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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雲少將軍的宏願,有些許吵鬧。

    蕭朔看了看牢牢鎖著的鐵鏈,一時有些不知該不該同雲瑯的親兵交代一聲,務必嚴防死守,堅壁清野。

    從汴梁到北疆,沿路城郭,決不能叫少將軍再看見一個爆竹攤子。

    雲瑯自覺出了個絕佳的好主意,等了半天,扯扯蕭朔“還不行?”

    平日里抱一抱的事,幾句好听的也哄好了,不見小王爺這般難伺候。

    雲瑯一心將他誆上路,橫了橫心,咳了一聲,熱騰騰紅通通去解衣襟。

    蕭朔握了他的手“做什麼?”

    “三十六計。”雲瑯閉眼昂頭,“第三十一計,本帥獻身。”

    蕭朔“……”

    少將軍這些日子,當真學得越發能屈能伸,敢作敢為。

    蕭朔尚有正事要同他說,將雲瑯那只手攏在掌心,試了試雲瑯所余的體力“馬車就在樓下,先回府”

    話貼在耳畔,還沒落定,門忽然被人躡手躡腳推開。

    蕭朔眸色微沉,正要防備,雲瑯反應已比他更快,肩背榨出分明力道,掌心多了幾顆飛蝗石。

    “我,是我!”

    景王自門外探進來,他吃夠了雲瑯砸石頭的苦頭,預先護了頭頸,及時出聲,“別動手!我偷著溜過來的,跟你們說一聲……”

    景王“……”

    景王堪堪剎住話頭,看著眼前情形,從身後小廝手里接過帕子,抹了把臉。

    屋內兩人面對面站著,叫鐵鏈亂七八糟鎖在一處,不知修煉的是哪家功法,總歸從頭到腳都十分可疑。

    景王欲言又止,遲疑半晌,將門躡手躡腳合回去。

    “……”蕭朔頭疼,闔了下眼“慢。”

    “打攪了!”景王飛快告罪,“我醉酒走錯了!什麼也沒見!你們忙……”

    “請景王進來。”

    蕭朔道“稍坐,備茶。”

    景王抬腿便要跑,回頭時卻已不是四五六個隨身的貼心小廝,換了持刀仗劍的高大玄鐵衛。

    景王左右走投無路,硬著頭皮,憂心忡忡一步步退進了琰王府包年的松陰居。

    蕭朔扶著雲瑯,試了試將快繞出死結的鐵鏈解開,終歸作罷,轉而解了雲瑯腕間鎖銬“景王深夜過來,可是有要事?”

    “……是。”

    景王幾乎已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叫他一提,才回過神“那幾個盤查你們的暗衛,你們猜是哪兒來的?”

    蕭朔解了鐐銬,將鐵鏈繞開,聞言抬眸。

    景王自帶的小廝手腳利落,不用酒樓侍候,忙忙碌碌著備茶溫酒,甚至還在桌上擺了幾碟時興的糕點,才飛快退出雅間合了門。

    景王灌了幾大口茶,舒了口氣,神神秘秘湊近了,悄聲道“引他們來的是宮中人,送他們走的卻是太師府。”

    “說起這太師府,便教人不困了。”

    景王難得派上些用場,喜滋滋坐直“我這幾日,听說了些太師府的傳言,十分緊要,只怕同朔方軍也有關……”

    蕭朔正替雲瑯推揉腕間筋骨,聞言道“樞密院掌兵,要派監軍替天子隨軍出征,人選交由了太師府?”

    景王要說的盡數叫他說了個干淨,端著自帶的茶杯,張口結舌。

    蕭朔並不意外,神色平淡“興不起大風浪。”

    “樞密院派的監軍,你若不听,便是欺君之罪。”

    景王皺了皺眉,端正了神色,左右看看“雖說如今咱們這位皇上手里的底牌已不剩幾張,可畢竟佔了個名正言順,你們莫非要在出征之前便將他”

    這話要緊,景王不敢隨意說,謹慎停住話頭,抬手在頸間虛虛劃了一道。

    “不是時候。”

    蕭朔搖了搖頭“此時朝堂動搖,是禍非福。”

