便答道:“母后一共有两个首饰盒,她曾经说过,将来若是皇兄与儿臣成亲,就把那两个盒子分给我们的妻子,父皇可还记得此事?” 景仁帝干脆地道:“朕不记得了。” 顾梧恍若未闻,继续道:“皇兄娶正妃那一年,您亲手把一个首饰盒给了太子妃,如今儿臣已经成家,另一个首饰盒也该给儿臣的妻子。” 景仁帝不言语,顾梧见状,便道:“父皇若是不记得,儿臣就自己去坤宁宫找了。” 景仁帝听了,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怒斥道:“放肆,有你这么跟朕说话的吗?” 顾梧的面上也蒙上一层寒霜,抬起眼直视他,道:“父皇为何不肯将母妃的首饰盒给奴儿?” 景仁帝的眉心皱起,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顾梧继续道:“难道父皇是不愿意承认奴儿是儿臣的妻子?” 景仁帝直起身,往后靠了靠,道:“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你就认定她了?” 顾梧反问道:“这桩婚事难道不是父皇为儿臣定下的吗?” 景仁帝一噎,道:“虽说如此,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不过是权宜之计,这桩婚事本意是为你冲喜的,如今你的病已经好了,以她的身份,如何能当你的正妃?” 顾梧冷声道:“都说君无戏言,难道父皇说出去的话,做过的事情,都是可以不作数的吗?如此一来,您与那些嫌贫爱富之人有何区别?” “住口!” 景仁帝恼羞成怒,把手里的朱笔摔了出去,砸在了顾梧的额角,朱砂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十分鲜艳,如血一般,顾梧的神情更冷了。 景仁帝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对梁春使了一个眼色,梁春立即会意,将所有的宫人都摒退了,自己亲自站在门口守着。 景仁帝这才看向顾梧,语气不复之前那般愤怒了,对他道:“朕今日就与你说了,林奴儿并非柴府的,也不是柴元德的女儿,她甚至与柴府没有一丝关系,不过是柴府从勾栏院里买回来的丫头罢了。” 顾梧听了,表情不变,景仁帝见状,就知道再说不动他了,只是道:“当初朕看她秉性尚可,柴府胆大包天,暗中偷龙转凤,使了这些伎俩,让她来替嫁,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求她对你好就行。” 闻言,顾梧立即道:“奴儿对儿臣很好。” “朕不是瞎子,”景仁帝叹了一口气,道:“可如今,你的病已经好了啊。” 顾梧凤眸微睁,声音透着几分冷道:“父皇的意思,是要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事情?儿臣还是个傻子的时候,也知道一句话,叫糟糠之妻不下堂。” 听他这冷嘲热讽的,景仁帝有些恼了,道:“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顾梧冷嗤:“难道不是吗?” 景仁帝又深吸一口气,道:“朕岂会是那种人?只是她若单单做你的王妃,朕绝不会有二话,现在就能把你母后留下的遗物给她。” 顾梧道:“奴儿不做儿臣的王妃,难道您还想让她入宫做后妃不成?” 他登时警惕起来,戒备地道:“此事绝无可能!” “闭嘴!”景仁帝听了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话都要说不明白了,没好气道:“朕要她入宫做什么?说得都是些什么胡话?” 顾梧这才放了心,景仁帝顿了顿,又道:“以她的身份,做王妃,可以,随你高兴,但是为后,决计不行。” 他神色肃然道:“来日口风不紧,传出去让人都知道了,皇后是勾栏院的奴婢,到时候天下人怎么看?” 闻言,顾梧表情一怔,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景仁帝,然后才问道:“我皇兄已经死了?” 景仁帝嘴角抽了抽,道:“没有,你胡说些什么?” 顾梧道:“既然如此,为何您又提起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来?” 景仁帝沉声道:“太子如今这情形,能否醒过来还是两说,若有个万一,岂不是要出乱子?朕要做万全之策。” 顾梧听罢,忽而笑起来,景仁帝皱起眉看他,不悦道:“你笑什么?” 顾梧笑罢才道:“儿臣没笑什么,只是觉得好笑罢了,父皇怎么会想到让儿臣继位?” 景仁帝只是道:“你是最好的人选。” 顾梧又觉得有些可笑了,他很想问,难道您不记得当年母后说过的话了吗? 景仁帝没有发觉他的异样,只继续道:“尚花临的话,朕也想相信,但是如今距离太子昏迷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太医束手无策,除非是大罗神仙才能救得了,朕不能一直等下去,朝臣们也等不了。” 若是不出他的所料,大概上元节一过,就会有臣子上书要求另立储君了,景仁帝不想让自己的处境变得被动,那么他就要提前做好两手准备,太子若是能醒,自然最好,若是不能醒,他就顺势把顾梧推出来。 他都筹算好了,万万没想到正主不配合,顾梧一心一意只想要先皇后的遗物,道:“儿臣不想登基,奴儿也不会做皇后,您尽管放心便是,如此,能把母后的首饰盒给儿臣了吗?” 景仁帝有些措手不及,拧着眉道:“你不愿意做储君?” 顾梧干脆利落地道:“不想做,您要是怕皇兄死了,就赶紧另立一个,诚王也好,肃王也好,还有一个寿王,赵淑妃苦心钻营一辈子,就想着替他谋个好前程,您正好又缺人手,一拍即合,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放屁!”景仁帝气得一拍桌几,道:“要你来教朕做事?朕自有成算。” 顾梧立即道:“那就好,父皇能把首饰盒给儿臣了吗?” 这真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景仁帝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按了按眉心,没好气道:“没有!你待如何?” 顾梧沉默片刻,道:“您就不怕儿臣再傻一次吗?” “你——”景仁帝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他:“你这是在威胁朕?” …… 林奴儿在乾清门前等了好一会,没等来顾梧,倒是碰见赵淑妃的仪仗队伍,她下了抬與,在宫人们的搀扶下,袅袅娜娜地踏上台阶,笑吟吟地打量林奴儿一番,道:“秦王妃怎么在这里候着?皇上没让你进去吗?” 她近来很是得意,重新掌了后宫大权,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新年新节的,林奴儿也不想和她起什么争执,只微笑道:“方才已经给父皇请过安了。” 赵淑妃哦了一声,调子拖得长长,千回百转,道:“既然如此,秦王妃还是速速离去吧,在宫里久留不好。” 她才说完,身后便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道:“本王的人还轮不到你来多嘴,有那功夫不如先管好自己。” 赵淑妃有些着恼,林奴儿转过身看去,顾梧正大步走过来,拉起她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他甚至没看赵淑妃一眼,带着林奴儿就往宫外的方向去了,走到半道上,林奴儿好奇问道:“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向父皇要了点东西,”顾梧说着一抬手,将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送到她面前,献宝一般地道:“你快瞧瞧。” 正文 第71章 若顾梧知道她的欺骗,会…… 林奴儿看着那精巧的小木盒子, 愣了愣,才道:“这是什么?” 顾梧道:“是母后的遗物,奴儿看一看就知道了。” 林奴儿听了有些吃惊,立即拒绝道:“既是先皇后的遗物, 怎么能给我?” 顾梧解释道:“本就是她留给你的。” 林奴儿更是一头雾水, 先皇后去了那么多年了, 怎么会留东西给她?就在她疑心顾梧在诳她的时候, 却见他面上泛起些微红, 故作平静地道:“母后当时说, 是要留给她的儿媳妇的, 如今你是我的妻子, 自然是要给你的。” 乍一听见他口中说出那两个字, 林奴儿的脸也陡然红了, 与此同时,顾梧拉过她的手, 把那个巴掌大的首饰匣子,轻轻放在她的手中, 动作认真而郑重。 入手沉甸甸的, 林奴儿甚至觉得那盒子如有千斤之重,压在她的手心,令她几乎托不住,她快速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地捧着那个盒子,神色茫然。 顾梧见她这般,心里有些急了,索性自己动手替她打开了盒子,深红色的丝绢衬布上, 放着一个玉镯子,通体浅碧,如同一汪盈盈的水,在日光下显得通透漂亮,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先皇后为自己的儿媳准备的东西,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镯子有一对,原是南洋进贡的一块玉,据说有人夜间梦见一只白鹿,自山间蹦跳而下,落于山涧之中,伏地消失,那人次日晨起,便去那白鹿消失的地方查看,最后挖出了一块碧玉,因为觉得这是吉兆,便献给了官府。 官府又将玉进贡入宫,先皇后喜爱,便命人将它打磨成两个镯子,一个在太子妃那里,一个就被顾梧强行讨要过来,甚至不惜气得他亲爹险些病发。 顾梧并不在意皇位不皇位,他只知道,太子妃有的,他的奴儿也一定要有。 顾梧拿起那个镯子,对着日光看了看,碧色映着瓦蓝的天,很是好看,他拉过林奴儿,十分自然地把镯子往她手上套,问道:“奴儿喜欢不喜欢?” 岂料下一刻,林奴儿的手指蜷缩起来,镯子没有顺利戴进去,卡在了虎口位置,顾梧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林奴儿:“不喜欢吗?” 林奴儿低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着,投落下轻浅的影子,她道:“不是。” 顾梧放下心来,道:“这本就是母后留给你的。” 看着少年生动俊美的眉眼,林奴儿的心里五味杂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这些时日被刻意压在心底的事情,又如同被翻搅动了的泥沙,渐渐涌上恐慌。 顾梧此刻越是真诚和欢喜,林奴儿便越发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她不敢去想,若顾梧知道她的欺骗,会是如何反应? 毕竟,他口中的“妻子”,原本就不是她,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欺骗,骗他当初是个傻子,不能分辨。 如今他已经恢复了正常,得知真相,是否会与她决裂? 林奴儿的沉默,在顾梧看来,却是一种拒绝,他的心一点一点冷下来,连带着骨子里的血也变得凉了,她根本就不那么喜欢自己。 她也不想要母后的遗物。 意识到这件事情,顾梧紧紧捏着那个镯子,怒意上涌,目光变得阴沉,但是他的理智在不断告诉他,不可以对奴儿发火,不可以生她的气。 可是看到林奴儿一言不发的模样,顾梧再也忍不住,拂袖而去,走出几步,他又想起什么,看着手里那个从景仁帝那里软磨硬泡得来的玉镯子,越看越生气,甚至比发觉林奴儿不喜欢自己还要生气百倍! 他一抬手,就把那镯子啪地扔进了花圃里,大步走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林奴儿终于吐出一口气来,她仿佛这时候才能够顺畅呼吸了似的,隆冬已经过去,但是初春的天气还是很严寒,每一次吸入肺腑中的空气都是冰冷的,如刀一般,令她难受。 她抬起头,发现顾梧已经不见踪影了,方才还听见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林奴儿猜测他估计是把那玉镯子扔了,顿时一阵心疼,沿途找了起来。 寻了半天,她才在花圃里看见那一抹浅碧色,只是可惜的是,镯子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了。 冬月和夏桃几个从刚刚开始就没敢吱声,这会儿互相对视一眼,连忙上前纷纷道:“娘娘,奴婢帮您捡吧?” 好在摔得不算太破碎,几个人捡了一会,便将碎片都找齐了,林奴儿放在手中拼凑了一番,发觉没少,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见她对着那破碎的玉镯子发呆,冬月小声宽慰道:“娘娘,王爷只是一时生气,并不是真的恼了您的。” 林奴儿叹气,眉头轻轻蹙起,自言自语道:“这次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啊,小败家玩意儿。” …… 因着顾梧发了好一通脾气,林奴儿担心他还在气头上,所以回柴府归宁的事情便没有告知他,而是自己打点妥当之后,带着几个婢女走了。 等马车穿过了大半个京师,到了柴府门前时,已是正午了,夏桃从马车上下来,伸手掀起车帘道:“娘娘,到了。” 林奴儿扶住她的手下了车,打量着柴府,老实说,她对这“娘家”的大门陌生的很,若不是赶车人识路,她怕是自己都找不着大门的朝向。 门房大约是看见了马车,连忙迎过来,笑着行了个礼,望着林奴儿迟疑道:“这位夫人……” 夏桃呵斥道:“什么夫人,你年纪轻轻,眼神就不好使了么?这是我们王妃娘娘。” 林奴儿看那门房一脸茫然的模样,便知道这大约是个新来的,遂道:“烦劳你进去通报一声,说是秦王妃来了。” 那门房一听,登时明白过来,连忙道:“原来是王妃娘娘,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王妃娘娘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 说着,连忙躬身引着她进了柴府的大门,另外又催促人赶紧去通知柴府的主母,不多时,柴夫人与柴尚书连忙迎了出来,看见林奴儿来了,都是一惊,感觉把她让到了花厅了,命下人奉茶。 柴夫人四下看了一番,试探着问道:“怎么只有王妃娘娘来,不见秦王爷?” 林奴儿答道:“王爷有事,今日不能前来。” 柴夫人与柴尚书皆是长舒了一口气,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几分心安,没来就好,毕竟他们都听说了,秦王如今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傻了,若是让他发现了些什么端倪,可就十分的不妙了。 如今他既不来,正中他们下怀,甚好,甚好! 柴尚书放下心来,而柴夫人想得则更多了,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奴儿,心中有了几分揣测,上一回林奴儿归宁,那痴傻的秦王爷也一起跟了过来,相处之间,对林奴儿十二分的维护,两人如胶似漆。 但是这一次,秦王的病好了,林奴儿却是一个人来的,这其中的变化,可不由得她不多想。 看来恢复了正常的秦王爷也看不上这青楼的婢女么? 想到这里,柴夫人的心里稍稍平衡了些许,但是当着明面上,她还是做出一番热络的姿态,与林奴儿寒暄了几句,正在这时,花厅外头又进来了个人,身穿藕荷色的袄子,生得珠圆玉润的,正是柴尚书的嫡女柴婉儿。 她一见林奴儿,便翻了一个白眼,目光四下一扫,道:“就你一个人来的?” 语气不甚客气,夏桃和冬月两人都皱起眉来,觉得此女实在是粗俗无礼,但是碍于她是自家王妃娘娘的亲姐妹,也不好说什么。 林奴儿没答话,倒是柴尚书也觉得女儿无礼了些,对她低声斥道:“见到王妃娘娘也不行礼,规矩都没有了。” 柴婉儿不高兴地撇了撇嘴,道:“她算哪门子的王妃娘娘。” “住口!”柴尚书急了,对柴夫人使眼色道:“你平日里怎么教的?快把她带下去。” 柴夫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了一些,如今林奴儿这情形,明显是不受秦王宠爱,她区区一个青楼婢女,若不是攀上了自己家,如何能当得上王妃? 如今反过来倒要他们柴府捧着她了,真是笑话。 柴夫人笑了笑,道:“婉儿只是心直口快罢了,再说了,亲姐妹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没的生分了。” 她说着,还笑吟吟转向林奴儿道:“王妃娘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奴儿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心里冷笑一声,道:“夫人说得对。” 柴婉儿看她这么端着架子,又翻了一个白眼,神态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无视,不大客气地问道:“你在秦王府里还待得下去?” 林奴儿假装听不懂,道:“为何待不下去?” 柴婉儿惊奇道:“那秦王的傻病不是好了么?” 柴尚书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低声呵斥道:“婉儿,你说什么呢?” 才刚说完,就听见一个声音道:“孤的病是好了,怎么你倒看起来和孤之前一样?”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顾梧出现在了花厅门口,旁边还跟着一脸焦急的门房。 顾梧也没看其他人,只盯着林奴儿看,眼中还带着怒意,他之前确实是生了气,径自回了王府,心说林奴儿回来,总该过来哄一哄他吧? 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人,顾梧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岂料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的王妃已经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了。 把顾梧气了个半死,然后又巴巴地命人赶了马车追过来了,生气归生气,但是媳妇还是不能丢,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她去。 正文 第72章 “你在看本王的王妃?”…… 顾梧突然出现, 不止柴府人愣住了,林奴儿也有些吃惊,她实在没想到顾梧会这么快就过来,他不是还在生气么? 而更尴尬的则是柴婉儿, 她被顾梧讥讽了一句, 却不敢回话, 只愣愣地看着他的脸, 竟然开始走神了。 倒是柴尚书率先反应过来, 连忙赔笑道:“不知王爷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 实在是失礼了, 来人, 快给王爷上茶。” 他一边说着, 一边对柴夫人使了一个眼色,柴夫人顿时会意, 连忙暗中吩咐下人,趁机把柴婉儿带下去了。 林奴儿看着顾梧在自己身旁坐下, 但是眼睛并不看过来, 只与柴尚书说话,就仿佛当她不存在似的,与平日截然不同,林奴儿心中忍不住涌上几分酸意来,盯着自己的袖子发呆。 顾梧的怒意她是能感觉得到的,换作是她,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也要生气,但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就好像一出烂摊子, 让林奴儿不知如何收拾。 她看着与柴尚书相谈甚欢的顾梧,心中的茫然越来越多了,忍不住想,不如就告诉他好了。 告诉顾梧,她与这柴府没有任何关系,她也不是柴尚书的女儿,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青楼婢女。 撒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谎来圆,林奴儿觉得有些太累了。 尤其是顾梧此时的疏远和冷淡,令她心中如同针扎一般,说不出的难受,甚至隐约带着痛楚,人言钝刀子割肉也不过如此。 正在她发呆间,那边柴尚书邀请顾梧去花园里走走,顾梧看了林奴儿一眼,见她低垂着眼,没什么反应,心中的气又涌了上来,起身道:“有劳。” 柴尚书便引着顾梧走了,临行前,对柴夫人使了一个眼色,就在林奴儿也要跟上去的时候,柴夫人忽然拉住她,笑吟吟地道:“你让王爷和老爷一起去,好些时间没见你,难得回来一趟,陪娘说一说话吧?” 林奴儿一愣,这么片刻功夫,就看见顾梧的身影消失在了花厅门口处,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柴夫人摒退了所有的下人,才放开了林奴儿的手,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意味不明地问道:“秦王爷的病如今好了,可有发觉什么不对?” 林奴儿下意识看了看门口,答道:“没有,王爷从未疑过我。” 说到这里,她的心中便觉得更是难受,指甲都掐入了掌心,顾梧没有疑过她,她却一直在骗他。 柴夫人不知她心中所想,听得秦王没有怀疑,顿时放下心来,对林奴儿告诫道:“那就好,你日后需得谨慎小心,千万不能露出马脚来,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一旦出了什么岔子,那就是欺君之罪,到时候谁也跑不了,明白了吗?” 林奴儿抿了抿唇,道:“我知道。” 柴夫人看着她,心中又不免升起几分遗憾来,方才秦王的谈吐举止她都看在眼里,确实是极好的人品,谁能想到当初的傻子竟然会恢复正常呢? 最后倒叫这低贱的奴婢捡了个大便宜去,柴夫人有些不甘心,她倒恨不得那秦王爷继续傻下去才好,然而事已至此,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她与林奴儿没有什么话可说,只叮嘱她千万谨慎,就起身离开了,林奴儿坐在椅子上,转头看向门外,今日阳光颇好,到处都是明媚亮堂的,她的心中却仿佛笼了一团阴影,变得沉甸甸的。 冬月几人从外面进来,小梨走在最前面,表情看起来有几分担忧,小声问林奴儿:“娘娘,您……没事吧?” 林奴儿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我没事,王爷呢?” 冬月答道:“奴婢方才看着王爷和柴大人往后花园去了,夏桃跟着呢。” 林奴儿嗯了一声,道:“我们也过去吧。” 说着便起身,往后花园的方向而去,行至途中,果然看见前方有一行人在游园,领头的正是柴尚书,他一边走,一边和顾梧说话,初春的阳光落下来,少年身形颀长,明媚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都是暖而明亮的,温润如玉。 除此之外,顾梧身边还竟然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柴家的公子柴永宁,另一个则是少女,穿着藕荷色的袄子,体型圆润丰腴,不是柴婉儿是谁? 不知是有意无意,她就站在顾梧的身侧,略仰起头看他的侧脸,神色怔怔的,带着几分痴迷,她的兄长柴永宁发现了,不住地冲她使眼色,但是奈何柴婉儿压根瞧不见。 她满心满眼里都只有那个俊美如玉的秦王殿下。 林奴儿远远望着这一幕,停下步子,冬月疑惑道:“娘娘,咱们不过去么?” 林奴儿没作声,倒是那边顾梧似有所觉,朝这边望过来一眼,但仅仅也就是一眼,他又再次移开了目光,和柴尚书继续说话,也不知说到了什么,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一下,俊美的五官在日光下愈发好看,旁边的柴婉儿简直看呆了。 她心里止不住地后悔起来,当初自己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为什么没肯嫁给顾梧。 这么英俊的男人,本该是她的夫君。 柴婉儿这边悔青了肠子,再看见远处的林奴儿,妒意横生,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下一刻,谈话声戛然而止,顾梧的声音阴恻恻响起:“你在看什么?” 柴尚书愣了一下,倒是柴永宁立即发觉了妹妹的失态,连忙拉了她一把,低声提醒道:“婉儿!” 柴婉儿连忙移开目光,看向顾梧,对上那双凤目,只觉得十分阴沉,目光锋利如刀,刺得她头皮发麻,几乎不能自如呼吸了,她支吾道:“没、没什么……” 顾梧紧紧盯着她,语气意味不明:“你在看本王的王妃?” 柴婉儿呐呐不敢言语,柴尚书连忙呵斥道:“岂能对王妃娘娘不敬?还不快向她道歉?” 柴婉儿被顾梧如此逼视,又是害怕又是委屈,简直要哭出来了,小声道:“我、我没有……” 顾梧冷声道:“道歉就不必了。” 没等柴婉儿松一口气,顾梧便继续道:“再有下次,本王就挖了你这双眼睛。” 柴婉儿的表情顿时僵住,面上露出几分畏惧之意,往后面退开半步,柴永宁见自家妹妹被吓到了,连忙招呼下人道:“快把带回去休息。” 柴婉儿这次倒是没挣扎,乖乖跟着下人走了,经过林奴儿时,想抬起头看她,但是却觉得背如针刺,顾梧又看过来了,想起对方刚刚说出来的话,她到底是没敢抬头,埋头快步离开了。 林奴儿看着柴婉儿一副撞了鬼的模样,也是十分意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再次看向顾梧,却见他正好收回目光,十分平静地与柴尚书继续交谈起来,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很快,柴府众人都发现了,恢复了正常的秦王,与秦王妃之间的感情,似乎没有上一次那样好了。 上回王妃带着王爷回门,秦王那时虽然傻,但是处处维护秦王妃,这一次,态度就差了许多,两人之间完全没有交流,众人心中都暗自揣测起来。 最后两人离开柴府时,竟然都是分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的,柴尚书和柴夫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柴尚书皱眉低声问道:“不会是王爷发现了什么吧?” 柴夫人答道:“我问过了,她说王爷没有起疑心。” 柴尚书点点头,柴夫人又道:“秦王之前傻,兴许还能糊弄一下,如今他病已经好了,大概瞧不上这林奴儿了,毕竟是个青楼婢女,粗俗低贱,看不上也是正常的。” 说到这里,她眼中露出几分轻视来,柴尚书皱着眉,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道:“婉儿你给我看紧了些,她今年五月就要成亲了,可别又闹出什么事情来。” 他对自家女儿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了,柴夫人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她如今已经大了,心里有数。” 事实证明,柴婉儿心里确实是没数,她跑去找到自家兄长,问道:“听说如今秦王与林奴儿的感情不好?” 柴永宁先是一愣,然后倏然警惕起来,道:“你又想做什么?好与不好,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柴婉儿有些扭捏地道:“我就是想打听打听……” 柴永宁立即道:“今日你自己不是也看见了么?你瞪了秦王妃一眼,就被秦王呵斥了,你觉得呢?” 柴婉儿努了努嘴,不服气道:“虽说如此,可是今儿那情形,长了眼睛的人都瞧见了,他们俩不和呢。” 柴永宁大是头痛,道:“我也长了眼睛,我没瞧见。” 他盯着自己的妹妹,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不是又要打什么歪主意吧?” 柴婉儿索性直言道:“哥,你看秦王如今病也好了,我嫁给他不是更好?” 柴永宁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道:“绝无可能,你别想了。” 柴婉儿有些不高兴,道:“为什么?” 柴永宁捏了捏眉心,道:“秦王如今不傻了,你哪里还有机会嫁给他?你老老实实的,这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没个定性?”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现在的秦王和从前可是不一样了,毕竟,当初柴永宁是亲眼看见他在琼楼里杀了人的,他这妹妹胆子实在大得很,柴永宁不想哪一天就听到噩耗了。 不行,还得去跟爹娘说一说,柴永宁没再理会柴婉儿,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了。 …… 却说王府的马车驶离了柴府,一路往前而去,半道上,林奴儿忽然让车夫停下来,转了个弯,横在了路中央,后面的马车不得不也跟着停住了。 她跃下车来,走到那辆马车旁,掀起帘子,看见顾梧坐在车里,眉眼微抬看过来,林奴儿径自上了车,吩咐车夫道:“去北斜街。” 北斜街,是有名的烟花之地,秦楼楚馆一条街,顾梧微微一怔,不等他说话,林奴儿便道:“王爷从前不是说,想看一看我长大的地方么?” 顾梧这才想起来,当初林奴儿第一次带他回柴府的时候,曾经说过,她不是在柴府里长大的,那时顾梧便对柴府失去了兴趣,他只想看奴儿长大生活过的地方。 他的唇微动了一下,林奴儿微笑道:“我现在就带王爷去。” 正文 第73章 她果然没用证据。 北斜街。 此时是午后, 虽说开了春,但是天气还是很冷,姑娘们穿着薄薄的衣裳倚在门口,一边冻得瑟瑟发抖, 一边还要招徕女票客, 好在老鸨儿没盯着, 各自都不免有些懒散。 正在这时, 一辆马车停在了琼楼的门口, 见来了生意, 姑娘们略微打起精神来, 纷纷迎了上去, 甚至有胆大的已经动手去掀起那车帘子, 笑意盈盈地娇声道:“这位爷——呃?” 只见车里竟然端坐着一名女子, 那妓女登时吓了一跳,忙不迭把车帘子扔下了, 这也不知是谁家的媳妇出来捉奸了,好险也! 她冲周围的姐妹们使了一个眼色, 众人识趣地呼啦散开, 不敢再围上来,只装聋作哑,假作没瞧见这马车,怕事的甚至已经借机躲回楼里去了。 车里的人正是林奴儿,她没有下车,而是主动伸手将车帘子撩起来,指着窗外的琼楼,道:“王爷,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顾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隐约能瞧见那些青楼女子正在低声交谈,不时朝这边瞟一眼,那些面孔于林奴儿而言,都是十分熟悉的。 