    一來,他們這位皇上這些年苦心耕耘,並非這般容易架空挾制。縱然已隱約有山窮水盡之象,也總有保命底牌,此時硬踫硬逼到圖窮匕見,只會兩敗俱傷。

    二來……為天下計,此時也不宜叫政權交割動蕩。

    且不論這一場局博弈到最後,勢必要真刀明槍地硬搶,縱然是最尋常的皇位更迭,也一定會叫政局不穩。

    當今皇上便是吃了繼位不久的虧,手中勢力尚未攥穩,各處關節不及理順,招來了蟄伏襄陽久矣的環伺虎狼。

    “我這邊用不了多久,要看參知政事。”

    雲瑯自己扶了胳膊,稍一沉吟,迎上蕭朔視線“皇權更迭不緊要,只要朝堂勢力交割穩妥,大體可安。”

    蕭朔點了點頭“我會同參知政事提。”

    “至于襄王,倒也用不著我們搜。”

    雲瑯道“襄王到底是奔著那個位子來的,只要皇位上有人,他就跑不遠。”

    雲瑯靠著軟枕,叫粗鹽烙得微紅的腕骨落在蕭朔掌心,隱約牽扯著一疼,沒忍住吸著氣樂出來“最多……跑到朔方城,不能更遠了。”

    蕭朔叫他翻舊賬,力道一頓,抬眸掃了雲瑯一眼。

    蕭小王爺此時神色和緩,替他揉著手腕,再擺出琰王威風,簡直沒有半分懾人架勢。

    雲瑯頗消受他這般虛張聲勢,舒舒服服往軟枕上靠了靠,將視線遞過去,在深黑眸底不由分說蓄意一撩。

    ……

    少將軍這三十六計倒數第六計,使得簡直越發嫻熟。

    蕭朔靜坐一刻,終歸叫雲少將軍引得無奈,看他半晌“不錯。”

    “至于朝堂勢力交割,重在盤整理順。”

    蕭朔“若能妥當,天日可換,不盡然要萬事俱備……但也仍需時日。”

    “一年半載,我先把朔方軍給你拉回來,”

    雲瑯笑笑“守了北疆這麼些年,也該回來看看京城,到時東風吹起來,萬事不備也該備了。”

    兩人心中都有數,此時徹底敲定章程,心里便也有數了大半。

    走到眼前局面,七分時運三分借勢,搶得是皇權交割未穩的先機。

    眼下關口,外有燕雲邊境尚待最終收復,內要理順朝綱裁撤冗政,不論這個皇上還願不願做,都要再在皇位之上頂些時候。

    時候到了,無論願不願意,也一樣再由不得他。

    景王全然不懂他二人在打什麼機鋒,只听明白了這兩個人一時還不準備振臂一呼領兵推翻狗皇帝改天換日,立時松了口氣,用力拍胸口“好好好……穩妥些好,穩妥些好。”

    景王在京城有不少產業,叫一場戰火燒了大半,一時半會若再打上一仗,只怕要賠得血本無歸。

    他倒不在乎朝堂,保住老本便寬慰不少,又喝了口茶“只是……若你們兩個還不打算走那一步,別怪我嗦,太師府沒面上那麼簡單。”

    蕭朔放下雲瑯左腕,攏過雲瑯另一只手,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這些年來,凡是皇上要了結、又不方便親手了結的人,都是太師府在替皇上做……這個你們也知道吧?”

    景王隱隱覺得自己莫名成了個大號燈籠,橫了橫心,勉強坐穩自帶的馬扎“無中生有、指鹿為馬,這些手段都是太師府最熟的。此次若無意外,隨軍的參軍應當是太師的佷子龐謝。”

    雲瑯叫這個名字引得微愕“誰?”

    “龐謝,原本叫龐世欽,避今上諱改的名字。”

    蕭朔見他神色仍茫然,稍一思索“當街欺侮行人,醉酒撒潑,叫你扔到汴水里的那個。”

    雲瑯想起來了,一拍腦袋“怎麼想的,多大仇才給改了這麼個名字?”