她从前还在琼楼的时候,与她们朝夕相处,如今甚至还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林奴儿道:“我八岁被卖进了琼楼,大娘子花了八两银子买下我,后来就一直呆在这里,直到去年为止。” 她慢慢地、仔细地将自己曾经在琼楼里的事情说来,唯恐有一件漏下的,说她当初如何设法在除夕夜逃出去,如何被抓回来,大娘子如何拿着刀威胁她,说要剁了她的双腿,说孙婆婆如何帮助她,让她不必像其他人那样,沦为接客的下场,说她在大年初一坏了规矩,跪在大雪里被嬷嬷抽板子,说她如何攒钱,期盼着赎出小梨和孙婆婆,说到了孙婆婆的死,小梨被诬陷偷窃。 林奴儿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没有看顾梧的,她只盯着面前的马车壁,温声细语地说,将她之前千方百计想要捂住的谎话揭开来,坦露在顾梧的面前。 她不想再骗他了。 说出来的那一刻,林奴儿的心中异样的轻快,她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是没有,她甚至敢抬起头去看顾梧了。 早该如此,林奴儿心想。 顾梧的面上果然带着怒意,眼神沉沉,如刀锋一般锐利,几乎要割破人的面皮,林奴儿的心止不住往下沉,手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是却不及她心中的难过。 顾梧并不说话,表情阴沉得可怕,直到林奴儿说自己去找了柴永宁,答应替嫁的计划时,他才终于开口,简短问道:“后来呢?” 林奴儿轻声道:“后来我就被接去了柴府,对外称是柴尚书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顶替了柴婉儿去成亲。” 她终于把这个谎言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地交代完了,接下来,她就该离开了。 岂料顾梧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他的眉心皱成了个川字,生气道:“我没问这个,我问的是,后来那个偷走你银子的贼呢?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林奴儿没想到他竟然只关注这个,一时间有些怔住,微微张圆了嘴:“我——” 顾梧一双凤目带着怒意,道:“你没收拾她?” 林奴儿哑然片刻,才道:“她本是琼楼的人,我能怎么收拾她?我并没有证据。” 顾梧冷笑一声:“要什么证据?” 他说着,豁然起身下了马车,想起什么,又回身向她伸出手,皱着眉道:“来。” 林奴儿才坦诚完,这会儿正心虚着呢,也不知他要做什么,茫然地抓住了他的手,被拉下了马车,顾梧牵起她大步往琼楼的门走去。 原本在那里招徕客人的青楼女子们各个都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顾梧的脸,那架势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待又看见他牵着的林奴儿,表情又都迟疑起来。 这逛青楼的男人多了去了,但是带着女人逛的,她们还真是头一回见。 大堂里的嫖|客也有认出来顾梧的,低声呼道:“这不是秦王殿下么?” 众姑娘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就是那个撞到了头的秦王殿下?” “对啊,他上回就来过咱们楼里,还、还杀了一个人……” 有人提起来,姑娘们自然就记得更清楚了,又有人低声道:“听说秦王殿下的病好了……” “他牵着的那个是谁?” “瞧着有些眼熟啊,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我也觉得面善,可一下又想不起来了。” 林奴儿如今瘦了不少,又当了这么久的王妃,浑身上下的气质也跟着变了,那些往日使唤过她的女人一下子竟然认不出来,各自喁喁猜测着。 顾梧一进琼楼的大堂,大娘子就得了消息赶过来了,待看见真是秦王,便觉得头皮发麻,上一回的血案犹历历在目,琼楼死了人,接下来大半个月的生意都冷清了,最后无法,她花重金请了个道士来作法,生意才渐渐好起来,如今这煞神怎么又来了? 尤其是顾梧一脸戾气,眼神阴沉沉的,一看就是要找事情的模样,大娘子心里别提多晦气了,但即便如此,也要笑着迎上来:“原来是秦王殿下,真是稀客呀!” 她甩着帕子要过来,被顾梧看了一眼,脚下步子就迈不动了,表情讪讪地道:“哎哟,秦王爷,您这是要找姑——” 她瞥见顾梧牵着的林奴儿,硬生生把姑娘二字咽回去,重新挤出一个笑:“您这是要找谁呀?” 心里却欲哭无泪地想着,这位爷不会是又要找谁来杀吧?她这楼里的生意还做不做了啊? 岂料顾梧冷着一张俊脸,目光锐利地骚过她,道:“你们楼里是不是有个叫秋玉的人?” “哎!”大娘子心里略略一松,连忙应道:“有,有的!” “把她叫出来。” 大娘子连忙冲旁边的姑娘使眼色,道:“快去把秋玉叫来,就说秦王爷殿下要见她。” 那姑娘立即就去了,大娘子心里嘀咕,上一回就是秋玉服侍的客人被杀了,这一回不会也这么倒霉吧? 过了一会儿,秋玉才被叫来了,她穿着一袭妃红色的衫裙,瞧着还是精心打扮过的,满面喜色,待看见顾梧和林奴儿时,她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古怪的气氛却让她有些忐忑。 她的目光在林奴儿身上停留了片刻,也觉得她十分面善,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没等她深思,大娘子就催促道:“还不给秦王爷和秦王妃娘娘行礼?” 秋玉忙不迭福身行礼:“奴家拜见秦王爷,拜见秦王妃娘娘。” 与此同时,她的心中闪过几分疑惑,秦王妃怎么会来青楼? 顾梧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抬手抚掌,霎时间数名王府侍卫从门外冲进来,吓了众人一跳,顾梧指着秋玉,语出惊人道:“她偷了本王的东西,即刻将她送去官府。” “是!” 侍卫们一拥而上,把秋玉牢牢按住了,众人俱是万分讶异,秋玉吓得尖声叫起来:“我没有!我没有偷王爷的东西,王爷饶命啊!” 大娘子也是一脸茫然,连忙对顾梧道:“王爷,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秋玉她近些日子都没有出过琼楼,怎么会偷您的东西?” 顾梧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十分漫不经心的笑:“本王说她偷,她就是偷了,怎么?你在质疑本王?” 大娘子顿时语噎了,王府侍卫已经抓着那秋玉往外拖,秋玉吓得魂不附体,涕泪交加,不住地挣扎道:“我真的没有偷啊,我没有偷王爷的东西,王爷明鉴啊!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王爷,怎么有机会偷您的东西?!王爷!大娘子!大娘子你救救我啊!” 大娘子也不知如何是好,顾梧听她求饶,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冷笑起来,道:“你是没有偷本王的东西,但是你偷了本王王妃的银子,你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茫然,就连秋玉也愣住了,她还是觉得万般冤枉,她都不认识秦王妃,怎么可能偷—— 她想起来什么,倏地定睛看向林奴儿,那眉眼,那嘴巴,那脸,与此同时,记忆中曾经的对话也浮现出来…… 这些年跟着咱们的头牌姑娘,就没捞着些好处么?眼皮子怎么总是这样浅? 你若是瘦一些就好了,头牌哪里轮得到她做? …… 是你偷了我的钱。 谁偷你的钱?你有什么证据?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秋玉终于认出来那张脸,若是再圆一些,脸颊再鼓一些,眼睛再小一些,再弯起嘴巴笑一笑,脸颊上就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说的话也好听,又机灵又狡黠。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她刚刚怎么就没认出来?! 秋玉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是你!” 她想要大喊,顾梧一抬手:“带下去。” 侍卫们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拖出了琼楼的大门,秋玉不住呜呜挣扎着,四肢百骸犹如被冰水浸过一般,背后冷汗悄然,她想起来林奴儿当初那句:不用证据,一定就是你。 如今,她果然没用证据。 秋玉终于后悔了,可是如今已经晚了。 正文 第74章 她想坦坦荡荡,堂堂正正…… 最后大娘子送着顾梧和林奴儿两人出来, 脸上的笑都僵硬了,往日里送客人,还得说一声客官您下回再来。 如今这话可不敢说,她巴不得顾梧这辈子都不要再踏进琼楼一步了。 回去的一路上, 顾梧都没有说话, 林奴儿摸不准他究竟在想什么, 两人彼此沉默, 一直到了王府,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王爷与王妃之间那古怪的气氛, 都各自心下揣度, 互相使眼色。 就连冬月和夏桃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若说是两人吵了架赌气, 倒也不像, 若说没吵架的话,平日里王爷绝不会这般对待王妃的。 唯有小梨隐约猜到了些许, 她看着林奴儿,面露几分忧色, 欲言又止。 背着人, 她悄悄问林奴儿道:“娘娘,现在王爷是知道了吗?” 林奴儿点点头,小梨担忧地道:“那……那怎么办?” 林奴儿的心情既是轻松,又有些复杂,略略平复了心绪,她坦然道:“如今说开了,王爷已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想必十分生气,原本就是我骗了他, 事已至此,他要如何处置我,我绝无二话。” 小梨紧紧咬住下唇,拉住她的手,道:“奴儿姐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惹得林奴儿忍不住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叹气道:“傻小梨。” 林奴儿做足了准备,谁知顾梧并没有来找她,也没有发作,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林奴儿心中觉得十分奇怪,她不是拖沓的性子,否则也不会今日果断地和顾梧说开了,既然顾梧不作反应,她便亲自去问,谁知在府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顾梧的人影。 直到夜里,仍旧不见顾梧回来,满桌的饭菜都凉了,冬月提醒道:“娘娘,不如您先用膳吧?” 林奴儿摇摇头,看着没了热气的菜,道:“我吃不下,都撤了吧。” 她心里有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婢女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和疑惑。 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夜深时分,小梨来劝道:“娘娘,该就寝了。” 林奴儿看向夏桃,夏桃道:“门房还是没有来回。” 意思就是顾梧还没回来,林奴儿叹了一口气,决意不等他了,小梨伺候她宽衣,望着床上的两条被子,林奴儿忽然道:“我今日不睡这里了。” 几人都是一愣,夏桃试探问道:“那娘娘是想……” 林奴儿心道,既然都说开了,想来顾梧也不会愿意和她挤在一张床上,遂道:“我去厢房睡,你们把东西都收拾一下,拿过去吧。” 婢女们听了吩咐,便收拾起铺盖寝具来,林奴儿自去了厢房中,临睡下前,还不忘吩咐夏桃道:“若是王爷夜里回来,记得告知我一声。” 夏桃应了,与冬月退下,小梨却道:“娘娘,奴婢陪着您吧?” 林奴儿知道她担心自己,微笑起来,道:“还是和从前一样,叫我奴儿姐姐吧。” 小梨点点头:“奴儿姐姐。” 林奴儿眉眼微微弯起,她笑起来时,一双黑玉似的眸子弯成了新月,在烛光下熠熠如晨星,十分漂亮,她拍了拍身边的枕头,让开一个位置,道:“小梨睡这里,陪我说说话。” 小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睡,只在旁边坐下来,林奴儿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床帘顶,道:“你说……王爷会放过我们吗?” 原来她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的,小梨想了想,道:“王爷对奴儿姐姐那么好,应该……应该不会为难咱们的。” 林奴儿唔了一声,道:“若是这样就好了,咱们离开王府后能去做什么?” 小梨也不知道,绞尽脑汁地蹙眉道:“去种地?” 林奴儿噗地笑出来:“傻小梨,哪里有地给我们种?” 小梨的年纪比她小,卖进琼楼的时候更小,哪里懂这些生计?顿时犯了难,林奴儿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道:“不要怕,我到时候想想办法,咱们总会有活路的。” 小梨用力点点头,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道:“想得倒是挺美的。” 林奴儿一愣,猛然坐起身来:“王爷?” 下一刻,门就被外面大力推开了,小梨吓得连忙站起身来,顾梧大步跨进门,挟裹着一身寒气,看也不看她,骂道:“滚出去!” 小梨瞧他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生怕他气急对林奴儿做出什么事来,哪里敢走,大着胆子道:“王、王爷要做什么?” 顾梧眉眼冷峻,瞟了她一眼,一字一字道:“滚、出、去,不要让本王说第二遍。” 林奴儿下得床来,对小梨道:“你先去吧。” 小梨急了,连连摇头:“娘娘……” 眼看顾梧的脸色更沉,林奴儿轻轻推了她一把,道:“我没事的。” 小梨又看了顾梧一眼,这才犹犹豫豫地离开,但是她没敢走远,就在门外站着,和夏桃面面相觑,下一刻,房门被重重撞上了,小梨急得团团转,最后一咬牙,从墙角拿起一根扫把来,握在手里,准备着随时冲进去解救她的奴儿姐姐。 夏桃吃惊地看着她,道:“倒也不必如此……” 屋子里,林奴儿与顾梧相对而立,顾梧的脸色难看极了,他去办事,没有派人回来知会林奴儿,一方面是忘了,另一方面则是想要让她急一急,谁知道回来之后,才发现床上空空如也,林奴儿不在,就连平日里多出来的那床被子都收走了,只有小奶猫在床上爬来爬去,喵喵直叫。 顾梧顿时慌了神,找来婢女一问之下,才知道林奴儿竟然已经搬去了厢房! 他只半日不在府里,她就打算着要离开了! 顾梧心中的火顿时就拱了上来,几乎将他的理智都烧没了,都到这地步了,他的王妃竟然还想着要跑?她心中难道就不曾有过他半分吗? 顾梧越想越气,一颗心哇凉哇凉的,冷声道:“你骗了本王这么久,如今就想轻易一走了之?谁给你的胆子?” 林奴儿心中微微一痛,她抿起唇,眼睫飞快地眨了眨,道:“不知王爷想要如何处置我?” 她还是这般冷静,顾梧简直恨极,他上前一步,抬手将她推得往后一个踉跄,林奴儿的腰撞在了床栏上,有些痛,她轻轻抽了一口凉气,眉头蹙起。 很快顾梧就靠过来,伸手扣住她的下颔,微微用力,林奴儿被迫仰起脸看着他,对上那双隐怒的凤眸,他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怒气,道:“本王有点想把你这颗心挖出来看一看,你觉得如何?” 林奴儿一怔,两人四目相对,她看见了顾梧眼中的复杂情绪,夹杂着难过,生气,还有伤心,林奴儿沉默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不避不让地回视他,轻声道:“好,王爷取刀来。” 她说:“我今日就将这一颗心剖了给你。” 顾梧呼吸猛地一窒,他用力咬紧了牙关,下颔都绷得紧紧的,下一刻,他用力一拳捶在了林奴儿脸侧的床架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门外的小梨和夏桃都吓了一跳,小梨抓起扫把就要撞门,被夏桃死死拉住了,低声道:“你做什么?” 小梨急道:“娘娘!” 夏桃把她往后拽,劝道:“娘娘没事的!” 小梨气道:“你怎么知道?你没听见里面的动静吗?都打起来了!” 夏桃却道:“王爷那么在乎娘娘,一回来就来见娘娘了,怎么可能和娘娘动手?他就是和自己动手也不会动娘娘一指头的,你冷静!” 与此同时,屋子里,顾梧已经气得四下张望,从墙上解下一把剑来,拔掉剑鞘扔到林奴儿面前,怒道:“你剖!剖给本王看看,你究竟生了一副怎样的心肠!” 林奴儿垂下眼,看着地上的剑,剑刃在烛光下折射出雪亮的光,她俯身捡拾起来,望着顾梧道:“初时见王爷时,便觉得心中喜欢。” 顾梧没想到听见这句,不由愣住,只这一句话,他满腔的怒气倏然散去,如清风一般了无踪迹,林奴儿继续道:“王爷那时虽然痴痴傻傻,但是以真心待我,此身微薄卑贱,无以为报,也只得以一颗真心报之,只是骗来的终究不得长久,所以满心忐忑,战战兢兢,生怕有朝一日王爷得知了真相,然而我心中终是过意不去。” 她说着,笑了起来,望着愣怔的少年,道:“如今,王爷要这颗真心看,我自然别无二话。” 林奴儿说完,便将那剑往心口刺去,顾梧大惊失色,连忙扯住她的手,将剑夺过来,道:“我只是说说罢了!” 那剑压根就没有开刃,就算林奴儿刺一下也不会有伤口,但是顾梧就舍不得,甚至生出自责来,将林奴儿紧紧抱在怀中,闷声闷气道:“对不起,我气过头了,不是真的要欺负你。” 林奴儿被他勒得险些喘不上气,口中还道:“那王爷……还要看吗?” “不看了!”顾梧小声道:“我信你的,我当然信你。” 他的奴儿说什么,他都信的,便是要把一颗心剖出来给她看,他也心甘情愿。 林奴儿轻轻舒了一口气,缓缓伸手,将少年的腰身抱住了,过了一会儿,顾梧小声道:“你刚刚说的话,我想再听一遍。” “什么话?” 顾梧道:“之前说的那一句。” 林奴儿想了想,道:“初时见王爷时,便觉得心中喜欢。” 顾梧屏住呼吸,道:“那现在呢?” 林奴儿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道:“若是不喜欢,我今日何必告知你真相?” 正是因为喜欢,才不忍心欺骗,她想坦坦荡荡,堂堂正正地喜欢他,没有一丝隐瞒。 顾梧猛地一松手,长剑锵然落地,他按住怀中少女的后脑勺,用力亲了上去。 正文 第75章 拜访。 林奴儿自幼就在琼楼那种地方长大, 见多了妓|女和嫖|客厮混,后来去伺候银雪,更是开了眼界,男女间那回事儿, 她知道得可多了。 可她确实不知道, 一个吻竟然能如此热烈。 热烈到她仿佛要融化在顾梧的怀中一般, 少年的唇齿灼热, 亲昵地依偎着, 林奴儿几乎喘不上气, 面红如火烧, 一颗心怦怦跳动, 像是要破腔而出。 她的手足俱是发软, 使不上力气, 顾梧扣着她的腰,在察觉到林奴儿无法喘气了, 动作才渐渐缓和下来,疾风骤雨变作温情脉脉, 林奴儿紧紧揪住他的衣裳, 鼻端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娇软甜腻。 她被惊了一下,怎么都不愿意相信,刚刚那一声是自己发出来的。 顾梧轻笑起来,低声道:“奴儿真可爱。” 他的声音微哑,林奴儿被他双臂紧紧抱着,靠在他的胸前,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轻微震动,连带着她浑身都酥麻了。 林奴儿有点难为情, 想退开些,忽然间,屋门被什么大力撞开了,传来小梨的声音:“奴儿姐姐你没事——” 吧字被咽了回去,小梨高举着扫把,被夏桃死死拽住,两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房里的情形,林奴儿吓了一跳,又羞又恼,伸手去推顾梧,岂料顾梧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略略侧过头,沉声道:“看什么看?滚出去。” 这次夏桃当机立断,一把捂住小梨的嘴,把她拽了出去,最后还不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然后对小梨道:“这下你放心了?” 小梨木呆呆的,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呼出一口气来,小梨仅仅抱着扫把,仍旧十分担心,只不过这次她担心的是别的,呐呐道:“王、王爷不会降罪我吧?” 夏桃回想方才顾梧那阴沉沉的语气,心有余悸,迟疑地道:“王爷如今大概……没有空吧?” 顾梧眼下确实没有空,他正在试图爬进林奴儿的被窝,林奴儿原本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如今他们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有些事情便是顺理成章的了,此时再推脱便显得矫情。 林奴儿只好往床里退了退,让顾梧躺下来,岂料顾梧只是抱着她,什么也没做,最多不过是捏了捏她的腰,语气心疼地道:“奴儿瘦了,明天让后厨多做些菜。” 林奴儿心说,这就不必了。 她被顾梧紧紧搂着,小声问道:“你今天一直没在府里,去哪里了?” 顾梧道:“我去了一趟官府。” “官府?”林奴儿疑惑不解地道:“你去官府做什么?” 顾梧答道:“去关照关照那个欺负过你的女人。” 自然了,这所谓的“关照”绝不是善意的,至少顾梧觉得她怕是这辈子也不能再得自由身了。 林奴儿:…… 原来这就是有权有势的快乐,从前到底是她短视了。 …… 一夜过去了,林奴儿醒得很早,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摸她的脸,像是爱不释手一般,从眉间游走到鼻梁,然后往下,林奴儿睁开眼来,正好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始作俑者还道:“吵醒你了?” 林奴儿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没好气道:“你这么着,死人都能吵醒了。” 顾梧凑过来就想亲她,林奴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道:“不可以!” 顾梧皱了皱眉,委屈道:“为什么?” 林奴儿道:“你还没洗漱?” 顾梧松了一口气,道:“我洗漱过了。” 说着又要往前凑,林奴儿立即捂紧了他,同时往后退了退,道:“可我还没有洗漱。” 顾梧有些失望,但还是试图挣扎:“我不嫌弃奴儿。” 林奴儿道:“我嫌弃。” 顾梧见她如此坚持,便知没有希望了,轻轻叹了一口气,退开来,林奴儿下了床,穿戴衣裳,见外面天色微微亮,忽然问道:“你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 顾梧:“奴儿昨天说喜欢我,太高兴了所以一夜没睡。” 他的情绪简直是写在了脸上,没有半分掺假,林奴儿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道:“还不快起来,要入宫请安了。” 顾梧这才慢腾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这时门被叩响了,冬月夏桃几个鱼贯而入,只看了他们一眼就立即垂下头去,其中就数小梨的头埋得最低,光是想想昨天晚上自己做的蠢事,她就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好在顾梧懒得同她们计较,洗漱过后,与林奴儿一道入宫去了,两人先是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他们到的时候不早不晚,赵淑妃和寿王已经在了,正在与太后说话,不知说起了什么,太后的表情有些凝重,但见林奴儿与顾梧来,便赐了座。 林奴儿入了座,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遂望过去,竟然是寿王顾晁,他忽地露出一点笑,但是什么也没说,径自与太后说起话来。 林奴儿总觉得他的那个笑容有些怪怪的,像是别有用心一般,她心中由此警惕起来,顾晁一向看不惯她和顾梧,从没给个好脸色,更别说对着他们笑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从慈宁宫出来后,林奴儿忽然想起一事来,道:“太子妃之前派了人来,邀我们去东宫,眼下无事,不如先去拜访她?” 顾梧自然没有意见,两人便往东宫的方向而去,相比起其他宫殿,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子昏迷的缘故,东宫显得更加安静,就连宫人走路的步子都放得很轻,不急不缓。 宫人先是去通报了太子妃,不多时出来躬身道:“娘娘正在花厅等候,请王爷和王妃随奴婢来。” 穿过长长的回廊,正是刚刚开春,廊下的花木仍旧显得有些萧瑟,倒是迎春发了嫩嫩的新枝,开出几朵鹅黄的小花,像一个含羞带怯的小姑娘,给这早春添了几分勃勃的生气。 一行人才到花厅,太子妃果然迎了出来,自过了年,林奴儿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她穿了一件水色的衣裳,看起来很素雅,仍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不为外物所动,林奴儿觉得她仿佛要即刻羽化登仙了。 三人稍作寒暄,太子妃便请他们入座,宫人奉了茶果来,顾梧问道:“皇兄近来如何了?” 太子妃便道:“尚好。” 林奴儿琢磨这话的意思,大约就是人还活着。 她又问:“秦王要去见一见他吗?” 顾梧想了想,点点头,太子妃便起身道:“两位随我来。” 林奴儿自从嫁给顾梧以来,就从未见过这位太子,只知道他被刺杀,一直昏迷不醒至如今,心中不免对他生出几分好奇的心思。 太子顾璋是顾梧的亲兄长,两人同为一母所出,也不知像不像。 太子妃引着林奴儿两人穿过长廊,到了一间屋子前,宫人轻轻推开房门,甫一踏入,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一名宫婢正在床前服侍汤药,见了太子妃来,连忙行礼。 太子妃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去吧。” 那婢女便退下了,林奴儿上前一步,便看见那锦被中躺着一个人,想来这便是太子顾璋了。 细细打量,林奴儿才发现他和顾梧长得不像,面容倒是更像景仁帝,称得上英俊,只是或许因为病得久了,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看起来十分瘦削,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一动不动,林奴儿甚至疑心他还有没有呼吸。 太子妃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缓而温柔,林奴儿注意到她的面上也闪过几分柔和,注视着太子时,她身上的那种淡漠的气息霎时间一扫而空了。 她忍不住想,太子妃或许是很爱这个人。 正在这时,忽听身旁的顾梧问道:“他还能醒吗?” 太子妃直起身来,道:“我也不知道了。” 林奴儿愣住,张了张嘴,道:“你不是能算吗?” 太子妃微笑起来,她面上的笑意淡淡的,道:“虽说如此,但是……我心里也会害怕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床上的太子,不再言语,思绪像是飘远了。 林奴儿也不知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太子妃对太子的用情应当很深,遂看向顾梧,希望他说点儿什么来安慰一下,谁知顾梧的目光已经移开了,定在了墙上。 林奴儿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里挂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副三清图,是太子妃一贯的风格,顾梧上前一步,微微眯起眼来,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幅画似的,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甚至还用手去摸了摸,问道:“这画……是皇兄画的?” 闻言,太子妃回过头来,颔首道:“是。” 顾梧道:“这印章也是皇兄的?” “印章?”太子妃走过来看了一眼,道:“是的,这原是他的私章。” 顾梧面上的神色微变,但是林奴儿却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她下意识也去看过去,那印章里是四个字:沐潜之印。 单单只看这枚章,并没有什么不对的,但是顾梧为何会注意到它? 辞别了太子妃,回王府的马车上,林奴儿忍不住问起此事:“那印章有什么不对吗?” 顾梧顿了顿,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锦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林奴儿定睛一看,却见那是一张细长的纸条,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面撕下来的一般,画着线条,也瞧不出是个什么,但是上面有半个印章,隐约印着木替二字。 林奴儿想起刚刚太子的私章,讶异道:“这纸条是太子的?哪里来的?” 顾梧笑了,道:“奴儿还记得我从前在琼楼里杀了的那个人吗?我说他曾经设计害我坠马,这纸条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林奴儿一惊,道:“这事跟太子有关系?” 顾梧把那纸条举起来打量,颇为兴味地道:“谁知道呢?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正文 第76章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林奴儿还是有些不解:“可……太子为何要害你?他不是你的亲兄长么?” 顾梧将纸条收起来, 不怎么在意地道:“所以我才觉得有些意思。” 林奴儿蹙着眉尖,不赞同地道:“这哪里有意思?” 闻言,顾梧觑她担忧的表情,笑道:“奴儿是在替我担心?” 林奴儿叹气, 道:“谋害你的人与太子有关, 你怎么好似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顾梧想说, 除了你以外, 这世上确实没什么值得我放在心上, 但是他猜测这话说出来, 林奴儿不会喜欢, 便改口道:“我与皇兄的感情并不如何深, 再说了, 天家无父子, 何况兄弟?” 林奴儿一怔,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又想起从前顾梧说的种种事情,也知道不能怪他, 但见他不甚在意的模样, 心中倒替他生出几分难过了。 却说林奴儿两人离开后,太子妃在床边坐下来,凝视着躺在锦被之中的男子,轻声问道:“你何时才会醒来?我有些害怕了。” 仔细想想,尚花临过去的人生之中从未有过害怕二字,如今她竟明白了这种感受,佛家有一句话,叫做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她不期然想起从前与顾璋相处时的情形来, 那时两人偶有争执,尚花临便要说一些话来气他,顾璋时常气个半死,却又吵不过她,只好自己生闷气。 尚花临看着他,小声道:“你若再不醒过来,我就回山里做道士去了。” 然而,昏迷中的男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唯有空气依旧安静无比。 …… 才回了王府,宫里就派了人来,让顾梧入宫面圣,林奴儿想了想,让人套了马车,往南大街的方向去了,直奔一家玉石铺子,那家伙计正在柜台后嗑瓜子儿,见了客人来,连忙把瓜子藏起来,换上一副笑脸,殷勤地道:“这位夫人,想要买些什么首饰?玉镯子玉簪子玉耳铛,小店里应有尽有。” 林奴儿却问道:“贵店里可有修玉的师傅?” 那伙计一怔,道:“有是有,只是不知夫人要修什么样的玉?” 林奴儿从袖中取出一团手帕包着的物事来,一点点打开,露出内里的东西,那伙计探头一看,却是七零八落的几块玉,那玉的成色极好,他啊呀一声,道:“这么好的玉,可惜了。” 林奴儿眸子低垂,道:“这是一个玉镯子,不知贵店能否修好?” 伙计犹豫了一下,道:“这小人得去问问掌柜,夫人稍等片刻。” 他掀了帘子去后间,不多时,掌柜就出来了,是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在看过林奴儿的碎玉之后,面露为难地道:“这若是想修得完好无缺,怕是有些难了。” 林奴儿有些失望,但她想起顾梧当时满眼的期待,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后悔之意,便对掌柜道:“若是不求它完好无损呢,只拼起来也就足够了。” 那掌柜道:“这倒是可以。” 他说着,拈起两枚断裂的玉来,凑在一处,道:“裂口需要以银饰包边,如此方能结实,夫人觉得如何?” 林奴儿颔首道:“可以,大约多久能修好?” 掌柜略一思索,答道:“这是精细活儿,少说也要一个月。” 林奴儿道:“那就托付给掌柜了,一月之后我再来取。” 又报了名姓,掌柜一听她是王府的,态度顿时热络了许多,连忙应下,正在这时,门口又停了一辆马车,有人从车上下来,被几个下人簇拥着入了铺子,掌柜一见,面上就带出笑来,道:“原来是秦夫人,稀客稀客。” 他甚至亲自从柜台后迎出去,林奴儿有些好奇,下意识看了一眼,正逢那秦夫人也看过来,两相对视,皆是一怔,那妇人四十来岁的模样,衣着华贵,发髻间点着金钗,气度温柔雍容,五官生得十分美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竟让林奴儿生出几分熟悉之感,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一看便觉得十分可亲。 林奴儿鲜少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生出这样的好感,那妇人还在发怔,她只能冲对方微微一笑,颔首示意,领着小梨等人出了门。 才上马车,小梨便道:“娘娘,您觉不觉得方才那位夫人有些面善?” 林奴儿又想起那位秦夫人的脸,还有那双温柔的眼睛,道:“是有些眼熟,只是一下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你也这样觉得?” 小梨点点头,疑惑道:“难道咱们从前见过这位夫人?” 却说那玉石铺子里,掌柜正在陪着笑给那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介绍一副玉簪子,但是对方似乎有些走神,掌柜面上的笑变得有些尴尬,小声道:“秦夫人,秦夫人?” 一连唤了几声,那秦夫人这才回过神来,也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他手中的玉簪,道:“包起来吧。” 掌柜顿时心花怒放,喜笑颜开,连忙把玉簪子用锦盒装好,秦夫人犹豫了一下,问他道:“刚刚……那位夫人,你认得么?” 掌柜微怔,秦夫人提醒道:“就是方才我从门外进来时,碰见的那个。” 掌柜这才明白过来,道:“那位夫人是头一回来小店,敝人听说她是住在秦王府的。” 但见秦夫人面露思索之色,掌柜又道:“她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想修补一只玉镯子。” 秦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掌柜把话题拉回去,继续给她介绍铺子里最时兴的玉首饰,秦夫人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最后全都买了下来,离开了玉石铺子,乘车而去。 马车在一座高门大宅前停了下来,正是秦府,门房连忙迎上来,婢女扶着秦夫人下了车,她问道:“老爷呢?” 那门房答道:“老爷下朝了,刚刚才回到,眼下应当在后花园呢。” 秦夫人点点头,入了府里,在花厅坐下,下人奉了茶来,她端在手里半天也没喝,贴身的婢女问道:“夫人,可是这茶不好?” 秦夫人回过神来,摇摇头,将茶盏放下,轻叹一口气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子雄浑的声音:“夫人在想什么事情?” 下一刻,那人便踏入门来,寒冷的早春,他还穿着很薄的单衣,满头都是汗,走近了都能感觉到他身上蒸腾的热气,秦夫人见了便嗔怪道:“说了多少次了,出了汗就要多穿些,哪怕捂一捂呢,若是被风吹得受寒了可怎么好?” 说着,立即命人去取厚衣裳来,给男子穿上,那人正是威远将军秦渡,他生得五大三粗,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面容中自透着一种威严,但是对着自己的夫人,那威严便一扫而空,笑眯眯地道:“还是夫人待我好。” 秦夫人轻轻瞪了他一眼,秦渡十分受用,乐呵呵地问道:“夫人刚刚说,在想什么事情?” 秦夫人犹豫了一下,道:“我今日在一间铺子里,碰到了秦王妃。” 秦渡想了一下才记起来秦王妃是何许人,哦了一声,道:“原来是她,怎么?夫人与她起了什么龃龉么?” 他一下就警惕起来,一双浓眉皱得死紧,大有秦夫人一承认,他就直接打上秦王府去要个说法的架势,秦夫人哭笑不得地道:“瞎说什么呢?只是见了一面而已,何来龃龉之说?” 秦渡这才放下心来,道:“那夫人想她做什么?” 秦夫人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见过这位秦王妃吗?” 秦渡想了想,道:“似乎有过一面之缘。” 秦夫人忙问:“是在哪里?” 见她似乎很在意,秦渡便绞尽脑汁地回忆一番,才终于想起来,道:“去年冬至,皇上赐宴太和殿,我曾在宴上见过她。” 秦夫人又追问:“你见她如何?” 秦渡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如何?” 秦夫人小心问道:“有没有觉得眼熟?” 秦渡摇摇头,实话实说道:“她生得有些胖,我离她又远,哪里看得清,夫人怎么问起这个了?” 秦夫人轻轻咬了咬下唇,娥眉微蹙,道:“我今日见到她,总觉得她有些像奴儿……” 秦渡面色一变,迟疑道:“可是奴儿走丢这么多年了。” 他们说的奴儿正是女儿秦洛雪,秦夫人身子骨弱,时常生病,自嫁给秦渡后,几次小产,最后好容易才怀上了一个,秦渡遍请了名医来替她安胎,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十六年前的大雪夜里,顺利生下一个孩子,虽然是个女孩儿,但是秦渡夫妇视若珍宝,真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 因是在大雪夜里出生的,秦渡给她取名秦洛雪,小字奴儿,或许这孩子仍旧留不住,在她四岁那年,上元节灯会上走丢了,秦夫人当即哭得死去活来,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官府只说,兴许已经被人牙子卖到外地去了,那时正是上元节过后,京师里一夜之间丢了好些孩子,各个都来报官,想要找回来,简直难如登天,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直到如今,秦夫人仍旧没有从当年的事情走出来,她身子不好,此后也未曾有过孩子,心心念念都是那个四岁的女儿。 她眼中含着泪,抓着秦渡的袖子,道:“我今日见着那位秦王妃,便觉得十分面善,那双眼睛真跟我一模一样,瞧见她便觉得心里亲切欢喜,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她似的,老爷知道她的名字吗?” 秦渡见爱妻这般,心中也十分不好受,低声答道:“她是礼部尚书柴元德的女儿,似乎叫柴小婉。” 秦夫人的眼中顿时露出浓重的失望之色,她怔怔然地松开了夫君的袖子,颓然道:“是我想得太多了……” 是啊,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正文 第77章 争执。 秦夫人想起自己的那个女儿, 便泪如雨下,但见爱妻这般,秦渡心中也十分不好受,揽着她轻声哄了一会, 秦夫人哭过好一阵, 才拭了泪, 哽咽道:“终究是我没有福分, 留不住她。” 秦渡重重叹了一口气, 握住妻子的手, 低声道:“不哭了, 什么时候去万佛寺祈福?” 自丢了那个孩子之后, 秦夫人每年都去万佛寺为她祈福, 只盼着她若是真的被人牙子卖了, 也要卖个好人家,日子过得好, 一生喜乐无忧,平平安安。 秦夫人拿着手帕拭泪, 轻声答道:“等上元节就去吧。” 上元节, 正是奴儿走丢的那一日。 秦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温声道:“好,我那日正好无事,陪你一同去。” …… 乾清宫。 如今正值早春,春寒料峭,殿里还烧着红罗炭,满室温暖,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景仁帝靠在软榻旁, 眯起眼看手里的折子。 正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梁春自外面进来,身后跟着顾梧,低声细语地向座上的帝王禀道:“秦王殿下来了。” 景仁帝嗯了一声,把折子放下,曲起两指轻轻叩了叩膝盖,梁春立即会意,冲众人抬了抬手,宫人们顿时放下手中的事情,低头鱼贯而出。 梁春把殿门合上,亲自把着门,四顾左右,道:“都警醒着些,皇上在与秦王殿下议事,若无圣谕,谁都不许进去。” 众人连忙应是,各自打起精神来。 殿内,顾梧向景仁帝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景仁帝摆了摆手,道:“坐吧。” 顾梧谢了恩,在旁边坐下来,大约是病得太久了,景仁帝的面容显出几分虚弱,看上去暮气沉沉,整个人很是瘦削,搭在膝头的手背十分苍劲,青筋凸起,张口欲言,才说了个朕,就猛地咳嗽起来。 他低垂着头,一手捂住嘴,一手紧紧扶住旁边的案角,咳了好一阵时间才喘过气,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些病态的红润,声音沙哑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事情告诉你。” 顾梧道:“父皇请讲。” 景仁帝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朕过几日会下旨,立你为太子。” 顾梧剑眉微皱,道:“皇兄还在。” “朕知道,”景仁帝往后微微倚靠,累极似地微阖着眼,道:“但是他如今醒不来,朝臣们的耐性已到极限了。” 他说着,指了指桌案上的一沓奏折,道:“这些都是,建议朕另立储君的折子,御书房还有更多,从去年入冬就开始了。” 景仁帝一直压着,没有答允,但是如今不一样了,他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可太子仍旧未醒,他势必要做出一个抉择。 岂料顾梧道:“儿臣不想做太子。” 景仁帝双目微睁,声音变沉:“朕不是在和你商量。” 顾梧不语,景仁帝又轻轻咳嗽起来,然后才继续道:“此事容不得你推辞,你以为是上街买东西?想不要就不要?” 顾梧忽而冷笑一声,抬起眼望着他,道:“父皇难道不记得母后当年说过的话了吗?” 景仁帝一怔,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什么,表情骤变,顾梧淡声道:“母后当初说过,即便皇兄不在了,也不能让儿臣做太子,父皇不是答应了她吗?如今何以又言而无信?” 景仁帝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 顾梧道:“看来父皇当初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讥嘲,景仁帝有些恼了,道:“你是嫡子,此事由不得你。” 顾梧却道:“这有何难?只要父皇立赵淑妃为后,顾晁便是嫡子了,想必他们必然乐意得很。” 景仁帝简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头一天认识他似的,怒道:“朕要立谁为后,还需要你来教朕?” 相比起他的愤怒,顾梧显得十分平静,道:“儿臣失言了,只是有一件事想告诉父皇,有些东西,儿臣不想要,也没有兴趣,父皇还有更多的人选,毕竟您是天下之主,不是吗?” 至于要和别人争个头破血流,顾梧是真的觉得厌烦,凭什么他们想要如何,就能如何?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事实证明,激怒了天子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景仁帝痛骂的声音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等乾清宫大门被打开的时候,顾梧从里面出来,额头上被砸出了一个包,还往外渗着血,梁春倒抽一口凉气,道:“王爷,您没事吧?” 殿内传来景仁帝的怒骂:“管他做什么?让他滚!” 顾梧大步离去,梁春连忙进了殿,看见景仁帝正捂着胸口,靠在榻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显然刚刚被气得不轻,翻来覆去地骂道:“孽障,孽障……” 梁春不敢再提秦王,连忙命人去端茶来给天子顺气。 …… 却说顾梧才离了乾清宫,往宫门的方向而去,半道上遇见了顾晁与顾栾过来,两人皆是讶异地看着他额上的伤口,顾晁哟呵笑了一声,道:“五皇弟这是走路不当心,撞墙上了么?” 顾梧心情正不佳,见他出言讥讽,只冷冷地道:“四皇兄想必十分健忘。” 顾晁一愣,不等他说话,顾梧继续道:“下回记得把脑子带上再出门。” 他说完便大步如风地走了,顾晁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问顾栾道:“他刚刚是在骂我?” 顾栾迟疑了一下,才道:“五皇弟大概遇上什么事情了,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顾晁要是不往心里去,他就不叫顾晁了,气道:“他受了气,关我什么事情?” 才说完,他就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微妙,天底下谁能给顾梧气受?他下意识与顾栾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猜测,顾晁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宫人吩咐道:“去打听打听,刚刚顾梧是不是去了乾清宫。” 宫人领命去了,顾晁才与顾栾一同往泰和宫而去,彼时赵淑妃正在处理宫务,等事情处理完了,才问顾晁道:“怎么了,这会儿突然过来?” 顾晁道:“母妃,儿臣今日得知了一件事情,想和您商量一声。” 赵淑妃听罢,屏退左右,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顾晁道:“是有关秦王妃的。” “哦?”赵淑妃双眸微亮,道:“说说。” 顾晁低声道:“有人告诉儿臣说,秦王妃的身份原本是冒认的,她根本不是柴元德的女儿,而是在一家青楼里长大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真是如此,那她可是犯了欺君之罪了。” 正文 第78章 何其有幸,他得到了这人…… 听了顾晁一席话, 赵淑妃心思电转,道:“此事是谁人告知你的?” 顾晁微微皱眉,道:“说来奇怪,儿臣是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写明的, 倒是不知是谁写的。” 赵淑妃想了想, 道:“如此说来, 除了你二人之外, 还有第三人知晓此事了。” 顾栾道:“母妃, 那以您之间, 要不要将这事告知父皇?” “不, ”赵淑妃沉吟道:“这事不能由我们去说, 得换一个人去。” 顾栾迟疑道:“母妃的意思是, 先告诉老祖宗?” 赵淑妃略一思索,对他们二人道:“你们先派人去查, 将当初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个仔细,若是真的, 将那些能作证的都带过来。” 顾晁道:“那若是假的呢?” 赵淑妃冷笑一声, 美目中浮现几分阴冷之色,道:“那就让它变成真的,至于老祖宗那里,先不要打草惊蛇,等一切都周全了,再挑个时机告诉她,她素来不喜顾梧,后面的自不必我们操心了,咱们只等着瞧好戏了。” 顾晁面露喜色, 道:“还是母妃思虑周到。” 顾栾亦道:“母妃高明。” 恰在这时,有宫人来禀:“王爷之前派奴才去查的事情已有了打听到了,今儿皇上是召见了秦王殿下,后来听说起了争执,皇上一怒之下,拿镇纸砸了秦王殿下,梁公公还让人去太医院拿了静气丸。” 这是被气得狠了,三人不约而同地如是猜想,赵淑妃问那宫人道:“可打听到是因什么事情起的争执?” 那宫人摇首道:“奴才不知,那会儿殿里头只有皇上和秦王爷在,就连梁公公都在门口候着,只谈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秦王便告退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摒退了宫人,赵淑妃面露思索之色,自言自语道:“能吵得这么厉害,会是什么事情?” 顾晁也猜不出来,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道:“父皇不是待他一向亲近么?这回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话,惹怒了父皇。” 顾栾却皱着眉,沉默不语,赵淑妃看向他,道:“栾儿有什么话,尽管说来。” 顾栾犹豫了一下,道:“儿臣只是猜测,会不会与太子废立之事有关?” 听闻此言,顾晁与赵淑妃俱是一惊,顾晁亦皱起眉头,惊异道:“难道父皇要废掉老三的太子之位,另立储君,老五不答应,所以才起了冲突?” “不,不对,”赵淑妃的表情微冷,道:“若真是如此,储君之位就该落在顾梧身上。” 顾晁嘶得倒抽一口冷气,急道:“确实如此,这么好的事情落在他身上,他为何还要与父皇争执?” 顾栾眉眼微沉,慢慢地道:“也就是说,事情生了变故,要么,是老五不想接下这太子之位,要么,就是父皇属意的太子人选,并非是他。” 然而谁都觉得前者压根就不可能,那可是太子之位,哪个人不想要?除非顾梧他疯了。 但若是后者,三人互相对视片刻,气氛变得古怪起来,顾栾率先表态道:“儿臣觉得,是四皇弟的可能性最大,您如今又是当之无愧的后宫之主,还有太后娘娘这个靠山,或许,皇上已经在考虑立后的事情了。” 闻言,赵淑妃面上并不见喜色,反而蹙眉道:“可本宫还是觉得此事颇有些蹊跷。” 她微微眯起眼来,道:“这么多年了,皇上一直死死卡着后位,不肯立本宫,即便太后如何说都无济于事,他无非是担心本宫当了皇后,会威胁到付轻容的那两个儿子,再有外戚坐大,怎么这节骨眼上,他就想起本宫来了?” 说到这里,赵淑妃摇摇头,道:“不,这其中恐怕不会像你我想的如此简单,即便要废了太子,顾梧也还是嫡子,皇上立他为太子的可能性更大。” 她抬眸看向顾栾,道:“所以,以本宫之见,他们争执的应当不会是这一件事情。” 赵淑妃这一通分析,倒是令人信服,顾晁追问道:“那他们争执的会是什么事情?” 赵淑妃摇首,低声道:“且容本宫再思量思量……” …… 却说顾梧回了王府,林奴儿一眼就看见了他额头上的大包,吓了一跳,道:“你这是撞哪儿了?” 见了心上人,顾梧原本漠然的神色立即变得委屈,道:“和父皇吵了一架,他拿镇纸砸的,幸好我躲得快,不然今日恐怕就不能回来见奴儿了。” 一听说是镇纸砸的,林奴儿忙过来查看,只见那包确实肿得老高,还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糊糊的,已经干涸了,但是在顾梧这张俊美的脸上,仍旧显得十分怵目惊心。 林奴儿立即命冬月去取药膏来,有些心疼地道:“怎么吵起来了,还动了手?” 她凑过去给顾梧清理伤口上的血痂,两人靠得很近,轻而暖的气息里透着几分淡淡的甜香,顾梧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伤口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林奴儿身上,口中道:“奴儿,你想当皇后吗?” “嗯?”林奴儿不防他突然问起这事,顿了一下,笑吟吟道:“我想当皇后,你就能让我当啊?” “那是当然,”顾梧从容自信地道,然后又追问:“你还没回答我,想是不想?” 林奴儿忍俊不禁,把伤口清理干净了,才往上涂药膏,一边答道:“不想,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当皇后,好像也不好玩。” 顾梧唔了一声,点头认同道:“是不好玩,正好我也不想当皇帝。” 林奴儿扑哧笑了,道:“怎么了?难道你今天被父皇教训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顾梧道:“他想让我做太子,我不答应,顶撞几句,他就发怒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无所谓,就仿佛景仁帝的怒火不值一提似的,林奴儿也没想到事情原委竟然会是这样,惊讶道:“你没答应?” 顾梧点点头,道:“我又不想做太子,为何要答应?”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透出几分冷肃和讥诮,道:“当初他们说,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我继位,如今太子出了事,他又想起我来了,等过阵子,皇兄若是醒了,这储君之位又要还回去给他,哪里就有这样的好事,再说了,他要给,难道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顾梧眼中浮起沉沉的冷色,低声道:“奴儿你信不信,若是在皇兄与我之间,要做出一个选择,父皇一定会觉得,昏迷的那个人是我才好。” 闻言,林奴儿的手猛然一颤,她看着少年冷静漠然的眉眼,心中升起几分难过来,她知道顾梧又想起幼时的那一件事情了。 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他或许还是当初那一个被贼人胁迫着,却满眼期盼地望向父亲的孩子。 虽然如今顾梧已经长大成人了,但是他依然明白,再来一次,景仁帝选择的仍旧会是太子,不会是他。 他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只有当别无选择的时候,景仁帝才会退而求次。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公平的,顾梧心里十分清楚,但他依然不能释怀。 林奴儿看着他眉眼中透出的冷漠,忍不住将他抱住了,小声道:“不,如果是我,一定会选择你的。” 顾梧面上的冷然顿时一扫而空,反手将她搂在怀中,欣然道:“奴儿最好了。” 她愿意选择自己,于顾梧而言,便是最好了,至于其他人,顾梧不愿意、也懒得去在乎,他只要他的奴儿,何其有幸,他得到了这人世间最温暖的一束光。 …… 给顾梧上了药膏,林奴儿仔细地用棉纱替他绑好伤口,叮嘱道:“不要弄掉了,估计还得要几日才能结痂。” 顾梧伸手摸了摸棉纱,林奴儿轻轻拍开他的手,嗔怪道:“你别乱碰。” 说完,她又有些担忧地问道:“会留下疤痕吗?” 顾梧自己倒是不在意有没有疤痕,但是他记性一向很好,记得林奴儿曾经说过,喜欢他这张脸生得好看,若是破了相,怕她不喜,便答道:“回头去太医那里问问,有祛疤的药,涂一涂便好了。” 闻言,林奴儿这才放下心来,小奶猫在她脚边来回蹭,撒娇似的喵喵叫,林奴儿便低头将它抱起来,放在怀中暖手,一边和顾梧说着闲话,聊着聊着,她忽然想起一事来,道:“说起来,我今日在外面碰到一个人,很奇怪,只见她第一眼,便觉得十分亲切,又面善,好似曾经在哪里见过一般,但是细细一想,又记不起来了。” “谁?”顾梧顿时警惕起来:“什么人?在哪里遇见的?” 正文 第79章 “你求一求我,说几句好…… 林奴儿便将今日去玉石铺子的事情说来, 得知那是一名女子,顾梧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想了想,道:“兴许只是巧合罢了, 有些时候, 我也会觉得某个地方的人或者事情, 似曾相识, 说不定是在梦里见过。” 林奴儿蹙眉道:“可是小梨也说她觉得眼熟。” 一旁的小梨立即点了点头, 顾梧便道:“也许你们曾在某处见过, 只是一时记不起来了, 她既然还在京师, 日后想必还有见面的机会。” 林奴儿听罢, 觉得有理, 点点头,便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了, 顾梧的心情好了一些,实际上他并不喜欢林奴儿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无论那人是男是女。 他贪心地想要奴儿永远只看着他一个人。 …… 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 很快就迎来了上元节,这是除了冬至以外,京师里最隆重的一个节日,处处张灯结彩,繁华热闹,尤其是到了夜间,御街两侧俱是游人百姓,官府事先搭建了山棚,此时正在表演歌舞百戏, 灯火辉煌,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一辆马车在街角停下,车帘被掀开,一名身着霜色的锦衣公子从车上下来,他朝车里伸出手去:“奴儿,咱们到了。” 那锦衣公子容貌生得俊美如玉,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紧跟着,就看见他从马车里扶出一名少女来,那少女皮肤白生生的,脸虽然不像旁的美人那样清瘦,却自透着一股娇美,像一朵亭亭的荷花,让人想起被精心呵护的珍珠,在灯光下泛起柔和细腻的光,京师的大多数人都以瘦为美,但陡然看见这般不一样的美人,也都情不自禁地回首流连。 锦衣公子似有所觉,他皱起眉,回头望过来,目光微冷,带着锐利的锋芒,令人不敢直视,那少女梳着妇人的发式,显是已经嫁人了,拉着她的那个锦衣公子低头看她,原本冷然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锣鼓齐鸣之声,咚咚锵锵,好不热闹,林奴儿朝那边看过去,只见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乐棚的露台上,正在上演杂剧,无数百姓们围在下面观看,看到精彩处大声鼓掌叫好,喝彩声震天动地。 顾梧说了一句什么,林奴儿完全没听真切,大声问道:“什么?” 顾梧便凑过来,低声道:“这里人太多,你要抓住我。”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廓边,那一侧的耳垂滚烫无比,林奴儿点点头,顾梧便拉起她的手,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揽在怀中,护着往前而去。 过了长街,前方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悬挂着彩灯,嘈杂声,谈笑声,吆喝声,锣鼓声交织在一处,人群也更加拥挤了,顾梧护着林奴儿避开路人,剑眉紧皱着,道:“怎么这么多人?” 人群还在不停地往前挤去,林奴儿笑道:“前面或许有仙人灯和瑶台瀑布。” 她说着,不禁踮起脚尖,眼中露出几分期待来,从前她在琼楼做事时,上元节根本没有机会出来看灯会,因为每到这一日,琼楼的生意就十分的好,她要伺候银雪,根本不可能离开,若是被大娘子发现了,抽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所有关于上元节灯会的盛况,都是林奴儿自己想象的,又或者是来自她幼时的那些模糊记忆,总之与眼前这些景象分毫不差,就仿佛她曾经亲眼来看过一般。 顾梧见她神色这般向往,二话不说,分开人群带着她往前挤,只是人群众多,难免有些挤挤挨挨,顾梧从始至终都把林奴儿护在怀中,直到旁边的人激动道:“仙人灯灯好高啊,今年的灯是谁家扎的?比去年还要好看。” 林奴儿抬头望去,果然见前方有一座灯山,灯山两侧分别扎着两个仙人灯,一位仙人骑着狮子,另一位骑着白象,面貌五官栩栩如生,正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更奇妙的是这两位菩萨的指尖会有五道水柱汩汩涌出,手臂摇动,仙气飘飘,令人啧啧称奇。 