    “……大抵是他母家姓謝,他在朝中這些年鑽營,也多靠謝家栽培。”

    景王坐在一旁,盡力將話頭扯回來“這龐謝最擅指黑道白尋人錯處,會不會在打仗的時候出歪主意,我拿不準,可若是叫他尋了空子,便要擺你們一道。”

    景王看向蕭朔“你當初要冒險從天牢偷雲瑯,雖說是皇上刻意放縱,畢竟還是做了,證據可都在太師府押著。”

    景王低聲道“從牢里偷死囚是死罪,縱然你是王爺,若叫他們尋了機會,連同舊賬一起借機發作,終歸是個隱患……”

    他話說到一半,察覺到氣氛不對,遲疑了下,抬頭來回看了看“等等,這事你沒跟雲瑯提”

    雲瑯越听越挑眉,難得的看不出神色,視線落在蕭朔身上。

    蕭朔靜坐片刻,扯過張淨白宣紙揉成一團,反手遞到了景王面前。

    景王“……”

    景王明白這是說錯了話,老老實實接過宣紙團,自己將嘴堵了個嚴實。

    “此事我來處理。”

    蕭朔叫雲少將軍拿眼刀結結實實戳著,按按額頭,低聲道“那時情急,留了些後患。”

    “是情急,還是皇上就給你留了這麼一條路?”

    雲瑯切齒“你當初還和我說,是皇上暗中松了手,叫你聯絡上了刑部……我也就是那時候不懂朝局,才能叫你這麼糊弄過去。”

    雲瑯越想越來氣,幾乎想趁著半夜去拆了皇上寢宮“留了多少證據?”

    “不多。”

    蕭朔這幾日騰出手來,已在暗中處理此事,不想叫景王冒冒失失點破,心知瞞不住他“一封手書,一枚印鑒罷了。”

    雲瑯不容他含糊“什麼印鑒?”

    蕭朔沒說話,給他倒了盞茶,細細吹了吹。

    “少拿著個哄我!”

    雲瑯險些叫他氣樂了“長本事了啊蕭小王爺?那時你連我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就敢把王府大印交出去!虧你還在你這府里頭坐得住……”

    手書容易毀去,大不了一把火燒了太師府,能叫景王擔心到這個地步的,自然是那一枚印。

    雲瑯坐在榻上,手腕攥得又有點疼,深吸口氣,慢慢呼出來。

    當初皇上以朔方軍拿捏他,逼他回來就範,卻也以他拿捏了蕭朔,將別的路盡數封死,只留了這一條。

    蕭小王爺的城府眼力,不會看不出這是個陰毒無比的圈套陷阱。若是他那時不在刑場上靈機一動,感而有孕懷了個龍鳳胎,此時只怕連琰王府都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魚肉。

    雲瑯壓著心底念頭,斂去胸口翻騰起來的寒意,腕間隱痛翻上來,又被掌心暖意覆住。

    雲瑯抬頭,迎上蕭朔視線。

    “此事由你罰,錯便不認了。”

    蕭朔按著他的手腕,讓繃得鋒利的筋骨在掌心慢慢軟化下來,靜了片刻,慢慢道“能換回你,這筆買賣便是我贏。”

    雲瑯不知該氣該笑“搭出去什麼都是你贏?”

    “搭出去什麼。”蕭朔輕聲,“都是我贏。”

    雲瑯一怔,愣愣坐了半晌,終歸泄氣“……罷了。”

    雲瑯受不住這個,來回轉了幾圈,推開窗子,面紅耳赤地不與他計較“回頭再說,從長計議。”

    蕭朔起身,去牽了他的手腕,重新將人引回榻上。

    景王戰兢兢守了半晌,眼看這兩個人竟然這就冰消雪融,幾乎有些不習慣,一時愕然“你們倆現在和好得都這麼快了嗎?”

    蕭朔抬眸,掃他一眼。

    景王叫他眼中冰碴一凍,習慣多了,按按胸口“還好還好……我幾乎要懷疑,你們倆一起去戰場是做什麼的了。”

    蕭朔專心捋順雲少將軍的脾氣,揉著雲瑯頸後,淡聲道“做什麼的?”

    “誰知道?”景王遐想,“攜手共賞大漠風光,去北疆安家,擁兵自重割據一方,名為出征實為私奔……”

    蕭朔懶得理他,輕嘆口氣,看了看雲瑯稍好些的臉色,賠了一碟景王叔的點心過去

    雲瑯靠在軟枕上,瞟了一眼那點心,懶洋洋不動

    蕭朔抬了視線,目露詢問。

    “手疼。”雲瑯吸了一口氣,搖頭嘆息,“拿不動。”

    蕭朔“……”

    雲瑯仗傷行凶,得寸進尺“啊。”

    蕭朔一陣頭疼“景王還在”

    景王不等他說完,當即閉嘴抱頭閉緊了眼楮,自覺摸索著去了牆角面壁。

    雲瑯稍覺滿意,將手中飛蝗石轉了下收回袖內,心滿意足朝著小王爺飯來張口。

    蕭朔端了點心看雲瑯,忽然察覺雲少將軍分明蓄意,看了一刻,反倒忍不住一笑,輕聲道“好。”