林奴儿看了一会仙人灯,忽闻人群嘈杂起来,前方传来锣鼓声响,旁边有人叫道:“耍龙灯的来历,是二龙戏珠!” “在哪里?” “快看!” 人群往前挤去,顾梧立即把林奴儿又护在怀中,听得锣鼓声越来越近了,他问怀中人道:“奴儿能看见龙灯吗?” 林奴儿吃力地踮起脚尖,奈何她个子不算高,只能看见前方熙熙攘攘的人脑袋,还有大人把小孩放在肩膀上看灯,一条通体金色的龙在远处若隐若现,林奴儿努力了半天,最终也没看见二龙戏珠,只好失望地摇摇头,道:“罢了,人太多,我们去别处吧。” 谁知顾梧不肯走,反而矮下身去,林奴儿正疑惑间,下一刻,她只觉得浑身一轻,整个人居然被顾梧稳稳抱了起来,林奴儿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低头对上少年含笑的凤眸,他道:“现在看得见了吗?” 确实是看得见了,金色的龙灯被舞得虎虎生风,如行云流水一般,或昂首或回身,仿佛腾云驾雾,十分精彩,赢来围观百姓们的大声喝彩。 锣鼓声咚咚锵锵的,一如林奴儿此时的心跳,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指都有些发麻,脸上滚烫无比,然而更烫的是顾梧的眼神,他抱着她,这样仰头望着,目光一错不错,就仿佛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 旁边已经有人悄悄打量他们二人了,因为林奴儿被这样抱起来,十分显眼,她红了脸,也没心思去看灯了,低声对顾梧道:“我们走吧。” 顾梧抱着她的腰往上托了托,不解地道:“为什么?不想看了吗?” 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林奴儿的脸更红了,她只能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在顾梧的肩上,揪着他的衣裳,小声道:“我们走吧。” 这样如同全身心都依赖着他的姿态,令顾梧十分高兴,他就这么抱着林奴儿,两人终于挤出了人群,周围变得稍稍空荡了些,林奴儿总算有地方落脚了,她连忙要往下跳,岂料顾梧却不肯放手,抱着她继续走。 林奴儿急了,道:“你先放我下来。” 路过的行人目光古怪地看着他们,好在这地方足够偏僻,旁边就是巷子,灯笼散发出幽暗昏黄的光,顾梧逗她道:“你求一求我,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依你。” 林奴儿简直气笑了,伸手去捏他的脸颊,道:“你真是出息了,还会使这伎俩。” 顾梧任由她捏,好脾气地笑眯眯道:“都是和王妃学的。” 他一边说,一边抱着林奴儿慢悠悠地走,引来无数行人回头,更有甚者看得呆了,一头险些撞在了灯柱上,低笑声此起彼伏,林奴儿脸红到了脖子根了,她轻轻掐了顾梧一把,恼道:“快放我下来。” 顾梧不放,两人纠缠不休,一个不肯放,一个不肯服软,最后林奴儿实在没奈何,红着脸小声道:“求……求求你了。” 顾梧笑得眉目温润,长长应了一声,又问道:“好听的呢?” 林奴儿气恼道:“什么好听的?” 顾梧思索片刻,道:“叫夫君。” 林奴儿把头抵在他的肩上,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求求你了,夫君,放我下来。” 说完这几句,林奴儿只觉得面皮如火烧也似,谁知下一刻,顾梧用力把她抱紧了,才慢慢松开力道,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容明快地道:“为夫听到了。” 林奴儿的脚踏在实地上的那一刻,长长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行人们顿时都齐刷刷回过头去,仿佛无事人一般。 林奴儿:…… 活了十几年,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尴尬的一回,幸好没人认得她! 正在这时,顾梧想起了什么,道:“奴儿,前面是万佛寺,听说也有龙灯看,咱们过去看看吧?” 刚才的龙灯没看上,听说还有,林奴儿便点点头,两人一同往万佛寺的方向而去,并未发现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车窗帘子被掀开,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夫人,他们已经走了,咱们该去寺里进香了。” “啊,”秦夫人这才回过神来,道:“走吧。” 马车辚辚行驶起来,往万佛寺的方向走,秦渡看着自家夫人,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也十分心疼,但是他向来笨嘴拙舌,想了半天,安慰道:“夫人若是喜欢秦王妃,改日咱们上秦王府递帖子,拜访一番。” 秦夫人摇摇头,表情带着几分黯然地道:“不必了,咱们与她素无交情,贸贸然上门,恐怕会让人觉得奇怪,况且,她终究不是奴儿。” 说完,她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努力把方才看见那少女时产生的亲切情绪都一并扫去了。 正文 第80章 秦王妃的小字也叫奴儿吗…… 万佛寺前果然有龙灯, 锣鼓喧天,乐声嘈杂,两条青龙腾飞而起,时而昂首, 时而回旋, 伴随着锣鼓声, 精彩绝伦, 围观的百姓们都大声喝彩。 顾梧找了高处的位置, 好让林奴儿看得清楚一些, 虽然他更愿意把奴儿抱起来, 但是林奴儿誓死不从, 于是顾梧只能作罢。 林奴儿看着那两条青龙, 上面覆着青色的幕布, 当中有灯烛明光耀耀,蜿蜒开去, 足有十余丈,舞动起来真如腾云驾雾, 气势恢宏, 无论那龙灯舞得多快,里面的灯烛依旧纹丝不动,令人惊叹。 看了好一会,龙灯一路舞动着往龙锦门的方向去了,顾梧问道:“奴儿,咱们还过去看吗?” 林奴儿看着人群追着龙灯而去,摇摇头,道:“不了,人太多了。” 顾梧便拉起她进了万佛寺, 今日元宵节,寺里有庙会,可以买卖各种各样的东西,大三门前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一般,庭院里搭起了彩色的幕帐,卖的大多是各类日常应用的家什物件,大殿两边的走廊上挂了许多字画,墙上也画着各色楼殿和人物,无一不是精妙绝伦。 庙会热闹非凡,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还有些摊贩卖各色小吃,糕点果子,饴糖煎饼,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人扛着好大一树糖葫芦走来走去,那糖葫芦树足有一人之高,红彤彤的山楂果儿上裹着蜜糖,在灯烛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看上去十分诱人。 林奴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顾梧问道:“奴儿想吃?” 林奴儿摇摇头,道:“罢了,人太多了。” 那卖糖葫芦的摊贩身边围满了人,多是些大人领着小孩儿,里三层外三层,顾梧便道:“你在这里等一等我。” 说完,便去买糖葫芦了,林奴儿看着他挤在人堆里,顾梧的个子很高,模样生得俊美,气质不凡,很容易就引来旁人的目光,小姑娘们都偷眼觑他,还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有大胆的悄悄往他身边靠近,还把手帕往他脚边扔,只可惜顾梧眼里只有那一树糖葫芦,压根就没注意别的。 但见那些女孩们跟在他身边,林奴儿心中又升起几分吃味来,她原本就不怎么想吃糖葫芦,只是喜欢顾梧护着她的这种感觉,如今又吃了些飞醋,林奴儿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正欲去叫顾梧回来,忽听旁边传来一个迟疑的女子声音:“秦、秦王妃?” 这声音陌生得很,林奴儿疑惑地回过身,却见一名面善的妇人站在旁边,她穿着华丽富贵,鬓发如云,其间点缀着金钗,气度雍容华贵,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妇人五官生得柔美,神色中似乎隐约带着几分紧张之意,林奴儿打量她的期间,注意到她紧紧握着手里的帕子,然后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来。 这一笑,那面善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就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她似的,林奴儿顿时想起来了,就是当初在玉石铺子里遇见的那名妇人。 林奴儿有些迷惑,她可以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可这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如今对方既打了招呼,还认得她,林奴儿便微微颔首,眼神疑惑道:“您是……秦夫人?” 秦夫人一听,表情露出几分激动和惊喜来,道:“秦王妃认得我?” 林奴儿抿着唇微笑道:“有过一面之缘,上回在南大街的玉石铺子里,不知秦夫人是否还记得?” 那妇人忙点头道:“记得记得。” 她面上的喜意不散,林奴儿便问道:“秦夫人有什么事吗?” 那妇人欲言又止,倒是她旁边还站了一名中年男子,大约是她的夫君,模样生得有些粗犷,五官周正,道:“拙荆对秦王妃一见如故,故而贸然前来攀谈几句,请秦王妃娘娘不要见怪。” 闻言,林奴儿忙道:“无妨,我见秦夫人也觉得心中十分亲切,倒好似多年未见的熟人一般,否则也不能只见过一面就认出她了。” 听了这话,那秦夫人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喜似悲,林奴儿心中觉得有些不对,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了顾梧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林奴儿回过头来,只见他皱着剑眉,手里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顾梧警惕地打量着与林奴儿谈话的两人,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道:“秦将军怎么在这里?” 林奴儿心中微讶,又打量了那男子一遍,心说原来是个将军,这一身的气质倒也十分相符,秦渡和顾梧寒暄几句,大意是解释刚刚他们路过,看见林奴儿一个人在这里,便过来打招呼。 顾梧眼中的警惕略微退散了些,微微颔首道:“我们还要去别处,失陪了。” 秦渡也点头,带着秦夫人转身欲走,顾梧拉起林奴儿,把买来的糖葫芦塞到她手里,低声道:“奴儿,那边有猜灯谜的,你要去看看吗?” 林奴儿接了糖葫芦,颇感兴趣地道:“猜灯谜?” “嗯,听说猜中了就可以赢东西。” 他拉着林奴儿一齐走了,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的两人表情震惊,秦夫人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激动,摇了摇秦渡的手臂,轻声道:“你听见他刚刚说什么了?他叫秦王妃什么?” 秦渡也有些恍然,回过神来,一向大大咧咧的人这时候说话都有些磕巴:“叫、叫她奴儿。” 秦夫人哎呀一声,惊喜道:“怎么会这么巧?夫君,秦王妃的小字也叫奴儿吗?” 秦渡皱着眉,道:“大概吧?确实有点巧。” 待看见自家夫人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满眼都是期待,秦渡有些犹豫地道:“可她确实是柴尚书的女儿,皇上都下了圣旨的。” 说完,他又顿了顿,道:“不过凡事或许都有例外,我派人去查一查这位秦王妃。” 秦夫人既期待又紧张,催促道:“那你还等什么?快去啊。” 秦渡傻不愣登地问:“夫人不是要上香祈福吗?这不上香了么?” 秦夫人急得推他的手臂,道:“这节骨眼了还上什么香?改日再上也是一样的,正事要紧,快,快回府派人去查查。” 万一……万一秦王妃真是他们的女儿呢? 光是这么一想,秦夫人就觉得喜不自禁,仿佛多年的夙愿与遗憾一朝得偿了似的。 …… 万佛寺也有灯会,远远望去,各式各样的灯笼一盏一盏挂起来,如同漂浮在夜空之中,十分漂亮,上面画着仕女图,花鸟虫鱼,山水瀑布,无一不精致,无一不漂亮。 林奴儿细细看去,那些花灯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了几行蝇头小字,顾梧道:“这就是灯谜了,若是能猜出谜底,就能取走这一盏灯。” 旁边的摊主笑答:“是了,这位夫人,只需五文钱就能猜一次,您二位要不要试一试?” 林奴儿只堪堪认得一些字,哪里会猜灯谜?只看向顾梧,顾梧见她这般,只以为她想猜,便拿出一锭银子给那摊主,道:“奴儿,我们来猜。” 摊主得了钱,高兴得合不拢嘴,态度也更加殷切了,笑道:“您请,您请。” 见他这般,林奴儿也不扫他兴致,拿起一张纸条来,念道:“南望孤星眉月升,打一字。” 她皱起眉,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个什么?” 顾梧略一思索,道:“是个庄字。” 摊主立即称赞道:“公子厉害,这确实是庄字。” 顾梧指了指那灯,对摊主道:“取下来。” 摊主原以为他要拿,岂料顾梧不肯接,带着林奴儿看下一盏,林奴儿念谜面:“风里去又来,峰前雁行斜。” “凤仙。” 顾梧几乎不必细想,就能说出答案,那摊主又十分捧场地称赞,但是很快,他就惊讶起来,因为顾梧一口气猜了十盏灯谜,几乎没停顿的,这样下去,他今儿就不必摆摊,可以直接收拾收拾回家去了。 旁边也有人在猜灯谜,只是速度很慢,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来一个,而顾梧这边几乎快要把一整个摊儿的灯谜都猜完了,两相比较,立现高下,甚至还有人来围观他猜谜。 人一多,动静自是不小,旁边也有猜灯谜的摊儿,一名富家正捧着花灯,苦思冥想间,忽听不远处传来惊叹与议论声:“又猜中了,好厉害。” “这位公子怕是看了谜底了吧?” 柴婉儿有些好奇,问兄长道:“哥,那边在做什么?” 柴永宁今日本想去琼楼的,谁知柴婉儿非要拉着他来逛庙会,这会儿正觉得无聊,抬起头往那人声嘈杂处看了看,道:“是有人在猜灯谜,听说猜的很快。” 柴婉儿觉得有些无趣,把手里的花灯放下,不以为意地道:“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真是大惊小怪。” 忽见柴永宁表情不对,柴婉儿道:“又怎么了?” 柴永宁盯着那被围在人群中间的两人,有些古怪地道:“是秦王和秦王妃在猜谜。” 柴婉儿一听,手里的花灯又不放了,忙道:“那咱们去看看。” 柴永宁是十二万分不愿意的,不知为何,他总有些怕秦王,尤其是如今他的病已经好了,于是劝妹妹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柴婉儿哪里肯?固执道:“既是遇到了秦王殿下,就该过去打个招呼才是,不然显得咱们多失礼?” 柴永宁还不知自家妹妹打的什么主意,低声警告道:“你可不要胡来。” 柴婉儿心心念念都是秦王那张俊美好看的脸,早已迷了心窍了,满不在乎地道:“我不会胡来的,你放心便是。”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径自就往那边人群而去了,柴永宁怕她惹出什么事情来,只好赶紧跟上去。 正文 第81章 “我冷。” “溜溜圆圆一座城, 周周转转水波粼,十个将军打不进,五个将军打进城,打一物。” 顾梧的眉头皱起来,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这是个什么东西, 旁边围观的人们也跟着猜, 问那摊主:“木桶?” 摊主笑眯眯摇首:“不对。” “我知道了, 定是酒坛子。” 摊主大笑:“不对呀。” 倒是林奴儿琢磨了片刻, 附耳对顾梧轻声说了一句话, 顾梧立即道:“是腌菜坛子。”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摊主乐呵呵地称赞道:“还是公子厉害啊。” 他把那一盏花灯取下来, 交给顾梧, 那是一盏兔子灯, 长耳朵短尾巴,圆滚滚的小身子, 看起来十分可爱,正在这时, 旁边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期期艾艾地道:“秦王爷殿下。” 顾梧转头望去,说话的人竟是柴婉儿,她的体型看起来比从前更为圆了,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脸颊微红,旁边便是她的兄长柴永宁,他连忙过来行礼:“草民见过王爷。” 末了他又转向林奴儿:“王妃娘娘。” 若他们二人真是林奴儿的亲人,或许顾梧的态度会更好一点,但是如今他得知了真相, 对这两人的观感便十分冷淡,只略略颔首示意,问道:“有什么事吗?” 这时围观人群已经慢慢散了开去,顾梧拉住了林奴儿的手,把那盏兔子灯递给她,语气亲昵地道:“奴儿,你看这个。” 小兔子圆滚滚,娇憨可爱,和奴儿最配了。 林奴儿接了花灯,那柴婉儿见两人举止亲密,与上一次所见的情况大不相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酸意来,试图引起顾梧的注意,她将手中的花灯举起来,娇声道:“王爷猜灯谜真厉害,我这一个总是猜不出来,能否请王爷帮帮忙?” 岂料顾梧只是看了一眼那盏花灯,并没有接过去的意思,道:“若是猜不出来,就不要拿。” 柴婉儿的表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柴永宁悄悄拉了她一把,对顾梧赔笑道:“舍妹唐突了,请王爷不要怪罪。” 谁知顾梧竟道:“知道唐突就好。” 说完这话,他便拉起林奴儿走了,柴婉儿和柴永宁愣在当场,只觉得四周的目光不断朝这边看过来,十分的令人尴尬,眼看妹妹还在盯着秦王的背影看,柴永宁实在受不了了,不顾柴婉儿的挣扎,一把拉起她就走,等到了无人处,才松开她,头疼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柴婉儿十分不高兴地道:“我和他说几句话也不可以么?” “不可以!”柴永宁表情严肃地看着她,道:“你别忘了,你已经许了人家了,至于秦王殿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谁说没有关系?!”柴婉儿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带着一点尖利,生气道:“嫁给他的人本应该是我!” 柴永宁看她这副刁蛮模样,恨不得一巴掌扇醒她,柴婉儿还在说:“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同意你的馊主意,让那个林奴儿白白捡了便宜去!” 她越说声音越大,柴永宁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环顾四周,焦急道:“小祖宗,你小点声吧!生怕别人听不见吗?这事儿若是传开了,你以为咱家能捞着什么好下场?” 他的语气变得十分严厉,柴婉儿总算是安分了一点,柴永宁低声告诫道:“你以后休要再胡乱说这件事情了,秦王妃就是你我的妹妹,爹娘亲生的,你明白了吗?” 柴婉儿还有些不服气,但是柴永宁的态度实在过于严肃,半点不容违拗,她只好点点头,不耐烦地拉开哥哥的手,道:“知道了知道了,真烦!” 她心情十分的不好,气冲冲地就走了,柴永宁叹了一口气,心道,回去一定要和爹娘说一说,在出嫁之前,还是千万不要让她出来了,免得惹祸上身,再闹出点什么事情就糟了。 他这个妹妹娇生惯养长大,脾气一向任性,说什么做什么,听不进别人的劝,若是不强硬一点,恐怕还治不住她,绝不能这样下去了。 …… 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了,到处都静悄悄的,因为今日是上元节,林奴儿便让小梨她们去看灯了,此时大概还未回来,府里也没什么人,廊下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林奴儿一手提着兔子灯,一边跟着顾梧走。 她今日晚上实在走了许多路,这会儿觉得两腿隐隐发酸,顾梧看了出来,问道:“奴儿累了?” 林奴儿点点头,顾梧便道:“我背你。” 他说着,便背对着俯下|身去,林奴儿看着他的肩背,想着路也不长,便索性趴在他背上,顾梧站起身来,十分轻松,甚至还掂了掂,道:“奴儿轻了好多。” 林奴儿提着兔子灯,把下巴靠在顾梧的肩上,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穿过长廊,四周安静无比,林奴儿忽然想起从前的事情来,那时候顾梧还是个小傻子,在大婚之日,把她从宫门口一路背回了重华宫。 林奴儿忍不住轻笑起来,顾梧听见了,问道:“奴儿在笑什么?” 林奴儿笑道:“想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时候王爷为了几块糖,屈尊降贵将我背回重华宫去。” 她一说,顾梧便记起来,然后也笑了,道:“说起来奴儿还骗我,说你的衣袖里能变出糖来,天下间只此一件,我竟然信了。” 说起这些事,林奴儿乐不可支,顾梧还是个小傻子的时候太好玩了,她说什么都信,还总是一本正经地端着,遂笑道:“我若不使些小计,王爷如何愿意背我入宫?” 顾梧一边走路,一边唔了一声,道:“有理,奴儿可还记得欠了我的糖没给?” 那时说要给顾梧十几块松子糖,林奴儿一天却只给三块,拖得时间长了,顾梧自己就忘记这回事了,如今提起来,林奴儿想了想,道:“还给你便是。” 她说着,伸出胳膊搂住顾梧的脖子,手指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顾梧下意识侧过头来,林奴儿略微探首,在他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吻。 顾梧的唇微凉,气息却是暖的,吐在林奴儿的脸上,带来一阵热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退,谁知下一刻,顾梧在短暂的愣怔过后,便将她放下来,揽在怀中,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间,林奴儿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被攫取了,她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顾梧紧紧抱住腰肢,不容退却。 这一吻如狂风暴雨一般席卷而过,林奴儿几乎喘不上气了,大半个身子都依靠着对方,若是顾梧一松手,她只怕都要滑下去。 一吻罢了,顾梧轻轻笑起来,声音微哑,听在林奴儿的耳中,带来一阵微微的酥麻,她羞恼地把脸埋在顾梧的肩膀处,顾梧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笑道:“奴儿害羞了么?” “没有!”林奴儿气势汹汹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眸,少女的眸光在灯烛光芒下闪烁,如同晨星熠熠,带着一股羞怯却又不肯服输的架势。 顾梧哦了一声,唇边仍旧是笑,林奴儿总觉得他的笑容里透着几许促狭,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踮起脚尖亲上了他的唇,顾梧猝不及防被偷袭,他剑眉微挑,尔后毫不客气地接纳了这冒冒失失的吻,顺便把怀中的少女亲得晕头转向。 于是林奴儿又输了,她揪着顾梧的衣裳,心里迷迷糊糊地想,可恶,从前在琼楼待了那么久,明明她更有经验才对。 顾梧把人按在怀里亲了又亲,十分满足,林奴儿被亲到手足发软,最后还是被背回去的,穿过长长的游廊,清冷的夜风迎面吹拂而来,吹得林奴儿几乎睁不开眼睛,她低了低头,把脸埋在顾梧的脖颈处,手里提着兔子灯,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亲密无间。 林奴儿看了许久,忽听顾梧道:“奴儿你看,下雪了。” 闻言,林奴儿抬起头,果然看见片片细小的白色雪花自天上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纷纷扬扬,如同漫天飞舞的花瓣。 顾梧心情极好,踏着雪背起林奴儿回了屋子,林奴儿忙跳下去,把门合上,问顾梧道:“冷不冷?” 她伸手呵了一口气,轻轻碰了碰顾梧的脸颊,被风吹得冰凉,顾梧微笑起来,他略微低下头,将自己的脸与她贴在一处,就好像贴在冰面上似的,林奴儿乍然一个激灵,浑身都轻颤起来。 顾梧低笑着问她:“冷?” 林奴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伸出手替顾梧捂住了另一侧脸颊,道:“不冷。” 顾梧与她额头相抵,屋子里光线昏暗,那双凤眸里折射出微亮的光,气息温热,林奴儿的脸一点点热了起来,而此时的空气也变得愈发暧昧。 顾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额头,小声道:“我冷。” 林奴儿眨了眨眼,应了一声,又干巴巴地问:“那……那去火盆边烤一烤吧?” “不要,”顾梧想也不想便拒绝,他眼中带着笑意,吻了吻她小巧的鼻尖,道:“我觉得床上更暖和。” 少年郎容貌俊美如玉,星眸剑眉,瞳仁幽深澄澈,恍惚叫人生出一种被深情注视的感觉,林奴儿觉得自己仿佛被蛊惑了一般,脑子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到顾梧的唇起初是微凉的,然后逐渐变得滚烫。 烫得她忍不住想要瑟缩,漂亮幽黑的眸子也变得湿润起来,然后又被一人温柔吮去…… 正文 第82章 争执。 次日一早, 林奴儿便醒了,浑身酸痛无比,尤其是腰侧,仿佛被什么东西砸过一般, 稍稍一动, 便觉得又酸又痛, 林奴儿听见炭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困倦地睁开眼, 顾梧不知去哪里了。 床帘外, 传来小梨在低声和冬月说话:“怪了, 我今儿一早发现娘娘的小衣不见了, 怎么都找不着。” 冬月疑惑道:“怎么会找不到?” 小梨轻声道:“是啊, 到处都找过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起来的时候, 我看见娘娘和王爷的衣服扔了一地,到处都是。” 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道:“我知道了, 是不是掉到床底下去了?” 林奴儿感觉到小梨走上前来,她连忙翻个身,拉起被子把脑袋盖住了,感觉到右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林奴儿往下摸了摸,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小梨没找到的那件小衣。 想起小衣为什么会在被子里头,林奴儿的脸倏然就红了,烫手似的把小衣又塞了回去, 往帘子外看了看,小梨还在床底下找。 林奴儿清了清嗓子:“小梨?” 才一开口,她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惊住了,小梨听见呼唤,连忙爬起身来,高兴道:“娘娘,您醒啦?” 冬月担忧道:“娘娘的声音怎么哑了?是不是受了凉?” 小梨听罢一惊,道:“那奴婢去叫大夫来。” “不用!”林奴儿立即叫住她,犹犹豫豫地道:“我不是受凉了,只是口渴,你给我倒些水来。” 小梨忙去了,冬月问道:“娘娘现在要起吗?” 林奴儿点点头,她过来把床帐拉开,挂在玉钩上,林奴儿问道:“王爷去哪里了?” 冬月答道:“王爷上朝去了。” 林奴儿坐起身,小梨正好端着茶水过来,她伸手接过,小梨十分眼尖地道:“娘娘的肩膀怎么了?像是被虫子咬了。” 林奴儿低头一看,果然看见肩头有一抹红,她连忙把被子拉起来盖住,道:“没事,不是虫子。” 小梨担忧道:“那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林奴儿面皮发烫,支吾道:“不、不用了,过两日就好了。” 冬月也担心地道:“那奴婢去拿药膏来抹一抹吧?” 林奴儿欲言又止,趁着冬月走了,小梨转身去拿衣裳,她拉起被子低头一看,雪白的皮肤上一大片斑驳,好不精彩,尤其是腰侧,甚至能看见零星指印,已经有些发青了,难怪痛得不行。 林奴儿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精彩,顾梧这牲口! 因怕被小梨她们看见身上的痕迹,林奴儿是先把她们赶出去,自己换了衣裳,穿戴妥当,才让二人进来收拾。 才用过早膳没多久,就有人来禀报,说是将军府递了拜帖来。 林奴儿顿时就想起昨夜遇到的秦夫人,她有些疑惑对方拜访自己做什么,但如今拜帖都送了过来,也不好把人拒之门外,便命人请秦夫人进来。 因昨夜下了小雪,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秦夫人在下人的引领下,一边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一边往花厅的方向走,虽说秦渡答应她立即派人去查秦王妃的身世,但是秦夫人仍旧坐不住,索性亲自前来,即便是问不出什么,能与秦王妃接触接触也是好的。 因为她实在太想念自己的女儿了。 林奴儿此时正在花厅内,见了妇人款款而来,起身相迎,笑着道:“秦夫人来了,快请坐吧。” 秦夫人微笑起来,道过谢,这才入座,又示意仆从将礼盒奉上,口中道:“贸然前来打扰王妃娘娘,这些小小薄礼,不成敬意,希望娘娘笑纳。” 林奴儿自是推辞,但是秦夫人很坚持,她只得收下来,道:“夫人客气了,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秦夫人略微踌躇,才道:“实不相瞒,我初时见到王妃娘娘便觉得十分亲切,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故而才上门来拜访,希望娘娘不会觉得唐突。” 闻言,林奴儿这才明白过来,表示并不介意,看得出秦夫人轻轻松了一口气,两人寒暄起来,聊了一阵,秦夫人开始旁敲侧击问道:“听闻王妃娘娘从前走丢过?” 林奴儿顿了一下,走丢被认回柴府这事,不过是当初为了让她替嫁的说辞罢了,如今秦夫人问起,她自是不能说漏了嘴,便道:“确实如此。” 秦夫人问道:“几岁走丢的?” 林奴儿:…… 她看着对方殷殷期盼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圆谎,道:“那时年纪尚小,记不太清了。” 秦夫人有些失望,林奴儿看着她黯然的眼神,不知怎么,鬼使神差说了一句:“大约是三四岁的时候。” 闻言,秦夫人的双眸顿时又亮了起来,隐约还带着点高兴,林奴儿有些莫名,秦夫人忙收敛了些许,握着手帕,掩饰一般地轻咳一声,道:“挺好的。” 林奴儿:挺好的? 这边秦夫人觉得对上了,有些喜不自胜,又试探着问:“昨天晚上,我听见王爷唤娘娘奴儿,那是娘娘的小字么?” 林奴儿含笑道:“是的。” 秦夫人又高兴地直扯手帕,连连道:“挺好的,挺好的。” 林奴儿:…… 发觉林奴儿有些奇怪的眼神,秦夫人又轻咳一声,道:“说来也巧了,我的那位故人,小字也是奴儿。” 闻言,林奴儿略微讶异,道:“确实是巧了。” 秦夫人也觉得自己的言谈有些古怪,其实她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是又强自按捺下来,怕吓到了林奴儿,毕竟她们之间只有过几面之缘,根本谈不上交心,贸贸然问一些私密的事情,恐怕会招致对方反感。 不痛不痒地聊了一会,眼看要到午膳时间了,秦夫人不得不提出告辞,林奴儿顺势答应下来,送她到了王府门口,秦夫人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看着马车远去,冬月面上带着疑惑之色,低声道:“娘娘,奴婢怎么觉得这位秦夫人好奇怪。” 小梨也道:“是有些奇怪,但是奴婢还是觉得她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她说完,又盯着林奴儿看了几眼,片刻愣怔后,双目微微瞠大,迟疑道:“娘娘,奴婢想起来了,那秦夫人与您生得有几分相似呢。” 冬月也仔细看了几眼,点点头道:“特别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的。” 林奴儿失笑道:“天下这么多人,不都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么?总有那么几个相似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闻言,小梨和冬月也都点点头,把这茬儿抛开了。 倒是林奴儿还细想了一下,只是她四五岁时候的记忆实在模糊,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什么,只是娘亲从前说过,她幼时生了一场大病,当时险些没救回来,后来还是一名道人路过,给了一个偏方,林奴儿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虽然爹后来因为好赌,把她卖进青楼里,可娘亲对她确实是很好的,只是她命薄,去的早罢了,林奴儿摇摇头,不再去细想。 …… 宫阙层叠,金色的琉璃瓦上还堆积着薄薄的白雪,顾梧跟着内侍穿过长廊和宫道,入了乾清门,梁春正候在殿前,见了他来,连忙迎过来道:“王爷,皇上在等着您呢,快进去吧。” 顾梧点点头,一踏入殿内,便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传来,他的步子微顿,才继续往前走,绕过屏风,便看见了景仁帝,他看起来更消瘦了,鬓发斑白,一边咳嗽,一边看折子。 梁春上前,小声禀道:“皇上,王爷来了。” “嗯,”景仁帝咳嗽着摆了摆手,简短地道:“赐座。” 顾梧坐下了,景仁帝举高了手看折子,眼睛眯起,眉头紧锁,然后把奏折又合上了,看向顾梧,道:“在都察院还适应?” 顾梧颔首,道:“儿臣觉得很好。” 景仁帝放下折子,又问:“朕之前说的,你真不答应?” 他指的是立太子的事情,顾梧垂着眼帘,道:“儿臣确实无意。” “好,”景仁帝似乎在压抑怒气,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朕只好治她的罪了。” 顾梧一怔,景仁帝吩咐梁春道:“拟旨,传朕手谕,林奴儿犯了欺君之罪,除去其王妃头衔,将她打入昭狱候审。” 顾梧猛地站起来:“不行!” “凭什么不行?!”景仁帝怒目瞪视着他,骂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御前如此放肆的?!” 顾梧丝毫不曾示弱,道:“当初她的事情,您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她嫁给儿臣,也是您默许的,如今却又要翻脸不认人,出尔反尔了?” 谁知景仁帝居然道:“那又如何呢?” 他一手撑着御案,身子略微前倾,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道:“朕就是要出尔反尔,你又能如何?” 语气十分傲慢,深深刺痛了顾梧,父子俩谁也不肯退让,一个端坐高堂之上,一个立于殿下,两人互相瞪视着,心中都各自憋了一口气,若不是碍于身份,只怕早就打了起来了,整个宫殿里鸦雀无声,针落可闻,气氛紧张肃穆,所有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直到有一名小太监哆哆嗦嗦地来报,太子妃来求见了。 景仁帝一听到她的名字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心烦意乱地道:“不见!” 那小太监连忙要退下,才到门口,景仁帝看了一眼顾梧,忽然又改了主意:“让她进来。” “是。” 正文 第83章 “我想抱抱你。”…… 太子妃进来的时候, 自然是察觉到了殿内的气氛不同往日,她并不以为意,向景仁帝行了礼,又对旁边的顾梧略略颔首示意。 景仁帝按了按眉心, 努力让自己放缓语气, 道:“你来见朕, 有什么事情?” 太子妃道:“请皇上废去太子吧。” “你说什么?” 景仁帝皱起眉头望着她, 道:“谁和你说的这些话?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太子妃抬起眼与他对视, 道:“太子的脉搏越来越弱了。” 这意味着什么, 自不必明说, 景仁帝的眉头紧锁, 简直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想骂人, 却又不知道该骂谁,从何骂起, 简直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太子妃继续道:“一个月前,我给我的师父去信了, 他说或许有办法, 所以我准备把太子带过去治病。” 景仁帝一听,忙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他请来京师?” 太子妃道:“师父在山中清修,行动不便,不能离开。” 景仁帝道:“朕可以派人去将他接来。” 太子妃却道:“一来一去,赶路途中要浪费不少时间,更何况,师父不肯出山。” 高人多是有些怪癖的,景仁帝也无可奈何, 思量半晌,又问道:“那他可有把握治得了太子的病?” 谁知太子妃摇摇头,答道:“他只有三成把握。” 这约等于没有,景仁帝又犹豫起来:“这……” 太子妃提醒道:“留在京师,太医当初说只有一成把握。” 两相比较,三成把握已经有很大希望了,景仁帝叹了一口气,道:“去是可以,只是若是治不好呢?” 太子妃平静地道:“所以我才特意入宫,请您废去太子之位。” 意思就是,治不好就没了,您还是早早另立储君吧,免得后继无人。 景仁帝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向旁边的顾梧。 顾梧:? …… 泰和宫。 赵淑妃正靠在榻边,伸着纤纤五指,让宫婢替她涂上红色的丹蔻,此时一名太监步履匆匆地入了殿,叫道:“娘娘,不好了。” 赵淑妃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忙慌的?” 那太监上前几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赵淑妃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慵懒悠闲的神态不再,满面震惊地道:“果真?” 那太监忙点头道:“句句属实,这等大事,奴才岂敢胡编乱造?” 赵淑妃面沉似水,神色惊疑,思索片刻,吩咐道:“快去请王爷入宫。” 宫人领命去了,半个时辰后,顾晁才与顾栾一同来了泰和宫,赵淑妃这时已经急得连喝两盏茶了,见了他们来,劈头便道:“皇上要立顾梧为储君了!” 两人皆是一愣,顾晁讶道:“这么快?” 顾栾却问道:“可是太子出了什么事情?” 赵淑妃惊讶于他的敏锐程度,道:“是,太子要离京治病去了,不过据说很大可能治不好,尚花临今日去见皇上,请他废去太子之位,另立储君。” 顾晁皱着眉道:“所以就要立顾梧?” 顾栾道:“他是嫡子,若太子没了,理所当然是要立他。” 顾晁一时间不说话了,室内一片寂静,赵淑妃是十二万分的不甘心,恨不得咬碎了一口银牙:“那傻子他怎么就突然好了呢?” 顾晁道:“母妃,那如今咱们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老五登基?” 赵淑妃的反应十分剧烈:“绝不可能!” 她绝不能让顾梧登基了,一旦付轻容的儿子做了皇帝,哪里还有他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顾晁提议道:“母妃,不如我们和太后娘娘商量一下,看看她老人家有什么办法?” 赵淑妃有些犹豫,谁知顾栾却摇头,道:“以我之见,如今找太后用处不大了。” 两人俱是看向他,顾晁道:“何出此言?” 顾栾解释道:“太后无非是不喜欢顾梧罢了,但若是让她反对父皇立太子,恐怕她不会答应的。” 他看着赵淑妃,道:“母妃,无论以后是谁登基,她都是太皇太后,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又何必替咱们冒险,去惹怒父皇?要知道,父皇最忌惮的便是外戚,您迟迟无法登上后位,其原因也在于此。” 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赵淑妃靠着与太后的关系,在后宫如鱼得水,风头无两,但也因为这层关系,景仁帝永远也不会立她为后,他宁愿立一个毫不起眼的德妃! 赵淑妃恨得如蛇蚁噬心,抓心挠肺,眼神透着怒意,道:“那依你之见,如今我们应当如何做,才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顾栾沉默不语,赵淑妃听他不说话,疑惑地看过去,顾栾才慢慢地道:“那就让父皇下不了旨意。”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其余两人俱惊,顾晁甚至打了一个磕巴:“你、你的意思是……是……” 赵淑妃微微眯起眼,道:“你是想说,对皇上动手?” 顾栾点点头,道:“不错。” 他神色平静地道:“只有这样,才能制止父皇立顾梧为太子,父皇如今身体情况很不好了,随时都会病倒,母妃只要在他下圣旨之前动手,顾梧就登不了基。” 赵淑妃犹豫道:“可顾梧还是嫡子,哪怕没有圣旨,大臣们也会拥立他……” 顾栾却道:“若是有圣旨呢?” 赵淑妃立时反应过来:“你是说,伪造圣旨?晁儿非嫡非长,大臣们会信服吗?” 顾栾道:“若圣旨立母妃为后,四弟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赵淑妃恍然顿悟,顾栾又道:“太后娘娘也是一直希望母妃成为皇后的,到时候必然会站在母妃这边。” 听了这番话,赵淑妃眼中透出几分喜意,就好像真的看见了她登上后位的那一刻。 甚至比起顾晁做太子,她更想做皇后。 她想了那个位置多少年了,为之付出了多少努力啊。 她实在不甘心。 如今既然皇上不给,就别怪她自己去夺了。 …… 秦王府。 顾梧回来的时候,林奴儿正在书房里练字,门被推开,他挟裹着一身寒气踏进屋里来,冬月连忙道:“王爷快暖暖身子。” 小梨替他解下大氅,顾梧走到书案边,歪头看着林奴儿写的字,夸道:“奴儿写得真好看。” 林奴儿目不斜视,顾梧便凑过来抱她,林奴儿的手一抖,一笔就写歪了,气得用笔杆儿敲他的头:“都怪你。” 顾梧笑眯眯道:“都怪我都怪我,我赔你好了。” 说着,他便伸手捉住林奴儿的手,在砚台里蘸了墨,又重新写了一个,嘴里还问道:“这个好不好看?” 林奴儿瞟了一眼,十分的不捧场:“不好看。” 顾梧便捉着她,一连写了十来个字,两人亲密地挨在一处,惹来小梨和冬月两人吃吃笑,林奴儿终于有些不好意思了,推开他道:“我自己来。” 顾梧瞥见她的耳根通红,伸手捏了捏,道:“怎么能这么和先生说话?” 林奴儿一呆,这才想起来,从前顾梧还傻的时候,教她写字,非要做她的先生。 她那时还应了,整天先生先生的,如今想来,顿时觉得几分羞耻,顾梧还特意提起来,分明是臊她。 林奴儿又羞又恼,真想一笔涂在他脸上,然而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她忽然凑近了顾梧,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距离近到林奴儿稍稍抬头,就能亲到他。 她眨了眨眼,幽黑如墨玉的眸中折射出细碎的暖黄烛光,媚眼如波,放柔了声音唤道:“不这样和先生说话,要哪样说话?” 少女故意撒娇,声音又娇又软,让人想起蜜糖,顾梧的神色微滞,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低头欲亲下去,林奴儿眼疾手快,抄起一旁的宣纸按在他脸上,把笔一扔,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宣纸悠悠落了地,顾梧那张俊美的脸上沾满了未干的墨迹,斑斑驳驳,好不滑稽,惹得小梨和冬月俱是乐不可支。 到了夜间,林奴儿和顾梧说起白日的事情来,提到了秦夫人上门拜访,顾梧有些敏锐地问道:“怎么又是她?” 林奴儿疑惑道:“怎么了?” 顾梧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这位秦夫人对你太过在意了些。” 林奴儿想了想,道:“她不是说,我和她的故人模样很像么?” 顾梧却道:“即便是再像又能如何?你终究是你,与她的故人毫不相干,为何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你?” 他的眉头皱起,总觉得这秦夫人十分不对劲,或者换个说法,他对所有试图接近奴儿的人,都抱着一种天然的敌意,就仿佛他们要染指他的珍宝一般。 而林奴儿心道,也算不得纠缠吧?但见顾梧表情不高兴,她便安抚道:“下回她再来,我避而不见便是。” 听了这话,顾梧才高兴了些,两人洗漱就寝,林奴儿躺在被子里,感觉一只手伸过来,她心里一跳,警惕地看着顾梧,道:“你做什么?” 顾梧的表情十分无辜:“我想抱抱你。” 林奴儿又想起今日晨起时浑身的酸痛来,拒绝道:“不行。” 顾梧一怔,失望道:“为什么?” 林奴儿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哼哼唧唧地小声道:“我还疼……” 顾梧盯着她,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笑,道:“那我帮你揉一揉。” 林奴儿还没来得及说不,他一头就钻进了被子里,朝她挤了过来。 林奴儿:呜呜呜…… …… 临睡前,顾梧隐约想起还有什么事情要说,但是一下又记不起来了,此时此刻,于他而言,再没有什么事情比奴儿更有吸引力了。 正文 第84章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第二天晨起, 林奴儿一早就醒了,她趴在被窝里,小奶猫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爬了上来,在枕头边上转悠, 一边喵喵叫, 林奴儿伸手摸它的头, 细细的绒毛十分柔软, 它现在已经算不得是奶猫了, 比去年要大了一圈, 长开了一些, 看起来也是一只眉清目秀的猫了。 看她逗着猫儿, 顾梧忽然就想起来昨天晚上忘了什么事情, 他一边张开双臂让夏桃更衣, 一边对林奴儿道:“对了,父皇说要立我做太子。” 林奴儿惊讶地转过头来, 道:“立你做太子?” 顾梧点点头,林奴儿疑惑道:“那……太子殿下他……” 顾梧对她毫无隐瞒, 道:“皇兄的病情很重, 太子妃准备带他离开京师去求医。” 林奴儿眉头微蹙,道:“可是你不是不想做太子么?” 顾梧微笑起来,道:“所以我会答应父皇,是有条件的。” 林奴儿歪了歪头,有些不明白:“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才能值得顾梧这样一个不受拘束的人,答应去做他最不喜欢的事情? 顾梧却不明说,只是俯身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道:“以后你便知道了。” 顾梧去上值以后, 林奴儿也有些睡不着了,她在被窝里躺了一会,爬起来穿衣裳,如今她已经没法掩饰了,一身雪白的皮肤,上面到处都是斑驳痕迹,冬月和小梨两人看得羞红了脸,唯有夏桃还算淡定,装作什么也没瞧见似的,替她穿戴。 等出了门,三个婢女凑在一处小声嘀咕起来,林奴儿似有所觉,扭头望去,她们立即又散开,各个装得没事人一般,小梨满面通红,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林奴儿:…… 现在好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昨晚做了什么。 林奴儿还没来得及习惯这一变化,秦夫人又送帖子来了,不过这一次并非是上门拜访,而是邀请她阳山去赏梅。 阳山在京郊的西边,半山都是梅花,如今上元节一过,天气就要渐渐暖和起来,到时候梅花都要开谢了,所以这段时间,京师许多人都赶去阳山赏梅,看一看这最后的梅花。 林奴儿其实也是有心想去的,只是奈何顾梧每日要去上值,根本没有空闲时间,所以一直搁置,拿到秦夫人的帖子时,林奴儿还是犹豫了一下,夏桃问道:“要奴婢去回了秦夫人吗?” 林奴儿点点头,夏桃捧了帖子要去回绝,不知怎么,林奴儿忽然有些不忍心,她想起与秦夫人相处时,对方眼中小心翼翼地试探和期盼,尽管有些奇怪,但林奴儿仍旧不愿意拒绝她,让她失望。 她叫住夏桃,把帖子接过来,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告诉将军府的人,我会如期赴约的。” 与秦夫人是约在下午时候,林奴儿让人套了马车,带着小梨她们一行人出了城门,往城郊的方向而去,过了护城河,远远便能看见阳山,今日天气晴朗,阳光颇好,远山翠峰如簇,天色澄碧如琉璃一般,几点飞鸟掠过天际,悠闲自在。 阳山漫山遍野都是梅花,尤其是到了花期末,满地的梅花落瓣,远远望去,仿佛铺就了一层一层的软红锦缎,梅花绚烂,连绵开去,占据了大半个山腰,仿佛要趁此时期将所有的花都开尽似的。 下了马车,小梨和冬月几人都惊叹道:“真好看啊。” 因前几日下了小雪,此时还未化尽,树梢挂起了冰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晶莹剔透,一行人迎了过来,打头的正是秦夫人,她穿着一袭水色的袄子,将准备好的手炉递过来,关切问道:“王妃娘娘冷不冷?拿着这个吧?” 林奴儿没有用手炉的习惯,何况今日的天气还十分好,但是一看到对方目光中露出的殷殷期盼,她就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道了一声谢。 秦夫人看起来十分高兴,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腕,问道:“娘娘从前来过这阳山吗?” 林奴儿摇摇头,她虽然在京师长大,但是并没有什么机会出来,秦夫人目中露出几分怜惜,语气更加温柔,道:“我从前倒是来过几次,这山上有瀑布,景色十分的好,不如我带娘娘过去看一看?” 林奴儿颔首笑道:“有劳夫人了。” 秦夫人微笑起来,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边顺着山道往上走,她问道:“娘娘可知道这山上为何种了这许多梅花?” 林奴儿摇摇头,秦夫人便给她讲这些梅花的由来:“听说从前有一名女子,命途坎坷,丈夫常年出征在外,很少回来,只有一个女儿养在身边,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她喜欢极了这个女儿,生怕她出事。”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有一天,这个女儿忽然走丢了。” 林奴儿低呼了一声,道:“那她岂不是很难过?” 秦夫人微笑起来,道:“是啊,她很伤心,去官府报官,又或是亲自找遍了京城,却毫无音讯,最后她绝望了,只能日日去寺庙里上香祈福,祈求菩萨显灵,将她的女儿送回来,后来有一日,她夜里做梦,梦见她生女儿的那一夜,漫天大雪,院子里的梅花也开了,梦醒之后,她便想给女儿种梅树,种了很多,后来家里种不下了,她便来这阳山种,一种就是十几年,所以才有了这半山的梅花。” 说到这里,她虽然是笑着的,但林奴儿却能看出她眼底的难过和伤心,这故事实在不怎么精彩,但是不知为何,林奴儿心里很难过。 她也不知这难受从何而来,又或许是因为秦夫人那近乎悲伤的笑容。 林奴儿默然片刻,看向山腰的梅花,道:“这些都是她亲手种的么?” “对啊。” 秦夫人微笑地看着她,道:“对了,她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叫洛雪,娘娘觉得好听吗?” 林奴儿点头:“好听。” 秦夫人停下步子,仔仔细细地端详她,没有发现一丝异样,她有些不甘心地追问:“娘娘有没有觉得这名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林奴儿沉默一会,她道:“恐怕让夫人失望了,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秦夫人眼中的光顿时黯淡下来,遮天蔽日的都是失望和怅然,她张了张口:“啊,这样啊……” 林奴儿听见了些微的水声,哗哗啦啦的,她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山壁上悬挂着一道瀑布,如同白练一般,不大,但是在阳光显得澄澈清透,意境清幽。 山壁上也生着一株梅花,傲然盛放,遗世独立,灼灼如华,清风吹拂而过,花瓣悠悠然飘落在清溪之中,顺着潺潺的水流一路漂远了。 小瀑布旁边有一座亭台,秦夫人带着林奴儿一行人入了亭子,林奴儿打量着四周的景色,惊叹道:“这儿真好看。” 秦夫人勉强微笑了一下,道:“娘娘喜欢就好,这是最后一季梅花了,等再过阵子,天气转暖,想看就得等上一年了。” 林奴儿点点头,认真地道:“种梅树的人即便等不回来她的女儿,也仍旧还有这漫山遍野的梅花,亦不失为一种收获。” 秦夫人的心情跌落谷底,怅然道:“或许吧。” 见她这般,林奴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忍心,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毕竟她未曾尝试过寻觅十数年,不断重复着失望和期盼的过程,她不能轻飘飘地告诉秦夫人,让她释怀。 正如这满山的梅花,全都是她对女儿的殷殷期盼,如此沉重的爱,岂是说舍下,就能舍下的? 空气一时间变得沉默下来,唯有瀑布水声依旧,清风徐来,梅花瓣悠悠然飘落,如花雨一般,在晴朗的阳光下掠下轻浅的影子,冷香幽幽,林奴儿望着眼前难得一见的盛景,心中替秦夫人难过,若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儿,能看见这一幕就好了。 林奴儿不是没想过,已经有了这么多巧合,有没有可能她真是秦夫人失散的女儿,相似的容貌,一样的小字,一样的年龄…… 但是林奴儿不敢继续想下去,一来她记得自己是有娘亲的,虽然四五岁之前的记忆都是模糊的,但这并不能证明自己不是娘亲生的,二来,这些都只是推测罢了,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是秦夫人的女儿,万一不是呢? 岂不是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的希望粉碎? 林奴儿不忍心。 分别之时,看着秦夫人悲伤低落的神色,林奴儿欲言又止,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笨嘴拙舌,最后只能安慰道:“夫人别担心,总有再见的那一日的。” 秦夫人勉力微笑,她的眼圈已经红了,但还是道:“是,娘娘说得是。” 林奴儿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府吧。” “是。” 随着车夫挥动马鞭,马车辚辚行驶起来,一路往王府的方向而去,秦夫人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难过的情绪骤然升起,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拿着帕子站在原地怔怔然了好久,才道:“回府吧。” …… 自从阳山回来之后,林奴儿的心情一直不算好,就连小梨都看出来了,几个婢女也不知该怎么办,直到顾梧下值回来,冬月连忙小声告诉他,只说娘娘不开心。 顾梧一听,道:“为何不开心?” 冬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道:“从阳山看了梅花回来就这样了。” 倒是夏桃察觉到了什么,补充道:“似乎是因为秦夫人。” 顾梧眉头顿时皱起来,心说,怎么又是这个秦夫人?她到底对奴儿有什么企图? 摒退了几个婢女,顾梧回了屋子,看见林奴儿坐在榻上,怀里搂着小奶猫,正在发呆,他出声唤道:“奴儿?” 林奴儿回过神来,道:“你回来了。” 顾梧上前去,将她搂入怀中,两人腻歪了一会,他才问道:“奴儿心情不好?” 林奴儿知道瞒不过他,犹豫了片刻,将今日和秦夫人的交谈说给他听,顾梧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奴儿会因为这种事情难受,在他看来,即便是亲生的父母,十几年未曾生活在一起,那就与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理解秦夫人为何对那个丢失的女儿念念不忘,也不理解林奴儿竟会因此而难过。 奴儿果然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心软的人。 他摸了摸林奴儿的头,道:“奴儿想查清楚吗?” 林奴儿迟疑道:“这还能查吗?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顾梧见她这般,便知她心动了,道:“若是有心,自然能查出来的,我派人去帮你查,只是如今你明面上是柴府认回的女儿,不能大张旗鼓,暗地里查,恐怕需要一些时日。” 林奴儿道:“这倒是不急,若是最后查出了我确实并非秦夫人的女儿,也好告知她一声,别叫她心里牵挂。” 顾梧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奴儿真温柔。” 林奴儿的脸微红,轻轻瞪了他一眼,不似生气倒似娇嗔,眼波流荡,在烛光下如同水中倒映的星月,顾梧心中一动,拈起她的下颔低头吻了下去,直把人吻得气喘吁吁,手足发软才罢休。 他抵着林奴儿的额头轻轻地笑,问道:“说起来,我还有一事想问。” “嗯?”林奴儿音调微扬,疑惑道:“什么事情?” 顾梧亲了亲她的鼻尖,问道:“奴儿喜不喜欢我?” 林奴儿的脸顿时一红,有些羞了,她试图侧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顾梧并不肯放过,索性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一下一下地啄吻,道:“喜欢吗?” 林奴儿羞恼地道:“放开啦。” “我不,”顾梧沉思了一下,道:“看来奴儿不喜欢这样,那喜欢别的?” 林奴儿臊红了一张脸,警惕道:“你别乱来,还没到就寝的时候呢!” 顾梧挑眉,故意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奴儿想到哪里去了?” 林奴儿:…… 顾梧啧了一声,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好叫奴儿失望了。” 林奴儿试图挣扎:“你唔——” 暖灯烛影,一室旖旎,情至浓时,两人纠缠至一处,如同两棵伴生的藤蔓,亲密无间,少年痴痴地说着情话,追问着: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不得了是多少喜欢? 是,愿意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的喜欢。 正文 第85章 惊变。 上元节过去,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一夜过去,屋檐上的积雪都融化了,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如同珠帘一般。 清早时分, 夏桃就来禀林奴儿:“宫里来了人, 太后娘娘传您入宫去。” 这还是太后第一次主动要见她, 林奴儿十分诧异, 问道:“宫里的人可说了有什么事情?” “没有, ”夏桃摇摇头, 问道:“要不要奴婢去叫王爷?” 林奴儿道:“王爷有公务, 不要打搅他, 我自己入宫便是。” 说完, 便命人套车马,往皇宫去了, 太后派来的宫人正在等候,见了她便迎过来道:“王妃娘娘, 太后在等着呢, 快些。” 林奴儿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试探问道:“这位公公,不知太后娘娘召见本宫,有什么事情?” 那宫人牵动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奴才可就不知道了,太后娘娘的事情,奴才们怎么敢打听?娘娘您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他这般不甚恭敬的态度,令林奴儿心中越发警惕,她对夏桃使了一个眼色, 夏桃微微颔首悄悄离开了,林奴儿跟着那宫人继续往慈宁宫而去,等到了的时候,发现赵淑妃和寿王也在,气氛有些奇怪。 