    他平日里向來沉穩可靠、冷峻不可侵,此時忽然冰綻水流,叫人看得一瞬愣怔。

    雲瑯措不及防,定定坐著,莫名叫他撩得耳後滾熱。

    蕭朔細細淨了手,將點心遞過去,停在雲瑯唇邊。

    雲瑯穩穩心神,張了張嘴,下意識去接。

    蕭朔手腕輕轉,將點心藏進手心,順勢在雲少將軍背後輕輕一攬,將人吻住。

    雲瑯倏然睜圓了眼楮。

    景王兢兢業業面壁,不止閉了眼楮,更牢牢堵著耳朵,嘴里低聲不住念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按理該察覺不到榻間動靜。

    只是……到底不同。

    雲瑯壓了心跳,盡力穩著不出聲,抬手扯住蕭朔衣袖。

    蕭朔只想與他賠一禮,卻忘了少將軍向來最怕人激。在雲瑯唇上輕輕一踫,正要向後撤開,便被雲瑯越發得寸進丈地抬手按住,在唇上咬了一口。

    蕭朔氣息微滯,身形無聲一繃。

    雲瑯眼底亮出頗不服輸的傲氣,單手又去奪糕點。蕭朔翻腕避開,才一轉,雲瑯已跟上來,鉗住他腕間穴道,蕭朔再避,神門穴微微一麻,內外關同時受制,手上不由一松。

    雲瑯空著的手探過來一撈,將點心拈了,幾乎使出刑訊灌藥的架勢,喂在蕭小王爺唇邊。

    蕭朔被他制住右腕穴位,半邊臂膀都跟著微微發麻,垂下視線,看了看雲少將軍分明力氣十足的手腕

    “二位……”

    景王抱頭面壁,全然不知身後情形,滿腹憂愁“就一塊芙蓉餅,還沒象棋棋子大,你一口我一口也吃完……”

    話音未落,一顆飛蝗石擦過他頭頂,當一聲砸在牆上。

    景王“……”

    景王老老實實閉目塞听“吃不完。”

    蕭朔被雲瑯放開右手,按了按額角,不再耽擱,接住了雲少將軍喂得那一小塊點心。

    雲瑯稍一使力,掰了剩下一半,心滿意足拋進自己嘴里,眯了眼楮嚼嚼嚼嚼。

    ……

    景王懸心吊膽了良久,察覺沒人理會自己,戰兢兢回頭,望了一眼。

    蕭朔端了茶水,望著雲瑯,耐心等著雲少將軍喊渴。

    兩人坐得分明不近,姿勢也尋常。偏偏琰王殿下眼中的平白專注,靜水之下激涌著的,是足以將人淹沒的深邃湍流。

    景王噤聲靠牆,又守了好一陣,看著蕭朔端了吹好的茶水叫雲瑯喝過,遞過去布巾,又一絲不苟揉了兩只手腕,起身去換熱水。

    景王守到個空,終于小心翼翼蹭過去,扯了扯蕭朔。

    蕭朔給雲少將軍在點心里挑蜜餞,被他拽了半天,抬眸道“何事?”

    “無事。”

    景王連忙用力搖頭“就是……方才,看著你們兩個,我忽然覺得有些許擔心。”

    蕭朔蹙了下眉,看著他。

    景王心底有些發虛,攥了攥拳,殷勤將雲瑯喜歡的果脯蜜餞挑出來,攏成一碟遞過去。

    朝中如今情形,皇上這個位置早晚要換人。

    雖然還不清楚蕭朔是如何想的,可他們這些年齡差距懸殊的叔叔們湊在一起,偶爾壯著膽子說一兩句朝中事,隱晦提及時,終歸還是大都有所默認。

    參知政事此前其實曾有隱憂,私下里問過他,倘若蕭朔有一日登了皇位,會不會因為雲將軍早上實在起不來,從此君王不早朝。

    此時看來,君王不早朝的事……倒不是很緊急。

    “有件事,還是要同你確認一下。”

    景王向蕭朔身後看了看,壓低聲音“你們出去打仗,要是雲瑯有一天,忽然不高興了……”

    景王咽了下,謹慎道“你不會點起狼煙烽火,讓諸侯都過來,在朔方城下跑十圈,逗雲少將軍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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