太后坐在最上首,面色冷峻,她板着脸时,那两道法令纹愈发明显了,看起来十分不好亲近,林奴儿心下一突,过去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给哀家跪下!” 林奴儿眉头轻蹙,但是什么也说,顺从地跪下了,太后锐利的双目紧紧盯着她,道:“哀家听到了一些传闻,说你并非柴家的女儿,而是一个青楼的婢女,冒名顶替了柴婉儿,才得以嫁给秦王的,是也不是?” 林奴儿的心沉了沉,她几乎能感觉到赵淑妃得意的目光,她幸灾乐祸地道:“起初本宫和老祖宗都不相信呢,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把所有人都瞒得死死的,一点风声也不透,倒有几分胆量。” “荒唐!” 太后神色难看地道:“一个低贱的青楼婢女,竟能瞒天过海,嫁入天家,成为王妃,是谁给你的胆子?” 林奴儿垂首沉默不语,这一番姿态更是惹怒了太后,她抬手便将手边的茶盏朝她砸过去,林奴儿不闪不避,任由茶盏砸在额头上,热烫的茶水泼了她一头一脸,疼得她一个哆嗦,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赵淑妃在旁边看好戏,对太后道:“老祖宗您别动气,她一个地位卑贱的婢女,必是无法做成这种偷龙转凤的戏码,想必背后还有幕后主使之人。” 太后疾言厉色地问道:“是柴府吗?柴元德好大的胆子!” 林奴儿心思电转,仍旧保持沉默,现在情况不明,她还不能解释,至少也要等到景仁帝过来,刚刚失策了,该让夏桃去乾清宫,而不是去找顾梧。 以顾梧的性格,一冲动还不知会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 林奴儿不说,在太后看来就是默认,她气得手都发抖了:“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太后吩咐对宫人道:“去乾清宫把皇帝请过来,让他来好好看看这位秦王妃该如何处置!” 宫人立即应声去了,一听说要去请景仁帝,林奴儿心中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巴不得那宫人走得再快一点,之前她便想过今天的情况,谎言总有被拆穿的那一天,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傻子,只是林奴儿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并且她毫无准备,被劈头盖脸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再说赵淑妃看她一副看似从容的模样,并不像是有大难临头的慌乱,她心中逐渐升起几分狐疑之色,与顾晁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顾晁点点头,以眼色示意她放心,他调查的结果绝对可信。 这个林奴儿,根本就和柴府毫无关系,柴府也没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流落在外,那都是柴府编出来的,为的就是让这个林奴儿顶替柴婉儿嫁给顾梧。 …… 却说乾清宫里,景仁帝正在听梁春念奏折,一名内侍捧着托盘上前来,梁春提醒道:“皇上,该用药了。” 景仁帝嗯了一声,接了药碗喝了一口,对梁春示意道:“继续念。” 梁春便捧着奏折念起来,正在这时,又有一名宫人进来禀道:“太后娘娘派了人来,请皇上赶紧去慈宁宫一趟。” 景仁帝愣了一下,疑惑道:“这么急,什么事情?” 那宫人道:“听说是和秦王妃娘娘有关。” 景仁帝顿了顿,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才放下药碗,道:“朕过去看看。” 他吩咐梁春道:“摆驾,去慈宁宫。” 梁春连忙放下折子去吩咐人去准备车舆,跟在景仁帝身后,两人一同出了乾清宫的大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景仁帝微微眯起眼,伸手挡了一下,忽觉头一阵眩晕,心口传来一阵剧痛,他张口道:“朕怎么觉得……” 他才说完,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引来宫人惊呼,梁春面色骤变,连忙扶住他,惊叫道:“皇上!” 景仁帝一手用力按着心口的位置,皱着眉,紧紧抓住梁春的手,强忍住剧痛,吃力地低声叮嘱道:“去、找秦王!让他、去!”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梁春险些魂不附体,连忙道:“是,奴才知道了,来人,快把皇上扶进殿去!叫太医!快叫太医来!” 陡然突变,乾清宫上下顿时乱作了一团,消息传到慈宁宫时,众人俱惊,太后立即从座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惊叫道:“皇上中毒了?” 林奴儿也猛地抬起头,心中充满了震惊,谁敢给景仁帝下毒?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赵淑妃和顾晁,只见二人俱是一脸惊色,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林奴儿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她原本第一个反应是,有人故意设计她,景仁帝是知道内情的,如今他中了毒昏迷不醒,那么就再无人能保住自己。 但是林奴儿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毕竟景仁帝是一国之君,下毒之人没必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就为了设计她,太不值当了。 那么很明显,对方就是冲着景仁帝去的。 林奴儿心思电转,目光若有所思地从赵淑妃和顾晁面上滑过,到目前为止,她最疑心的就是这两个人,毕竟,顾梧就要被立为储君了,但圣旨未下,他们狗急跳墙也不是没可能。 这时赵淑妃已经准备陪着太后去乾清宫看景仁帝了,她似乎察觉到了林奴儿的目光,转过头对着她冷笑一声,道:“来人,先把这个贱人看押在侧殿,等候处置。” “是。” 太后一行人匆匆离去,几个宫人走过来粗暴地抓住林奴儿,林奴儿眉心蹙起,挣开他们的手,平静地道:“我自己会走,让开。” 一个太监呵地嗤笑一声:“还当自己是王妃娘娘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林奴儿瞟了他一眼,目光望下一扫,反唇相讥道:“总比没东西的人强。” 那太监下意识并拢双腿,恼羞成怒地要扇她,林奴儿抬手挡了一下,反手一巴掌又扇了回去,直打得那太监一个趔趄,痛叫起来,其他几个连忙去扶住他。 林奴儿只冷冷地道:“皇上还没判我的罪,太后也还没处置我,有你们什么事儿?” 那太监还要骂她,被旁边几个拦下了,劝了几句,那太监只得忍了,捂着脸对林奴儿放狠话:“等着,看来日咱家有的是时间收拾了你!” 这下没人敢来推搡林奴儿了,看着她出了殿门,小梨和冬月还等在外面,连忙迎上来:“娘娘!” 岂料还未到近前就被宫人强硬地拦下来,呵斥道:“都退开,太后娘娘吩咐了,要把她看押起来,听候发落,别碍事儿。” 小梨面色骤变,冬月也是大惊失色地叫道:“为什么?!怎么能这么对咱们娘娘?” 那宫人冷笑道:“还娘娘呢,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罢了。” 冬月不明所以,小梨如遭雷击,满目不知所措地看着林奴儿,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小声叫道:“奴儿姐姐,怎么办?” 林奴儿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十分冷静地道:“别哭,你和冬月先去找王爷。” 小梨哭道:“那你怎么办?” 林奴儿安抚道:“我没事的,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先去找王爷,听王爷的安排。” 听她说不是什么大事,慈宁宫的宫人们都纷纷侧目,各自心道,嚯,这秦王妃倒还真是有些胆量,这都不算大事。 小梨得了吩咐,用力擦了擦眼泪,点头哽咽道:“好,奴婢这就去找王爷,娘娘你等着。” 她说完,便拉起仍旧一脸迷茫和无措的冬月走了,林奴儿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旁边传来慈宁宫宫人不阴不阳的声音:“请吧,王妃娘娘。” 林奴儿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径自往侧殿去了。 正文 第86章 …… 顾梧是在半道上得知消息的, 来通知他的内侍是乾清宫的人,又道:“梁公公说了,太后娘娘和淑妃娘娘以及寿王肃王都去了乾清宫看望皇上,您也快去吧。” 顾梧皱起眉, 他本是想先去慈宁宫把奴儿带出来的, 但是梁春显然也猜到了他的打算, 特意派人来路上拦他, 事已至此, 顾梧只能改道去乾清宫, 还不忘吩咐一个乾清宫的太监, 道:“去慈宁宫看着, 不许那些宫人对王妃不敬, 若有人敢冒犯, 小心他的脑袋。”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那太监听了, 麻溜儿答应下来,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他是乾清宫的人, 身份和寻常宫人自然不一样,说的话也更有分量一些。 皇宫就是这样一个捧高踩低的地方。 顾梧才到乾清门前,就看见另一人也过来了,行色匆匆的,是诚王,他见了顾梧便打招呼:“五皇弟。” 顾梧颔首,道:“大皇兄也来了。” 诚王应了一声,道:“我才听说父皇出事了,立刻就赶了过来, 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顾梧道:“太医已过去了。” 两人并肩而行,入了乾清宫的大门,诚王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听说父皇是中了毒?” 顾梧看了他一眼,道:“这我却不知道,先去看看吧。” 诚王颔首,不再说话,两人一同入了乾清宫的寝殿,里面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宫人,梁春跪在最前头,他已经上了年纪,看起来有些吃力,太后正在疾声厉色地质问他,究竟是谁给景仁帝的药里下了毒。 梁春躬着腰,额头触地,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实在不知。” 赵淑妃道:“从前不是一向由你给皇上送药吗?为何会不知?” 梁春答道:“确实如娘娘所说,从前的药都是奴才送的,但是近来皇上的眼睛愈发不好,看不清东西,奴才要给皇上念奏折,送药的事情都交给了小福子。” 太后满面怒容地道:“那个小福子呢?”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被押了进来,他满脸都是惊慌和恐惧,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住地道:“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奴才真的不知道那药里被下了毒,明明用银针试过的!银针并未变黑,对了!奴才也喝过药的,可是奴才现在没事啊!太后娘娘明鉴。”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眉头皆是皱起,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只有皇上吐血昏迷了? 顾梧问道:“太医呢?” 他这一句话把众人的心神都拉了回来,太后看了他一眼,道:“太医正在给皇帝看诊。” 才说完,便见一名太医从屏风后绕出来,对众人拱了拱手,太后急急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这一句也是其他人想问的,那太医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皇上确实是中了毒,如今院首还在给皇上诊治,看看要如何用药才能化解毒性,但是皇上身体虚弱,又有病在身,恐怕……” 他停了一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言下之意,就是景仁帝很有可能熬不过去了。 太后惊地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难道哀家这个年纪,还要受这种丧子之痛吗?” 她说着便落下泪来,捶胸顿足地哭道:“倒不如让哀家替了他去,我的儿啊!” 赵淑妃红了眼眶,连忙扶住她,替她抚肩顺背,哽咽道:“老祖宗您别难过,太医一定有法子的,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顾晁也跟着劝了几句,但是太后哭得止不住,殿内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低迷之中,唯有顾梧问太医道:“父皇中的什么毒?” 太医答道:“目前还未查验出来。” 顾梧又问:“父皇之前喝的药呢,可查过了?” 太医皱起眉,道:“查过了,可是药里无毒,所以一时间无法分辨是何种毒药。” 顾梧只得对太医道:“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回父皇。” 太医连连点头,道:“是,是,臣等当竭尽全力,为皇上解毒。” 顾梧让他去了,目光在殿内众人面上逡巡而过,最后落在梁春身上,问他道:“梁公公,父皇在中毒之前,可曾说过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梁春,梁春顿了顿,摇首道:“没有,皇上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 太后又低低恸哭起来,赵淑妃拿了帕子轻声安抚她,顾梧四下里看了一圈,在卧榻边停下来,景仁帝身体抱病,除了早朝以外,他几乎不怎么出殿,一直在这榻边坐着,处理奏折,可以说,一天有大半是在这里度过的,榻上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摆了一摞厚厚的奏折,还有砚台和笔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药碗,里面是半碗药,放了许久,丁点热气都没了。 顾梧伸手端起那碗药,端详了片刻,忽然问梁春道:“父皇今日是如何喝药的?是直接喝,还是用了汤匙?” 梁春一愣,答道:“回王爷的话,皇上端着碗喝的,他一向不用汤匙。” 顾梧听罢,唤来太医,把碗交给他,道:“你验一验这只碗的边沿。” 那太医听了,便取来一块干净的棉纱,将碗的边沿擦拭过一遍,放入银杯中,加些清水,赵淑妃扶着太后也过来看,她眼尖地看见那银杯有些变色,道:“有毒!” 太医捧着银杯看了看,恍然道:“原来如此,这毒是抹在碗的边沿,汤药里确实没毒,试毒的宫人也不会直接用碗喝,所以无法验毒。” 顾梧道:“下毒之人一定是极其熟悉父皇的饮食习惯。” 太后听了,忙吩咐道:“来人,把乾清宫所有的宫人都带下去,给哀家一个一个审,绝不能放过这恶人!” 乾清宫上下的宫人有四十八人,包括梁春在内,一共四十九人,皆是被带下去审问了,这一审就是一上午,顾梧心系林奴儿,便对太后道:“听闻皇祖母把奴儿召入慈宁宫了?” 因为景仁帝的毒还未解,太后的心情原本就不好,一听他说起林奴儿,脸顿时拉得老长,没好气道:“就是那个青楼女子?哀家让人把她看押起来了,原是想等皇帝来发落处置,却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情……” 她又难过起来,拿着帕子拭泪,骂道:“真是个扫把星,说不得就是她坏了咱们天家的风水,才有了今日这样的祸事。” 听了这话,顾梧的脸色倏然就沉了下去,道:“孙儿以为并非如此,父皇的事情本是人祸,与奴儿有什么关系?” 太后一怔,抬起头来打量他,见他没有半点惊讶,反而还替那个贱婢说话,顿时狐疑地道:“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顾梧坦然道:“是,孙儿一开始就知道了。” “荒唐!”太后又急又怒地道:“那你为何不拆穿她,将她赶出去?” 顾梧道:“奴儿是孙儿明媒正娶的王妃,为何要将她赶出去?” 太后气道:“什么王妃?她一个青楼贱婢也配吗?当初皇帝让你娶的是柴府的女儿,不是她,你是脑子糊涂了吗?” 顾梧依旧平静地道:“孙儿没糊涂,即便奴儿不是柴府的女儿,那又如何?当初确确实实是孙儿亲自将她背入皇宫的,无论她是谁,她现在就是我的妻子。” 太后猛地拂袖将茶盏扫落在地,骂道:“哀家看你是被她迷了心智了!是非不分,黑白不辨!真是不知好歹!” 她年纪也大了,被气得心口起伏,赵淑妃连忙上前给她抚背顺气,一边柔声劝道:“老祖宗息怒,秦王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分辨不清楚,被那贱婢迷惑了,您别生他的气,等以后他就明白您的苦心了。” 这话看似宽慰,实则火上浇油,太后气得直拍桌子,怒容满面地道:“他还小?都成亲了哪里还小?” 她骂完又道:“总之,那贱婢和柴府偷偷谋划这一切,妄图瞒天过海,实在是可恶至极!一定要严加惩戒,将他们统统打入大牢!” 岂料顾梧寸步不让:“绝无可能。” 说了这一句话,他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险些把太后气了个仰倒,她颤着手指着顾梧的背影,不住反复道:“孽障,孽障……” 眼看就要喘不上来气了,赵淑妃连忙替她顺气:“老祖宗您消消火,消消火。” 她一边替太后抚背心,一边对顾晁使了一个眼色,顾晁不动声色地缓缓颔首,这时一直闷不做声的诚王忽然开口道:“太后您别气坏了身子,五皇弟的脾气确实有些倔了,但他是个明事理的人,孙儿去劝劝他,他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他说完,便拱了拱手,对顾晁与顾栾道:“我去追五皇弟,父皇这里就劳烦二皇弟和四皇弟费心了。” 顾栾立即道:“分内之事,大皇兄快去吧。” 诚王这才走了,赵淑妃柔声问太后道:“老祖宗,您要不要先休息一番?” 太后摇摇头,叹气道:“皇帝还没醒过来,哀家哪里休息得了?哀家得在这里守着。” 赵淑妃不再劝她,只道:“那臣妾陪着您等。”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感慨道:“还是你孝顺,不像那些个孽障,简直是要气死哀家。” 赵淑妃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陪着她坐在一旁,等候太医替景仁帝解毒。 正文 第87章 嫁给你为妻,是我这辈子…… 景仁帝中了毒,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到了乾清宫,紧锣密鼓地替他诊治解毒,太后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等候,片刻也不敢离开, 宫中消息传得极快, 到了午间时候, 甚至有大臣闻讯而来, 请求面圣。 因都是内阁重臣, 太后也不好拂了他们的心意, 便允了, 来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 有威远将军, 内阁阁老和阁员, 六部尚书等等,乌泱泱都挤了一殿, 向太后行礼,内阁首辅张世冲问道:“臣等听说皇上骤病, 特意赶来, 不知皇上如今情形如何了?” 太后眼眶还是红的,满面愁容地道:“太医还在替皇帝诊治,具体情况,哀家也不知。” 一名太医从屏风后出来,见了这许多人,显然怔了一下,才拱手道:“诸位大人,皇上情势有些危急,院首正在想办法, 诸位还请安静些许。” 张世冲忙道:“这是自然,我等在此等候太医的佳音。” 太医又进去了,殿内安静无比,没有一个人敢再开口说话,气氛沉闷,老太后倒是坐不住了,又亲自起身,道:“哀家还是放心不下,要进去看看。” 正在这时,有宫人匆匆进来,跪禀道:“太后娘娘,秦王殿下去了慈宁宫,要带走王妃,奴才们都拦不住。” 众人皆是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后已经揪着心口的衣裳开始深呼吸了,怒骂道:“这孽障!他这是要气死哀家啊!” “来人!”太后怒不可遏地道:“快去给哀家拦下他!” 宫人们立即去了,大臣们不知发生了何事,皆是面面相觑,太后似又想起了什么,看向礼部尚书,指着他骂道:“还有你柴元德,看你做的好事!竟敢把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嫁给秦王,你好大的胆子!” 柴元德顿时面如土色,扑通就跪了下去,众臣各个都惊诧不已,一时间窃窃议论起来,阁老张世冲对太后拱了拱手,道:“太后娘娘,不知发生了何事?” 太后没答话,倒是一旁的赵淑妃开了腔,柔声道:“张阁老有所不知,当初皇上下了旨意,要柴府的女儿嫁给秦王殿下,也就是如今的秦王妃,人是嫁过来了,然而却并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冒名顶替的青楼婢女,阁老您说说,柴尚书这不是犯了欺君之罪么?老祖宗得了消息,今天气了一上午了。”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众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少人都觉得柴元德糊涂,这种馊主意也想得出来,柴元德伏跪在地上,只觉得大祸临头,惶惶然不知所措,连辩解也不能了。 忽听斜刺里一个人开口道:“这么说来,如今的秦王妃,其实并不是柴尚书失散多年的女儿了?” 那人正是威远将军秦渡,柴元德哪里还敢答话?太后气愤地道:“当然不是了!他的女儿如今还好生待在府里呢,何来失散一说?” 柴元德抖如筛糠,不敢言语,显是已经默认了,秦渡的面上倒是浮现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意,太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恨道:“你一个六部尚书,竟敢公然欺瞒天子,实在可恶,来人,把他给哀家押下去,等皇上醒了再作处置!” 然而直到下午,景仁帝仍旧未醒,太医们倒是找出了解毒的方子,熬了药给他喂下去,太后担心地问道:“这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太医院首答道:“回禀太后娘娘的话,这臣等就不敢保证了,皇上抱病这许久,龙体本就虚弱……” 这些话太后早就听过了,她不想再听,于是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住口,赵淑妃见她神色疲惫,便柔声问道:“老祖宗要不要去休息一会?这里有臣妾守着就好了。” 闻言,太后犹豫了一下,赵淑妃又道:“若皇上醒了,臣妾立即就派人去慈宁宫告知您,老祖宗尽管放心便是。” 太后便叹了一口气,道:“好,你受累些了。” 赵淑妃微微一笑:“老祖宗说的哪里话?这些本是臣妾应当做的。” 她亲自把太后送到了乾清宫门口,目送着凤辇远去,这才回了殿,顾晁与顾栾正在椅子上坐着,见了她都纷纷过来:“母妃。” 赵淑妃对他们使了一个眼色,先去了内间,太医院的两个太医正在守着景仁帝,因乾清宫的宫人全部都被带去审问了,偌大一个宫殿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四下里都静悄悄的。 赵淑妃走到床榻前,低头俯视着床上的帝王,他已经是天命之年了,两鬓斑驳,因病得久了,面容虚弱,看上去暮气沉沉,整个人很是瘦削,仿佛只剩下了一把枯骨,完全失去了生命力。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也合上了,这让赵淑妃的胆子大了一些,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敬畏他,她凝视着景仁帝片刻,忽然道:“皇上怎么像是没有呼吸了?” 她说着,伸出手去试景仁帝的鼻息,指尖碰到了一点轻微的风,赵淑妃顿时有些失望,一旁的太医忙道:“皇上的毒性还未全解,十分虚弱,故而呼吸也变得缓慢了,娘娘不用担心。” 赵淑妃扯着唇角微微笑了一下,道:“本宫知道了,辛苦两位太医了。” 那两名太医连道不敢,赵淑妃这次离开了内间,经过顾晁二人时,低声道:“随我来。” 出了大殿,赵淑妃便带着两人去了僻静之处,在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低声问道:“皇上中毒是怎么回事?” 顾晁一脸茫然道:“儿臣也不知道啊,不是有人给父皇下毒吗?” 赵淑妃眉头轻皱,顾栾立即反应过来,道:“母妃的意思是,不是您……” 赵淑妃摇摇头,道:“太匆促了,本宫还以为是你二人冒进……罢了。” 她顿了顿,道:“本宫总觉得有些不安心。” 顾晁不解道:“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母妃有什么不安心的,原本我们不就是如此打算么?” 赵淑妃仍旧有些犹豫,顾栾便道:“母妃所担心的,大概是另有人在暗处图谋不轨。” 赵淑妃微微颔首,原本他们是打算对景仁帝出手,然后假传圣旨,立她为皇后,如此顾晁便成了名正言顺的继位者,可他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动手,一切都还未备妥,景仁帝倒是先遭了暗算。 这就好像把一件他们梦寐以求的宝物摆在了面前,唾手可得,毕竟,错过这一次的时机,等下一次就不知要多久了。 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赵淑妃都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一时间迟疑不定,有些瞻前顾后起来。 顾晁一贯不喜纠结,道:“母妃,这可是绝好的机会。” 赵淑妃看向顾栾,道:“你怎么看?” 顾栾略一思索,才道:“只要太后站在母妃这一边,其他的事情,都不算什么问题了。” 顾晁满心喜悦地道:“老祖宗自然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 赵淑妃的心也慢慢定下来,顾栾知道她有了决断,便道:“母妃既然想搏一搏,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越是于我们不利。” 赵淑妃终于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道:“本宫知道了。” 如此大的诱惑就放在他们面前,叫她如何能不心动?即便前路是悬崖,赵淑妃拼了命也要搏一把。 从前没能比得过付轻容,如今她死了,她也要想尽办法把她和她的儿子踩在脚下。 …… 太后回到慈宁宫的时候,正好碰见有宫人急急忙忙从里面奔出来,见了她便跪下,太后不悦地道:“这么冒冒失失做什么?” 那宫人忙道:“太后娘娘,秦王殿下来了。” “他还没走?” 太后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道:“哀家不是让你们拦着他吗?” 那宫人慌张道:“可秦王殿下有功夫在身,奴才们死命也拦不住啊。” 太后气得揪紧了帕子,冷声道:“一群废物东西,他在哪里?” “就在敬芳斋。” 林奴儿是被看押在敬芳斋,顾梧会跑过来实在是她没想到的,他要进门,那宫人得了太后的旨意不许,被顾梧一巴掌扇到了门上,门牙都磕掉了半截,命人匆匆去报信。 那些宫人是拦不住顾梧的,他们也不敢和他动手,只是林奴儿没肯走,顾梧便陪她坐在敬芳斋,看谁不顺眼就教训谁,总觉得他们都欺负了他的奴儿。 “奴儿,咱们为什么不走,你是怕那老太婆吗?” 太后才到门前就听见了顾梧的声音,险些气歪了鼻子,却听林奴儿道:“倒不是怕她,只是此事原本也算是我和柴府的错,冒名顶替柴婉儿嫁过来是事实,违抗了圣旨也是事实。” 顾梧听罢,不高兴地道:“难道你后悔了么?” 林奴儿笑了,道:“嫁给你为妻,是我这辈子、下辈子也不会后悔的事情。” 顾梧顿时满意了,林奴儿又道:“此事本就没什么好怕的,父皇当初不也发现了么?只要父皇醒过来,我不算欺君,又何必怕太后娘娘呢?” 她话音才落,便听见太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你的意思,是皇帝早就知道你冒名顶替嫁给秦王的事情了?” 正文 第88章 “皇帝中毒的事情,是不…… 太后被一行宫人簇拥着进来, 林奴儿站起身,便对上她锐利的目光,林奴儿丝毫不惧,坦然道:“回太后娘娘的话, 父皇从一开始就是知情的。” 太后眼中透着怀疑, 斥道:“胡说!皇帝岂会同意如此荒唐的事情?” 林奴儿从容不迫地道:“如今父皇病了, 太后自是不能相信, 等改日父皇醒过来了, 您去问一问便是。” 她语气这么笃定, 倒叫太后信了几分, 但她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只是冷声道:“哀家自然会去问皇帝, 不需要你操心。” 她说着, 又看向顾梧,怒道:“你在这里纠缠什么?你的父皇遭人暗算, 生死不知,你倒好, 跑来找这个贱婢, 实在是不孝——” 话没说完,就被顾梧打断:“奴儿是我的王妃。” 太后简直要被他气死,指着他的手指都有些颤抖,连骂都找不到话来了,咬牙气道:“皇上未醒之前,她就得在慈宁宫待着,哪里也不许去!” 顾梧无可无不可,平静地道:“奴儿在哪,我就在哪, 只要太后不介意,我们便是住在慈宁宫也使得。” 俨然一副妻奴的模样,太后又骂他几句,但顾梧的性子就是这样,他不会一言不发地任你斥骂,哪怕是景仁帝,他也要顶撞反驳,更何况太后。 几句话下来,太后只觉得自己都要短寿了,吩咐宫人盯着他们二人,自己去寝殿休息了。 等她一走,敬芳斋就没人了,宫人们守在门口,林奴儿把门合上,回身问顾梧道:“父皇那边怎么样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梧伸手拉她过来,两人并肩坐在榻上,低声道:“是中了毒,只是不知道是谁下的,如今太医正在诊治,父皇还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林奴儿皱起眉,道:“又是中毒?会不会是……当初给你我下毒的人做的?” 当初她中毒,但是并未找到下毒之人,后来根据种种迹象,猜测可能是顾栾动的手,如今景仁帝竟然又中了毒,叫林奴儿不得不联想到他身上。 顾梧摇摇头,道:“大概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赵淑妃他们是想造反逼宫。” 林奴儿惊了一跳:“真的?你如何知道?” 顾梧微笑起来,道:“我猜的,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立为太子,她肯定要争一争。” 林奴儿不解道:“那如此说来,他们的嫌疑就是最大的,你为何又说,不会是顾栾下的毒?” “因为时间来不及,”顾梧道:“我猜赵淑妃是想动手,但是并非在今天,她的计划还未周全,父皇就中毒了。” 林奴儿有些担忧地道:“那接下来,父皇岂不是很危险?赵淑妃野心勃勃,她若是趁机动手怎么办?” 顾梧摸了摸她的脸,道:“按理来说,她不会放过这次的机会。” …… 正如顾梧所说,赵淑妃是绝不想白白放过这天赐良机的,她坐在床榻边,盯着太医给景仁帝诊脉,一双美目不错不错地望着,问道:“太医,皇上如何了?毒性可全解了?” 老太医叹了一口气,道:“娘娘,难啊!” 赵淑妃心中升起一阵狂喜,她用力捏紧了帕子,竭力保持着面上悲伤的表情,假作拭泪,哀哀戚戚道:“这、这如何是好啊?” 老太医见她这般,不免动容道:“臣必然会竭尽全力医治皇上,娘娘放心。” 赵淑妃恨不得大喊,你们别治好他了,让他死了吧! 只要他死了,她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就能如愿以偿。 看着躺在床上的景仁帝,赵淑妃脑中的恶毒念头疯狂涌动着,一个接着一个,谋划着如何用最安全最快速的办法,让他立即死去。 “院首,药熬好了。” 一名年轻的太医捧着热气腾腾的盅碗过来,里面是熬好的汤药,老太医伸手去接,却被赵淑妃抢先接过来,道:“还是让本宫来吧。” 老太医忙道:“那就有劳娘娘了。” 赵淑妃端着药碗,刚要给景仁帝喂药,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让她喂药,若是父皇一会出了什么事,问题可就大了。” 所有人都是一怔,转头望去,身着玄色亲王服饰的顾梧从殿门口大步踏进来,赵淑妃脸色微变,道:“秦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顾梧十分直接地道:“信不过你的意思。” 他看了老太医一眼,太医连忙对赵淑妃道:“娘娘,还是让老臣来吧?” 赵淑妃气急,恨不得把那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泼在顾梧的脸上,但是表情却还要保持无辜和伤心:“秦王殿下的话实在是令人齿冷,本宫如何会加害皇上?王爷莫要空口白牙胡乱冤枉人。” 顾梧漠然道:“是与不是,你心中有数,何必我来说?” 他说完,又以目光逡巡殿内,问道:“寿王和肃王呢?本王还以为他们二人孝心感天动地,会守在父皇病床前尽孝侍疾呢。” 赵淑妃脸色微白,忍气吞声地道:“他们二人去寻访能替皇上解毒的良药去了,想必很快就回来,皇上跟前有本宫守着就够了,再说了,秦王殿下不是去找你的王妃去了吗?” 顾梧一双凤眸锋芒毕露,紧紧盯着她,竟让赵淑妃生出几分压迫感来,他轻声道:“淑妃娘娘似乎对本王的王妃很有兴趣,之前便听说,有人在暗地里查奴儿的身世,今天太后娘娘就知道了,淑妃,你知道父皇为什么一直瞧不上你吗?” 赵淑妃的表情骤变,生出一种近乎被羞辱的难堪,顾梧却不肯放过她,继续道:“因为你太蠢了,心机还多,总觉得能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若不是有太后在,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在这里兴风作浪?” 他毫不留情地道:“父皇从头到尾也没有瞧上你,他不过是不愿意和太后对立罢了,只有你还觉得自己很有能耐,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顾梧想了想,道:“狐假虎威,跳梁小丑,不过如此。” 赵淑妃气得浑身都发抖,一双眼睛里迸发出恶毒厌恨的光,几个太医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耳朵却竖了起来,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皇家密事啊。 正在这时,榻上的景仁帝突然咳嗽起来,把太医刚刚喂进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老太医吓了一跳,连忙道:“怎么回事?” 他连忙给景仁帝诊脉,表情骤变为惨白,连连叫糟:“不好了,皇上的脉息变弱了!快来人,取我的金针来!” 赵淑妃袖中的手用力握紧了,她狠狠瞪了顾梧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景仁帝,随即大步离开了乾清宫。 慈宁宫。 赵淑妃步履匆匆地迈进了内殿,叫道:“老祖宗!” 太后靠在榻上,见她来了,忙起身道:“怎么样?可是皇上醒了?” 赵淑妃一脸焦急地道:“没有,皇上的病情更严重了,太医说怕是不行了!” 太后顿时如遭雷击,表情大变,两眼一翻,揪着心口的衣襟往后倒下去,宫人连忙扶住了,赵淑妃连忙替她抚背顺气:“老祖宗,您可得挺住啊!如今正要您主持大局呢。” 又灌了茶下去,太后的情绪才终于稳住了,她颤颤道:“我的皇儿啊,这可怎么办啊!” 赵淑妃见她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心中厌烦无比,恨不得摇醒她,高声骂几句,但是情况不允许,她非但不能这么做,还得好声好气地安抚太后,直到她的情绪转为平静。 老太后站起身来,道:“走,哀家要去看看皇儿,去乾清宫。” “老祖宗!” 赵淑妃将她一把拉住了,双目紧紧盯着她,道:“老祖宗可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形?” “什么?”太后心中悲戚,起先有些茫然不解,尔后她很快反应过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淑妃摒退左右宫人,低声道:“老祖宗,若皇上真有个什么事情,储君又未立,如今您就是咱们所有人的主心骨了,一会大臣们肯定都会来,您心中可千万要有个成算啊。” 太后顿时冷静下来,慢慢地道:“你是说立太子的事情?” 赵淑妃点点头,道:“皇上病得突然,什么预兆也没有,咱们可不能两眼一抹黑,立嫡立长,不是您说了算,就是那些臣子们说了算的。” 大臣们自然是要拥立嫡子顾梧的,可太后十分不待见顾梧,如今赵淑妃点醒了她,她又有些犹豫起来,道:“可祖制确实是如此,皇帝虽没有下圣旨,但是有嫡子在,是该立嫡子。” 她做了几十年的太后,居于深宫,从未插手过朝事,如今骤然碰到这种问题,也觉得有些棘手,赵淑妃听她这么说,顿时就急了,说话也就没了往日的小心顾忌,脱口就道:“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话的语气过于放肆了,太后的脸色顿时一变,道:“哀家从前说了什么?” 赵淑妃暗叫不好,连忙低下头去轻声道:“臣妾该死,臣妾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请老祖宗不要生气。” 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大骂太后这老虔婆,面上还要装作柔顺的模样。 太后的眼神却露出几分审视,赵淑妃方才的失态就仿佛一根针,猛地刺了她一下,让她心中生出几分警惕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赵淑妃等了半天也不见太后表态,心中不由变得忐忑,正在这时,她终于听见太后道:“你想让顾晁登基?” 赵淑妃心里倏地一跳,她惶然抬起头来,老太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厉色,她道:“皇帝中毒的事情,是不是与你有关?” 正文 第89章 圣旨。 “皇帝中毒的事情, 是不是与你有关?” 太后冷不丁这一句,吓得赵淑妃几欲魂飞魄散,她噗通就跪了下去,哭着叫屈道:“不是臣妾啊, 老祖宗, 臣妾岂会做这种事情?” 太后望着她, 目光里全是审视, 像是在辨认她这些话是否发自真心, 赵淑妃哭得真情实感, 指天发誓道:“皇上中毒的事情与臣妾绝无相关, 臣妾若有半句假话, 叫天打雷劈了去, 这辈子不得好死, 永不超生。” 这誓确实有些毒了,太后伸手扶起她, 语气转为缓和,道:“哀家就那么一说, 你何至于此?哀家自然是信你的。” 赵淑妃心中大松了一口气, 面上却仍旧是哭着的,拭泪道:“老祖宗的意思臣妾明白,您只是担心皇上罢了,臣妾知道的。” 这话说得甚是体贴,毫无怨怼,太后叹了一口气,想起景仁帝,顿时悲从中来,道:“其实你说得也有理, 秦王如今只顾着他那个贱婢,连他的父皇病重也不关心,这样的品行如何能做得了一国之君啊!这帝位还不如让晁儿来坐。” 听罢此言,赵淑妃心中登时欣喜若狂,表情都险些扭曲了,她害怕像之前那般被太后看出端倪,立即垂下头去,虚伪地道:“老祖宗说笑了,一来晁儿没那能耐,二来他到底不是嫡子,哪里轮得到他?” 太后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当初皇帝要是听哀家的话,立你为皇后,哪里来的今日这许多事?” 赵淑妃轻声细语地开解道:“皇上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考较,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皇上病危,还是要老祖宗您拿主意才行。” 太后道:“还是快去乾清宫看看皇帝吧。” 赵淑妃忙应了,命人备好凤辇,扶着她上去,一行人又匆匆赶去了乾清宫,太后到时,寿王顾晁与肃王顾栾两人正守在景仁帝的床榻边,见了她来,连忙过来行礼。 太后随意摆了摆手,看向床上的景仁帝,问太医道:“皇帝怎么样了?哀家听说他的病情又严重了?” 太医叹气,起身拱手道:“臣等实在是尽力了,只是皇上的情况十分危急,怕是……” 话说得这样明白,太后的脸色煞白一片,险些站立不稳,赵淑妃连忙扶住她,让到一边的椅子上坐着,紧张道:“老祖宗,您没事吧?” 太后两眼虚茫茫的,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赵淑妃心里其实急得不行,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打醒,但是嘴上还要说着安抚的话,一边抬起头向顾晁二人使眼色,问道:“秦王呢?方才他还在这里,人怎么又不见了?” 顾晁忙道:“儿臣也不知,他走时也没理会我们,不知道去哪里了,说不得又去找他那王妃了。” 太后一听,心里急怒交加,骂道:“这不孝子,要他何用啊?!皇帝这是作的什么孽,养了这么个薄情寡义的东西!” 听她骂顾梧,赵淑妃的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又端了茶来给她喝,道:“老祖宗您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 太后把茶盏往桌几上一放,手肘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开去,她低头一看,是一卷黄绫,上面写满了字。 赵淑妃故作惊讶道:“这是什么?” 顾晁上前去,把那卷黄绫捧起来,太后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微变,立即伸手道:“给哀家看看。” 顾晁不敢怠慢,连忙把东西递给了她,太后立即打开来,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片刻后,表情转为悲戚,落下泪来:“皇儿啊!” 赵淑妃眉头微蹙,她不知那圣旨上写了什么,竟叫太后如此失态,只好以目光看向顾晁与顾栾二人,顾栾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赵淑妃的心顿时就放了下来。 太后哭了一阵,又把那圣旨递给赵淑妃,道:“你也看看。” 赵淑妃双手接了过去,目光自那圣旨上一扫而过,上面是景仁帝的笔迹,陈词中透着歉意,只说他当初因先皇后的事情,与太后生了嫌隙,疏远多年,母子情分不再如当初那般亲密,如今病重中,时时忆起从前太后对他的抚育之恩,深感愧疚,有心与太后和好,但是病情日笃,力不从心,因怕自己先走一步,所以立赵淑妃为皇后,望她日后代他向太后尽孝,全了这一份养育恩情。 赵淑妃心中狂喜,面上却还要保持悲伤,用力的手指都险些把圣旨给揉皱了,这圣旨自然是假的,但是不要紧。 太后相信就行。 再看看太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淑妃的心里腾升起一种巨大的快意,不枉她机关算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将圣旨合起来,故作犹豫地道:“老祖宗,这圣旨是……” 太后揩了泪,哽咽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自然都照他说的办,哀家心里实在是悔呀!” 本是亲生的母子,却因为那些身外杂事疏远了这么多年,如今景仁帝病情垂危,她才幡然醒悟,这世上除了死生,还有什么值得计较呢? 这么多年,是她错了呀! 太后还在哭,哭得赵淑妃心里烦,但是她顾不得这许多,忙把圣旨卷起来,道:“既是如此,该召见大臣们才是。” 太后用帕子拭了泪,面前平复了情绪,道:“你去办吧,哀家现在只想陪着皇帝。” 赵淑妃不胜欣喜,道:“是,臣妾明白了。” 她急不可耐地命人去唤大臣们入宫觐见,太后情绪低落,坐在景仁帝的床榻边,寸步都不肯离开,对外界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一心一意地守着儿子。 慈宁宫里,敬芳斋。 林奴儿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门外有宫人看守着,她还是没法离开这间屋子,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也有些不安,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到了门前,有宫人阻拦的声音响起:“王爷,您——” 话未落音,紧跟着就传来几声惨呼,林奴儿连忙起身过去,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顾梧大步流星地踏进门里,道:“奴儿,咱们走了。” 正文 第90章 她终于感觉到了何为绝望…… “走去哪儿?” 林奴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若是没看错,顾梧的表情颇有些兴味,像是发现了一件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他神秘道:“带你去看好戏。” 林奴儿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好戏, 就被他拉着出了门, 外面站了一圈慈宁宫的宫人, 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纷纷劝道:“秦王殿下, 太后娘娘吩咐了, 您不能把……把她带走。” “还请王爷不要为难奴才们。” 他们有些怕顾梧, 只远远挡住去路, 顾梧这次倒是没动手, 只道:“太后已经答允我带走奴儿了, 不信的话,你们去乾清宫问一问便是。” 宫人们顿时面面相觑, 不敢再拦,顾梧趁机拉着林奴儿就走了, 等出了慈宁宫, 林奴儿才狐疑问道:“太后真的答应了?难道是父皇已经醒了?” “没有,”顾梧笑眯眯地道:“我骗他们的。” 林奴儿:…… 顾梧道:“太后如今顾不上咱们了。” 林奴儿顿时反应过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梧低声道:“听说父皇留下了旨意,要立淑妃为后。” 林奴儿吃了一惊,道:“还有这种事情?” 淑妃若真的成了皇后,顾晁便是嫡子,还年长于顾梧,若无意外,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林奴儿仔细盯着顾梧看了一会,怀疑地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内情?” 顾梧弯起唇角神秘一笑,道:“不是说了,带你去看好戏么?再不走快一点,就要错过好戏开锣了。” 林奴儿随着顾梧去了乾清宫,才到门前,就看见了许多身着朱紫官服的臣子们纷纷赶来,见了顾梧拱手施礼,他们以讶异的目光隐晦地打量着林奴儿,朝堂里的消息传得极快,这才只过了半日,林奴儿的真实身份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顾梧略略侧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将林奴儿护在身侧,顺带冷冷瞟了那些人一眼,官员们连忙微微垂头,不敢再看,顾梧拉起林奴儿,两人一同入了乾清门。 殿前已经来了不少官员了,正在喁喁私语,见了他们二人来,便停下了交谈,纷纷见礼,林奴儿看见了许多眼熟的面孔,诚王来了,顾晁与顾栾也在,大臣们她认识的不多,柴尚书不知去了哪里,只有一个威远将军秦渡,一直频频打量自己。 林奴儿知道是因为秦夫人的事情,所以倒不觉得冒犯,反倒是顾梧有所察觉,皱起眉,瞪了秦将军一眼,将林奴儿揽在身侧。 众人都围在乾清宫的大殿前,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林奴儿揣测着,或许与景仁帝留下的那道旨意有关,她心中生出几分怀疑来。 之前太后那般步步紧逼,景仁帝也不肯立赵淑妃为后,怎么如今反倒主动提出来了? 这事情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蹊跷。 那道旨意当真是景仁帝的意思吗?林奴儿又联想到之前顾梧所说的,淑妃意欲谋反,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正在这时,殿里出来了一行人,正是赵淑妃扶着老太后,这么短短半日不见,她的头发似乎又添了几分斑白,精神也十分不好,反倒是一旁的赵淑妃容光焕发,艳丽的眉眼中隐约透着几分隐晦的喜意。 阁老张世冲上前向太后行礼,问道:“不知太后娘娘急急召见臣等,有何要事?” 太后略微打起精神,道:“按理来说,哀家本不该召见你们,只是如今皇帝病危,有些事情,不提也要提了。” 众人心中俱是一凛,都明白她的意思,张世冲俯首道:“太后娘娘请讲。” 太后便道:“哀家方才发现了皇上留下来的圣旨,上面提起,要立淑妃为皇后,所以才特意让你们过来一趟。” 张世冲一怔,讶异地抬起头:“皇上的圣旨上可说了立哪位王爷为储君?” 太后道:“既然让淑妃为后,寿王便是嫡子,按祖制来办即可。” 这话倒是没什么错处,但张世冲仍旧十分谨慎地道:“微臣斗胆,能否一观圣旨?” 太后摆了摆手,赵淑妃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里的圣旨递给他,张世冲打开匆匆扫了一眼,拱手道:“太后娘娘,非是臣不相信,只是这圣旨上,没有盖上玉玺啊。” 太后看了赵淑妃一眼,赵淑妃心中一跳,连忙道:“张阁老,您看这圣旨上墨迹犹新,显然是皇上今日才写就的,或许还未来得及盖呢?” 她心里暗骂这老匹夫没事找事,时间若是充足一点,她是能把这玉玺盖上的,哪怕是找人刻一个假的也能混过去。 这些事情原本都在她的计划之内,但是景仁帝这一中毒,就将她的计划彻底打乱了,玉玺也没来得及盖上,只能先假造了圣旨,如今张世冲问起来,她到底还是有几分心虚和慌张的。 张世冲皱起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是十分满意,赵淑妃心中恨极,只能去看太后:“老祖宗……” 太后便开口道:“这是皇上的笔迹,哀家认得的,哀家相信这圣旨就是皇上的意思,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它有没有盖上玉玺?莫非张阁老以为哀家在说谎不成?” 张世冲连道不敢,解释道:“兹事体大,臣不敢有半点轻忽,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道:“你是皇上信得过的老臣,谨慎小心一些是应该的。” 张世冲不言语了,他将圣旨传给了其他几位内阁阁员,太后又对众人道:“若是诸位没有异议,就让礼部着手去安排册立之事。” 才说完,她又想起礼部尚书柴元德被看押起来了,心里顿时一阵梗塞,道:“一概事宜从简,由左右侍郎负责吧。” 张阁老和几位内阁阁员都略微皱起眉,互相对视了一眼,面上都浮现犹豫之色,很明显,这道没盖玉玺的圣旨并不能让他们真正地信服,岂料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道:“太后娘娘,臣有话说。”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众人的注意,所有人都纷纷回过头去,林奴儿看向说话的那人,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一向沉默寡言的诚王。 太后怔了一下,也是十分意外,问道:“你有什么事?” 诚王拱了拱手,道:“太后娘娘,臣觉得,淑妃娘娘不能为后。” 赵淑妃表情骤变,太后蹙起眉,道:“你也觉得皇上的圣旨是哀家伪造的?” 诚王立即垂首道:“臣不敢,圣旨若是父皇亲拟的,那必然是真的,但是臣要说的事情,与这圣旨无关。” 太后不悦道:“既然与圣旨无关,你为何觉得淑妃不能为后?难道你要忤逆皇上吗?” 诚王道:“臣不敢,只是臣怀疑父皇中毒一事,与淑妃娘娘有关。”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哗然,就连太后的表情都变了,赵淑妃既惊且怒,立即反驳道:“休要胡说!本宫岂会谋害皇上?皇上中毒一事,本宫还是在慈宁宫听到的,那时本宫与太后娘娘在一处,如何能给皇上下毒?” 顾梧开口道:“淑妃娘娘也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何曾听说过这种事情是要自己亲自动手的?” 一见说话人是他,赵淑妃就气得牙痒痒,但还是要强忍住怒意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两位王爷空口白牙诬陷本宫,叫本宫如何自辩?倒不如拿出证据来。” 诚王道:“父皇是中了奇毒,淑妃娘娘若是问心无愧,不如派人搜一搜您的泰和宫?” 赵淑妃见他这般笃定的模样,心下微微一沉,知道他必是趁着自己今日不在宫里,做了手脚,她下意识去看了顾晁一眼,这一愣神,就被顾梧抓住机会道:“怎么?淑妃娘娘不答应?” 都到了这个关头,不答应就显得心中有鬼,赵淑妃感觉到太后的表情都变得狐疑,她暗恨不已,心里把这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要咬牙道:“本宫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只是怕有小人暗地作祟,陷害本宫,本宫就算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顾梧一哂:“淑妃娘娘放心,行得正站得直,自然不怕宵小之辈,来人,去泰和宫搜。” 赵淑妃急了,猛向顾晁打眼色,顾晁立即上前一步,喝道:“谁敢?!” 顾梧微笑起来,倒也不坚持,转向群臣道:“寿王殿下好凶啊,既然如此,那淑妃娘娘要的证据也就拿不到了,诸位莫怪。” 众臣们低声私语起来,顾晁气得够呛,正在这时,顾栾忽然开口道:“不如这样,为保公允,让我与太后娘娘的人一同去泰和宫搜查,大皇兄与五皇弟觉得如何?” 顾梧听了,竟没有拒绝,只是道:“请便。” 诚王爷颔首答应,赵淑妃顿时松了一口气,对顾栾投去赞许的目光,尔后又瞪了顾梧一眼,只觉得他那张脸甚是惹人生厌,索性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众人在殿前等候,顾栾随着宫人去了泰和宫,直到天色将暮,才姗姗回来,太后第一个发问道:“如何?” 那几个去搜查的宫人跪了下去,道:“回禀太后娘娘,奴才确实在泰和宫搜到了一瓶毒药,只是不知是不是与皇上中的毒有关。” 他说着,捧上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赵淑妃满面震惊,失声尖叫道:“不可能!” 她扭头看向顾栾,叫道:“你不是与他们一起去了吗?怎么还会……” 怎么还会找到这一瓶毒药?! 赵淑妃花容失色,太后吃惊而冷锐的目光更是令她胆寒,毒药确实是真的,原本她是准备向景仁帝下手的,但是还没来得及用,景仁帝就中毒了。 事发突然,这瓶毒药根本没派上用场,可她也没机会去销毁,然而这时候却将她钉死在当场,赵淑妃遍体生寒,她终于感觉到了何为绝望。 正文 第91章 我是你爹啊!(二更合一…… “淑妃。” 太后的声音与往日大不相同, 冷森森的,听得赵淑妃心中猛然一跳,一股寒意腾升起来,太后锐利的目光如针一般似乎要将她刺穿, 道:“皇上的毒, 果真与你有关吗?” 赵淑妃惊慌失措地不住摇首, 声音带着哭腔道:“不是臣妾做的啊老祖宗!” 她扑通跪了下去, 膝行至太后面前, 伸手去捉她的衣裳, 却捉了一个空,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两道法令纹显得愈发深刻而冷肃, 道:“不是你做的, 为何泰和宫里会有毒药?” 赵淑妃急急辩解道:“臣妾什么也不知道,是有人在诬陷臣妾。” 太后的表情愈发不好看:“你的意思, 是说哀家的人有问题?” 赵淑妃的脸色顿时一白,忙否认道:“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一定是有别的小人作祟, 要害臣妾,老祖宗,您要相信臣妾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呜呜咽咽,好不可怜,毕竟是亲近的人,太后的心里有了一瞬间的动摇,岂料正在这时,顾梧又接了一句:“话说回来, 父皇留下的圣旨也是十分奇怪,他从前本不答应立淑妃娘娘为后,为何今日中了毒,就改主意了?难道父皇事先就知道自己会中毒不成?” 赵淑妃心中一慌,太后看向顾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梧十分坦然地道:“我怀疑那圣旨是伪造的,父皇绝不可能立淑妃娘娘为后。” 太后蹙起眉头,道:“何以见得?皇帝在圣旨上写得很明白,他从前反对是不假,但是如今已经改主意了。” 顾梧冷笑一声,看向哭哭啼啼叫屈的赵淑妃,道:“父皇即便是要立后,也不会立一个谋害我母后性命的女人。” 这话一出,众人俱惊,太后也愣住了,道:“你是说先皇后,她不是难产去的吗?与淑妃有何关系?”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也变得沉了:“秦王,一码归一码,当初先皇后的事情是意外,和旁人没有关系。” 顾梧却道:“当初我母后生产不顺,宫里所有的太医都被召去了万佛寺,没有一个在皇宫,这当中的原因,淑妃自己心里清楚。” 太后的脸色很不好,眉头紧皱,道:“那是因为哀家身体不适,所以淑妃才急召太医出宫,这样说来,你是觉得哀家也害了先皇后?” 正是因为那一次的事情,导致先皇后难产去世,香消玉殒,此后景仁帝便与太后生了嫌隙,连带着太子与顾梧也对她颇有怨言,长此以往,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疙瘩,隔阂至今未消。 如今顾梧旧事重提,当着这么多臣子的面,太后耐着性子,缓和了语气解释道:“当初的事情,哀家确实也有过,你心中有怨,哀家知道,只是先皇后是早产的,淑妃哪里算得到她那时会出事情?” 谁知顾梧笑了,道:“您错了,只有早产才是算得到的。” 他说着,话锋一转,矛头对准了赵淑妃,道:“当初在我母后的熏炉里放麝香的事情,不知道淑妃娘娘还记不记得?” 赵淑妃脸色惨白,嘴唇颤动了一下,连连摇首,急声否认道:“怎么可能?先皇后的事情与本宫无关,本宫那时陪着太后娘娘去万佛寺祈福,根本不知道先皇后会早产,秦王殿下休要信口雌黄!” 她说着又去求太后,声泪俱下道:“老祖宗,臣妾真的是冤枉啊!那时臣妾一直与您在一处,哪里有时间去算计这些东西?您要给臣妾作主啊!” 太后有些动容地握住她的手,没等说话,顾梧便冷笑道:“不知道淑妃娘娘还记得您的泰和宫里,死了一个叫玉铛的宫婢吗?” 赵淑妃先是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她想起了什么,表情微变,顾梧从容地继续道:“巧得很,我查到了一个人,从前与这玉铛一同在泰和宫做事,后来玉铛死了,她也就跟着销声匿迹了,直到前不久,才被我找到,淑妃娘娘想必也认得她。” 顾梧看着赵淑妃,道:“记不清不要紧,她嘴边有一颗痣,说话有一些结巴,所以平日里很少开口,看起来像个哑巴,名字叫玉镜。” 随着他描述得越发清楚,赵淑妃的脸色也一寸寸变得难看,她当然记得那个婢女,因为结巴,性格显得十分沉默寡言,做事很稳重小心,当初帮赵淑妃做了不少腌臜的事情,包括设计先皇后之事,玉镜也是知情的,但是后来玉铛死了,她在一夜之间就失踪了,赵淑妃那时心中不安,担心出什么岔子,派人暗地里去追查,最后不了了之。 过了这么多年,赵淑妃险些忘记了那么一个人,结果顾梧今天又提了起来,并且把玉镜的模样说得清清楚楚,赵淑妃心中升起几分恐慌来,尤其是看见了太后眼中的狐疑。 “老祖宗!”赵淑妃拼命抓住她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着道:“真的不是臣妾啊!您要相信臣妾!” 太后蹙着眉,忽然问道:“当年你陪哀家去万佛寺祈福,哀家在就寝前有喝燕窝粥的习惯,那夜的燕窝粥是你端来的,有没有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赵淑妃张大眼睛,张了张口,太后的语气变得严厉:“跟哀家说实话!” 赵淑妃拼命摇头,泪珠滚落下来,打在太后的手背上,她像是被火烫着了似的,猛地抽出自己的手,震惊而失望地道:“哀家自问待你不薄,你入宫以来,处处维护着你,皆因你是哀家的嫡亲侄女儿,皇后有什么,你一样不少,你怎么能算计哀家?” 赵淑妃无助地伏跪在地上,太后却十分愤怒,气得险些要站不住了,颤抖着手指着她不住道:“真是蛇蝎心肠,你竟然还敢谋害皇上,假造圣旨,大逆不道,真是该死!来人!把她给哀家押下去关起来!” 几个宫人顿时蜂拥而上,抓住了赵淑妃,旁边的顾晁连忙抢上前来,求道:“老祖宗!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求您开开恩!” 太后转头瞪着他:“若是真有误会,又何须哀家开恩?” 赵淑妃知道大势已去,整个人都瘫软了,任由宫人们拖拽着她走,在路过顾梧与林奴儿时,她不知怎么突然有了力气,忽地尖叫着挣开宫人扑过来,顾梧抬脚轻轻一踹,她就被踹到在地,狼狈不堪地趴在那里,尔后竟然吃吃地笑起来。 天□□晚,远处已经点起了宫灯,到处都黑黢黢的,她的笑声显得尖利刺耳,十分诡谲,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听见淑妃冷不丁地道:“本宫要做皇后了。” 所有人都莫名地望着她,淑妃自顾自从地上爬起来,道:“等本宫做了皇后,就把付轻容和她那两个儿子都杀了。” “还有那个该死的老虔婆,又蠢又没用!说一定会让本宫坐上后位的,让本宫等……” 太后的表情骤变,赵淑妃却一无所觉,继续道:“本宫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几年了,本宫还在等,还在等!本宫等不了了!” 她突然呵呵地笑起来,声音在夜色中荡开,显得分外森然诡异,众人皆是不敢言语,太后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有些哆嗦着道:“来人,把这贱人给哀家带下去,快带下去!” 赵淑妃被拖走了,那笑声却仍旧在众人耳边回响,令人不寒而栗。 一场闹剧总算是落了幕,太后也没想到最后竟会变成这样,召见群臣本是为了宣布景仁帝的圣旨的,最后谁知道圣旨竟会是假的,倒演了一出好戏。 她气得头都痛了起来,命太医仔细看着景仁帝,自己回慈宁宫歇息去了。 太后一走,林奴儿就听见旁边传来了怒吼的叫骂声,转头一看,却是两个人厮打在一块,夜色浓重,她借着殿下的灯火才看清楚,那竟是顾晁与顾栾两人,诚王站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揣着手,表情冷漠地旁观着。 林奴儿怀疑他心里此时恐怕在喝彩助兴,打起来,再打得狠些! “打起来,再打得狠些!” 还真有人喝彩了,林奴儿惊了,扭过头去,是顾梧,他饶有兴致地抱着双臂,还不住点评:“就该打脸啊,保准他三天出不了门。” 才说完,顾晁就一拳砸在了顾栾的脸上,压低声音怒道:“是不是你?!” 顾栾不甘示弱,反手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冷声道:“是又如何?难道那毒药不是淑妃娘娘的?” 顾晁怒极,却不敢正面回答,只是死死揪住对方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你带他们去泰和宫找的!你为什么这么做?!明明是你之前提议——” 他的话忽然顿住,面上的表情变作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一直都是你在其中撺掇,你就是想害死我们!” 顾栾呵地笑起来,道:“看来你终于聪明了一回了。” 他用力把衣襟从顾晁的手里扯出来,讥嘲地道:“白长了二十几年的脑子,今天总算是派上了用场,倒也不算白活。” 顾晁怒极,一拳砸向他的脸,双眼通红地怒吼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顾栾接住他的拳头,冷漠地俯视着他,道:“当然是为了报仇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一个有你这样的好母妃。” 话才说完,他又狠狠往顾晁的肚子上捣了一拳,顾晁痛得眼前一黑,险些跪在地上,顾栾居高临下地道:“人人都知道,我顾栾是没有母妃的,淑妃心善,才将我养在泰和宫,但是没有人知道,我的母妃为什么会死呢?” 顾晁表情一变,他根本不知道赵淑妃还做过这样的事情,顾栾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再不看他,转身就走了。 顾晁挨了一顿打,额上冷汗直冒,正在这时,忽然觉得身边站了个人,他扭头一看,正好对上诚王的目光,他眼神沉沉的,半蹲下来,两人几乎平视,他道:“淑妃被关起来了。” 顾晁气得骂道:“关你屁事!” 才骂完,一个拳头迎面而来,砸在他的鼻梁上,顿时鼻血长流,顾晁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诚王声音森冷地道:“所以我只能打你出气了。” 顾晁用手捂住鼻子,狼狈地骂道:“你娘的!我和你有什么仇?!” 诚王不语,抬手又是一拳,打完之后才道:“等父皇明天一醒,淑妃就要为她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了。” 他说完,便扬长而去,顾晁心中惊疑不定,父皇明天一醒? 他怎么知道父皇会醒? “啊呀,”顾晁听见耳边又有一个声音传来,他抬头一看,是顾梧拉着林奴儿,正仔细地端详他的脸,啧啧称奇:“没地下手了啊。” 表情似有遗憾,顾晁吓得连忙往后爬开,顾不得满脸的血迹,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顾梧嫌弃地道:“打你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 顾晁第一反应则是先松了一口气,紧跟着又恼怒起来,顾梧问道:“你知道你们母子二人为何会落入今日的地步吗?” 顾晁满眼茫然,顾梧顿时叹气,摇了摇头,道:“跟蠢货说话就是这一点不好。” 他说完,便拉起林奴儿走了,留下顾晁一个人坐在乾清宫的大殿前,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等出了乾清门,林奴儿才低声问道:“今日之事,是你一开始就策划好的?” 顾梧顿时来了劲:“你猜到了?奴儿真聪明!” 林奴儿原本只是怀疑,如今见他这般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惊奇地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顾梧想了想,道:“很久了,从太子妃带着太子离京去看病的那一日开始。” 林奴儿吃了一惊,道:“那么久,那诚王和肃王他们……” 顾梧笑眯眯地道:“我与他们都是志同道合之人。” 林奴儿:…… 一起协力除去淑妃的志同道合吗? 趁着还没出皇宫,顾梧索性将事情原委一并仔细道来,诚王原是因为德妃自尽之事就记恨上了淑妃,而顾栾生母被害之事,顾梧原本是不知道的,只是后来他派人去查先皇后的事情,无意中查到的,从而发现顾栾与赵淑妃母子并非一条心。 林奴儿蹙眉道:“可他从前还想给你我下毒。” 顾梧道:“你还记得那个自尽的宫婢手里拿的玉佩吗?” 经他提醒,林奴儿才想起来,春雪死的时候,手里是放了一块玉佩,那是景仁帝赐给顾晁的,她顿时反应过来,惊道:“他那时是想嫁祸给顾晁?” 顾梧点点头:“他给我们下毒,不过是想设计顾晁罢了,最后没想到失败了,让顾晁躲过一劫。” 林奴儿有些无语,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她忍不住问道:“那玉佩到底有什么玄机?” “玉佩之事我倒是猜到了几分,”顾梧解释道:“那玉佩原是我在一个贼身上搜来的,有人派他去偷了顾晁的玉佩,还特意挑在顾晁与淑妃在万佛寺的时候偷,大概是因为他们那一日在寺里密谋什么事情,幕后之人便想利用这玉佩要挟顾晁,谁知被我半路截了胡。” 林奴儿疑惑道:“什么事情,能让顾晁与赵淑妃被威胁?” 顾梧牵着她的手捏了捏,提醒道:“去年六七月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奴儿略略一想,脱口道:“太子被刺杀?” 顾梧竖起食指:“嘘——” 林奴儿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了几分:“太子的事情竟然也和淑妃他们有关?” “就是淑妃派人做的,”顾梧漫不经心地道:“淑妃做梦都想做皇后,但是因为她害了母后,一旦太子登基,她的下场定然凄惨,所以才想一不做二不休,把太子杀了,正好顾晁也更有希望做储君,可是她运气不好,太子竟然没死。” 林奴儿惊疑道:“那你坠马之事,也是淑妃做的么?” 顾梧摇头,道:“这倒不是她,是顾栾。” 林奴儿有些茫然:“为什么?” 顾梧叹了一口气,道:“大约是因为我太聪明,知道得太多了,顾栾便想除去我,为此甚至还打算嫁祸给太子,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我坠马和太子被刺杀的事情是同时发生的,于是没奈何,又想嫁祸给诚王。” 谁知道顾梧压根就没信,直接在琼楼把那个害他坠马之人杀了,所以顾栾的把戏和设计全都没派上用场。 林奴儿犹豫了一下,评价道:“肃王的心机,未免也太多了些。” 顾梧嗤笑一声,道:“我怀疑他和顾晁一起长大,怕不是顾晁的脑子都长到他身上去了,心眼多得如筛子一般。” 林奴儿点点头,十分赞同。 两人说话间,就出了皇宫,乘车回到王府时,已是明灯初上,却见府门前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还有一行人正在翘首已盼,林奴儿下了车,打头那个正是秦渡,他连忙迎过来,有些激动地道:“王妃娘娘,我是你爹啊!” 林奴儿:? 正文 第92章 除了死亡。 “王妃娘娘, 我是你爹啊!” 林奴儿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爹,有些发懵,下意识看了看他身旁的秦夫人,同样也是满脸殷切和激动, 美目中泪光闪闪, 一副恨不得要扑上来抱住她的模样。 顾梧皱了皱眉, 伸手护住林奴儿, 对秦渡道:“秦将军,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之前他确实派了人去查林奴儿的身世, 但是还未来得及查清楚, 秦渡就找上门来了, 看这架势, 一口咬定他是奴儿的爹, 爹那是能随便认的吗? 顾梧心中仍旧保持怀疑的态度,握住了林奴儿的手, 预备随时挡在她身前,秦渡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 连忙解释道:“王爷见谅, 我只是见到王妃娘娘,喜不自胜,一时有些激动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奴儿,问道:“我派人去查了你的身世,你其实并非林富贵的亲生女儿,有槐花巷子的邻居佐证,他们说林富贵从前是有个女儿,但是病死了, 后来不知他从哪里又带回来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描述的形貌模样与你幼时一模一样。” 这些是顾梧还没来得及查到的,不禁有些讶异地看向林奴儿,但见她怔怔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便又问秦渡:“那个叫林富贵的人呢?” 秦渡派人去调查,自是知道林奴儿之后的遭遇,脸色一沉,粗声粗气地道:“那狗东西好赌,后来欠了一大笔赌债还不上,被人活活打死了。” 说到这里,他气道:“实在太便宜他了。” 秦夫人冲上前来拉住了林奴儿的手,美目含泪地哭道:“我的儿,你受苦了!” 而林奴儿仍旧在震惊之中,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是秦夫人失散多年的女儿,秦夫人搂着她哭了半晌,林奴儿不知所措地拍了拍她的肩背,如同安抚。 秦夫人的情绪总算平稳了一些,一边拭泪,声音带着哭腔地道:“你的腿上是不是有一个伤疤,是狗咬的。” 林奴儿一震,她吃惊地张大眼睛:“你知道?” 秦夫人似哭似笑,用帕子擦眼泪,道:“娘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时你还小,你爹抱着你去骑马,你觉得可威风了,高兴得不得了,心心念念着还想骑一次,只是你爹去了军营,一直没回来,府里养了一条大黄狗,你便趁人不注意,爬到大黄狗的背上去,被咬了一口,流了好多血,把娘给吓坏了。” 林奴儿是怕狗的,但是她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是这样的,一时间怔在原地,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至此,她已经相信了,秦夫人果然是她的母亲。 世事竟然如此奇妙,难怪她初时见对方第一面,便觉得亲切万分,想来母女的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未曾相认,也不会忘却。 亲人相认,总不好在外面站着,林奴儿立即将他们请回了王府,过程中秦夫人一直紧紧抓住她的手,像是生怕再让她走丢了似的,不住地掉眼泪,哭得眼眶通红。 林奴儿也深受触动,秦渡劝爱妻道:“如今认回了奴儿,是一桩好事,快别哭了。” 秦夫人破涕为笑,连连道:“是好事,是好事。” 她拉着林奴儿的手嘘寒问暖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关爱都找补回来似的,红着眼眶道:“你从前的那些东西,用的玩的,娘亲都给你好好收起来了,每年都添置了新的,只是不想如今你这般大了,都用不上了。” 林奴儿拿帕子替她拭泪,微笑道:“娘亲不是将最好的送给我了么?” 秦夫人一怔,林奴儿便柔声提醒道:“阳山的那半山梅花,我已看到了。” 听闻此言,秦夫人只觉得鼻头一酸,险些又要落泪,林奴儿好一通安抚,她的情绪才平静下来,顾梧与秦渡两人在旁边坐着,面对面颇有几分尴尬,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将军,一个是天潢贵胄,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想到二者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其中。 顾梧不知要不要喊对方岳丈大人,秦渡也不知该不该称呼秦王为女婿,两人不约而同地按兵不动,拼命喝茶掩饰这尴尬的气氛。 好在林奴儿和秦夫人倒算自在,母女俩聊了一阵,秦夫人又小心地问她:“娘亲听说那柴府骗了你,才故意将你认回去,可有这回事?” 礼部尚书柴元德冒认了一个女儿,顶替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秦王做王妃,这事儿她今天就听说了,只是秦夫人自觉自己的女儿是绝不会有错的,必然是柴府太可恨,骗了她。 林奴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摇首,解释道:“柴府并没有骗我,这一切我当初都是知道,且心甘情愿的。” 她说着,便将当初在琼楼里的事情说来,秦渡夫妇二人都十分气愤,秦渡震声道:“岂有此理,待我明日把那琼楼给端了,叫那劳什子的大娘子给你磕头谢罪。” 林奴儿忙道:“倒不关大娘子的事情,她只是做买卖的,我那时时运不好,其实怨不得她。” 秦渡只好道:“那就把偷你银钱的贼抓来,送到官府去。” 顾梧终于有机会说话了,道:“我已教训过她了,如今还在牢里待着呢,没个四五年出不来。” 秦渡看了这便宜女婿一眼,没再说话,神色看起来勉强还算满意。 顾梧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道:“天色不早了,二位……” 他顿了顿,又改口道:“岳母与泰山大人不如在舍下用膳。” 秦渡夫妇二人才与林奴儿相认,求之不得,便顺势答应下来,顾梧便去吩咐下人布置了,趁他离开,秦夫人拉着林奴儿的手,悄声问道:“奴儿,你既是迫于无奈才答应柴府,嫁给这位秦王爷的,如今你与我们相认,你爹虽算不得什么顶厉害的官,但是在皇上面前还说得上话的,你若不喜欢他,咱们就写个和离书,依旧还回家去,与爹娘在一块,好不好?” 林奴儿不防她说起这个,表情有些诧异,但还是道:“娘亲多虑了,我……” 秦夫人关切道:“怎么?” 林奴儿微微红了脸,低声道:“我很喜欢他。” “原来如此,”秦夫人顿了顿,心中颇有几分不舍,但还是道:“那他待你好么?” 林奴儿立即点点头:“王爷待我很好。” 秦渡忙道:“他若待你不好,千万要告诉爹娘,京中青年才俊数不胜数,你挑谁都好,咱们没必要在这棵树上吊着。” 踏进门槛的顾梧正好听见这一句,秦渡发觉之后,即刻闭上嘴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过,倒是林奴儿忍不住笑道:“没有的事情,我和王爷很好。” 秦夫人只好道:“那就好,那就好。” 纵然万般不舍,用过晚膳之后,秦夫人与秦渡两人还是告辞了,离开之时,秦夫人还殷殷叮嘱道:“若是得空,可归家来,娘亲心里念着你。” 秦渡声如洪钟:“爹也想你。” 突然多了一对爹娘,这感觉十分奇妙,和当初在柴府时候不同,林奴儿知道,他们是真心爱着自己的,于是微微笑着,乖巧应好。 依依惜别过后,林奴儿与顾梧回了府,才进屋子,顾梧便将她拦腰搂住了,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林奴儿被蹭得痒痒,轻笑起来,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顾梧不语,只用力地抱着她,林奴儿轻轻抚过他的背,如同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轻声道:“怎么了?” 顾梧声音闷闷地道:“他们不喜欢我,奴儿要被他们抢走了。” 他因此不安。 林奴儿轻叹一口气,道:“怎么会呢?他们不是那个意思。” 顾梧继续告状:“我都听见了,他们说想让你跟我和离,然后再去挑京师的青年才俊,他们就是不喜欢我。” 这是钻了牛角尖,林奴儿故意道:“既然如此,王爷想同我和离么?” “不行!” 顾梧猛地抬起头来,搂着她的双臂也越发用力,林奴儿被勒得隐约生痛,像是要把她整个挤入顾梧的怀中,他眼神沉沉地盯着她,低声道:“不可以,你是我的。” 永远。 林奴儿仰头望着他,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拂过他的眉心,将那里的褶皱一点点抚平,轻声道:“对,所以我们不会分开,除非有一日,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顾梧急急地道:“除非我死。” 下一刻,纤细的指尖贴在他的薄唇边,林奴儿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道:“所以王爷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顾梧的一颗心倏然间安定下来,他捧着怀中人的脸,用力吻了下去,衔着那柔嫩如花瓣的唇厮磨。 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没什么人或事情能把他们分开。 除了死亡。 不,即便有朝一日,他先死去,他一定会在奈何桥边等她。 正文 第93章 完结。 次日一早, 宫里头就传来了消息,说景仁帝醒了,林奴儿一怔,下意识去看顾梧, 他正在试图把榻上的小猫儿拎起来扔下去, 一脸的嫌弃, 对着消息没有表示出任何诧异。 林奴儿问道:“你早知道了?” 顾梧唔了一声, 回过头来看她:“是说父皇醒了的事吗?他中的不是毒, 今日自然会醒来。” 林奴儿面露不解:“可太医不是说……” 顾梧一哂:“太子妃曾经结交过一名方士, 那方士给了她一种奇怪的补药, 服之使人看起来如染重病, 但是实际上于身体并无大碍, 一日后自会醒来。” 他顿了顿, 道:“此事,父皇原也是知情的。” 这确实像是景仁帝做得出来的事情, 林奴儿恍然顿悟,心想, 淑妃他们大概没猜到还有这种奇药, 哪怕昨日顾梧不站出来制止她,今日景仁帝也会醒,到时候的场面恐怕更好看了。 景仁帝毕竟已经醒了,顾梧带着林奴儿一同入宫去见他,才道乾清宫大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太后的哭声,林奴儿停下步子,拉了拉顾梧,两人在门外停了, 顺便制止了小太监进去通报。 只听太后哭得十分伤心,道:“是哀家瞎了眼睛,这么多年来信错了人,才叫你我母子疏远至此,是哀家的错啊!” “若早知如此,哀家当初就不该答应让她进宫来,也不该一直撺掇你立她为后,从此往后,你愿意立谁,喜欢立谁,哀家再不多话了。” 殿里传来了景仁帝轻轻的咳嗽声,过了片刻,他才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太后像是怔了一下,安静下来,尔后景仁帝的声音继续道:“母后,朕已经老了啊。” 殿内的空气陷入了一片沉默,林奴儿适时冲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他倒机灵,连忙进去通禀了,不多时出来,躬着身子道:“王爷,王妃娘娘,皇上要您们进去呢。” 顾梧牵起林奴儿的手,两人一同踏入了殿内,入了内间,只看见景仁帝坐在榻边,太后在他旁边坐着,两眼通红,见了两人来,连忙用手帕拭了泪,装作无事一般。 景仁帝让人给他们赐了座,又望着林奴儿,道:“朕听说你被人拆穿了?” 林奴儿顿时有些尴尬,忙道:“是,儿臣……” 景仁帝轻笑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朕早晚就料到有这一日,只能说柴元德太蠢了,当初若不是有朕暗中默许,哪里能等到今日才东窗事发?” 一旁的太后听明白了两人话里的意思,表情十分惊讶,她没想到林奴儿能嫁给顾梧,其中还有景仁帝的授意,顿时有些不满意地蹙起眉头,道:“皇帝,她不过是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这样的身份做一个妾室都勉强了,哪里能做得了正妃,岂不是叫天下人看了笑话?” 景仁帝闭了闭眼,露出一个忍耐的表情,太后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来,顿时呐呐地闭了口,一旁的顾梧忽然开口道:“昨日威远将军来了王府。” “嗯?”景仁帝显然有些意外,道:“他去秦王府做什么?” 顾梧看了林奴儿一眼,道:“威远将军说,奴儿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景仁帝一怔,表情既惊讶又恍然,道:“是了,威远将军从前是走丢过一个女儿,这事朕也听说过,没想到竟会这么巧。” 他打量着林奴儿,笑道:“说来你与你父亲倒是半点都不像。” 林奴儿微微一笑,她相比起从前瘦了许多,下巴微尖,肤色如雪,尤其是那双眼睛,如浸在清泉中的黑玉,十分漂亮。 景仁帝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朕过两日下旨,为你正名,日后你就是威远将军的嫡女,与柴府再无关系了。” 林奴儿垂首道:“谢谢父皇。” 一旁的太后神色颇有几分讪讪的,到底什么也没敢说,将军府的嫡女,这家世可比之前好太多了,根本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气氛因此缓和了一下,之后的时间,太后一直没说话,只听着景仁帝与顾梧、林奴儿三人交谈,直到忽然有人来报,太子妃传信来了,景仁帝忙道:“快呈上来。” 梁春亲自捧了一封信进了殿,送到他面前:“皇上请。” 景仁帝立即接过来,拆去火漆,展开信快速扫了一遍,表情既惊又喜,猛地站起来道:“好!” 太后被吓了一跳,试探问道:“皇帝,你……你怎么了?” 景仁帝笑道:“尚花临在信中说,太子已经醒了。” 太后欲言又止,但是到底什么也没说,只问道:“那她可说了何时归京?” 景仁帝的表情轻松了许多,道:“虽然醒了,但是还要将养一些日子,需得等到三四月中才能回来。” 太后干巴巴地道:“这样,那挺好,醒了就好。” 别的话,她再不敢多说一句了,至于淑妃,她连提都没提起。 林奴儿倒是有些好奇,离了乾清宫之后,问顾梧道:“你觉得父皇会如何处置淑妃?” 顾梧想了想,道:“赐鸩酒或者白绫罢?她犯下如此大错,假传圣旨,意图逼宫,留她个全尸已算是父皇的仁慈了。” 这局是从太子妃离京那一日起,就已经设下了,那时她去见景仁帝,说他将有一大劫,顾梧清楚记得景仁帝那时的反应,他第一时间便道:朕没那么多银子。 太子妃微笑:化解此劫不需要银子。 景仁帝讶然问,为何? 太子妃道:陛下登基至如今,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四海升平,民生安乐,您是有大气运之人,真龙护体,此劫乃是飞来之祸,即便我今日不提醒,皇上来日也能自行化解,只是要麻烦一些。 景仁帝十分满意,赞赏道:你这一次总算说了几句人话。 于是太子妃便给了他一粒药,讲药效和用法都说清楚了,景仁帝那时举着药左看右看,迟疑问道:果真如此神奇? 太子妃道:皇上一试便知。 景仁帝便将那枚药给了顾梧,顾梧设下此局,淑妃到底没抵住心中的贪望,入了彀中,成为瓮中之鳖。 …… 时年四月,京师已是暮春之时,街旁的槐花热烈地开着,小小的白花一嘟噜挂下来,惹来蜂飞蝶舞,顾梧踏着夕阳余晖回了王府,进门就问:“王妃回来了吗?” 门房道:“小人今儿还没见到王妃娘娘回府。” 顾梧心中忍气,已经三天了,林奴儿说是回娘家去看看,这一看就是三天,他已经整整三天没见到自己的王妃了。 顾梧十分生气,将军府就那么好吗?都乐不思蜀了。 这么想着,他便命人牵马来,快马加鞭赶去了威远将军府,到了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顾梧把马鞭扔给了门房,大步踏入大门。 早有人看见他来,连忙去通报了,顾梧被引到花厅坐着等,心中的火气一个劲往外拱,一双凤眸里都带着怒意,下人奉茶来也是战战兢兢的,那小婢女有些害怕,一个劲轻颤。 顾梧扭头看了她一眼,阴沉沉道:“怎么?本王会吃人吗?” 小婢女吓得连连摇头,几乎快哭出来了,顾梧不接茶,只冷冷地盯着她,直到一个下人匆匆过来,道:“现在走不开,请王爷过去一趟。” 闻言,顾梧更生气了,倏地起身,森然道:“带路。” 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那下人心里捏了一把汗,也不知谁得罪了这位爷,不敢多想,只引着他往后花园去了。 暮春时节,花园里许多花都盛开了,亭台边种了一大片紫藤,此时竞相开放,如同瀑布一般,在金红色的夕阳下灿烂如云霞,紫藤下坐着一名貌美的少女,她穿着一袭浅色的衫子,依着软枕,靠在一名妇人身边,听她低声说着什么,探头看她手里的物件。 察觉到顾梧过来,林奴儿抬起头,她下意识想起一事,快速地从秦夫人的手中拿过那物件,藏在了身后,面上漾起笑意道:“你怎么来了?” 她笑起来一双黑玉似的眸子弯成了新月,眨巴眨巴眼,她这样看着人时,就显得眼神清澈如水,十分漂亮。 顾梧满腔的怒火冷不丁就熄灭了,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你没回来,我有些担心。” 秦夫人哧哧笑,起身道:“你们说话,我去命人备晚饭,王爷今日在这里用膳吧。” 说着就带人走了,顾梧走近几步,看着林奴儿道:“你说回娘家看看,怎么一直不回王府?” 话里话外带着几分委屈,顾梧在她身边坐下,控诉道:“你都不想我吗?是不是我今日不来,你就不回去了?” 林奴儿好笑道:“怎么可能?王府是我家,我为什么不回去?” 顾梧酸溜溜地道:“你还知道王府才是你家?我以为将军府才是。” 小孩子似的指责,林奴儿忍俊不禁,哄他道:“别生气了,是我的错。” 她说着,略略张开双臂,顾梧立即就把她搂入了怀中,不住地磨蹭着她的发顶,又缠着她亲了一阵,才问气喘吁吁的林奴儿道:“怎么一直不回去?” 又来了。 林奴儿就知道,她微微红了脸,有些语焉不详,支吾道:“许久没来,想陪娘多说说话……” 顾梧不信,眼尖地看见她腰后有个什么东西,露出一个小小的角,伸手要拿,一边道:“这是什么?” 林奴儿连忙捉住他的手,急道:“别动。” 她越是如此,顾梧就越是好奇,索性搂住她的腰,把人按住狠亲了一顿,又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是什么?” 林奴儿不肯说,顾梧就不松手,两人僵持许久,林奴儿才终于作出了退步,自暴自弃道:“你看吧,是一个香囊。” 顾梧顺利地把香囊拿在了手上,那是一个霜色的香囊,顾梧对着上面那一团花纹端详了许久,谨慎问道:“是奴儿绣的么?” 林奴儿镇静点头,顾梧又问:“给我的?” 林奴儿再次点头,然后清澈如水的眸子盯着他:“好看吗?” 顾梧立即道:“好看!真好看!奴儿手艺真好!” 林奴儿哦了一声,又故意问:“我绣的是什么?” 顾梧顿时卡壳了,他举着香囊仔细打量,最后试探问道:“是一片叶子?” 林奴儿哭笑不得:“是鹤。” 她说着要把香囊抢过去,不高兴地嘀咕道:“绣得太丑了,还是扔了吧,赶明儿让冬月给你绣一个好了。” “胡说,”顾梧把香囊一收,挂在自己腰间,喜滋滋道:“奴儿亲手绣的,这么好看,怎么能扔呢?” 林奴儿觉得他恐怕是眼神不好使,那乱糟糟的一大团线也能闭着眼睛说好看,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心中确实是高兴的。 她伸手替顾梧理了理那香囊,打趣道:“旁人看见了,恐怕要笑你。” 顾梧拉住她的手,不甚在意地道:“他们想要还没有呢。” 他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什么,把林奴儿的手拉过来一看,原本洁白的指尖上有许多细小的血点子,明显是被针扎出来的,顾梧皱起眉,紧张地道:“痛不痛?” 林奴儿摇摇头:“不痛了。” 顾梧却十分心疼,拉起她的手指放到嘴里含住,含含糊糊地道:“下次不许绣了。” 林奴儿微笑起来,点头道:“好。” 晚风自远处吹来,将紫藤花吹得轻轻摇晃,花瓣如雨,两人的影子被夕阳余晖拉得长长的,投映在白色的院墙上,岁月静好,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